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甘肅民樂東灰山遺址出土的農作物標本的年代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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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 發表於 2006-6-21 14:47:02

關於甘肅民樂東灰山遺址出土的農作物標本的年代問題

衛 斯 （自由學者）

《農業考古》雜誌1989年1期發表了李璠先生等人題為：《甘肅民樂縣東灰山新石器遺址古農業遺存新發現》的文章。文章公布了作者1985年7月28日和 1986年8月至9月兩次到甘肅民樂縣東灰山遺址考察的收穫，即主要在農業考古方面發現了大量的已經炭化的小麥、大麥、黑麥、高粱、稷、粟、胡桃等農作物標本。文章同時公布了一個由中國科學院地理研究所碳十四實驗室對東灰山遺址測定的年代數據：5000±159年（經樹輪校正）。李璠先生等人文章的發表，引起了學術界對東灰山遺址農業遺存發現的普遍關注。1991年8月下旬，在我國江西南昌召開的首屆國際農業考古學術討論會上，李璠先生曾對其在東灰山遺址採集的小麥、大麥、黑麥、高粱、稷、粟等情況向與會的國內外學者作了詳細介紹，並展示了有關標本實物，及相關圖片與研究過程中的分析資料。來自美國、日本、港台地區及國內外許多專家都對此表示出極大的興趣。但是，李璠先生在甘肅民樂縣東灰山遺址發現的小麥、大麥、黑麥、高粱、稷、粟、胡桃等農作物標本，究竟是不是5000年以前的遺物呢？筆者對此持有不同觀點和看法。

關於李璠先生等人公布的資料與研究結論，近年來不少研究中國農業起源問題的學者，在撰文事都毫不猶豫地加以引用。著名農業考古專家陳文華教授在其所著的《中國農業考古圖錄》說明中，曾多處提到甘肅民樂東灰山遺址的發現，並肯定東灰山遺址的年代經碳十四測定為距今5000 ±159年（經樹輪校正）。①山西農業大學楊桂仙、趙曉明二先生在其所著的《黃土高原的農業生態學地位》中，也充分肯定了李璠先生等人對東灰山遺址中古代農業遺存的重大發現，採信了李璠先生等人文章中所公布的東灰山遺址年代的數據。該文中說：“著名考古學家賈蘭坡等審查了李璠的研究報告後指出：在一處新石器遺址中發現這麼多種類不同的植物碳化籽粒，在我國尚屬首次。現今黃河流域的主要農作物幾乎在該遺址中都找到了它們的祖先。這充分證明，早在五千多年前，我們的祖先就在黃土高原從事農業耕種和選育農作物品種。”②北京農業大學的王在德教授在其1995年發表的《在論中國農業起源與傳播》一文中，也把東灰山遺址發現的小麥、大麥、高粱作為我國考古方面的最早年代的發現，即作為五千年以上的發現加以引用。③李璠先生等人公布的資料與研究結論實際上在學術界給人們造成了一種誤導。

如果說，李璠先生等人公布的資料與研究結論是正確的話，那麼東灰山遺址有關農業考古遺存的發現將是一次帶有突破性成就的重大發現。因為目前國內有關小麥、高粱的考古發現在五千年以上者還不曾見到，這就意味着東灰山遺址發現的古代農業遺存，不僅對研究我國小麥、高粱栽培的歷史有重要作用，而且對研究整個農業起源都有重要意義。而事實上並非如此。

東灰山遺址的年代到底有多久？搞清東灰山遺址的文化內涵是解決這一問題的關鍵。李璠先生等人是把東灰山遺址當作新石器文化遺存看待的，而東灰山遺址的文化內涵究竟屬於哪一類型、那一時代呢？筆者認為 東灰山遺址屬四壩文化類型，距今年代在3200～3700年之間。

四壩文化的分布目前僅發現於永昌以西的河西走廊地區，東西長達千里以上。經過正式發掘的遺址，除民樂縣東灰山遺址外，尚有玉門市火燒溝遺址、酒泉干骨崖遺址。經調查，在新疆東部的哈密地區的伊吾縣境內，發現屬四壩文化類型的遺址還有：卡爾桑遺址、葦子峽一號遺址、葦子峽二號遺址、托背梁村丘頂遺址、托背梁村伊吾河北岸河灘遺址、拜其爾村東丘頂遺址、科托果勒溝遺址、闊如勒遺址。④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四壩文化被局限在新石器時代晚期，直到上世紀70年代以後，隨着河西玉門火燒溝文化遺存的發現，其文化性質始得確認。所以，在考古學上也有人稱其為“火燒溝類型文化”。四壩文化在形成過程中，曾受到河西馬廠文化和齊家文化的影響。四壩文化的陶器質地粗糙，火候偏低，彩陶占有相當比重，充分洋溢着河穀草原地帶半農半牧的生活氣息，突出表現在彩繪和雕塑相結合的彩陶作品上，如三立犬蓋方鼎、鷹形蓋、羊頭把手方杯，人形罐等都是構思新穎的佳作。蜥蜴紋是四壩文化彩陶圖案中最有特色的花紋，早期為寫實的單獨紋樣，晚期多為復體直列的連續紋樣。

