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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試論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與近代伊斯蘭世界低迷之關係(2)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6年08月22日13:27:1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一)大航海時代改變了兩大文明對抗的戰略勢態

大航海時代的到來,首先改變了基督教文明與伊斯蘭文明對抗的戰略勢態。基督教文明從長期的的被包圍狀態走向了反包圍,這一勢態至今尚未改變。

公元 711年,倭瑪亞王朝利用皈依伊斯蘭教的北非土著柏柏爾人作主力,跨過直布羅陀海峽,攻入了伊比利亞半島。這一勝利使得基督教文明在其後的800年裡,一直處於伊斯蘭世界的東西夾擊之中。732年,矮子丕平的老爹,鐵錘查理在普瓦提埃戰役中擊敗了伊斯蘭教徒的進攻,穩住了基督教文明的陣腳。但基督教從此多了一個惡夢,伊斯蘭教徒隨時可能翻越阿爾卑斯山,直下亞平寧半島。早在一千年前,漢尼拔就在羅馬人身上試過這一招了。

至此,恰似美國在二戰後對紅色政權的封堵,伊斯蘭文明也從中東到北非再到伊比利亞半島,構建了一條綿延數千公里的封鎖線。可惜,這種良好的勢態並沒有能為伊斯蘭世界帶來更多實質性的利益。他們就像一隻球隊,在球場上得勢卻不得分。

伊斯蘭世界始終沒有明白,如果要試圖從東部攻陷歐洲,只有兩條路,一個從北線沿中亞的草原向歐洲中部進軍。蒙古人西征和蘇聯人反擊納粹走的就是這條路。這條路的優勢就是地勢平坦,易攻難守,同時便於進攻一方運輸給養。

另一條路就是從南線控制地中海,水路並進,從號稱歐洲軟腹部的伊比利亞半島和亞平寧半島下手。當年大流士和薛西斯還有二戰時的美、英軍就是用這個辦法。這條線路重點在於利用海運解決多山地區的兵員、糧草運輸問題。

奧斯曼帝國不是集中精力首先解決基督教世界的海軍,而是年復一年的在適宜防守不易進攻的南部破碎山地上與歐洲各國打拉鋸戰,這着實令人費解,並且為以後的失敗埋下了隱患。

當中歐的基督教國王們奮不顧身的與穆斯林浴血奮戰的同時,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已經在悄悄的開闢第二基地和第二戰場了。大航海時代的到來,使基督教世界可以擺脫困境,從背後包抄伊斯蘭世界。雖然沒有能找到傳說中的東方基督教王國,沒能與其聯手,但基督教文明自己創造了這樣一個王國——整個美洲大陸。當葡萄牙人把阿拉伯商人從印度洋上驅逐的時候,這條鎖鏈已經漸漸收緊了。

正像阿拉伯人當初利用駱駝擁有了超越對手的機動能力一樣,基督教文明從大航海時代開始憑藉先進的海船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機動能力,可以在沿海岸線任何一點對敵人發起進攻,在形勢不利時又可以從容退走。這些都令對手防不勝防。奧斯曼人無力跨越地中海,去援助在北非和伊比利亞半島的穆斯林。葡萄牙人卻可以跨越兩大洋遠赴萬里,把阿拉伯人從印度洋上趕走,這絕非偶然。

需要指出的是,大航海時代還發生了一件影響深遠的事情,雖然它並不是大航海的產物。這就是把穆斯林勢力從西班牙驅逐出去。正所謂,東方不亮西方亮。基督教世界在東方失去了君士坦丁堡之後不久,卻從西方收回了西班牙這個橋頭堡。15世紀下半葉,基督教勢力開始在西班牙反擊。截至此時,穆斯林進入伊比利亞半島已長達7個世紀,並建立了燦爛的文明。但帶有濃厚沙漠文明色彩的伊斯蘭教始終未能在當地人中傳播開來,這就決定了伊斯蘭對當地的統治就像十字軍對耶路撒冷的統治一樣是無法長久的。

1469年,費迪南與伊莎貝拉締結婚姻從而將他們各自的王國(阿拉岡與卡斯蒂爾)合併。與此同時,穆斯林在西班牙建立的最後一個王國格拉納達卻在分裂。到了1492年1月2日,費迪南和伊莎貝拉終於將基督教旗幟掛在愛爾罕布拉宮之上,最後一位穆斯林國王艾卜?阿卜杜拉哭泣着策馬流放而去,他年老的母親詛咒他說:“你未曾像一個男子漢那樣保衛城市,怪不得要像婦女那樣哭泣!”

