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無極
萬維讀者網 > 史地人物 > 帖子
由歌聲想起林昭
送交者: 受益匪淺 2006年06月25日10:44:5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東方太陽,正在升起,
人民共和國正在成長;
我們領袖毛澤東,
指引着前進的方向。
我們的生活天天向上,
我們的前途萬丈光芒。
"

悠揚豪邁的歌聲讓我想起一個人,林昭,一個傑出的北大才女,一個思想解放的先驅,在領袖指引的方向上,她的生活並沒有天天向上,她的前途並沒有萬丈光芒,專制者的國家機器用一顆子彈奪去了她年輕的生命.

第一次讀林昭的故事讓我淚流滿面,正是無數林昭這樣的故事,使我從一個盲目的愛國愛黨者,成了一個專制制度的反對者,我希望中國不要再發生林昭這樣的悲劇,專制制度的危險就在於,任何人,只要你不願意做當權者的馴服工具,你就有可能成為林昭.

雖然現代的中國已經不是林昭所不幸生活的時代,但歷史不能忘記,況且在中國,對異議者的迫害並沒有消失,並且這種迫害還得到不少國人的認同,專制的力量還有着深厚的土壤,沒有民主的制度,言論的自由,和對人權的尊重,誰也無法保證吞噬林昭等優秀同胞的血盆大口不會重新張開.


