第八章 國恥
1960年全國賽後不到半年,我們又要準備迎戰日本圍棋代表團了。從
各地來的圍棋高手們再次雲集北京崇外旅館,進行第一次全國性的圍棋集
訓。
北京的春天,不知趣的風沙時時騷擾行人。頭頸、眼睛、耳朵、鼻孔
以及嘴巴都會被這些不受歡迎的傢伙迅速占領。北京女子只好把紗巾蒙在
臉上,猶如阿拉伯人。風沙大的時候,整個天空一片土黃色,天地混混沌
沌,好似一幅濃重渾厚的油畫。
風沙無情,但比風沙更無情的是令人難忘的三年困難。棋手們算是幸
運,享受着運動員的待遇。有時新鮮豬肉供應不上,就供應罐頭肉,甚至
國家體委還組織人去內蒙古打黃羊,把打得的黃羊肉拿來招待我們。
國家如此困難,還組織這麼一次集訓,實在難得!
參加這次集訓的有老中青三代棋手。老的都有六、七十,而小的只有
十六、七。上海的三老劉棣懷、王幼宸和魏海鴻加上北京三老過惕生、金
亞賢和崔雲趾是這次集訓的骨幹力量。金亞賢先生和王老同歲,兩人身體
一樣健,精神一樣爽,看他倆那像年輕人一般的動作,誰會相信他們是古
稀之人。金老是滿族人,能打一手漂亮的太極拳。金老的中醫醫術也相當
高明,據說是祖傳。加上他相貌堂堂、神采奕奕,更使人對他的醫術信服。
不少人身體不適就找上金老,他也的確治好了一些疑難病症,贏得了不錯
的聲譽。他從不喝酒,但手裡總是拿着煙斗,抽着厲害的關東煙。可能是
金老的身體太好了,因此這種煙草也難以損害他的健康。人們經常議論王
老和金老究竟誰更長壽,有人說是王老,因為他沒有一點不良嗜好,生活
最規律。更多人認為是金老,因為他拳術精通、醫術高明。王老1984年不
慎摔了一跤而過世,享年96歲,而金老由於某種原因於數年前絕食身亡,
不然他倆在長壽的競賽中很難說誰是勝者。
金老的性格剛直急躁,反映在棋上是不折不扣的力戰型。當時我自認
為力量不錯,但和金老一交手便感到壓力很大。像他這種和古代棋手幾乎
完全一樣的風格在今天再也見不着了。金老的棋雖有千鈞之力,經常不幾
個回合就將對手擊垮,但他後半盤收束較差,你如能堅持到中盤結束,他
的弱點就暴露出來了。最有意思的是他跟魏海鴻先生的對局,魏老和金老
正相反,他是中盤戰鬥力不足,但終盤收束高明。因此只要他倆相遇,弈
至中盤總是金老占上風,有時魏老的形勢慘得令旁觀者不忍目睹。但魏老
總不失沉着,運用他精湛的後半盤功夫,把金老的優勢由大化小,由小化
了。妙就妙在不管形勢如何落後,魏老總能力挽狂瀾、起死回生,最後以
微小的優勢反敗為勝。記得只有一次,魏老在金老的強大攻勢下潰不成軍。
他掏出酒瓶,往喉嚨里灌了一口,然後唉地一聲推枰認輸。
崔雲趾先生也六十多歲,是圍棋界中最高最胖的一個。他那禿頂的大
腦袋和整個臉盤都是圓圓的,兩根又濃又短的黑眉毛下是一雙銅鈴般的大
眼睛,他的鼻子和嘴巴的線條也都是圓的。整個臉好似一個大圓圈中畫上
幾個小圓圈。他的飯量特大,恐怕只有如此才能維持他那魯智深一般的體
軀。奇怪的是,他的棋風和他的體型完全相反,屬於最典型的小路子。往
往置中腹的緊要處不顧而對邊邊角角特別感興趣,有時布局未進行多少,
他的思路已進入收官了。
北京三老,過老最強,因為他棋路清楚,技術全面。金老次之。崔老
