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兄弟——鬩於牆?外禦侮?
攘外必先安內。
這一說法最早起源於何時,不甚清楚,從記載來看,這似乎是古時“聖王”的一致觀點,到明清時格外的流行。《明史》中有很多相關段落,尤其是范淑泰的上表中說的更貼近:“內不安,何以攘外!”《清史稿》中也有“誠能賞罰嚴明,將士用命,先治內,後攘外,實邊防百世之利”的說法。從道理上分析,如果內部不團結,確實不易抵禦外侮。可惜近代的蔣介石對它的演繹卻是很失敗的,或者說,這不過是他的一個幌子罷了。
這會兒天下大亂,唐朝也正需要大家團結一致對抗叛軍,不料也鬧出一場“攘外必先安內”。
事情的起因是玄宗在入蜀途中,於七月十五日在普安下的一道制書,下面是挑揀出來的其中的有用部分:
夫定禍亂者必仗於群才,理國家者先固其根本。太子亨,忠肅恭懿,說禮敦詩,好勇多謀,加之果斷。永王璘、盛王琦、豐王珙,皆孝友謹恪,樂善好賢,頃在禁中,而習政事,察其圖慮,可試艱難。夫宮相之才,師傅之任,必資雅善,允屬忠貞,況四海多虞,二京未復,今當慎擇,實惟其人。太子亨宜充天下兵馬元帥,仍都統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等節度採訪都大使,與諸路及諸副大使等計會,南收長安、洛陽;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隴西郡司馬劉秩試守右庶子。永王璘宜充山南東路及黔中、江南西路等節度支度採訪都大使,江陵大都督如故;以少府監竇紹為之傅,以長沙郡太守李峴為副都大使,仍授江陵郡大都督府長史兼御史中丞。盛王琦宜充廣陵郡大都督,仍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採訪都大使;依前江陵郡都督府長史劉匯為之傅,以廣陵郡長史李成式為副都大使。兼御史中丞。豐王珙宜充武威郡大都督,仍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等路節度支度採訪都大使;以隴西郡太守鄧景山為之傅,兼武威郡都督府長史御史中丞充副都大使。應須兵馬、甲仗、器械、糧賜等,並於當路自供。其諸路本節度採訪支度防禦等使虢王巨等,並依前充使。其署官屬及本路郡縣官,並各任便自簡擇,五品以下任署置訖聞奏,六品以下任便授已後一時聞奏。其授京官九品以上並先授名聞,奏聽進止。其武官折衝以下,並賞借緋紫,任量功便處分訖聞奏。其有文武奇才,隱在林藪,宜加辟命,量事獎擢。
這是由賈至所寫,在《全唐文》中可以找到全文,不過,相信大家也是沒這個興趣來看前面的——前文是“我唐受命百有十載,德澤浸於荒裔,聲教被於殊鄰,紹三代之統緒,綜百王之禮樂”這些文字,然後,幾乎是把當朝歷史大致說了一遍,我高祖如何如何,太宗又如何如何,然後高宗、中宗、睿宗也都一一提到,最後說到自己,五十年怎麼怎麼樣,現在鬧到這個地步,“上愧乎天地,下愧乎庶人,外愧乎四海,內愧乎九族”,都愧了一遍,有點類似檢討書。
這是玄宗升級為太上皇之後的第一道制,如果是罪己詔一類的東西,到此也差不多了,但玄宗後面還有內容,即“思雪大恥”,以及為此做出的具體措施。玄宗雖然有些輸膽,但他畢竟未忘他的江山,在入蜀的路中終於回過神來,想起該交待一下天下大事了。可是,從內容來看,玄宗幾乎是把天下都交到自己兒子的手中,他所任命的這幾人,規定一人掌握多少地盤,這是否可以看成是他把收復天下的重任徹底的交給別人,自己不想再主持了呢?抑或是他本人來操縱大局?不管他自己是如何規劃的,此後的玄宗,在天下大事的問題上,更像是一位名譽顧問,顧得上就問兩聲,顧不上也就不問了。
玄宗安排自己的幾個兒子分掌天下以反攻叛軍,遭到諫議大夫高適的反對。沒錯,就是那位詩人高適。高適只怕是憑着自己的才力做官做的最高的詩人了,曾任過節度使,非李白、杜甫、王維等人所能比。高適反對這件事,可見是有政治眼光的,的確比其它詩人更有做官的天分。當然,玄宗沒有答應。如果玄宗知道後來的結果,他一定會後悔自己做的這第三個錯誤決定:難道自己真的老糊塗了?
