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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評論)《羅瑞卿女兒回憶錄》:中南海的權力遊戲 續
送交者: HCl 2006年08月07日14:22:1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8 虛無主義

羅自殺前給妻子的遺書是:會議的事沒告訴你,為了要守紀律。永別了,要叫孩子永遠聽黨的話,聽毛主席的話!我們的黨永遠是光榮的、正確的、偉大的,你要繼續改造自己!永遠革命!

1977年恢復工作後的羅瑞卿在百務纏身的情況下,還擔任了毛澤東紀念堂管理委員會主任。無論在這個以革命為主題的世紀裡發生了什麼事情,爸爸對毛澤東的信任的愛戴從未動搖過,他始終是這個偉大天才革命家的忠實追隨者。

但羅清醒了一些,1978年,他支持《解放軍報》參與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討論── 他不認為毛可以逃避歷史的檢驗。

這種情結可以見之於一大批老革命家。朱德長期受冷遇,失意時種一點蘭花都不被允許,但點點看望康克清時了解到:

原來這年的8月,蘇聯發生了“八·一九”事件。隨後,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城頭易幟,共產黨失去政權,國家解體。康媽媽面對突然的事變十分痛心,每天要花大量時間讀書看報,勞累過度,才發病住院。

確實,如果社會主義都要被否定,這些從死人堆中爬起、在殘酷清洗中倖存下來的革命家的一生還有什麼意義?連點點也認為:“無論我和我的一家在‘文革’中經歷了什麼,我們和這些東西實際上是血肉相聯的。”

但是我還是感到一種虛無,因為我最怕認認真真地做一件事情,那結果卻只是一個錯誤,或者叫做誤會。

羅是忠心為黨、忠心為毛的,但卻被一腳踢開。他本人可以不計較,但在宣揚絕對理想主義和革命原則的政治運動中,卻鬧出文革這樣的悲喜劇,這種理想與原則的可信性就大可懷疑了。由於長期以來的教育從來不允許對“組織上”有半點懷疑,對革命之外的任何東西都堅決否定,那麼結局是兩種,一種惡夢醒來,認定一切都是虛偽,世上本無所謂理想與原則,從而導向犬儒主義、享樂主義,這在一些老幹部及其子女的身上已經表現出來;再一種是繼續非理知、非反省地堅持原來的價值信念。誰又能說哪種更好?

9 猶太人與猶大

點點把羅的被整與猶太人的命運相比。猶太人為什麼受迫害,她認為這和猶太民族擁有太完美的理想和太徹底的責任感有關。悲慘的猶太人是否因其理想品格而受難姑置不論(因為歐洲人迫害猶太人的理由之一是猶太人中出了一個出賣耶穌的猶大)。但羅的遭遇可能並非因完美的人格,廬山會議上,他扮演的是猶大:一次是7月10日晚了,毛召見周小舟、李銳等人,周講了“上有好者,下必甚下必甚焉”之類直接批評毛的話,毛沒有見怪,並表示了反左的態度。事後周很興奮,就向羅講了,由此傳給“下必甚焉”的柯慶施等人,間接推動了廬山會議的轉向;二是7月23日上午,毛髮表批彭的講話,當天晚上,周小舟、周惠、李銳等人氣不過,就到黃克誠處出氣。彭德懷進來後他們幾個告辭出來,路中遇見羅,羅當然向上告發,“二十三日事件”後來成為湖南集團和“反黨俱樂部”的證據之一。在廬山會議期間,羅是批彭“護神”的主力,幾十年後李銳還說:“我特別記得他對黃克誠疾言厲色的神情。”從彭德懷下台的1959年到1966年,黨內生活極不正常,恰恰在此時飛黃騰達的羅脫不了干係。承認這段時期黨犯過錯誤,其中少不了有羅的一部分。

但點點的這一比較還是有意義的,這就是她說的:

當有人自認為有最完美的道德和獻身精神的時候,他就得罪了整個人類,就激發了深藏在人類天性中這種邪惡的迫害欲,就在理論上淪為受迫害的猶太人。

薩特的名言是搞政治一定會把手弄髒,通過原始而殘酷鬥爭奪取政權的政治體系不可能具有很高的道德水平。羅也許並不高尚,但比一些同儕能幹一些,上面對他更信用一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10 理想無辜

點點沒有就事論事,她有許多反省和總結,比如:

無產階級的職業家們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不惜付出自己與他人的雙重代價。他們對待整個世界的堅硬決心,在一切人身上留下累累傷痕,包括在兒女們的身上。這種為信仰犧牲一切的的悲壯故事會被現代人理解和原諒嗎?當然問題並不在於任何人的理解和原諒,而在於理想化的人生給世界和他人帶來的到底是什麼?古往今來多少大奸大惡假至誠至愛之名,猖獗蓋世大行其道。這是所有真誠善良者,包括真誠善良革命者的不幸和悲哀吧!