--------------------------------------------------------------------------------

林 昭 年 表

摩羅

1932 12 16日
  林昭出生在蘇州。名為彭令昭,乳名苹男,中學時期發表文章曾經署名令昭。1954年報考北大時名為彭令昭,入學時即改名為林昭。父親彭國彥因為文官考試獲得第一名,先後任蘇州縣長、江陰縣長。母親許憲民。馮英子說:“蘇州出過許多巾幗英雄,然而我認為在現代的蘇州女性中,夠得上稱為巾幗英雄的,許憲民同志應當是其中之一。在蘇州的歷史上,不可以沒有許憲民的傳記,不可以忘掉這樣一個人。“大舅舅許金元曾任中共江蘇省委青年部長、蘇州特別支部書記,“四·一二“事變中犧牲。另一位舅舅許覺民現為中國社科院文學所研究員。
  1949年
  林昭蘇州景海中學高中畢業。
  1949年7月
  林昭考入蘇南新聞專科學校讀書。
  1950年5月
  林昭從蘇南新聞專科學校畢業。
  1950年5月--1951年
  隨蘇南農村工作團參加蘇南農村土改。
  1952年--1954年
  在《常州民報》、常州文聯工作。
  1954年
  林昭以江蘇省第一名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林昭才華出眾,受到游國恩教授的賞識,游教授曾經主張將林昭改為文學專業的學生,未果。林昭任校刊編輯。
  1955年春
  參加北大詩社,任《北大詩刊》編輯。
  1956年秋
  北大創辦綜合性學生文藝刊物《紅樓》,青年女教師樂黛雲當主編,林昭系編委之一。林昭因此從校刊編輯部調到紅樓,被稱為“紅樓里的林姑娘“。
  19570529日
  上午,《紅樓》編輯部舉行會議,宣布開除張元勛與李任《紅樓》編委會,原因是張元勛與李任等人創辦了右派刊物《廣場》。編委們多有發言,紛紛批判張元勛李任的罪行。林昭在發言批判時對張元勛說:“我有受騙的感覺!“張元勛在《北大往事與林昭之死》中說:“41年後,在紀念林昭慘死30年的時候,說起這一段往事,我想把一個真實的林昭介紹給我們的友人與陌生者,要向世人講清,死於悲壯的林昭,其思想與決心確實有一個成長、成熟、自我矛盾與自我鬥爭的痛苦過程…?quot;
  19570522日
  極悶熱的晚上,在北大十六齋東門外的馬路上開展了一場激烈的“口戰“,一些發言認為“大字報中的右傾言論是反革命煽動“。林昭在濃密的夜色中登上餐桌,反對那些上綱上線的批評。並說:“我料到一旦說話也就會遭到像今晚這樣的討伐!我一直覺得組織性與良心在矛盾着!“有人怒問“你是誰?“林昭說“我是林昭!雙木三十六之林、刀在口上之日的昭!“
  是夜林昭喝酒大醉,此後臥床兩天。從此她什麼話也不說,每日在善本書庫里靜讀。
  1957年秋
  林昭與譚天榮張元勛等北大優秀學生一起被打成右派分子。林昭吞服大量安眠藥自殺抗議,被同學發現,及時搶救過來。被判勞教三年。新聞專業負責人羅列憐其體弱多病,經常咳血,冒險為之說情,沒有發配到西北勞改,而是留在新聞專業資料室接受群眾“監督改造“。
  19580621日
  北大新聞專業合併到人民大學新聞系,林昭到人大新聞系資料室監督勞動。人大新聞系右派學生甘粹也在資料室“勞動考察“,經常主動照顧體弱多病的林昭。二人漸漸相親相愛,並提出結婚申請。上級批評他們談情說愛是抗拒改造,不准他們結婚。
  1959年9月
  甘粹被發配到新疆勞動改造。林昭心情惡劣,病情加重。冬天咳血加劇,要求回到上海母親身邊養病。
  1960年初
  人民大學校長吳玉章批准林昭請假要求,林昭母親許憲民特來北京迎接林昭回上海養病。
  是年,中國大地饑荒蔓延,餓殍遍野。在甘肅農村勞改的一批右派學生和個別有良知的地方官員希望喚醒社會良知。蘭州大學歷史系右派學生張春元提出創辦刊物,傳播思想。物理系研究生顧雁、徐誠表示贊成。他們與在上海的林昭取得聯繫,決定合作編輯一種雜誌,取名《星火》。張春元等人湊錢買了一部油印機,油印了首期《星火》,其中發表了林昭的一首長詩《普羅米修斯受難的一日》。
  是時,他們四處搜集各地黨政負責人和民主黨派負責人名字,企圖將《當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一文寄給他們,呼籲他們正視惡劣的社會現實和人民的苦難,努力遏止中共的極左政策。
  1960年7月
  《星火》主要領導人張春元被捕。
  19600930日
  與張春元一起勞改的學生、教師39人全部被捕。支持他們的數十名當地農民一起被捕。同時被捕的還有對他們表示過同情的武山縣委書記杜映華。
  1960年10月
  林昭因反革命罪名在蘇州被捕,囚於上海第一看守所。警察逮捕她並抄家時,林昭父親喃喃說道:“我們家完了,我們家完了!“不到一個月,父親彭國彥自殺身亡。
  林昭和張春元、顧雁等人被捕後,顧雁的哥哥顧鴻將當時家喻戶曉的卡斯特羅著作《歷史將宣告我無罪》寄給法院,並將“無罪“二字用紅筆劃出。顧雁的弟弟顧麋則在日記中表達抗議。顧鴻顧麋因此都被打成“反革命分子“。