有小巧之技能,但缺乏大將風度,只能屈居第三。
老先生中還有一位叫王屏秋的,他的棋力絕非第一流,但精通日語。
懂棋又通日語,在當時是很難得。他的工作是給大家翻譯講解日本的名局。
這位老先生長得頗象英國的邱吉爾,加上他的大嘴中總是叼着根香煙,就
愈發象邱吉爾了。即使在講棋時,一支煙也總是粘在他的嘴上,任憑怎樣
講話都不會掉下來,而且對講話也無任何妨礙。解放前他曾在國民黨中任
過職,和新四軍作過對手。陳老總第一次接見全體集訓人員時,一看到王
屏秋就說:“我們早已打過交道。”陳老總一句玩笑話,把王屏秋嚇出一
身冷汗。其實陳老總對所有老棋手,包括王屏秋都很關心和愛護,因此不
多久,王先生也就放得開了。
中年棋手都是三十餘歲,有安徽黃永吉,北京張福田,廣西袁兆驥,
湖北邵福堂,浙江竺源芷和江蘇鄭懷德等。除黃永吉外,其他棋手的水平
比老一輩都差一籌。但他們都有一定造詣,且大都有文化修養,因此在以
後的圍棋活動中,都起到了骨幹作用。
年輕棋手除了上海的趙之華、吳淞笙和我之外,還有江蘇陳錫明、山
西沈果孫、福建的羅建文和黃良玉以及黑龍江的黃成俊等。這一代人是新
中國培養的第一批年輕棋手,其實力已不亞於中年棋手。
年輕人中要數找之華的年齡最大,22歲,其次是陳錫明,21歲。錫明
為人敦厚誠實,棋藝又很好,記得我1950、1960年兩度與他對弈,都成了
他的手下敗將。
沈果孫原籍是江蘇蘇州市,後來他雖然在山西生活、工作,但講話絲
毫不帶山西口音,一聽就是小蘇州。蘇州人講話都較柔軟,但他的性子卻
相反,加之對勝負又很認真,因此一旦輸了棋尤其是輸了可惜和冤枉的,
情緒就不易克制。其實他是相當聰明的人,從小愛讀古文,文章寫得很快。
如今他不但寫了很多圍棋方面的文章,還發表了科學幻想小說。他還不知
從哪兒學了一手裁縫本領,無論是男式的,女式的,是冬裝,還是夏裝,
都能對付,其裁縫水平足以使一般女子感到羞愧。
可以說下圍棋的人大多腦子較靈。羅建文是福建人,但他能講出地道
的上海話和北京話,即便遇到上海人或北京人也發現不了破綻。羅建文的
聰明還表現在他的棋藝上,他的棋下得輕鬆自如,從不作無理糾纏,還經
常使出些小技使對手遭受損失。
崇外旅館畢竟是個旅館,只能睡覺、吃飯,缺少下棋的場所,國家體
委就把訓練場地安排在北京體育館內。這樣棋手們就得從旅館到體育館來
回折騰。每天吃了早飯大家坐公共汽車去體育館,到中午返回旅館,午飯
後再出發,晚飯前再返回。如此每天兩個來回,年輕人當然沒關係,而這
麼多的老年人卻多少有些辛苦。但這畢竟是第一次全國集訓,又是在國家
如此困難的情況下舉辦的,因此大家非但沒有怨言,而且情緒都很高漲,
每天總是說說笑笑、精神飽滿地出發,傍晚時議論着當天的棋局,興致勃
勃地歸來。
北京體育館的前邊有個大鐵門,有時鐵門被鎖上了,大家就得繞道走
後門。我們年輕人不願走冤枉路,於是兩手往一人高的鐵門上一搭,使勁
一縱身就翻越了過去。老年人和中年人就無法進行這種高難度的翻越,而
且如此翻越鐵門多少有損於成年人的尊嚴。可是王幼宸和金亞賢這兩位七
十歲的老先生不甘示弱,他們居然也和年輕人一樣矯健地翻越鐵門。要不
是目睹誰會相信?