在基本肯定革命理想和政黨原則的前提下,這是對中國現代悲劇所能作出的最好的自我批評。但有幾點不宜混為一談。首先,付出的代價是不是都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那個亂倫的將軍有什麼理想可言?那些在批羅時興高采烈的人們又是為了什麼理想?其次,既已認準大奸大惡假至誠至愛之名在禍害人類,這裡的問題就不是至誠至愛的理想本身,而在於這些奸惡。內部鬥爭無休無止,根源之一是缺乏基本的“誠愛”而太多對權位的迷戀。如果說點點不愛她的姥爺和姥姥是因為有階級之分的話,那麼在這些革命家中間,除了愛偉大領袖,他們之間又有過什麼樣的誠、愛呢?每一個人倒下,不都有群起而攻之唯恐不及的現象。清算大奸大惡要把它們從假借的“理想”中剝離出來,而不能把帳算到至誠至愛的理想頭上。

在這方面,陳毅有過人的表現。40年代劉少奇支持饒漱石抑制陳毅,使陳委屈了好多年。 1966年8月23日,中央文革在政治局會議上要劉少奇到清華大學檢討,毛澤東不說話,當時只有陳毅站起來說:少奇同志有什麼錯誤,可以在政治局這個範圍內來解決。要他到清華去,這種方式好不好?我看不好,到時讓他下不了台。當劉少奇表示願意去清華,並請王任重幫他起草講話時,陳毅又站起來,再次聲明他不贊成這樣做。以德報怨,這在革命同志之間是很少見的。

11 悲劇和喜劇

“文革”把多年來左的路線發展到極端,空前的災難使得國人由此上溯向毛體制和思想質疑。但各人的思路不同。點點記得1970年冬天,他到劉少奇兒女家去,在一特別的氣氛中,劉園園點了幾支蠟燭,舉起酒杯說:“今天是爸爸的生日,讓我們祝爸爸平安。”點點動情了:

自從三年前,“文革”開始的那個早春,我在落日前作出那個寒冷的決定:與爸爸有及一切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劃界限以來,我從沒有想出過走出這條思路。儘管身邊發生的“文革”事件已經越來越血腥,越來越滑稽,完全像一個恐怖笑話。但是我除了讓自己儘量去理解它們之外,沒有作過任何別的嘗試。園園的話使我如夢方醒,或者簡直是汗毛倒豎!我第一次想到可以從完全不同的角度去理解所有的事情。

點點是在樂園中長大的,她沒有經歷過諸如延安整風之類的洗禮,遭逢一個革命至上的時代,她知道樂園就是革命制度,她理所當然地聽從毛的號召,與爸爸劃清界限。只是樂園已失之後,劉園園的話才使她想起樂園其實是她爸爸的權力。

羅的覺悟卻是另一種契機誘發的:

一直到坐了班房,他還在想這一切是毛主席和林彪對他產生這麼深的的誤會的時候,九大的消息傳到了這個臨時監獄。所有的犯人因此而被允許看報紙。爸爸說: “我看到葉群的名字寫在中央政治局的名單裡,我就想,這些人恐怕要完蛋。”說來奇怪,爸爸的恍然大悟沒有因為他的裂骨折筋而發生,沒有因為他被裝籮筐,受到慘無人道的批鬥而發生,沒有因為妻離子散而發生。而當他看到莊嚴的黨章上,黨的政治局名單上出現林彪、葉群的名字的時候,他卻想到這些人要完蛋了。