1492年,費迪南和伊莎貝拉還決定資助一個熱那亞人的航海計劃,他的名字叫做克里斯托弗?哥倫布。

(二)、大航海時代的到來與兩大文明的戰爭潛力的消長

贏得一場戰鬥,可以靠勇氣;贏得一場戰役,可以靠謀略;而贏得一場戰爭,很大程度上就要看綜合戰爭潛力了。拿破崙、希特勒先後在北極熊身上碰的鼻青臉腫的原因不是士兵不夠勇敢,也不是將領不夠多謀,戰爭潛力的差距擺在哪裡啊!同理,抗戰中的中國即使極度衰弱,小日本仍然做不到速勝。而老牌帝國主義的法國卻迅速的被德國給打趴下。

戰爭潛力,包括了人力、物力、戰略縱深以及平戰轉化能力。前三者的作用一般比較容易理解,但如果要想打贏一場戰爭,那麼就必須把前三者有效的進行平戰轉化,否則就必然失敗。人力是兵力之本,但未經訓練和武裝平民在面對敵軍時只能是待宰的羔羊。戰爭是耗費巨大的,但光靠錢卻形成不了戰鬥力。歷史上頻頻出現先進文明被落後文明擊敗的原因就在這裡。

1453年的基督教世界是無助的。

從地形上看,他們被封鎖在世界的西端。失去了君士坦丁堡這個歐亞咽喉,他們也失去了賴以阻擋伊斯蘭勢力的大門。從人口上看,歐洲正在艱難的從黑死病的大災難中恢復。一百年前(1348年—1352年)那場橫行歐洲的鼠疫大流型奪去歐洲三分之一人口(約2500萬人)。從經濟上看,一方面遭受了鼠疫的毀滅性的打擊,另一方面又受到戰火的摧殘。英法百年戰爭從1337年一直打到1453年,綿延的戰火幾乎把整個法國變為一片焦土,從鼠疫中倖存的兩國士兵和他們的子嗣慷慨的用鮮血灌溉着大地。最後,農耕的基督教文明在平戰轉化能力上先天的就弱於伊斯蘭文明。僅舉一例說明,游牧民族的孩子是天生的好騎手,而農家的孩子恐怕最多只騎過牛。

面對這正在蓬勃興起的奧斯曼帝國,歐洲人只能靠中歐國王們的堡壘和威尼斯人的海軍苦苦抵擋,期待着奇蹟的降臨。

奇蹟,真的降臨了,奇蹟應在一個熱那亞人身上,他的名字叫做:

克里斯托弗。哥倫布。

哥倫布對於歐洲,對於基督教文明的貢獻是巨大的,他希望能找到去中國的路,卻無意中發現了美洲,這個美麗的錯誤徹底改變了伊斯蘭教文明和基督教文明的實力對比。相反,如果他真的找到了中國,只不過能給歐洲帶回一點用作奢侈品的香料而以。

發現美洲後,西班牙人開始毫不遲疑開展兩項工作,進行殖民和開採金銀。

進行殖民的直接後果是把整個美洲納入了基督教文明世界。在這片廣闊的天地里,繁衍出無數的人口,並最終成就了基督教世界的新旗手美國。擁有了美洲這個廣闊的殖民地也極大的拓展了基督教文明的戰略縱深。試想,如果奧斯曼帝國真的在1529年或1683年能夠攻下維也納,然後橫掃歐洲全境。那麼基督徒也還可以來一場敦刻爾克大撤退,到美洲去重建他們的文明。