我們的訓練方法和上海體育宮集訓差不多,主要就是對局。由於中年
棋手中的黃永吉和年輕棋手中的我水平較突出,於是就讓我倆和幾位老先
生為一個組訓練。這樣,我不但和上海的幾位老前輩,同時也和北京的三
老下了大量的棋,收益匪淺。
當時的集訓由於一味地下棋,缺乏身體素質的鍛煉,因此我體質下降,
疾病纏身。每當對局進行到下午,腸胃就不適了,腹部往往鼓得很大,實
在不好受。甚至形成一種條件反射--想到要睡覺就緊張,就生怕又要睡
不着。眼睜睜地看着他人先後入睡,自己卻毫無睡意。再過一會兒,寂靜
中發出了呼嚕聲、夢話聲以及磨牙齒聲,我就更難以入眠。從此以後,在
相當長時期內,失眠這個惡魔一直纏着我不放。有時我實在睡不着就起來
散步,過一會兒再躺下,但還是無法入睡,只好再度起來散步....就這麼
一天天、以至一年年地熬了過來,人越來越瘦,簡直像個衣裳架子!
當時真是心思全用在棋上了。有一次襪子破了(那會兒沒有尼龍襪,
只有很容易穿破的紗襪),我沒有針線,怎麼辦呢?以前在家時,媽媽把
什麼都安排妥貼了,而我也就什麼都不會料理。我只知道媽媽有針線,而
不知在北京也能買到針線,所以我就寫信到上海讓媽媽寄給我一根針和一
根線。我終於琢磨着補完了一隻襪子,然後很得意地提腳往襪子裡伸,可
是怎麼也伸不進去。唉,我把襪面和襪底縫在一起了!這件事給我們當時
緊張的集訓生活憑添了一些笑聲。
中日比賽臨近了,我們搬入了和平賓館去住宿。我們按年齡大小分成
三桌就餐。儘管菜餚豐盛,但每頓下來,老年一桌總是盆底朝天,中年一
桌不多不少正合適,小伙子們卻綽綽有餘剩好多。於是,每頓飯小年輕總
要向老年人進貢食物,真是咄咄怪事。
說到健康問題,比起社會上的一般人,下圍棋的人都是越老身體越健
康,且大多長壽。據我所知,在下圍棋中凡稍有名氣的,只有汪振雄先生
一人在六十多歲過世,其餘的均在八十以上。圍棋界為什麼有這麼些老壽
星?我想可能是這樣:大凡一個人上了年歲,如無所事事,生活無樂趣,
精神無寄託,則會加速衰老。而圍棋有無窮之魅力,愛好圍棋的人生活是
充實的,精神是愉快的,下圍棋雖然要動腦,但只要不是激烈的比賽,下
圍棋的動腦恐怕是有益無害,因為這樣的動腦不傷神,不煩惱,而只會使
大腦得到有益的鍛煉。要知道,大腦和人體的其他部分一樣,如要保持其
健康,延遲其退化和衰老,必須運動和鍛煉。我想如果我的這個想法是符
合科學的,並且能夠被更多的人所理解、所接受,那麼圍棋愛好者將會幾
何倍數地增加。
9 月13日,由日本棋院理事長有光次郎率領的日本圍棋代表團到達我
國。有光先生曾擔任過日本教育部的副部長,是位很有文化修養的人士。
他帶領五名棋手,其中三名職業棋手,是曲勵起八段、小山靖男七段和女
子棋手伊藤友惠五段。還有兩名業餘棋手是菊池康郎和安藤英雄。菊池曾
獲得三次業餘本因坊的稱號,安藤在第一屆業餘十傑戰中取得冠軍。與1960
年的第一次日本圍棋代表團相比,這次的陣容無疑要弱些,但較之當時我
國的棋藝水平,則還是太強大了。
這次比賽是一對一固定對手,連戰五局,從15日開始賽第一局,以後
每隔一天一局,連賽五局至23日。如此下法不但很疲勞,而且有些殘酷,
因為如一方水平較弱,連連敗北,那個日子可難熬了。這次比賽從每方五
小時減為四小時,這是尊重日方意見的結果。