㈠、永王之反
事情的發展出乎玄宗的意料,除肅宗李亨外,真正出閣赴任的就是永王李璘,而偏偏正是他那裡出了事。
不妨先說一下永王的來頭。史載,永王李璘“少聰敏好學,貌陋,視物不正”。相貌醜陋是沒辦法的事情;看東西只能斜視,這個會不會是近視呢,要不就是散光,因為看東西不舒服側眼來看也是很正常的,這兩種都是比較常見的眼疾,當然更有可能本身就是“斜視”。那時候沒有眼鏡,相信李璘一定非常痛苦。相貌醜陋這些記載,多半不會是史家誣衊,因為還記了一個“少(自幼)聰敏好學”的優點,不過,如果真寫什麼“少頑劣”的字眼,只怕別人也不大相信,因為玄宗不可能讓一個頑劣的人去獨當一面。比眼睛斜視更痛苦的,應該是李璘生母的早逝。永王是玄宗的第十六個兒子,母親是郭順儀,可惜去世的很早,因此從小失去母親的李璘很可憐,由他的三哥也就是後來的肅宗撫養(唉,現在不得不懷疑玄宗是否真把忠王院當成托兒所了),李亨常常把他抱在懷中一起睡,可見是很疼愛這個小弟弟的。如果沒有玄宗這道制書,李璘最後也就是像他的叔父、伯父那樣平安的過完作為親王的一生。
後來李璘跟隨玄宗一起逃向蜀地,在玄宗下的這道制書中,被任命為“山南東路及黔中、江南西路等節度支度採訪都大使”,原來的江陵大都督的職務仍然如故。玄宗在河北、關中陷落之後,抓住了西北、江南、四川這些地方,還是頗具戰略眼光的。李璘正是坐鎮江陵,當時江淮地區徵收的賦稅都是積聚在江陵,給李璘募兵提供了財力上的支持,儘管如此,每天耗費仍然十分巨大。由於叛軍主要集中在北方,又有張巡在睢陽堅守,因此江南受到的影響小了很多,這時就有人給李璘出主意,認為永王李璘手握四道重兵,疆土有數千里之多,應當抓住機會占據金陵,以保自己能擁有江東之土,這樣便可以像東晉那樣占據一方江山了。且不說這個辦法是否可行,但這能夠帶來的巨大利益,很難讓人不動心。史書寫李璘“生長深宮,不更人事”,其實這句話用來形容任何太平時期皇宮中長大的孩子都不為過。不更人事,也就難免不知天高地厚。史書上的這句話無疑是暗示李璘的確是動心了的。李璘奉玄宗之命在江陵聚兵反擊叛軍不假,但藉此時機發展自己完全有可能、有條件,簡直就是順水推舟的事情,至少在肅宗看來是這樣。當肅宗得知有人勸他取金陵自立的時候,心下疑惑,不敢小視,當下便讓李璘往蜀中朝見玄宗,但李璘不聽。從肅宗的反應來看,也沒有什麼地方說不過去,當時他地位不穩,對此難免會特別在意。不過他只是讓李璘回蜀中一趟,算不上特別嚴厲,只不過是一次試探而已,未必是存心為難,當然,試探的後面是隱藏了奪目的劍光的。這種情況下要想打消肅宗的疑慮,避免發生什麼事件,李璘就該依言回蜀地。李璘沒有回去,確有可疑之處。從客觀上講,如果是從關中由陸路向蜀中進發,就像玄宗這般逃到蜀中,確實辛苦,但是從成都由水路經白帝城離川,則好走了很多,江陵正是在長江一線,當初戰國時秦國就是以蜀國為跳板,實現了對南方大國楚的征服。李璘到江陵走的也一定是這條路,如果按原路返回,絕不困難,除非他實在懶的回去;從主觀上講,若李璘真有心自成一家,離開江陵則可能意味着永遠失去實現這個願望的機會。客觀條件沒有太大問題,但對於主觀條件的猜測,不確定性就非常大了。因為李璘也可能是以為自幼和三哥關係好,所以才有膽量違抗此時已為皇帝的三哥的命令,若是如此,也正符合史書上對他的描述“不更人事”。試想,謀反事大,再不更人事也必然知道關係非同小可,不見得哪個人都有這份膽量。而自大就難免了,很多時候人都會犯這個毛病,比如長孫無忌是高宗的舅舅,但他後來萬難想到自己會是那樣一個結局。永王的想法無外乎兩種,其一,他心懷鬼胎,不願錯過時機,又倚仗自己曾和皇帝哥哥關係良好,大膽抗命;其二,他在江陵主要是抗擊叛軍,有意無意間擴展了一下自己的實力,但並未上升到與李亨爭奪天下的地步,是無心之失,所以胸懷坦蕩而又以為三哥不會加害自己的他,並未注意肅宗的警告。是哪一種呢?這個留到後面再說。