開採大量金銀並運往歐洲的後果是迅速拉動了經濟的增長,繁榮了市場也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並最終導致了資本主義的興起。經濟的實力的增長也直接反映在兩個文明對抗的戰場上。1571年,西班牙、威尼斯、熱那亞以及教皇的聯合艦隊在李班多海戰中大破奧斯曼土耳其艦隊。這場勝利的意義堪比斯大林格勒之戰,正是通過此戰,基督教的歐洲終於找回了一點自信。值得注意的是,在此戰中大放異彩的不是傳統的海上強國威尼斯或熱那亞,而是海上新貴西班牙。

大西洋波濤的註定要比地中海的浪花更能鍛煉出真正的海軍,而來自美洲的滾滾財富使得西班牙能夠打造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橫渡地中海來參與戰鬥。同時,與伊比利亞的穆斯林作戰了幾個世紀的西班牙更是不會缺乏與奧斯曼人廝殺的勇氣。

李班多海戰並不是西班牙人與土耳其人的第一次交手。 1565年,奧斯曼帝國派出大軍進攻馬耳他,就在醫院騎士團苦苦支撐,絕大多數城市都被摧毀,騎士團成員有一半戰死的危急時刻,就是由西班牙派來的一支援軍扭轉了戰場局勢。最後,土耳其軍隊倉惶撤退,損失達到3萬餘人。這是海上新貴西班牙的初次閃亮登場。

等到1571年,土耳其人自以為海軍發展得差不多了,再次起兵,企圖消滅騎士團。於是就引發了著名的李班多海戰。這次,未及登陸,在海上就遇上了以西班牙的無敵艦隊為首的基督教聯合艦隊,土耳其艦隊幾乎全被擊沉或俘虜。

客觀的說,李班多海戰的失利對奧斯曼帝國的實力並無太大的損耗,但此戰極大的激發了基督教世界的鬥智,並且預示着新的時代的到來。奧斯曼帝國所代表的游牧文明正在失去他們幾千年來一直擁有的平戰轉化能力的優勢。

游牧文明對農耕文明一直擁有天然的平戰轉化能力的優勢,例如游牧部落的所有人都是天生的好騎手,在戰時隨時可以成為好的騎兵。一個好牧人和一個好騎兵要求的能力幾乎完全重合,而一個好農民和一個好騎兵的要求就相去甚遠了。游牧部落同時也有兵器裝備的優勢。他們的戰馬本就是生產工具,而對於農耕民族來說,戰馬是十分昂貴並需要另外飼養的。再者,游牧民族擁有的良種坐騎(蒙古馬、阿拉伯馬、駱駝等)就像今天擁有高科技兵器一樣在戰場上能夠有巨大的優勢。而農耕民族往往就相形見絀了。南宋與金、蒙古作戰的失敗,跟失去了陝甘的軍馬場有密切的聯繫。試想,在今天,如果一國不能自行生產裝甲車輛,而對手卻能生產M1A1或是豹2A5這樣的先進坦克,那這仗恐怕是不好打了。

李班多海戰的勝利則打破了傳統平戰轉化能力的對比。

在海戰中,游牧民族不再擁有天然的優勢,平戰能力轉換的天平轉向了農耕/海洋民族。戰艦上的水手需要長時間的培養,造艦技術需要平時去積累。這對於奧斯曼帝國來說是難以跨越的鴻溝。而相反,擁有大量商船水手和建造商船經驗的西班牙人、威尼斯人來說,這根本就不是問題。大自然給了游牧民族以馬匹、駱駝,但當馬匹、駱駝不再是戰鬥的主要工具時,他們的優勢就蕩然無存了。數百年前,阿拉伯人利用駱駝穿越沙漠出奇不意的打擊敵人。現在,基督教世界可以利用海上的優勢出奇不意的打擊伊斯蘭世界了。擁有這種機動能力的部隊,即使規模不大,也可給對方造成巨大的破壞,因為它防不勝防。威尼斯人在17世紀末期對巴爾幹半島頻頻發起的反攻就是這一戰術的良好註解。維京人與倭寇的進攻都可以歸為這一類。