比賽安排在北海公園的悅心殿。悅心殿就在白塔附近,因為不對遊客
開放,便只能看到一個不顯眼的紅門,難以引起遊人的注意。然而一旦那
扇不顯眼的紅門在你面前敞開,你會發現在喧鬧的北海公園中竟然還有這
般幽靜的天地,真是鬧中取靜!我們的賽場設在裡邊的慶霄樓下,在這裡
受不到外界的一絲干擾。慶霄樓不算很大,放上五台棋,再加上必要的工
作人員和少量的觀眾,也就飽和了。但他小巧、精緻、雅靜,不失為一個
理想的賽場。
15日,第 1台比賽開始了。第 1台是劉棣懷先生迎戰曲勵起八段,這
是雙方的主將。第 2台是黃永吉對小山靖男七段,黃永吉是新冠軍,年壯
氣盛,坐在第 2台也正合適。第 3台是王幼宸先生對伊藤友惠五段,王老
是二度全國亞軍,如今由他來對付鄰邦女將,這副擔子可不好挑。第 4台
是過惕生先生對菊池康郎。過老雖和劉老享有同樣的聲望,但今天面臨日
本業餘圍棋界的最強者,顯然是一番苦戰。最後一台是我對安藤英雄,我
17,他18,兩人都是小將,又都是瘦高個。綜觀五台陣容,真是兵來將擋、
水來土掩。
裁判長宣布比賽開始以後,5 台計時鐘馬上滴滴答答地響了起來。棋
鐘的聲音應當說是微弱的,但在寂靜的賽場中卻顯得清晰有力,好似戰場
上擂起了戰鼓,激勵將士們奮勇拼殺。
比賽的氣氛較之1960年第一次中日賽顯然緊張而激烈。一方面是因為
日隊沒有派出像坂田和橋本這樣具有最高水平的棋手,另一方面,我國棋
手在賽前進行了前所未有的全國集訓,促進了棋藝水平的提高,只等在這
次比賽中決一雌雄了!
前四台進行得都比較慢,最後一台我和安藤都是年少氣銳。安藤畢竟
在日本受到薰陶,布局嫻熟,因此兩人交手不久他就占了上風。安藤感到
自己取得了明顯的優勢後竟然站了起來,悠閒地在賽場走來走去觀看其它
幾局比賽。後來他甚至離開賽場,到外邊庭園中欣賞花卉和盆景。他一次
又一次地起身得意地散步,對我的自尊心是莫大的傷害。一年前坂田九段
曾經也以這種態度和我比賽,當時我已感到受不了,但坂田到底是日本最
強的職業棋手,我和他的水平差距也實在太大。而今我的對手是位年齡和
我相仿的業餘棋手,他的棋藝未見地比我高多少,但他卻以坂田同樣的態
度蔑視我!我只覺得渾身的熱血直往上沖,雖然我還靜坐在棋盤前,但我
的情感猛烈地翻騰着,難受、委屈、羞辱、痛苦和憤慨交織在儀器,熟悉
我的人看到我這張白皙的臉漲得通紅就能知道我已處於一種難以形容的精
神狀態。
我想到父親再三叮囑的“波平如鏡”,儘量克制着內心的激動,但此
時波濤洶湧,惡浪翻滾,實難平靜了!我只是狠狠地下決心,我定要挽回
劣勢,我要在中盤戰鬥中給你顏色看,無奈局勢落後太多,始終未有轉機。
我們的比賽自上午八點開始至中午十二點封盤,午餐後下午兩點繼續,
直至終局。我這盤下了三個多小時,在中午封盤前就敗下陣來。中午我們
在仿膳用餐。一般比賽未結束的棋手,由於神經高度緊張,滿腦子都是棋
勢和黑子白子,他們坐在餐桌旁,往往兩眼發直、神情恍惚,似乎靈魂已
去只剩軀殼。而我呢,儘管戰鬥結束了,但心情極壞,更無心用餐,真羨
慕那幾位下午還要奮戰、還有迴旋餘地的棋手。有人想給我解解悶,跟我
介紹仿膳的著名烹調以及慈禧後喜歡的小窩窩頭。我根本聽不進去,當時
別說是個小窩窩頭,就是慈禧太后坐在我對面也不想瞧他一眼!