四壩文化的石器種類有斧、刀、錘、磨盤、磨棒、臼、穿孔石鋤、石球及磨石等，最為習見者為打制的手斧和盤狀器。這些石器告訴我們：四壩文化中農業經濟是普遍存在的，但比重因所處自然環境之差異而有所不同，如山前區農業經濟比重略高，荒漠草原區則偏重畜牧經濟，是一種半農半牧的經濟生活方式。四壩文化的銅器形態明顯帶有北方草原民族的風格，其中骨柄銅錐與南西伯利亞米奴辛斯克盆地銅石並用時代的奧庫涅夫文化所處相似。有銎銅斧後來見於鄂爾多斯高原和西伯利亞附近，這說明當時整個大北方文化交流十分廣泛活躍。總之，四壩文化的內涵，除了打制和磨製的石器與粗糙的陶器外，最引人注目的、也是最能代表其文化發展水平的是其廣泛使用了銅製的生產工具，還有兵器、禮儀用具和裝飾品。甚至還有金銀裝飾品在內。這些情況足以證明四壩文化的先民們已經結束了野蠻時代的生活，而跨入了人類文明的門檻。⑤

東灰山遺址位於河西走廊中部的甘肅省民樂縣六壩鄉東北約2.5公里處的荒漠沙灘之中，東南距民樂縣縣城27公里，遺址是由灰土與沙土堆積而成的一座沙土丘。沙土丘呈東南——西北走向，南北長約600米，東西寬約400米；高出地表約5——6米。沙土丘被當地群眾稱為“東灰山”。東灰山與六壩鄉西北約10 公里處的另一座沙土丘——“西灰山”遺址遙遙相對，與著名的山丹縣四壩灘遺址相距數十公里。

1987年4月至5月，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與吉林大學考古系對東灰山遺址進行了發掘，從文化內涵來看，東灰山遺址與山丹縣四壩灘遺址面貌基本相同。陶器主要為生活用容器，少量為生產工具及其它。陶質都有不同程度的夾砂。陶器以紅色為基本色，但由於燒制時氧化不均，而表現為磚紅和橙黃等不同色調；或由於燒制時受火不勻而呈現出斑駁的褐色；或由於燒制時出現還原現象，個別陶器的顏色表現為灰色；也有由於使用時的煙熏、火燎、水漬，而表現為灰褐色、灰黑色及黃白色。基本製法是泥條盤築，分段套接，個別較小的器物為手捏而成，未發現輪制，輪修和模職痕跡。裝飾的手法主要有彩繪、拍印和貼塑三種。彩繪圖案均為直線條勾繪出的幾何形裝飾圖案，基本紋樣主要有平行條帶紋（包括橫、縱、斜等不同方向的平行條帶紋）、折線紋、波折紋、菱格紋、三角紋、大片網格紋、垂線紋、捲雲紋、連弧紋、圓點紋、蜥蜴紋等。拍印的主要有繩紋、戳印紋、弦紋和劃紋。貼塑的紋樣主要有附加堆紋、凸棱紋、乳突紋等。陶容器的種類比較簡單，有壺、罐、盆、方鼎、豆、器蓋和盤七大類。壺有四耳壺、三耳壺、雙腹耳彩繪壺、雙腹耳素面壺、無耳壺；罐有四耳帶蓋罐、雙耳帶蓋罐、雙耳彩繪罐、大雙耳罐、小雙耳罐、單耳彩繪罐、單耳素面罐；盆有雙耳盆和單耳盆；方鼎種類簡單；豆有粗柄豆和細柄豆；器蓋形制多樣，鈕有圓形、方形、花瓣形、矛頭形。盤有素面，劃紋、彩繪等。生產工具有紡輪。其它陶質器物有靴形器、陶塤、陶牌飾、陶鈴等。

東灰山遺址出的石器主要為生產工具，少量為裝飾品及其它。生產工具類有：砍砸器、刮削器、斧、刀、錛、鑿、磨棒、磨盤、球、環狀器等。其中最為常見的是砍砸器，砍砸器的形狀有盤狀、弧背、直背、凹背四種形式；刀有亞腰形、雙孔和單孔三種形式。該遺址出土的骨器主要也為生產工具，器類有：錐、針、匕、鑿、紡輪等；另有少量卜骨，系羊肩胛骨製成，骨脊稍加削磨，骨面有破損，上有圓形灼孔。