永王拒絕回到蜀中,江陵長史李峴嗅出了其中的味道有些不對勁,便借病辭別李璘奔赴肅宗行在,肅宗又召來高適,幾人一起商量計策。高適分析了一番江東的形勢,認為李璘謀反必敗。於是當年的十二月,肅宗設置淮南節度使,掌管廣陵等十二郡,以高適為節度使;又設置淮南西道節度使,管轄汝南等五郡,任命來瑱為節度使。這樣,這兩人就可以與江東節度使韋陟合力共同對付李璘了。
假如歷史止步於此,那麼李璘絕對是冤枉的,但是李璘不該擅自率兵東巡。十二月二十五日,永王帶兵順長江而下,其軍勢浩大,從方向來看,確實有可能向金陵進發,不過史書上的寫法是“猶未露割據之謀”,大概沿途中也沒有什麼明確目標,看哪個地方礙事先打哪裡。這個舉動不小,一位親王,帶着軍隊,莫非兜風來了?不可能啊。吳郡太守兼江南東路採訪使李希言覺得此事非同一般,就寫信責問李璘為何要擅自發兵東下,他的意圖究竟是什麼。李璘大怒,說“寡人上皇天屬,皇帝友於,地尊侯王,禮絕僚品,簡書來往,應有常儀,今乃平牒抗威,落筆署字,漢儀隳紊,一至於斯!”李璘的話中,提到“上皇天屬,皇帝友於”,太上皇的兒子這沒什麼特別,那何謂“友於”?《尚書•君陳》:“惟孝友於兄弟”。後來割裂用典,以“友於”代“兄弟”。一般情況下,皇弟與其皇兄的關係不好,只怕也不敢輕易拿來逞強,所以永王敢這樣說,的確是以此自恃的。只是他的這個“友於”派了三個節度使看着他,他難道毫無察覺?不是吧……若果真如此,那他也太缺乏政治敏感了。再看看李璘發怒的原因,似乎只是認為李希言對他無禮,別無其它。一個無禮,罪不至死,永王又做何反應呢?李璘的動作大了一點,派部將渾惟明襲擊吳郡的李希言,又派季廣琛襲擊廣陵長史、淮南採訪使李成式。其實永王李璘應該不是個很魯莽的人,這樣的手段未免顯得太莽撞,而且李希言的話並不是很過分,在李璘隨玄宗逃亡的過程中聽到比這個還不尊重他的話應該更多才是,難道是怒火積壓的太多,忍不住爆發了?可是李璘是個聰敏好學的人啊,這樣做未免與“聰敏”有矛盾。
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李璘派兵進攻,李希言等人不能坐等,所以派元景曜和閻敬之率兵抵擋,李成式也派出李承慶迎擊。李璘進兵,殺掉了閻敬之,並且將他的首級示眾,嚇得元景曜與李承慶趕緊投降,江淮地區因此大為震動。這下,肅宗派來的三個節度使就有用武之地了,高適、來瑱和韋陟三人在安陸會合,結盟討伐李璘。
李璘是真的想謀反麼?看來想推也推不乾淨了。再聯繫此前李璘的大發雷霆,忽然覺得他是以李希言無禮為藉口。但我們無法同時也沒必要再以更多的事實來推斷,只這一件事,足以要了李璘的命。
此前,肅宗接到李璘不肯聽命的消息,便派出宦官去征討他。他們到達廣陵後,碰上河北招討判官李銑也在,再加上李成式,幾人合兵討伐李璘。李銑駐紮在揚子的軍隊有數千,李成式也派出判官裴茂率三千人馬在瓜步洲伊婁埭駐紮,他們在長江沿岸廣樹軍旗,大有張良在嶢關給劉邦出的“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之計的意思。這一招真的管用了,李璘與他的兒子李瑒登上城樓,眺望遠方,看到一排排軍旗,心中不免有些害怕。這時他的部將季廣琛和其它將領們商量說:“我們跟着永王走到這一步,都是老天不幫我們。人謀不成,不如趁沒交戰的時候,趕快自謀出路,要不然兵敗身死,我們就永遠成了逆臣賊子。”有句話叫樹倒猢猻散,現在樹還沒倒,猢猻就已經散了,季廣琛逃向了廣陵,渾惟明逃向江寧,馮季康逃向白沙。猢猻不在了,樹也有些空虛,李璘來不及氣憤,因為這些將軍帶兵一走,他勢力減弱,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所以就更覺得害怕了。