  1961年
  林昭寫作思想日記。
  1961年5月
  囚於上海第二看守所。曾經一度與基督徒俞以勒囚拘一室,二人相處甚好,相互影響甚多。
  1961年12月初
  中共中央西北局開會改組甘肅省委,並號召全省“緊急行動起來搶救人命“。
  此前中共中央監委副書記錢瑛帶了一個工作組到甘肅調查,批評他們的極左錯誤。據說錢瑛曾過問“《星火》反革命集團“案,建議從寬處理。但該案還是有十幾人被判了重刑。其中張春元被判無期徒刑,苗新久二十年,向承鑒十八年,譚蟬雪、胡曉愚、何之明各十五年,顧雁、徐誠均十年以上,楊賢勇十年,陳德根七年,杜映華五年。當地四十多歲的農民劉武雄十二年。
  1962年初
  林昭以保外就醫出獄,回到蘇州喬司空巷15號家中修養。出獄那天,林昭抱着桌子腳不肯回家,對前來迎接的母親和妹妹說:“他們還要把我抓進來的,放我是多此一舉。“
  1962年3月底
  對片警說隨時準備重返監獄。
  1962年7月
  致信北大校長陸平,呼籲效仿蔡元培校長,主持公義,營救被迫害的學生。
  1962年9月
  在蘇州與右派分子黃政、朱泓等人商量並起草了“中國自由青年戰鬥同盟“的綱領和章程。是月,在上海市淮海中路與無國籍僑民阿諾聯繫,要求阿諾將《我們是無罪的》、《給北大校長陸平的信》等帶到海外發表。
  19621223日
  再一次被捕。
  獄方曾安排林昭去上海精神病院作精神鑑定,院長粟宗華親自判定她精神不正常。文革中粟宗華因此被指稱“包庇反革命分子“,抑鬱成疾,含恨而終。
  19630618日
  寫《絕食書》云:“一息尚存,此生寧願坐穿牢底,決不稍負初願,稍改初志。“
  19630808日
  從上海市監獄(已經關押8個半月)移拘上海第一看守所。
  19640205日
  吞食藥皂自殺,未遂。
  1964年3月
  致信審訊者。
  19640926日
  紙筆被獄方收繳,無法書寫,此後一直用血書寫。。
  19641104日
  謝絕營養葷菜。
  19641109日
  與獄方談話不投機。第四次加戴手銬,延續到19650526日才取消。
  19641110日
  以玻璃片割破左腕血管自殺未遂,是日起絕食10日。
  19641206日
  第一封致上海地方長官柯慶施的血書托檢察院轉送。
  1964年12月-1965年2月
  囚於上海第一看守所,
  1964年12月
  第一次給《人民日報》寫信反映案情並表達政治見解,血書。無回音。
  19650105日
  索要進食筷子。柯慶施任國務院副總理,林昭一直認為柯慶施能夠保護她。
  1965年1月底
  遭到獄卒施暴。
  19650220日
  獄方與林昭談話。
  19650221日
  早晨開始拒食。
  1965年2月
  第二次給《人民日報》寫信反映案情並表達政治見解,血書。無回音。
  此信附有一封呼籲書,要求轉給正在給非洲人效力的日本律師長野同治和智利記者羅哈斯,希望引起國際正義力量對自己的事業和案情的關注。
  19650303日
  第二封致上海地方最高長官柯慶施的信交出。
  19650305日
  接待家屬探監。
  19650321日
  從獄方米湯中聞出米沙爾氣味,喝後腹瀉,疑心有毒。以後經常因喝米湯腹瀉或腹痛。
  19650405日
  上海地方最高長官、國務院副總理柯慶施發病,9日下午逝世。林昭覺得柯慶施之死含有政治陰謀。
  19641202日
  接到起訴書。
  19641205日
  出庭受審。
  19650306日
  交上血寫的絕食書,獄方鼻飼流質,直到0531日絕食80天,此間天天寫血書。到上海第一監獄22個月,僅於19641105日家人送了一回副食品。
  1965年3月中旬某日
  血書“有事要求立即提審“。
  1965年3月-5月
  一個半月沒有張口說話。
  19650323日
  林昭開始血書《告人類》。
  19650321日
  晚喝獄方米湯後腹痛半夜,疑心有毒。
  19650325日
  身體極為虛弱,以來月經為由要求輸液,未允。
  19650405日
  上午11時喝獄方米湯,5分鐘後腹瀉,疑心有毒。
  19650531日
  再一次開庭審判,被判有期徒刑20年。
  19650601日
  林昭刺破手指,用鮮血寫作《判決後的申明》,“……這是一個可恥的判決,但我驕傲地聽取了它!這是敵人對於我個人戰鬥行為的一種估價,我為之由衷地感到戰鬥者的自豪!……我應該作得更多,以符合你們的估價!除此以外,這所謂的判決與我可謂毫無意義!我蔑視它!看着吧!歷史法庭的正式判決很快即將昭告於後世!你們這些極權統治者和詐偽的奸佞--歹徒、惡賴、竊國盜和殃民賊將不僅是真正的被告更是公訴的罪人!公義必勝!自由萬歲!林昭 主歷 一九六五年六月一日“她以“主歷“二子可能是為了強調心中擁有上帝的愛與正義。
  1965年7月-12月
  第三次給《人民日報》寫信申訴案情並陳述政治思想,重點批評“階級鬥爭“學說(戲稱為樓梯上打架的理論)和集權統治,呼籲人權、民主、和平、正義,長達10萬字。