下午戰局又開,四台刀光劍影,鏖戰甚急。第 1台的劉大將在國內是
重量級拳手,可如今的對手曲八段不但刀沉力猛,其力量絕不在劉大將之
下,而且棋理嫻熟,自然就占了較大優勢。劉大將儘管勇氣百倍,奮力迎
戰,但曲八段任憑衝殺,始終陣腳不亂。這次日本代表團中無疑曲八段的
實力最突出,他下棋從容不迫,應付自如,即使是我國實力最強的劉大將
也未能對他構成威脅。這一局他始終控制着局勢,而且戰果越來越大,終
以九子半的優勢取勝。
第 2台黃永吉對小山靖男七段一局最為緊張。黃永吉步步為營,小山
七段着着慎密。小山七段雖然棋高一着,但他的棋風和黃永吉多少有些類
似,且小心翼翼,過于謹慎,因此下得艱苦。兩人都冥思苦想,絞盡腦汁,
雙方耗盡了時間,然後都進入緊張的讀秒。其它幾局已分出勝負,都在打
掃戰場了。他倆還在緊張地搏殺。直至晚上七點多,經過九個多小時的激
戰,小山七段才以兩子半小勝拿下這一局。
第 3台,王老的棋有板有眼,而伊藤五段卻是一味攻殺,能攻則不守,
能進則不退。這位五十多歲的老太太顯然是日本式的生活習慣根深蒂固,
不習慣坐椅子,因此比賽不久的她就招呼翻譯,要了個墊子放在椅子上,
然後在椅子上把腿一盤。
伊藤五段穿着華麗的和服,臉胖胖的,老是微笑着,一團和氣。然而
她下的棋子子迸火星、着着見殺氣,與她的外表毫無共同之處。那時我國
尚無女棋手,後來和日本的女棋手接觸多了,我國自己也培養了不少女棋
手,才發現一個普遍的現象,即女棋手大多好殺,屬力戰型的為數很多。
尤其與男棋手比較,其特點很為明顯。前文我說過棋如其人(如其性格,
而不是如其外形),如果以此論證的話,那麼是不是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女子比男子好爭強鬥勝,甚至不放過一時之短長。
王老竭盡了全力,看家本領全數亮了出來,雖然幾度出現勝機,最後
還是低檔不住伊藤五段的犀利殺法。
第 4台過惕生先生也是一番苦戰,他的對手菊池康郎雖說是個業餘棋
手,然而他的棋藝尤其是比賽的經驗和職業棋手無甚差別。他才三十出頭,
但因三歲開始學圍棋,所以棋齡已不短。他很慎重地下每一着子,因此幾
乎每盤都要讀秒,讀秒時又毫不慌張,還能很好的發揮水平,令觀戰者贊
嘆不已。他不愧是日本業餘圍棋界的國手。
我國的棋手一旦時間用完進入讀秒,就免不了心慌意亂。裁判手持秒
表,口中念念有詞:30秒、40秒、50秒....簡直是個催命鬼。在這種情況
下,我國棋手大都失常。相比之下,日本棋手能夠鎮定自若、發揮良好,
這是大量實踐磨練的結果。
過老也輸了。頭一場比賽的結果是零比五,我方吃了個大鴨蛋。儘管
這次日本代表團的實力不如1960年的那一次,但結果大同小異,足見我們
的水平之落後。當時不要說我們上場的棋手,即使在場的每一個中國人,
我看臉色都有些陰沉。當中華民族的選手一個個被擊敗下來,哪一個中國
人會不傷心?