當天晚上,長江北面的軍隊點明火炬,映照在水中,分不清是火光還是水光,李璘的軍隊中居然也列火炬來響應。這下李璘可受不了了,以為官軍已經渡過了長江,匆忙之中帶着家眷與部下潛逃出去。等到天亮的時候,卻沒看到有過江的唐軍,於是又返回城中收集軍隊,準備乘船而逃。實在是虛驚一場,真懷疑李璘軍中是否有唐軍派來的間諜在搗亂。而後,李成式部下趙侃等人渡過長江,到達新豐,李璘派自己的兒子李瑒與部將高仙琦出兵迎擊。交戰中,李瑒的肩膀被箭射中,永王的軍隊被殺的大敗。李璘帶領殘兵逃到了鄱陽,收揀庫中的軍械物資,想逃向更南方的嶺南,卻被江西採訪使皇甫侁追趕上,成了俘虜。後來永王李璘被皇甫侁秘密殺害,他的兒子李瑒也死在亂軍之中。這時是至德二年的二月。從永王疑似謀反到喪命,不過幾個月的時間,至此被肅宗平息。
肅宗的反應並不很過分,只是大敵當前,如果他把這份雷厲風行的勁頭拿到平定叛軍上,豈不更好?永王自己也十分不明智,不管他想不想謀反,都不該帶兵沿江而下。不想謀反,當然不該這麼做,想謀反,就要有可以謀反的縝密心思才行,現在這裡有三個節度使來看管自己,難道就不能忍一時嗎?至少等肅宗放鬆警惕再辦事也好,這算什麼呢?所以,永王之敗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永王之敗的餘波,就是肅宗對皇甫侁擅自殺害他的好弟弟十分惱怒,說了一句:“既然生擒了我的弟弟,怎麼不把他送來卻擅自殺害了呢!”然後把皇甫大人的官撤了而不錄用。其實皇甫大人的做法未必不好,不然肅宗又要如何處置這個“愛弟”呢?處罰的太重,難免有反對的聲音,處罰的太輕,又無以警示他人,肅宗親自下命殺永王的可能性幾乎是零。而皇甫侁又為何要殺永王呢?沒得到太上皇、皇帝的命令,擅自殺死皇室成員,怎麼都有點太大膽了,儘管永王是戴罪之身,但“疏不間親”這個真理是一萬年不變的,而且皇甫侁的身份地位都不足以支持他殺皇帝的子弟。難道,皇甫侁本人和永王有什麼過結嗎?似乎也沒有啊,那皇甫侁何必非要在押送到靈武之前殺永王,而且還是秘密殺害的。裡面好像有問題。我的懷疑是,這中間是不是有人傳了什麼話?皇甫侁是不是聽了這些話才會去殺人?可是,傳話的人是誰呢?幕後主使又是誰呢?其實傳話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要殺死永王。肅宗的嫌疑最大,他礙於仁慈的名義不敢輕易下手,但永王留下來也是不安定因素,畢竟還是殺了保險,所以完全可能偷偷派人去讓皇甫侁殺李璘,然後自己再把他貶官,那麼此事皇甫侁也是不會說出來的,因為他絕不敢惹怒皇帝,否則就不是貶官這麼簡單了。這樣既可以達到目的,又可以保全自己友於之名,豈不善哉?只是這麼推測的話,肅宗的形象就有點可怕了。是不是呢?反正就算是,肅宗也不會留下什麼證據來。但綜合一下肅宗的為人,似乎還不大像他所為。
再餘一次波,就是關於李白了。李白年近花甲,興沖沖跑去投奔李璘,一心想為國家出點微薄之力,卻不想最後永王居然是謀反,自己也被牽連進來,要流放到夜郎去。被李白“牽連”的是杜甫,他整日為故友擔心,晚上夢李白,白天憶李白,“故人入我夢,明我常相憶”。杜甫為李白喊冤,那是在大家對李白的一片批判聲中,他的呼聲更顯得彌足珍貴。與此同時,同為故友的高適卻是袖手旁觀。高適當初準確的站對了隊伍,從反對玄宗的制書開始,到他堅決站在肅宗一邊,甚至對故友都置之不理,只能說明他比李、杜更具有政治上的適應性,也難怪會做到這麼高的官呢。
㈡、太上皇的意圖
前面說到永王不回蜀中的可能是有兩個,從後面的情況看,似乎永王確實是心懷鬼胎不想回到蜀中,但多少也對肅宗的命令沒太在意。此外,原因其實還可以有一個,就是關於太上皇李隆基的意圖。永王的“謀反”,有人懷疑他的背後指使者正是玄宗。
是這樣嗎?