李班多海戰之後,伊斯蘭世界的海上力量就乏善可陳了。但奧斯曼帝國仍然有取勝的機會,那就是通過經由陸上奪取所有的港口來打垮對方的艦隊。然而,奧斯曼帝國始終未能翻越阿爾卑斯山攻入意大利,所以,這一戰略也成為泡影。剩下的就是年復一年的在巴爾幹半島破碎的山地地形上與基督教世界進行拉鋸戰了。

奧斯曼帝國面臨的困境,一直流傳到今天

時至今日,伊斯蘭世界在面對基督教世界的時,仍然在所有的戰爭潛力方面都處於劣勢,因此處於文明競爭的劣勢也就毫不奇怪了。

儘管穆斯林常常把13億信徒自豪的掛在嘴上,但他們忽略了一個問題,基督教世界有超過20億的人口。而從經濟方面看,整個伊斯蘭世界的生產總值還比不上一個三流的歐洲國家西班牙。至於在平戰轉換能力上,伊斯蘭世界更是與基督教世界差了一個數量級。今天,仍然沒有任何一個伊斯蘭國家能夠獨立設計生產戰鬥機、坦克或者潛艇等技術兵器,這就是差距。(巴基斯坦在中、烏幫助下開始嘗試生產坦克和戰鬥機,這是個可喜的進步)

5次中東戰爭的失敗是當代伊斯蘭世界心頭揮之不去的痛。他們也一直在反思,為何在人力、物力、財力都占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竟然會屢戰屢敗。這裡面自然有兩個大國背後的支持,阿拉伯世界內部不團結,還有技戰術思想上的差異等問題。但不可忽視的一點是雙方在平戰轉化能力上的巨大區別。5次中東戰爭都是速戰速決型的,人口擁有巨大優勢的阿拉伯各國由於動員速度落後,並未能從兵力上占據壓倒性優勢。反觀以色列,人口較少,但動員能力出眾,因此總能迅速集中起足夠的打擊力量。阿拉伯世界缺乏生產、改裝技術兵器的能力又造成了一旦被大量催毀就只能停戰的悲劇性場面。同時,由於阿拉伯世界不能生產技術裝備,就只能耗費大量財富用於採購,如果不打仗,這些都是典型的純消耗無產出的項目。相比之下,由於以色列能夠設計生產幼獅戰鬥機、梅卡瓦坦克、費爾康雷達等一系列先進武器,這樣即能夠不再受制於人,也能夠通過在世界軍火市場上的銷售獲得可觀的利益。

當年,大馬士革彎刀與阿拉伯駿馬曾經享譽世界。今天,伊斯蘭世界又該如何面對新的挑戰?

三)大航海時代與近現代經濟制度(上)


中國近現代的屈辱史,是我們中國人心中揮之不去的痛,我們無時不刻不在夢想着中國的崛起。
如果有一天,我們的GDP能占到全球的一半以上;我們能擁有當世最尖端科技;我們的產品無論是高端還是底端都遠超各國;我們的貿易一直維持巨額的順差;我們的軍艦在四海之內無人能匹敵,膽敢挑釁天威的敵國首腦將被陸戰隊抓回北京審判……


如果這一切能夠發生,相信最挑剔的愛國者都會為之歡欣鼓舞,涕淚雙流的吧!
但是,且慢,熟悉歷史的朋友可能依稀想起,這種盛況在中國歷史上已經發生過的。是的,這就是永樂年間中國國情的素描,是我們跌出歷史發展潮流前最後的餘暉。雖然帝國的衰落還有經過數百年,但從那個時期起,我們已經不再引領世界發展的潮流,並將最終面對近現代的屈辱。不過我們並不能因此去責明朝皇帝。航海和國際貿易對於大明帝國來說,除了宣威萬里之外,不僅沒有多大的益處,反而是個沉重的負擔。任何一個政治家在那個環境下都會做出相同的判讀。


直到1840年,西方世界都沒能生產出在中國市場上有競爭力商品,何談1434年呢?沒有產自海外的必需品,怎麼能指望明朝皇帝像葡、西的國王一樣熱衷於航海和探險呢?沒有香料貿易堪比毒品的巨額利潤刺激,大明的水手怎麼可能像歐洲水手一樣年復一年甘冒九死一生的危險跨越萬里波濤呢?