東灰山遺址次發掘共出土銅器16件，器類主要有屬於生產工具的削刀，錐子和屬於裝飾品的鐲子、耳飾等。⑥

據北京科技大學冶金史研究室對其中15件銅器進行原子吸收光譜定量分析，掃描電子顯微鏡分析和金相組織鑑定，其結果表明：除一件為銅砷錫三元合金製品外，其餘均為銅砷二元合金製品，經金相檢驗的11件銅器中，結果是均為鍛造組織，其中6件銅器在熱鍛之後又經冷鍛加工，銅砷二元合金與鍛造加工是東灰山四壩文化銅器的鮮明特徵，有別與其它文化和地點發現的中國早期銅器。

1987年4月至5月，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與吉林大學考古系對東灰山遺址的發掘過程中，在縱貫遺址的水渠斷面的四壩文化層內，考古工作者也採集到炭化麥粒2.5試管。麥粒基本飽滿，顆粒有大有小，均呈較短的橢圓形。其胚、腹、背等部位清晰易辨。麥粒的胚部中央凸起，周邊凹陷；腹溝狹窄，凹陷較淺；背部圓鼓，兩頰豐滿。經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孔昭宸研究員鑑定為普通小麥（Triticum aestirum）。此次在東灰山遺址採集的木炭標本，經國家文物局文物保護科學技術研究所碳十四測定，該遺址的年代為：距今3490±100年，樹輪校正年代為3770±145年相當於中原地區的夏代晚期。⑦正如李永良先生所指出的那樣：“四壩文化約當中原地區夏代到商代初年的400年”。⑧

下面我們再來看看這樣幾組數據：

北大考古系碳十四實驗室對同屬四壩文化的玉門火燒溝遺址出土的木炭、木棒所測定的年代：木炭BK77008：3340±100、3250±100，樹輪校正年代為：BC1670～1520。木棒BK77010：3450±100、3350±100，樹輪校正年代為：BC1750～1520。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碳十四實驗室對玉門火燒溝出土的木炭測定的兩個數據為ZK—0408：3400±85、3300±85，經樹輪校正年代為 BC1687～1513。ZK—0409：3590±100、3490±100，經樹輪校正年代為BC1950～1689。⑨

酒泉干骨崖遺址出土也屬四壩文化類型，該遺址出土的朽木，經北大考古系碳十四實驗室測定的五個標本，其年代數據分別為：BK87059：3550±80； BK87060：3490±70；BK87061：3295±70；BK87063：3300±80；BK89028：3220±60。⑩

由此可見，東灰山遺址的年代絕不可能早到距今五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中國科學院地理研究所碳十四實驗室測定的標本可能有誤。無論從文化類型上比較分析，還是從同類遺址出土的標本碳十四測定數據分析，東灰山遺址只能是一處距今3200～3700年的銅器時代文化遺址，其文化內涵屬四壩文化。據悉，與東灰山遺址遙遙相對西灰山遺址的斷層中也經常發現大量的炭化麥粒等農作物標本。西灰山遺址也屬四壩文化類型，誠然，西灰山遺址出土的炭化麥粒等農作物標本的年代也絕不會超過四千年。由此看來，李璠先生等人文章中公布的東灰山遺址的碳十四測定的年代數據不足為憑，不管是李璠先生，還是其他學者藉此而得出的一切研究結論都要修正。

（此文為1999年夏在西安參加“中國農史學會中青年學術骨幹研討會的論文”）

作者電子信箱：sivvei@yahoo.com.cn）

注釋：

①陳文華：《中國農業考古圖錄》 江西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4年12月版 45頁、51頁。

②楊桂仙、趙曉明：《黃土高原的農業生態學地位》 《農業考古》1995年3期58頁。

③王在德：《再論中國農業起源與傳播》《農業考古》1995年3期37頁。

④哈密地區文物普查隊：《哈密地區文物普查資料》《新疆文物》1991年4期27～35頁。

⑤⑧李永良：《河隴地區的青銅文化》《絲綢之路》1996年2期56頁。

⑥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甘肅省文物考古工作十年》《文物考古工作十年》（1979——1989）文物出版社 1990年版 317頁。

⑦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吉林大學考古系：《甘肅民樂縣東灰山遺址發掘紀要》《考古》1995年12期1060～1062頁。

⑨《中國考古學中碳十四年代數據集》（1965——1991）文物出版社，1991年版272頁。

⑩北京大學考古系碳十四實驗室 原思訓等：《碳十四年代測定報告》（九）《文物》1994年4期9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