羅是久經考驗的革命者,他清楚地知道,黨給了他一切,他的一切就都屬於黨。羅的同鄉劉伯承元帥少小貧苦,“當他那麼幼小的時候,生活就那麼嚴酷地教育了他,教他懂得,像他們家那樣的,在那個社會永無出頭之日。”成為一方統帥之後,劉伯承深有體會地說:“離開黨,像我們這些人,都不會搞出什麼名堂來。”這是包括羅瑞卿在內的許多高級領導人的共識。他們因此可以接受加諸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包括他自己的殘暴和虐待,只要是以革命的名義。既革命永遠神聖,毛永遠正確,那麼對他們來說,極左路線、個人崇拜等等都不是問題,黨內民主、黨員權利、生命價值等等都被可以獻上革命的祭壇。無論發生多大的的悲劇,包括他個人的毀滅,都無損革命的合理與偉大。因1967年“七·二O”事件被打倒的陳再道,“文革”後期在福州對韓先楚說:老韓哪,咱們這些人,生是毛主席的人,死也是毛主席的鬼呀!說到這裡,那淚水都快要下來了。喚醒他們覺悟的,只能是另外一種東西,這就是悲劇演變成喜劇,他們願意以生命獻祭的革命按其慣性演變為滑稽戲。所以羅瑞卿只是在發現他曾極度鄙視的葉群也進了他一直認為神聖的最高機構時,才獲得從不同角度審視“文革”的可能性。

12 要警惕什麼?

點點動情地引用了伏契克的名言:“人們啊,我愛你們,但你們要警惕啊!”要警惕什麼呢?

今天我懂得了,幾個戰爭狂人或者某種專制制度都不是世界上的最大危險。最大的危險是隱藏在人性深處的一種狀態。這種狀態就是:失去尊嚴,回歸獸性!

問題在於,人為什麼會失去尊嚴回歸獸性? 點點轉述她母親的回憶,批羅時的一條罪狀是“擅自大比武”。

瑞卿當然知道不是“擅自”,是寫了報告的。但是寫了那麼多報告,這個報告是在哪一天寫的?記不清了,讓秘書給查,秘書拒絕。想找一個文件都不可能了,所以完全處於一種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的狀況。而且非要你自己承認。

確實,幾個戰爭狂人、某種專制制度可能都不是最大的危險,但像羅所遭遇的這種“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的制度肯定是最危險的。人們要警惕的,首先是這種制度。這種制度是羅幫助建立起來的,它凌架於任何個人之上而把毛高高聳立起來,除了毛,任何人都可能被它碾得粉碎。當劉少奇、羅瑞卿支持毛整彭德懷時,他們其實已經為自己挖好了墳場。象徵性的例子是李一氓提供的:1968年李被送進監獄,“這個監獄是解放以後新造的,造得非常堅固,但在生活條件上並不完備。原公安部副部長楊奇清,正是這個建築的主持者,原財政部副部長胡立教,正是這個建築的財政預算的批准者。但竟有這樣的怪事情,我在那裡的時候,他們兩個‘自作自受’,也都同時被子關在那裡。”

體制是人製造的,革命者為什麼要建造這種令革命者也膽寒的體制?中國革命的主體是農民,農民雖然能衝殺在前,但要真正指向領袖設定的目標,卻需要精心組織。井岡山時期有個着名的“八月失敗”。原因一是湖南省委的瞎指揮,二是由湘南農軍組成的 28團戰士急於“回家割稻子”。這些已經卷進了革命隊伍的農民們,還以為他們可以一邊務農一邊革命。對於這樣的農民,不實施一套嚴格的管理怎麼行?

13 林豆豆喊冤

羅瑞聊是武人,羅點點卻會寫書。1988年春,林豆豆看了她寫的《非凡的年代》後,托人轉告她:點點還小,她寫的很多事都是聽大人說的。不久,這兩個凋落家族的後人有了一次約會:

我家的門上響起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門開處,黯淡的燈光下站着一個身材中等的男人。我微微有點吃驚,正待詢問,一個瘦削的身影從這人的身後閃出來。一個聲音說:“點點,還認識嗎?是我。”

原這就是林豆豆,紅色中國第二家庭的千金,寫過《根深才能葉茂》和《爸爸叫我寫文章的》的《解放軍報》記者。此刻,豆豆似乎還沒有從毛體制下的恐怖中走出。她向點點說明:林彪是好人,葉群是壞人,林彪是個馬克思主義者的同時更是個堅定的愛國者,他是被葉群和林立果挾持出走的。點點並不接受這一評價,但她對“九·一三”事件有自己的理解:

毛林聯盟從組合到解體的複雜離奇的故事,總使我這個最直接的受害者的女兒,在深夜醒來之際感到擔心和害怕,我擔心在我們那麼匆忙地將歷史分出是非的時候,是不是遺漏或忘記了什麼?