福兮、禍兮,大航海時代註定與中國無緣!


需要指出的是,這裡並不是神的意志在起作用,而是世界發展的自身規律。中國過於強大的國力和生產力以及政府高效的執行能力倒成了前進的阻礙,這就像蛋殼的作用一樣。足夠硬度的蛋殼可以保護小鳥,但過厚的蛋殼反而影響鳥兒破殼而出。優勢與劣勢相互轉化的道理早已為中國古老的智慧所洞察。正是因為這樣的轉化,弱小的民族或劣勢的國家也仍然可以抓住機遇實現翻身,我們世界也因競爭而更加豐富多彩。


伊斯蘭世界同樣遇到了這個問題,經濟上的優勢地位束縛了他們的發展,這樣的事情歷史上至少發生過兩次。


(三)大航海時代與近現代經濟制度(中)伊斯蘭世界發生了什麼?


伊斯蘭世界,尤其是創製了伊斯蘭教的阿拉伯人算得上是幸運兒了。在數千年裡,他們生於斯長於斯的沙漠給他們太多太多,當他們脆弱的時候沙漠保護了他們,當他們強大的時候沙漠成為他們前進的跳板。當他們從事劫掠的時候,沙漠成為他們的護身符當他們願意從事貿易時,沙漠替他們阻擋了競爭者……


傳統的伊斯蘭世界,在歷史上一直擁有一種天然的經濟優勢,那麼就是它溝通東西的地理位置。阿拉伯人出身游牧卻成為出色的商人是有着深刻的地理、歷史的原因的。從地理上看,無論是陸上絲綢之路還是海上絲綢之路都要在阿拉伯半島至紅海區域交匯。坐擁如此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而不加以利用倒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了。


從歷史上看,西方在數千年間一直處於入超的情況,最早的絲織品貿易,後起的陶瓷和香料貿易都是他們持續渴望得到的,而他們卻拿不出什麼像樣的商品向東方出口。這種長期的貿易逆差幾乎耗盡了他們的金銀。與西方世界長期苦於貿易逆差不同,以阿拉伯人和波斯人為代表的伊斯蘭世界充當了一個國際貿易中間人的角色,對他們來說,無須為生產操心,不必為付款發愁,只要他們能守住這個地位,巨額的財富就會源源不斷的湧來。阿拉伯人在香料群島的成功傳教更是為自己提供了一個穩定的商品生產基地。


正是由於這個優越的地位,所以阿拉伯帝國在進攻君士坦丁堡失敗後,很快就調整了政策。對於阿拉伯帝國來說,攻下君士坦丁堡固然是好,攻不下來也問題不大。真正可怕的是久攻不克,這樣既會耗費大量的軍費又會影響與基督徒之間獲利甚豐的貿易。(這種商人的意識,是突厥人這樣的游牧民族無法理解的。)因此,經過幾次失敗的嘗試後,阿拉伯帝國欣然與拜占庭帝國化干戈為玉帛,攜手做起生意來。這生意一做就是數百年,其間三大世界(東方、伊斯蘭、基督教)文明的互動也成立為了一段佳話。


此後,阿拉伯人開始走霉運了。1258年,巴格達被西征的蒙古軍攻破,包括哈里法在內的數十萬人化為冤魂。兩個世紀後,噩夢般地蒙古人似乎才剛剛離去,新興的奧斯曼帝國卻又宣布成為了阿拉伯人的主人。(雖然奧斯曼土耳其人也皈依了安拉,但在當時阿拉伯人看來,這幫從裏海岸邊的草原里走來的傢伙無疑是野蠻的鄉巴佬,更可氣的是他們居然還敢自封哈里法)。再後來,法國人、英國人先後宣布成為了阿拉伯人或部分阿拉伯人的新主子……感謝孕育了阿拉伯文明的沙漠母親。沙漠孕育了游牧文明,無論是誰來當這塊土地的統治者,他們都改變不了游牧文明的鬆散的組織架構。任何統治都要依靠部落首領間接來進行。因此,阿拉伯人始終能夠保持着自己一定的獨立性。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對異族的統治不像農耕民族那樣容易感受到屈辱。