我跟安藤的第 2、第 3局接連敗下陣來。第 3局快下完時,陳毅同志
穿着普通的茄克衫進來了。我一看到陳老總,真是無地自容!我深知他對
我們尤其是對我的期望,而今有何面目見他?棋下完後陳老總招呼我們到
外復盤,我們就在悅心殿的空地上擺開可一張棋桌。陳老總看着我們復盤,
一言不發,專心極了。棋桌旁的圍觀者把我們包圍得水泄不通,其中有陳
老總的哥哥陳修和先生。復盤時我心裡那個不好受就別提了,好不容易熬
到把這局棋復完。陳老總一點也不責怪我,反而親切地對我說:“要好好
學習。”一會兒他跟我說:“今天本來請周總理來的,總理同意了,但後
來他有重要活動不能來,只能以後再請他了。”他說話時感到很惋惜。我
心裡想,陳老總呵,您對我們太好了!今天周總理沒能來固然遺憾,但他
如果真來了,我可更不好受了。以後周總理如來觀看我們比賽,我一定要
打出好成績。
體育報的同志在我和安藤復盤時照了個相,相片的中央是陳老總認真
地凝視着棋盤。我後來經常要看這張相片,看着相片就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陳老總走了,而我的心情卻難以平靜。我走進賽場想看看尚在激烈廝
殺的賽局,但卻心猿意馬、神思不定,只能回到庭園中散步。此時此刻我
覺得庭園怎麼這麼小?我這個敗軍之將在眾目睽睽之下簡直無地自容!我
跨出悅心殿的大門,順着台階走下山坡。走到山腳下看到一大堆人群,他
們在幹什麼?順着他們的目光看去,原來那兒掛着一個大圍棋盤,他們在
觀看我們的比賽呢。再定睛一看,這不是我的安藤的對局嗎?觀眾真不少
呵!當然,北海公園的遊客如潮,在這些觀眾中少不了瞧熱鬧的和抱着好
奇心想瞧瞧圍棋是怎麼回事的人,但這樣的人站不了多久就會離開。
還有不少人始終站在那兒,興味濃厚地注視着棋盤,這些人無疑都是
圍棋愛好者。這裡既無高手講解,又無座椅,觀眾像一個個釘子似地固定
在地上。圍棋不比足球或籃球等體育項目,不會打球也能看看玩,也能看
出個水平的高低。圍棋是即使會下的人也往往看不懂高着之妙處、藝術之
真諦。但還是可以津津樂道,憑着各人的水平去欣賞、揣摩,這正是圍棋
的奧妙所在、魅力所在。
這些圍棋愛好者似乎發出一種磁力,把我不由自主地吸引了過去。我
和他們站在一起看着自己戰敗的經過,心裡感到一陣陣的痛苦和羞辱。我
正想走開,忽然聽到有人說:“殺得真夠厲害的!”
“厲害什麼?到頭來不還是輸。”另一個觀眾這麼說。
我的心被刺了一下。
“我們的‘南劉北過’也下不過人家,看來還得靠陳祖德這樣的年輕
人!”
“年輕人還嫩着呢!”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日本人發展了很多年,現在水平的確是他們高。但說起圍棋,我們
是他們的老祖宗呢。”
“老祖宗管什麼用?現在要當他們的學生還不知有沒有資格呢?”
我聽不下去了。我似乎被人鞭打着,但我又感到打得應該,打得痛快!
回到旅館,我就像一個犯了錯誤的人,不願和別人打照面。我早早就
躺在床上。這一夜我輾轉反側,想着白天的比賽,想着陳老總,想着哪些
圍棋愛好者。只要是個中國人,誰不希望中國人得勝,陳老總沒有責怪我,
他知道我們的水平尚低。但我深信,他的內心比起那些圍棋愛好者,更是
加倍地希望我們取勝呵!他為圍棋事業花出了多少心血、寄予了多大的期
望!這一年中他多次來到圍棋集訓隊,他經常講到國運盛、棋運盛的道理,
他是希望圍棋水平早些趕上去以體現我們祖國的昌盛呵!如果我們取勝,
笑得最歡的一定是陳老總。
有些人安慰我說:“失敗是成功之母。”這句話固然有其道理,但此
話也不可多聽,聽得多了就說明你遭到的失敗也多了。失敗不能沒有盡頭,
失敗也只能是暫時的。我已連輸了三局,從五戰三勝的含義上說,失敗已
成定局,我已是個失敗者。但即使我連輸了四局,我也應該拿下第五局!