於戲!咨爾元子等,敬聽朕命;謹恭祗敬,以見師傅;端莊簡肅以蒞眾官;慈恤惠愛,以養百姓;忠恕哀敬,以折庶獄;色不可犯,以臨軍政;犯而必恕,以納忠規。往欽哉!無替朕命。各頒所管,咸令知悉。
這是玄宗下的制書的最後一部分——還是說一下皇家成員下達的命令的稱呼吧,唐朝的規定是:“凡上之所以迨下,其制有六,曰制、敕、冊、令、教、符。天子曰制,曰敕,曰冊。皇太子曰令。親王、公主曰教。”但是“上皇曰”什麼,似乎沒有明文規定,因為這一職務不是常有人擔任(條件太苛刻了,必須得是皇帝的爸爸才行,而且是沒死就退位的),有時是臨時規定,比如睿宗退位後,“上皇自稱曰朕,命曰誥,五日一受朝於太極殿。皇帝自稱曰予,命曰制、敕,日受朝於武德殿。”玄宗此制比較特殊,因為七月十五日的時候,他還不知道三天前兒子已經登基了,所以依然是以皇帝的口吻來寫的,後世稱此文的時候,用的也是“制”。不過此後,玄宗既已是太上皇,“上用靈武冊稱上皇,詔稱誥”,也要改稱為“誥”了。
誥也好,制也好,玄宗這裡完全是在教導孩子們要怎麼做,比如要慈恤惠愛,忠恕哀敬。當然這完全可以當成是例行文本的正常出現,但玄宗花費的篇幅也不小了,說明對此還是很上心的。他應該是希望孩子們團結才是,從制書中,瞧不出一點劍拔弩張的氣息。
玄宗要李亨充當起天下兵馬元帥,總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四鎮。此前馬嵬分別時玄宗就是要李亨去西北的朔方等地,而李亨也不出所料的果然去了那裡,這當然和他曾為朔方節度大使有關,玄宗考慮到這一層,所以將這西北四鎮交與李亨,並且給李亨定的任務是南收長安、洛陽,長安、洛陽二京是唐的重要城市,玄宗當初就是因為洛陽之失才大怒而最終殺掉高、封二人的,可見對此二京的重視。玄宗讓永王李璘掌管山南東路及黔中、江南西路等地,又讓盛王李琦任廣陵大都督,領江南東路及淮南、河南等路節度採訪都大使,豐王李珙則任武威郡大都督,領河西、隴右、安西、北庭四鎮。劃分一下的話,李亨基本上在戰線以北,南方西側由李璘統領,南方東側由李琦統領,而唐朝邊地的隴右、河西等地,則為李珙統領,四人的勢力正好形成一個包圍圈,將安祿山圍在當中。
這樣的話,玄宗真的是要永王來對抗太子嗎?恐怕不是。一,時間對不上,他現在不知道太子已成為皇帝了,無所謂去爭權;二,勢力範圍安排的也不像是要為難太子——南方是唐的防禦重地,包括玄宗自己所在的劍南道,可以算是二線,隴右這些邊地,頂多算是三線,從其地點來看,也可以作為支持朔方、河東幾鎮的後方,而分給李亨的四鎮,則實實在在是一線了。假如玄宗真跟李亨過不去,就該讓李璘統領能對朔方四鎮有影響的地方,比如李珙所領之處,而他所領的地方,根本談不上與李亨對抗,至少還得跨過叛軍占領的地區才行。那會不會是玄宗給自己留的後路呢?若是這樣,那就是說,玄宗先讓李亨來平叛,然後再和他算帳。從地理上分析,這倒有其可能性,因為若平叛之後,玄宗完全可以出蜀中,到李璘所在之地。但是這又回到第一個問題來了,玄宗下制的時候還不知道李亨已即位,有什麼理由要這樣算計自己的兒子呢?玄宗對肅宗,即使談不上特別寵愛,但前面說過的幾件事,比如讓他撫養李璘,又把李泌交給他兩個月,後來第二次立太子的時候又一心想立李亨,都反應出來他對李亨還是很不錯的。另外,玄宗在馬嵬驛的表現,也是積極配合太子的,並沒有委曲求全的意思。因此,玄宗的安排,用意當然是對付安祿山,兩京之地尤其是有祖先陵寢的長安都要由李亨來收復,也說明“太子”的地位不可動搖。