即使伊斯蘭世界的新主人奧斯曼土耳其人對國際貿易課以重稅,即使有新航路的競爭,阿拉伯人在國際貿易中仍頑強的抵抗到16世紀末,隨後即一蹶不振。


政治和經濟上都失勢了的阿拉伯人又陷入了沉寂。好在新的主子也是穆斯林,阿拉伯人還是能夠找到心理平衡的。奧斯曼人的赫赫武功更是讓阿拉伯人找到了認同感。阿拉伯人或許會偶爾懷念起阿拔斯王朝的繁華,也會反思自己的得失。但無論如何,這種反思不會與涉及伊斯蘭的正確性,畢竟新主子也是靠着古蘭經打來的天下。
英國人的到來,喚醒了阿拉伯人的民族主義。本以為能夠獲得獨立,重現昔日輝煌,。卻不料,在趕走了異族土耳其人的同時,卻請回了英國人這個新主子,這個異教徒的主子。


騎在頭上的異教徒、荒淫腐朽的蘇丹/哈里法、以及奧斯曼帝國在軍事上節節敗退和疆土分崩離析。這本都能引起有識之士的反思,而且也確實引起了要求改革和實踐改革的浪潮,凱末爾的革命可謂是其中集大成者的。作為奧斯曼帝國的軍人,凱末爾身歷家國之變,最能夠感受到伊斯蘭世界確實到了不改不可的地步。他果斷的廢黜哈里發為伊斯蘭世界解除了思想上的枷鎖。此後,二戰引發的殖民地半殖民地的革命讓伊斯蘭世界也紛紛感受到春天的氣息,在這個大潮中建立了一系列的世俗國家。按照這個趨勢,伊斯蘭世界將在揚棄的基礎上擺脫歷史的包袱,進入了正常發展的軌道。可惜,此時,一團烏雲正在從地下升起,伊斯蘭世界的苦難註定還沒有到頭……


地下冒出了黑色的黃金——石油。石油給伊斯蘭世界帶來的了久違的活力和自信,石油換來了美元,美元換來了武器,手中有槍,心中不慌,於是大打出手。先是一擁而上跟異教徒打了五次中東戰爭。後來發現占不到什麼便宜,於是轉頭就跟自己人狠狠的掐了起來,如兩伊戰爭、海灣戰爭等。


雖然外戰外行,但掌握着聖地和財富兩大武器的沙特人感覺很好,似乎在800年後又站在了久違的伊斯蘭世界的巔峰。捎帶着把那些野蠻的搶走了哈里發頭銜,最後又毀掉了哈里發制度的土耳其人狠狠的鄙視了一下。


不過,同文同種同屬遜尼派的埃及穆斯林對沙特的瓦哈比派很不感冒,屬於什葉派的高傲的波斯人更是不把沙特當根蔥。激進的霍梅尼要輸出伊斯蘭革命,就是要革這些王公的命,沙特的國王則針鋒相對的利用巨大的財力和守護聖地的優勢對外輸出着瓦哈比主義。文斗發展到最高階段自然就是武鬥了,沙特、阿聯酋的王公出錢,伊拉克出人,
從各場內戰外戰聖戰非聖戰的結果看,死人多的是穆斯林,失地多的也是穆斯林。這仗打的不划算啊!


更為嚴重的是,大量的石油美元直接影響了拖了伊斯蘭世界改革和進步。前文說到,以凱末爾革命為發端,以二戰引發的殖民地半殖民地獨立為高潮的伊斯蘭世界改革運動本來進行的轟轟烈烈、有聲有色。然而殖民地獨立後、隨着油氣資源的國有化,大筆金錢來的如此之容易,從地下湧出的黑色黃金使得伊斯蘭世界更加相信他們是安拉的選民,這是真主的饋贈。既然按照現有的模式能夠過上遠超世人的幸福生活,那還有什麼改革的必要。相比之下,進行了改革卻仍然時時苦掙扎在經濟危機中的土耳其人的道路就沒那麼值得仿效了。活血不少穆斯林會認為正是由於土耳其人被棄了正信才讓安拉沒有往他們腳下灌入石油哩!而只要他們像阿拉伯人一樣虔誠,或許自家的後院的水井裡某一天也會冒出石油來。