安藤連勝我三局,他對我的技術也比較了解了,但他對我的蔑視又必然增
加了他的失敗因素。我心中不斷發誓,下一場定要拿下來,如果連安藤都
贏不了,又怎能想象擊敗比他強的菊池以及比他們強得多的曲八段、坂田
九段和橋本九段?!
安藤在比賽中的漫步對我的自尊心是莫大的刺傷。不過歸根結底,還
是自己水平低,自己不爭氣!安藤的行為出於年少無知,但他的行為卻給
我上了一課,使我深刻地體會到一個棋手的傲慢會給他的對手帶來多麼大
的傷害。今後如果我的水平提高了,我絕不會像安藤那樣蔑視對手,我絕
不會無故地離開自己的椅子。自己要被人尊重,首先得尊重人。
第二天我集中準備了布局,無論如何,布局一定要穩住。尤其第四局
我執黑先走,是個好機會。這局我起手下了兩個“無憂角”,這種布局按
理說是很普通的,但我卻很少使用,因為這種穩妥的戰略與我的棋風不太
協調。而今天我必需先穩住陣腳,因此一反常態。安藤的白棋擺開了三連
星的大陣勢,下一手來了個“天元”,再下一手又占了邊上的一個星位。
五手棋占了五顆星,氣魄宏大,聲勢嚇人。我慎重地應戰,終於等到機會
了,我猛然發動了攻勢,好似拳擊時發現了對手的破綻,猛一拳擊中對手
的下巴。我的特長終於得到了發揮,不多一會兒,殲滅了白棋的一支隊伍。
至 125手,安藤推枰而起。這一局下的時間並不長,然而緊張的心情以及
非勝不可的決心卻把我折騰得人都癱了。
第五局我又一鼓作氣地拿了下來。總計五場成績,我方4 勝21負,這
個數字只能說明一點--實力懸殊。
這五場結束後,還進行了三場比賽,我方成績也不佳。
曲八段和伊藤五段越戰越勇,都是八戰全勝。曲八段獲全勝無可非議,
但讓伊藤五段全勝實在不光彩。我們上場的幾位都是年歲比她大的在國內
棋藝屬一流的老先生,這些老將先後被她槍挑刀劈,一一落馬。其中魏海
鴻先生對她的一局令人難忘,一般男棋手遇上女棋手都有負擔,魏老恐怕
也不例外。伊藤五段在棋盤上的每個子都虎視眈眈,非置對手於死地不可。
在對手的強大攻勢下,魏老的心情也越發緊張。對局至中盤,被動的局勢
和緊張的心情把魏老這個好好先生折磨得夠嗆,只見他拿着棋子的手不停
地顫抖,其情景令人不忍目睹。有人擔心魏老的身體支撐不下去,就勸他
掛起免戰牌。
讓伊藤五段八戰全勝,無論如何也是個恥辱。這不僅僅是圍棋手的恥
辱,而且是民族的恥辱,是國恥!我國是圍棋的發源地,有着數千年的悠
久歷史。圍棋早就被列入“琴、棋、書、畫”四大藝術之一,是中華民族
的國技,是炎黃子孫的國粹。但如今卻敵不過東瀛女將,這是多少年來國
運不盛的結果。直到今天,每當我回憶起新中國圍棋發展的歷史,首先就
要想到1960年中日比賽的慘敗,也必然要想到伊藤老太太威風凜凜地大獲
全勝,以及安藤小伙子在比賽中漫不經心地來回散步。
1961年的的中日比賽對我是強烈的刺激,我默默地發誓:下次日本圍
棋代表團再來我國,我定要做個勝利者!我要讓圍棋愛好者們舒一口氣,
要讓陳老總打心眼兒里笑出來!
我憋着氣等待第三次中日棋賽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