  19660506日
  剛剛刑滿釋放仍在監督勞動的林昭摯友和同學張元勛偷偷來到上海,以男朋友身份偕同林昭母親許憲民到上海提籃橋監獄看望林昭。可能是唯一一次得到同仁的看望。林昭說:“我隨時都會被殺,相信歷史總會有一天人們會說到今天的苦難!希望你把今天的苦難告訴未來的人們!並希望你把我的文稿、信件搜集整理成三個專集:詩歌集題名《自由頌》、散文集題名《過去的生活》、書信集題名《情書一束》。“又說:“媽媽年邁無能,妹妹弟弟不能獨立,還望多多關懷、體恤與扶掖。“
  19670501日
  正在監督勞動的張元勛再一次偷偷來到上海,偕同許憲民來到提籃橋監獄要求探望林昭。傳達室告曰:“監獄已經軍管,一切接見停止。“
  19680429日
  林昭接到由20年有期徒刑改判為死刑的判決書,當即血書“歷史將宣告我無罪!“當天被秘密處決。時不滿36歲,尚是一位未婚青年。
  關於林昭遇難的經過,彭令范在《我的姐姐林昭·下》一文中有如下介紹。
  母親的朋友朱太太來電話叫我們到她家裡去一次。我去後發覺她家裡氣氛沉重而又異常。她先問我有無姐姐的消息,姐姐在執刑前有幾個月他們沒有她的音訊。我就把付子彈費的情況告訴了朱太太,她聽後立即臉色灰白,沉痛地說?quot;這是真的了。“在我追問下,她告訴我,她的大兒子祥祥每周二次在龍華飛機場勤工儉學,4月29日由同學送回家時已面無人色,神情呆滯,半晌講不出話來。朱太太追問發生了什麼事,那同學說:“我們今天在龍華看到槍斃人,是個女的,祥祥看了立即變色,說是認識她的。“等那同學走後,祥祥突然哭了起來,說:“大姐姐被殺害了!“因為他的精神受到了打擊,先要他休息。到第二天朱太太向他問個究竟,祥祥說他們一幫勤工儉學的在機場內做些雜務工,每天下午三時左右結束。那天結束後,在機場內多玩了一會兒。到三時半左右,突然望見有兩輛軍用小吉普飛快開來,停在機場的第三跑道,接着由兩個武裝人員架出一反手綁架的女子,女子的口中似乎塞着東西。他們向她腰後踢了一腳,她就跪倒了。那時走出另外兩個武裝人員對準她開了一槍,當她倒下後又慢慢地強行爬起來,於是他們又向她開了兩槍,看她躺下不再動彈時,將她拖入另一輛吉普車飛快疾馳而去。祥祥說,他當時幾乎叫出大姐姐來。朱太太再三追問他是否會看錯,祥祥說絕對不會錯,大姐姐有她的特點,只是更瘦了。身上穿的像是醫院裡的衣服。
  邱隱帆《獄中日記:林昭最後的日子--紀念林昭這位令人尊敬的自由戰士》(見《南方周末》1998年9月4日)一文公布了丁芸女士的獄中日記,稱丁芸是林昭少年時期的同學,後來又恰好囚禁在同一間囚室,與林昭一起經歷了那段陰暗的日子。不過張元勛認為日記及其作者身份都是假造的,本人也覺得日記可疑之處甚多,只是將有關林昭死難的說法錄存於此,以備參考。
  1968年4月29日今日大雨
  今天,天空上整天下着瓢潑大雨,陰森森的牢門緊閉着,使人越加感到恐懼。
  上午十時許,對林昭一案開庭進行審判,法庭設在上海監獄裡,乃是開的秘密庭。因此,沒有律師給被告辯護,更沒有記者到場採訪,當然也沒有陪審員和被告家屬到庭聽審以及群眾的列席旁聽。(這種審判方式,在文革中,乃是司空見慣了的。)
  到了晚上,竟然馬上進行死刑的執行。深夜,由四個全副武裝的警衛士兵,在一名獄吏的帶領下,掀開了我們的牢門,獄吏大聲吆喝道:“303號,快出來過堂“顯然,當夜就要將林昭秘密處決了。
  此時,全監房的女囚都從睡夢中驚醒,情景顯得非常緊張,女犯們都在呆呆地望着林昭,可是,林昭卻出奇地鎮靜,她從容不迫地穿上了妹妹彭令范探監時,送來的那一件紅色呢制的新外套,爾後,從口袋裡拿出了一面小鏡子,照了一下自己的臉,還梳理了幾下散亂的頭髮,頓時,顯現出她那俊秀、嫵媚、婀娜多姿的面容,本來嘛,她就是一位美麗的南國女性!她身材勻稱,長着一副鵝蛋形的臉龐,面頰的兩側露出迷人的酒靨。
  旋後,林昭走出牢房,向女囚們頻頻招手並笑着說:“諸位小姐妹,再見了!再見!!“頓時監房的氣氛達到了高度的緊張和恐懼。
  她一步又一步地踱出了女監的總監門,她想要唱《國際歌》,可是,獄卒馬上用棉團塞進了她的嘴裡,她奮力地反抗,嘶喊出一聲“媽媽!你在那裡?“於是獄吏就用布條封住她的口,以及她的眼睛。
  她終於無聲無息離開了這座監獄,離開了這個世界!一起悲慘的冤案,就永遠定格在那個晚上。
  19680501日
  下午2時,公安人員來到林昭母親家,索取5分錢子彈費。林昭的妹妹彭令范送上5分錢,林昭的母親當場昏厥。
  林昭被處決前後,張春元被誣指 “密謀暴動越獄“,杜映華被指控為張春元傳遞消息,兩人均被判處死刑,立即槍決。張元勛也重新入獄。
  林昭母親經受不住精神打擊,精神失常,多次離家出走,後死於上海街頭。有人說是自殺,有人說是被紅衛兵打傷致死。
  林昭的妹妹彭令范1980年遷居美國,多次回國參加悼念林昭的活動,寫有長文《我的姐姐林昭》。
  林昭尚有一弟,下落不明。
  林昭尚有遺骨和亡魂,亦下落不明。
  20020429日
  匆匆草就於北京黃村
  以紀念林昭遇害34年
  並紀念她的70歲冥壽
  希望掌握材料的人們不斷充實這個過於簡略的年表