就像美洲的金銀毀掉了西班牙、葡萄牙的經濟一樣,從地下噴涌而出的石油徹底毀掉了阿拉伯世界的進取心和能動性。十分相似的一點是,同樣獲得意外之財的基督徒和穆斯林都把錢花在了兩個相似的地方:揮霍和打仗。先富起來的西班牙人熱衷於和穆斯林作戰,先富起來的阿拉伯人熱衷於和猶太人作戰。屬於天主教的西班牙人還沒打完穆斯林轉頭就和同屬基督徒但屬於新教派系的英國人掐。屬於遜尼派阿拉伯人還沒打完猶太人轉頭就和同屬伊斯蘭教的但屬於什葉派的伊朗人拼命。這歷史還真是驚人的相似啊!


沒有了美洲金銀的輸入,西班牙、葡萄牙淪為了末流的歐洲國家。沒有了石油的阿拉伯國家(當今伊斯蘭世界的領頭羊)又該向何處去呢?伊斯蘭世界在沉思,地球也在沉思……


又及:阿聯酋最近從發展金融業、旅遊業、電信業入手,力求減少對石油工業的依賴,卡塔爾也在航空業做的有聲有色。祝它們一路走好!

《篇外篇》


在繼續正文之前,先就奧斯曼帝國的歐洲戰略發表些看法。


奧斯曼帝國自從1453年攻占君士坦丁堡之後,一直企圖以此為據點向西擴張,直到讓整個歐洲臣服在真主的旗幟下。
在征服了敘利亞、波斯與埃及等伊斯蘭地區之後, 奧斯曼帝國的兵鋒即指向了歐洲,這期間發生的大事,我們可以一起來回顧一下啊:


1526年,土耳其大敗匈牙利軍,匈牙利王國滅亡。

1529年,土耳其圍攻維也納,久攻不下後退兵。此時奧斯曼帝國的領土範圍達到了極點。

1596年,土耳其軍又一次打敗了奧地利軍隊,但帝國已經處於衰退之中。

1606年,奧托曼帝國喪失在匈牙利和波斯的很多領地。

1621年,土耳其侵入波蘭,但遭到慘敗。

1638年,土耳其又奪回了一些在波斯的領地,並占領巴格達。

1674年,土耳其得到一定程度的復甦,侵入烏克蘭和波蘭。

1683年,土耳其再一次進軍維也納城下(也是最後一次),被波蘭國王率領的援軍大敗。

1691年,土耳其連續被奧地利擊敗,丟失匈牙利。

1697年,土耳其試圖奪回匈牙利的企圖被奧地利名將尤金親王粉碎。土耳其的攻勢至此結束。

這裡面我們可以大致歸納一下

1、奧斯曼帝國戰線太長。一是征服和鎮壓中東地區。二是向歐洲中部進攻。再加上還有在地中海方向與威尼斯、熱那亞等海上強國作戰。其實應當是三線作戰,戰線如此之長,自然難以持久。

2、西進戰略缺乏計劃性,先是沿多瑙河進軍,溯流而上,進攻匈牙利和奧地利。頓挫於維也納堅城之下後,又企圖向北沿第聶伯河沿岸平原攻陷烏克蘭,然後向西沿波德平原進攻。結果此戰略又遭挫敗。之後重拾多瑙河舊路,自然又是一無所獲。

3、占領區始終沒能穩定性下來,不能建立有效的統治。中東方向的叛亂嚴重的拖了西進的後腿。而對匈牙利地區(即多瑙河中游平原)的占領未能鞏固是最大的敗筆,這裡肥沃的平原本來可以奧斯曼提供大批軍糧和士兵,同時也是最重要的前進基地。