公開林彪事件的中央1971年第57號文件中有一段話:“在緊要關頭揭發林彪、葉群、林立果私調飛機、陰謀叛黨叛國投敵,為黨立功的,又正是林、葉的女兒林立衡。”但受到表揚的豆豆並沒有因此而少受審查。“文革”結束後,豆豆的一個主要工作,似乎就是為林彪“翻案”。她認為,在“九一三”事件上,至少有兩點遺漏了。

1、關於設國家主席問題。九大以後,毛反對、林彪主張設國家主席,但林從未表示自己要當國家主席。事後認定這是林彪罪狀,依據是吳法憲揭發的葉群的一句話:不設國家主席,林彪往哪裡擺?但葉群不是林彪,他們之間的差異也是林豆豆強調的。點點由此想到九大期間:

在大會通過主席團名單的時候,毛澤東突然說:“我推舉林彪同志當主席。”林彪馬上驚慌地站起來大聲:“偉大領袖毛主席當主席。”毛澤東又說:“林彪同志當主席,我當副主席,好不好?”林彪連連擺手說:“不好,不好,毛主席當主席,大家同意請舉手。”於是,全場立即舉起手來,毛澤東看見大家舉手,就同意當主席,並提議林彪當副主席,周恩來當秘書長,會上一致通過。

如果說在九大上,毛、林推推讓讓,爭着自己當副主席,要對方當主席,這就有了一個問題:“既然他們之間的類似遊戲如此隨便,為什麼這一次就一定反過來:林彪假心假意讓毛當國家主席,而真心真意自己要當呢?”

2、關於林彪的武裝政變。林立果在林彪的羽翼下組織聯合艦隊,試圖謀殺毛澤東,但林立果不是林彪。這位統率百萬雄兵橫掃中國的元帥,這位深諳中共體制及毛的謀略、又有劉少奇前車之鑑的二號人物,大概不會以為憑一紙“盼照立果、宇馳同志傳達的命令辦”的手令就可以發動一場政變。所以點點總覺得,這整個事件中缺點什麼。

羅、林兩家是蹺蹺板的兩極,羅跌入深淵而林躍上巔峰;林折戟沉沙而羅獲得自由。度盡劫波姐妹在,相逢總是論先人,兩個童年的朋友未能一笑泯恩仇,她們中間仍有障礙,豆豆兩次都沒有直接回答點點對林彪的疑問。儘管如此,點點不但對林彪事件另有所思,對豆豆更有理解:

燈光下,我看到一種堅定的神情在她眼睛裡閃爍。我再一次想到豆豆從小在這個陰暗的家庭中表現出來的倔強性格,想到葉群和她奇特的母女關係,以及由於她的報告導致“九一三”事件最後以機毀人亡告終。我想到這所有事件的悲劇性,再一次為豆豆竟然承擔起了這一切人世間最難以忍受的痛苦而震驚。她用什麼信念才能支持自己的生命?如果沒有一種非她存在不可的理由,如果她不是有意無意地進入以上這種認為林彪是個愛國者,是被迫踏上叛國之路的思維的話,她早就化成灰了吧。

點點和豆豆都不是當事人。20年並未使塵埃落定,但時光卻使點點清醒了一些。當她把豆豆的話告訴她母親時,郝治平的反應是:

連林豆豆都喊冤了,別人該怎麼辦?

林豆豆有沒有權利喊冤?郝治平當然不是說經歷過家破人亡的林豆豆本人毫無委屈,而是嘲諷林豆豆為林彪喊冤,這不只是直接受害者郝治平(林豆豆說認為林彪在得知上海會議要整羅時很難過,還流了眼淚),國人中的大多數恐怕都把林看成是元兇而非冤鬼,林豆豆的努力幾乎是無望的。