--------------------------------------------------------------------------------

我的姐姐林昭

彭令范


--------------------------------------------------------------------------------

“北大”風雲

  1954年,姐姐林昭以江蘇最高考分考進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在這座民主搖籃里,她猶如投入了慈母的懷抱,她滿懷信心地希望成為新中國第一代女記者。她的寫作計劃滿滿一大堆,她要為寫《二泉映月》的瞎子阿炳寫傳記,要把魯迅的小說《傷逝》改編成電影,她因為參加過土改,要寫一本《中國土改史》……她成了急待展翅飛翔的海鷗。同時,她也如同當時敏銳的知識分子一樣,面臨了早春天氣的壓抑感,當她看到電影《武訓傳》被批判,又經歷了批判“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政治運動,她產生了一種迷惘與不祥之感。到1957年的5月,她看到未名湖畔垂柳碧波,花兒在開放,整風的消息傳來。她在5月20日的日記中寫道:“在這樣的春天,到處談論着整風,我們懷着興奮的心情,期待着……昨天出現了第一張責問主席團三大的代表由誰選出的大字報,隨後出現了用大字報幫助黨整風的建議……夜裡,大飯廳前出現了更多的大字報。這可真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5月19日,由學生張元勛等貼出《是時候了!》的大字報,用詩的形式寫道:

  我含着憤怒的淚,

  向我輩呼喚,

  歌唱真理的弟兄們,

  快將火炬舉起,

  火葬陽光下的一切黑暗!!!

  這首激情的政治詩,激動了林昭,她沸騰了,當她看到有人反對這首詩時,她說,是這樣的嗎?不,絕不。她也忍不住寫詩支持《是時候了!》。自此,她全身心地捲入了這一民主浪潮。

  與此同時,學生譚天榮在廣場上發表了演說,並與人展開辯論。到處是一團團的人群。林昭對譚天榮的演說發生了興趣,使她震驚,她認為他是一個能獨立思考、不墨守成規、敢於提出自己的新見解、敢於觸動權威、富有創造性的人。她認為只有這樣的人,才是祖國最需要的。她滿懷喜悅地注視着這位同學的神採風姿……

  至25日,校黨委書記江隆基做了講話,認為運動基本上是健康的,要求全體黨員虛心耐心地聽取群眾的意見,不要沉不住氣,要繼續支持大鳴大放。

  可是到26日,廣場出現了“反對惡意煽動誹謗!”“馬列主義衛道者萬歲!”等標語,出現了新的辯論。

  6月8日,《人民日報》發表了社論《這是為什麼?》,說隨着運動的進展,出現了一些背離社會主義的言論,是右派分子乘機向党進攻……

  林昭失眠了。她眼看着一些敢說敢為的同學被說成是神經錯亂,是“狂人”,是“瘋子”和“魔鬼”。她在日記中寫道:“是這樣的嗎?不!不是!”“……黨啊,你是我們的母親,母親應當最知道孩子們的心情!儘管孩子過於偏激,說錯了話,怎麼能說孩子懷有敵意呢?”

  然而任何怨言都無濟於事了,這隻剛學會飛翔的海鷗,一頭栽進了羅網,戴上了沉重的右派帽子。

  林昭於是像牛虻一樣瘋狂了。她把一切啟蒙她的人都看作了“蒙泰里尼”。她向就學過的蘇南新專的一位老師發出了“責難”:“你們為什麼當時教育我要誠實、坦率,而沒有教我如何做人?”她由怨恨與悲憤交織在一起的情緒,噴發為瘋狂,由瘋狂而走向絕望。她在絕命書中表白:“我的悲劇是過渡時期的悲劇,人們只看到我流淚,卻看到我心頭在無聲地流血……”她對那些在歷次運動中用別人的血來“染紅面貌的人”是深惡痛絕的。她說:“我不愛也不能愛所有的人,那些折磨過踐踏過我的人,願我的影子永遠跟着他們,讓他們永遠記得曾出力把我拉開生活,殺死我,讓他們身上永遠染着我的血。”

  林昭自殺被搶救後,她大聲說:“我決不低頭認罪!”林昭這些絕望中的表白,在當時自然只能得到“罪加一等”的回答。 

痛定思痛


  1958年北大中文系新聞專業併入人民大學新聞系,林昭在新聞系資料室監督勞動,主要的工作是為學校編寫《中共報刊史》收集資料,整天查閱過去的舊報紙。工作由王前(劉少奇同志前妻)領導,還有一位是人民大學學生、被戴上了“右派分子”帽子的甘粹。王前對林昭等十分同情,對他們沒有多加管理,她見林昭身體不好,還時常送些食品給她。這一年多時間,林昭的生活還算平靜。

  可是林昭的心情並不平靜,她在思索,為什麼會出現如此規模的群體性的大冤案?為什麼好心幫助黨整風提出的意見,統統都被說成是向黨向社會主義進攻的罪行?