奧斯曼帝國雖然軍力強盛一時,但由於在戰略上屢屢出現重大失誤,因此終究不免於失敗。從某種角度看,奧斯曼帝國的西進與日軍侵華有許多類似點。

1、開戰之初,攻勢一方乘利用戰前獲得的橋頭堡在平原地區勢如破竹。守勢一方向丘陵地區節節敗退。奧斯曼帝國從君士坦丁堡出發在多瑙河中游平原擊敗號稱歐洲最強的匈牙利軍,日軍是從北京和上海出發在長江中下游平原和華北平原殲滅、擊潰了大量的中國軍隊。

2、攻勢一方嚴重低估守勢一方的堅韌。日軍號稱要三個月內滅亡中國。奧斯曼帝國也認為攻下君士坦丁堡之後,歐洲已是囊中之物。

3、守勢一方退往有利地形,背靠山脈,依託水系進行長期抵抗。維也納在戰爭中的地位與長沙比較類似。守勢一方都依託堅城對攻方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4、攻方戰線過長,補給困難。在汽車、輪船尚未發明的古代,奧斯曼帝國在這一問題上遇到的困難更大,由於是溯流而上的仰攻,各種補給難以充分利用多瑙河水系進行運輸。這也是歷來兵家大忌。曾國藩為了攻陷天京,一定要占領上游的安慶就是這個道理。

5、守方雖然失去了大量的土地,但取得了更為有利的戰略勢態。抗戰中期的中國政府雖偏居西南一隅,但有秦嶺、大巴山以及長江的保護,易守難攻。而集中起來的軍隊也有利于堅守。維也納的位置在多瑙河中游平原的西北角,阿爾卑斯山等山脈左右拱衛,也是十分利於防守。

6、廣大占領區未能鞏固,抵抗力量此起彼伏,消耗了占領軍。

除此之外,奧斯曼帝國無法攻下維也納有偶然性的因素,但也有許多必然在其中。奧斯曼帝國兵臨城下之時,整個歐洲震恐。但從現代角度去判斷當時的形勢,其實維也納的局勢是危而不險。一來守軍有前面所說的地理上的優勢。二來奧地利軍有以逸待勞的優勢。三來奧地利地處歐洲中心,背靠基督教世界,各國支持起來較為便利,不像支援君士坦丁堡那樣要勞師遠征。四來經過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基督教世界深深體驗到什麼叫做唇亡齒寒,互相救援更為積極。奧斯曼帝國在1683年第二次攻擊維也納時,奧地利人就是靠了波蘭國王率軍從華沙一路兼程趕來解圍。

需要指出的是,雖然奧斯曼帝國在極盛時期征服了南歐、西亞、北非大片的領土,但其疆域內多屬乾旱、半乾旱氣候,這些地區為帝國提供的財富是極為有限的。帝國的國力也並不像其看上去的那麼強悍。在奧斯曼帝國在歐洲大陸上一次次耗費巨資、勞師無功的同時,西歐各國卻開始了波瀾壯闊的大航海時代。這一進一出的差異,最終導致了奧斯曼帝國在近代的瓦解。作為伊斯蘭世界的共主,它的瓦解也必然極大的影響了整個伊斯蘭世界。

奧斯曼帝國的衰落,是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解果。單就西進政策而言,整個策略確實有值得商榷的地方。筆者以為:
上策是奧斯曼帝國在占領巴爾幹半島之後,實行先海後陸的策略,集中力量發展海軍,力爭擊潰基督教世界的海上力量,然後登陸亞平寧半島。擁有了地中海的絕對霸權將可以把基督教世界徹底割裂,讓守軍防不勝防。攻陷意大利,將沉重打擊基督教世界的信仰。羅馬人與迦太基人的戰爭經驗值得學習。

中策是與奧地利、波蘭實現和解。鞏固對匈牙利的占領之後,伺機以陸軍沿阿爾卑斯山東南麓攻陷意大利北部的波河平原,同時海軍協同進攻,徹底征服威尼斯和熱那亞。

下策是占領匈牙利後,扶植基督教傀儡政府,實現與基督教世界的和解,同時集中精力鞏固帝國內部,解決國內各民族認同問題。奧斯曼帝國在國力衰退後立即分崩離析,即使是同一信仰的地區也是如此,其中的教訓是值得反覆品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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