八月十二日,整整過了一個月,靈武派來的使者到了蜀中,將肅宗即位的消息報告給玄宗。如果我是這個使者的話,總感覺事情不大好開口。排除像始皇帝那樣尊其已過世且未曾當過皇帝的父親為太上皇的這種情況,一般來講,太上皇都是自己開口讓位的(不管被逼與否),或者是像劉邦那樣尊其父為太上皇,總之,都是在其知情的情況下。而玄宗相當於硬生生被趕下來的,無論使者怎麼說,即使是最樸素的一句話“您兒子已經當皇帝了,您現在是太上皇”在玄宗聽來都難免會有失落感。這倒有些像李淵遙尊楊廣為太上皇的情形,雖然大有區別,但意思卻是一樣的。楊廣聽到自己被尊為太上皇,史書雖沒有記下他的反應,也肯定是火冒三丈,設身處地的為他想想,這一切是由外人操縱的,他的兒子也是被別人控制,當然不會甘心。玄宗則是高興的說:“吾兒應天順人,吾復何憂!”高興是真還是假呢?玄宗或許早有準備了,因為在馬嵬驛的時候他敢這麼出口,必然要做相應的心理上的兩手準備,所以似乎這條消息也沒有太出他的意外。而且事已至此,就是不高興又能如何?不過,既然李亨當了皇帝,說明他還是願意挑起這副重擔的,對玄宗而言未嘗不是一種解脫。玄宗在這方面與其父睿宗一樣“睿智”,想當初睿宗就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退位,在玄宗解決太平公主集團之後表示徹底的不再參與政治,然後就是父子和平共處,睿宗頤養天年。玄宗知道自己不可避免的走上父親的老路,如果也能像父親一樣善終,不失為一件好事,自己畢竟是古稀老人了,哪裡還有精神和安祿山耗到底(形勢的發展又超乎人的預料)?所以玄宗一再表示支持肅宗,正如前文所說,是想讓兒子將來能夠善待自己。玄宗的一貫態度都是比較傾向李亨,因此猜測玄宗是要李璘來反對李亨,可能性又打了折扣。
四天后,也就是八月十六日,玄宗下制,正式承認了肅宗的即位,也就是說,他也承認了自己太上皇的地位。這道他平生最後下達的制上說:“自今改制敕為誥,表疏稱太上皇。四海軍國事,皆先取皇帝進止,仍奏朕知;俟克復上京,朕不復預事。”玄宗對安祿山攻下長安十分憤恨,這讓他跌了一個很大的跤,所以玄宗發狠要奪回京城,在此之前,軍國大事還是要奏報與他知曉的,等收復了京城,玄宗就不再參預政事。有了這句話,肅宗當然就要拼命的收復兩京了。
又過了四天,八月十八日,玄宗臨軒,命令韋見素、房琯與崔渙奉送玉璽前往靈武傳給皇帝。玉璽出手,皇帝的大權就算交出來了。
四十四年前,自己從父親手中接過玉璽,那時節年方二十八歲立志有為的李隆基是多麼英姿勃發啊。而今,四十四年後,已成古稀老人的他,又親手將玉璽交出,讓人帶給遠在靈武的兒子。不知玉璽出手的那一剎那,太上皇是否生出許多無奈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