  她時常徘徊於天安門英雄紀念碑前,她景仰革命的先輩,她也在這裡尋求答案。她的難友勸她不要碰硬,雞蛋是碰不過石頭的。她立刻嚴正地回答說:“我就是要去碰,我相信成千上億個雞蛋去撞擊,這頑石最終也會被擊碎的!”她又在日記中寫道:“真正的解放,不是央求人家‘網開三面’,把我們解放出來,要靠自己的力量抗拒衝決,使他們不得不任我們自己解放自己。不是仰賴那權威的恩典,給我們把頭上的鐵鎖解開;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把它打破,從那黑暗的牢獄中,打出一道光明來!”

  她在心力交瘁中不斷地求索,但是現實所回答她的卻是絕望。她痛苦莫名,她病了,病得不輕,孤身隻影在北京,雖說有朋友可以照顧,但在臥床治病中卻必須有家人照料。我母親得知消息後,急忙來到北京將她接回上海去。

  林昭的病經過調養後,漸有起色。她是一個不耐寂寞的人,總是經常要出去走走,去圖書館、去公園。在日常去公園散步時,逐漸認識了幾個青年朋友,時間久了,相互間不免要縱論時事,漫說中外。1958年,中國大地上又出現了一場極大的折騰,“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一天等於二十年”、砍盡樹木大煉鋼鐵等浮誇風瀰漫全國。他們幾個人談論着那種“瞎指揮”的“共產風”,是違反社會發展規律的。不多久他們又眼看着生產蕭條的景象出現,物資迅速匱乏,什麼也買不到,街道上排滿了長隊,人們因營養不良體質迅速下降,浮腫和肝炎很快地蔓延,而到處的大哄大嗡依舊。林昭和她的幾個有共識的朋友們,率直地對當時那種隨意性極大的左傾政策表示不滿。他們又談到廬山會議彭德懷按照組織原則如實反映了情況後而受到批判和撤職一事更覺得是非顛倒。他們懷着赤子之心表達着自己的共同看法,編了一本名為《星火》的刊物,陳述着他們的針砭時弊的文章,林昭在刊物上寫了長詩《海鷗之歌》和《普魯米修斯受難之日》。編印未被批準的刊物,本是不合法的,但是他們純粹為一股政治熱情驅使,不顧一切地傾吐着他們的衷腸之言。他們看到了一本《南共綱領》的書,認為南斯拉夫的情況與中國有類似之處,很值得參考借鑑,於是也寫成了文章。以後他們又將這些問題綜合起來寫成一篇報告,準備寄給領導機關參閱,希望對某些錯誤的政策有所改正。不消說,這是一種極危險的探索方式,結果他們都沒有預料到,他們被以“反革命小集團”的名義被捕了。

  這是噬臍莫及的事,然而林昭卻並不後悔,她認為為了申述自己思想的目的而付出代價是不奇怪的。她在以後的日記中曾談到這件事,她寫道:“有一天傍晚,林肯駕車回家時,看見一頭公豬陷於泥淖,拼命掙扎已經下沉到一半,眼看快要滅頂。林肯想下車把它救起,一低頭看到自己穿的是一套僅有的整齊衣服,不免遲疑,便匆匆駕起車走了。走上半里,耳邊似乎一直聽到那頭豬在呼叫,終於還是調車回頭找那泥淖。林肯費了九牛之力,幾乎成了泥人,終於把那頭豬救了上來。事後人們雖稱賞他的行為,但都認為這樣做不值得。林肯說:‘我不是為那頭豬,我為自己的良心。’”亞伯拉罕·林肯一句短短的話,終於成為林昭信守的良知。她為對得住自己的良心而甘願付出一切。這一次,她由一個“右派”勞教分子升級到了“現行反革命罪犯。”

獄中八年

姐姐是在1960年10月被逮捕入獄的,先拘留在上海第一看守所,一度音訊全無。母親千方百計想得到一些她的消息,多方奔走仍毫無結果。一年多後,她轉到靜安分局關押,才有信出來,說可以送一些錢和她所要的東西進去,但是要見面就很困難。母親每次送物回來,總是很沮喪,因為知道了姐姐在裡面“表現”很壞。姐姐每次來信,總是要白被單,我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到後來才知道,送去的白被單她都撕成條條用來寫血書。

  姐姐在1962年被准許保外就醫。她回家後,講了一些在看守所和監獄裡的情況,她對有些看守人員深惡痛絕,尤其是在一所時,有一個女獄警非常殘忍,姐姐稱她為“不中用的警犬”,姐姐經常針鋒相對地對她對犯人生活上非人道的虐待進行指責,姐姐有時整天大呼“犯人也要吃飽飯”等等,直到呼叫到聲嘶力竭,然後她就開始絕食。至一二天后他們將她送往監獄醫院去吊鹽水針。