這有兩個問題。在事實的層面上,只有檔案解密,可以提供“九· 一三”事件的的前因後果及林彪政變、叛逃的直接證據,就是把點點感到的“缺點什麼”拿出來,才能對林彪做一個沒有疑義的判斷。在分析的層面上,革命體制徹底改變了國人的行為準則和價值秩序,“文革”更是顛倒一切,即使在混亂中被打倒的人,當時也都默許、支持、參與了浩劫的製造,過來人極少是乾淨的。所以不能以正常秩序下的對政治人物的判斷標準來評論林彪。而且,既然毛晚年犯有嚴重錯誤,那麼對毛、林的恩怨就不能以毛的是非為是非。事實上,豆豆告訴點點,林對毛的弱點及黨內生活的不正常有所感覺,豆豆1964年自殺的原因之一,就是聽了林對毛的議論,一下子不能接受卻又萬分絕望。現在看來,在林立果他們搞的《五七一工程紀要》中,至少對“文革”的反省、對毛的批評,都不只是“惡毒攻擊”。沒有多少理由說小艦隊是一批眼界開闊、意在矯正“文革”後果的“改革派”軍官,但林彪顯然是一個複雜得多的人物,對他的恰當評論肯定要有一個更為廣闊的歷史眼光。在這個問題上,不能搞“凡是論”,毛不是審判林彪的最高法官。

14 “失樂園”

點點記憶的每一節,都以彌爾頓《失樂園》中的一句話做引子。她的樂園,不僅指她剛生下來時的暖廂,也是指羅部長在南池子的大院子,更是指革命政權賦予她的種種特權和優越,以及因此而形成的她的革命體制的緊密聯繫。羅倒台後,南池子的院子失去了,革命也不再光輝。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在世紀末的“蒼茫時分”,點點也體會到深沉的人生況味,沉鬱清愴。

“文革”中失去的樂園有許多在“文革”後又得到重建,通過子女“接班”,樂園可望風景常在。點點的不幸在於羅的復出“僅僅一年”,作為羅的親屬,她當然還會有許多餘蔭,但顯赫的羅家畢竟不會家道復初。

點點在北京協和醫院學會了在對生命價值的認同,這使她習慣於“樂園”後的普通人的生活。從這個角度,她還操心着一個更大的問題。在世紀末的“蒼茫時分”,毛澤東、羅瑞卿這一代革命家以國人的血淚和夢想建立的王國也面臨着質疑:“我們既往習慣的正確立場的根基發生了根本的動搖,20世紀發生的所有事情讓許多話題已無法討論。”但點點的態度是明確的,她以康克清對蘇聯巨變的焦心作結,這裡並無諷刺的意義:

在她面前,我們這一輩人顯得多麼懦弱渺小!對這樣一位為中國革命貢獻了一切的革命老媽媽,我有權利說:我不再是一個堅定的革命後代,或者我平生只作過一名庸俗的醫生嗎?我們這些不肖子孫,讓我們奮鬥了一生的前輩,在垂暮之年如此驚悸不安,黯然神傷。我們難道不該羞愧嗎?

以意志堅忍而論,這一代人也許是渺小,然而,堪稱高大的上一代人給民族和國民帶來了什麼?甚至這些革命者本人也不得不忍受自己參與創設鐵籠的煎熬。1971年夏,朱德在北戴河對陳毅說:“我們這些人為革命幹了一輩子,現在為了顧全大局,作出這樣的容忍和個人的犧牲,在國際共產主義支歷史上也是少有的,將來許多問題會清楚的。”高大的身影包不住內在的痛楚,這個問題當然需要仔細討論,但點點以如此豐富的經驗得出這樣的套話,至少從寫文章的角度看,有點虎頭蛇尾。革命是一場偉大的實驗,對它的理角也得有非凡的視界。

“窗外夜色正蒼茫。”失去樂園的點點,引用了《失樂園》的一句話來表達她的無奈和隱忍:

手攜手,慢移流浪的腳步,告別伊甸,踏上他們孤寂的道路。

人間本無伊甸,點點的伊甸,其實是靠着父親而享受的革命成果,這個革命由於走到自己的極端而自我暴露自我消解了,所以即使羅復出不只是一年,點點“文革”前的樂園也不可能風光依舊。她或者是借父權而攫取國民的財富,像現在一些搞官倒的衙內們一樣,或者是回歸普遍人、也是正常人的生活。如其所述,點點走的是後一條路,誠然孤寂,誠然悽惶,卻真實平靜,不需要揣摸上意,不需要擔心受怕。芸芸眾生,就是這樣安排生命的。點點的深藏的酸楚,倒是披露了革命之於革命家們的真正意義:要在孤苦的人間建立屬於自己的伊甸園。

但普通人卻需要告別這種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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