  在一所時,大都是所謂“政治犯”,所以都一一單獨囚禁。開始林昭的鬥爭影響還不大,由於她的“不安分”,個別獄警對她恨之入骨。姐姐常在他們當班時高唱革命歌曲,大聲要求給囚犯革命的人道主義的合理待遇,如果他們不理,她會整夜敲打獄門。

  在判刑後,有一度她關到提籃橋監獄。她仍單獨囚禁,但比之一所與其他人的隔離情況似有改善。有一次獄中伙食忽然少了,也根本沒有所謂二周一次的“改善生活”,她就發動其他人拒絕用餐,並帶頭喊口號,跟她喊口號的並不太多,於是她立即引吭高唱《國際歌》,這一下所有的犯人都高聲附和,獄中仿佛沸騰起來了。後來當局立即以絕食為藉口將姐姐送進監獄醫院。

  姐姐第一次被送進醫院時,對主治大夫就大罵了一通:“哎,你這位醫生,是救人的還是殺人的?像你這種人會有人道主義嗎?你不要碰我!”這回第二次進來,她對主治大夫的看法漸漸改變了,大夫對姐姐輕輕地說:“請你安靜些,在這裡多住幾天,這裡畢竟是醫院。”說完就悄悄地走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以後他總是暗中設法在一定範圍內照顧她,儘量地給予方便。林昭的名字從一所到靜安分局監獄都是赫赫有名的,監獄中的人都知道。在分局監獄中,還有一位獄警老人,對林昭也非常好,起先她還同他鬧,他等她發作完後一面搖頭一面說:“你何必生這麼大氣呢?留些精神吧,已經夠你受了。”林昭遇到醫生和這位老人時,少受不少痛苦。

  面對對自己施行虐待的獄官,她自然是冷眉怒對,她除了放聲大罵外,還割開血管寫血書,例如她在一首詩《獻給檢察官的玫瑰花》中寫道:

  向你們,

  我的檢察官閣下,

  恭敬地獻上一朵玫瑰花。

  這是最有禮貌的抗議,

  無聲無息,

  溫和而又文雅。

  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

  她經常以血書抒發胸中之怒火。另一首用血寫的詩中寫道:

  將這一滴注入祖國的血液里,

  將這一滴向摯愛的自由獻祭。

  揩吧!擦吧!洗吧!

  這是血呢!

  殉難者的血跡,

  誰能抹得去?

  姐姐一度保外治療時,我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多的白被單,她支吾其辭。當我們看到她手腕部血跡斑駁的傷痕時,母親立即把她衣袖拉起來,手臂上也全是小的切口疤痕。母親當時放聲大哭:“你為什麼要這樣作賤自己?這也是我的血肉呀!”

  林昭在獄中以呼口號、寫血書、蔑視法庭來表達良心的抗議,她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這就出現了她在獄中的一場“制服與反制服”的鬥爭。獄警們一再警告她:“我不制服你這黃毛丫頭我們就不相信!”林昭在日記中寫道:“原來你們還有一條黃毛丫頭必須制服的條例,那也好,黃毛丫頭除了奉陪以外,還有什麼其他辦法?”

  獄方確實小看了黃毛丫頭。於是批判的武器改為武器的批判。林昭寫道:“這麼地,一場‘制服’與‘反制服’的鬥爭就開始了。而這事情也跑不了兩種可能……(以下字跡模糊不清)非刑虐待光是以鐐銬,人們不知玩了多少花樣。一副反銬,兩副反銬,不行,時而交叉等等,至今臂肘之上,傷痛猶在。最最慘無人道、酷無人性的在我絕食之中,胃炎發病,痛得死去活來之時,乃至在婦女生理特殊的情況之間,不僅從未為我解除鐐銬,從未為我減輕些,譬如暫時除去一副。天哪,天哪,這是真正的地獄,人間何世?”

  姐姐在提籃橋監獄時,有一次母親和我曾去探監,經過一道道戒備森嚴的大門,警衛都以奇特的眼光打量着我們。最後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內見到了她,她步伐緩慢地走出來,身體十分虛弱,只有眼神炯炯有光。當時公安局希望母親能說服她坦白認錯,他們也就藉此下台。母親對姐姐說得口乾舌焦,姐姐什麼都聽不進去,什麼都不接受。她對母親說:“你怎麼這樣天真,他們是不會放我過門的,我一定會死在他們手中。”母親說:“你可以不讓自己死在他們手中,眼光放得遠些。”“這是不可能的!”姐姐斬釘截鐵地回答。母親又氣又急,提高了聲音說:“苹男(姐姐的小名),你腦子放清楚一些,你死後誰也不會追認你為烈士的,你死在溝壑中,無聲無息……你的所作所為,只會給我們家庭帶來無窮無盡的災難……”母親還未說完,姐姐毫不猶豫地接着說:“那也只能對你們不起了,我為真理不惜任何代價!”

  1968年4月,林昭終於從有期徒刑二十年加判死刑,立即執行。她在接到判決書時,留下了最後一份血寫的遺書:“歷史將宣告我無罪"  

“歷史將宣告我無罪!”
  我家在1968年4月30日付了子彈費以後,不久母親的朋友朱太太來電話叫我們到她家裡去一次。我去後發覺她家裡氣氛沉重而又異常。她先問我有無姐姐的消息,姐姐在執刑前有幾個月他們沒有她的音訊。我就把付子彈費的情況告訴了朱太太,她聽後立即臉色灰白,沉痛地說:“這是真的了。”在我追問下,她告訴我,她的大兒子祥祥每周二次在龍華飛機場勤工儉學,4月29日由同學送回家時已面無人色,神情呆滯,半晌講不出話來。朱太太追問發生了什麼事,那同學說:“我們今天在龍華看到槍斃人,是個女的,祥祥看了立即變色,說是認識她的。”等那同學走後,祥祥突然哭了起來,說:“大姐姐被殺害了!”因為他的精神受到了打擊,先要他休息。到第二天朱太太向他問個究竟,祥祥說他們一幫勤工儉學的在機場內做些雜務工,每天下午三時左右結束。那天結束後,在機場內多玩了一會兒。到三時半左右,突然望見有兩輛軍用小吉普飛快開來,停在機場的第三跑道,接着由兩個武裝人員架出一反手綁架的女子,女子的口中似乎塞着東西。他們向她腰後踢了一腳,她就跪倒了。那時走出另外兩個武裝人員對準她開了一槍,當她倒下後又慢慢地強行爬起來,於是他們又向她開了兩槍,看她躺下不再動彈時,將她拖入另一輛吉普車飛快疾馳而去。祥祥說,他當時幾乎叫出大姐姐來。朱太太再三追問他是否會看錯,祥祥說絕對不會錯,大姐姐有她的特點,只是更瘦了。身上穿的像是醫院裡的衣服。我聽完後,我只說最好你們暫時不要告訴我母親,她可能受不了。

  在回家的歸途中,我腦海里浮起的只是這一幕血淋淋的慘相,龍華、四月、自由、五分錢子彈費、母親的淚……

  過了幾天,有人轉告我,同獄一犯人在一次公審大會上看到審判林昭的經過。林昭是被拉到台上的,因為林昭在獄中無人不曉,犯人們見到她出來都呆住了。林昭被帶出來時,她的口中塞了橡皮塞子,這種塞子能隨着張口的程度大小而伸縮,專防囚犯喊口號用的,因此她越想張口,塞子就越大,整個面頰都會鼓滿起來。另外還可依稀看到她頸部的塑料繩子,這是用來扣緊喉管,防止發聲的。這些都是監獄對特別“危險”的囚犯的處理辦法,不過雙管齊下尚屬罕見。林昭的臉發紅髮青,她眼中燃燒着怒火,許多人看了都感到十分難過。

  按照常規,獄中公審大會開始時,只要囚犯一押上台,下面犯人們便要大聲呼喊口號,但是那天審林昭時竟寂靜無聲。主持人立即大怒,吼道:“你們這些囚犯都死了嗎?”然後就領頭高呼打倒反革命分子的口號,而和者卻並不很“熱烈”。轉告我的那位講得十分詳盡,我聽了卻無法表達我的感情,只覺得一股寒冷而逼人的氣流注入我的心胸。

  林昭執刑後幾天,我們收到通知去提籃橋監獄取遺物,我陪着神志恍惚的母親一起去了。在門房遞上通知單,所有裡面的警衛都又以奇特的眼神看着我們。母親很哀傷,抽噎不止,我的面部一點表情也沒有。這次取得包裹一隻,內有棉襖一卷已完全拆碎檢查過,血跡斑駁的被單若干和不少白布條上模糊的血書,還有幾件衣服。我們反覆尋查所謂遺物,難覓片紙隻字或林昭在獄中多年的別的留存。

  姐姐早在60年代初就說過“歷史將宣告我無罪”,她的被評反、恢復名譽正是20年以後的事,如今又將過去了近20年,林昭的故事才得到一些公開的昭示,我堅定地相信,林昭的人格是永恆的。

  1998年11月寫於美國巴爾的摩


--------------------------------------------------------------------------------

  (光明書評摘自《林昭,不再被遺忘》,長江文藝出版社2000年1月版,定價:1200元。出版社地址:武漢市解放大道新育村33號 郵編:430022)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