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驚變 (12)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6年08月29日20:33:0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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㈡、建寧之死 終於還是寫到了建寧的悲劇……安史之亂中悲慘的事情很多,但若說最可惜的人,我覺得首先就是建寧王李倓。 建寧之死,和李良娣、李輔國兩人有關,也和肅宗、廣平有關。前兩人是陷害他的主犯,廣平是被他們用來陷害建寧的藉口,肅宗則是最終決定殺建寧的人。 這話要從頭說起,張良娣何許人也?張良娣的祖母竇氏,是玄宗生母的妹妹。武后長壽二年,和睿宗正妻同被陷害而死,可憐李隆基九歲時便失去了母親。於是竇姨便替她姐姐來撫養這個孩子。後來李隆基長大了,最後又當了皇帝,對他的姨母十分尊敬,她的兒子們也都被封為大官。所以肅宗和張良娣也算是親戚關係,所謂親上加親。 在肅宗隨玄宗逃出長安的時候,張良娣也跟着逃了出來,但當時她正懷孕,居然也捱過了這份苦。在肅宗離開玄宗獨自去靈武的時候,她也跟上了,真是不佩服不行啊,那是什麼速度?是比急行軍還急行軍,很多人都掉隊了,張良娣固然不能騎馬,但相信坐在馬車裡也是顛簸的像篩子一樣,受的苦也是很大的。當時沿途又有很多賊寇,危險重重,當建寧帶人保衛他們浴血奮戰的時候,張良娣也挺身擋在肅宗之前。肅宗以為她要為他禦敵,就說,打仗的事不是你們女人可以做的。要張良娣去禦敵,這當然不可能。肅宗也不想想,就算她身懷絕世武功,可現在又怎麼能打呢?張良娣當然不是這麼想的,她的想法是,如果真有人衝到他們跟前,她就用身體擋在前面,好讓丈夫快跑。肅宗聽後十分感動,患難夫妻,感情最為難得。由這件事,除了我們看到了一位體貼丈夫的妻子形象,還可以推測出來,當時肅宗應該也是在馬車裡,因為張良娣不可能去騎馬——連肅宗都不敢騎馬而要坐馬車,可以想見,那段旅途是多麼令人痛苦。 後來到了靈武,張良娣生下了定王李侗,三天之後,就起身給戰士們縫補衣服。肅宗不無心疼的勸她:“產忌作勞,安可容易?”張良娣卻說:“這並非是我自養之時,應該先辦大家的事,以大局為重。”張良娣這麼說,確實是出自真心,否則不必讓自己這麼苦,她這個時候休息休息很正常,誰也說不出來什麼。假如張良娣在這個時候真的累死了,在今天的史書中,她將是位難得的賢后——當然是追封了。但是,張良娣沒死,後面的形象便發生了變化,也實在是可惜。對於建寧王來講,是可惜他在不該死的時候死了,而對張良娣,則是可惜她在該死的時候沒死。 從以上情況來看,張良娣還算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女子,那麼後面的禍事又是因何而起呢?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後來有幾件事,可以看成是導火索。 由於張良娣在此前的表現很出色,大大的感動了肅宗,所以後來肅宗賞賜給張良娣一個七寶馬鞍。李泌知道此事後,對肅宗說:“現在天下大亂,四海分崩,陛下當以節儉處世,張良娣也不該使用這樣貴重的馬鞍。請撤去馬鞍上的珠玉,把它們交給府庫的官吏,將來賞賜給那些立功的將士。”這時張良娣在閣中對李泌說:“我和您本是同鄉,您又何必這樣呢?”肅宗說:“李泌先生是為了社稷着想啊。”於是立刻便撤去了。肅宗為了李泌的社稷之計而不顧兒女私情,這點還是很值得肯定的,如果他能一直堅持下去,就更好了。此時就聽到廊下有一人在哭泣,這個人便是建寧王。肅宗聽見哭聲,十分驚訝,好端端的哭什麼呢?就召李倓進來詢問。建寧回答說:“我近來一直擔心戰亂難以平定,現在看到陛下從諫如流,看來過不了多長時間,就中以看到陛下迎接上皇返回長安了,所以這是喜極而泣罷了。”張良娣當然想要那個七寶鞍,但因為李泌的一番話卻被撤走了,而且自己開口求他都不管用,自然憤恨,而且旁邊還有一個幫腔的,更讓李良娣惱羞成怒,從此憎恨起李泌和李倓來。 又有一個晚上,肅宗對李泌說:“張良娣的祖母是太上皇的姨母,太上皇很尊重她。所以我想把張良娣立為皇后,以此來慰藉太上皇之心,如何?”李泌回答說:“陛下在靈武時,由於群臣都希望建功立業,所以才會當皇帝,而並非是陛下私心想要做皇帝。至於家事,還是應該等到太上皇的命令,不宜操之過急,再說這也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肅宗一聽有理,於是就同意了李泌的意見。阻止自己早日為後,張良娣當然高興不起來了,所以對李泌的恨意自然又跨上一個台階。 既然有了裂痕,那就意味着鬥爭將會出現。朝廷里的鬥爭經常出現,如同家常便飯一樣,而且往往是無奈而必須的。本來是張良娣對李泌懷恨在心,後來雙方人員上各有發展,最後發展成為宮廷鬥爭。 那麼現在再提一個人,李輔國。肅宗為太子時,李輔國在宮中侍奉,一直跟隨肅宗,所以深受肅宗的信任。而且李輔國外表恭謹,雖寡言少語,而心裡卻極有主意,是比較陰險的一個人。他是以後一位很“重要”的人士。說重要,並不是因為他這個人物有多大的價值,而是因為他為唐中後期的宦官干政起到了關鍵的作用,他是唐代第一個掌兵的宦官。對於他,沒什麼說的,連像對張良娣那樣的可惜都不必了。此時張良娣正是與李輔國勾結在一起。估計還是李輔國討好張良娣在前吧,他看見張良娣很受肅宗的寵愛,就暗中依附她,與她內外勾結。宦官要想自己在後宮中能夠討好,當然得拉攏一個受寵的妃子,而后妃要想得到皇帝寵愛,有時也得找個能在皇帝面前說上話的宦官,所以這兩人走到一起,毫不讓人意外。張良娣恨李泌,李輔國似乎也恨,不過他和李泌之間並沒有直接的衝突,為何他也要恨呢?用一種形而上學的思維來想的話,就是:既然李輔國的定位是小人,而李泌是君子,因為小人肯定和君子和不來,所以李輔國也肯定和李泌和不來。這麼絕對的話當然不對了,但李泌那樣正直的人,肯定早晚會對李輔國的切身利益有影響,所以早晚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此時李輔國大概是跟着張良娣一起恨的。 而李泌那邊,由於建寧知道張良娣和李輔國兩人都恨李泌,很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就對他說:“先生在陛下面前舉薦了我,使我得以有機會去施展臣子之效用,我無以為報,就請讓我替先生除掉大害吧。”李泌說:“啊,什麼大害?”李倓就說到張良娣和李輔國他們。李泌聽後說:“這種話不是臣子所應該說的,希望你暫時把這件事放下,不要這樣做。”但建寧沒有聽從李泌的話。李輔國和張良娣都是在後宮中生活,所以容易走到一起,結成同盟。建寧是皇子,當然對後宮的事也很清楚。原本張良娣在恨李泌的時候,就稍帶着把李倓也恨了一回,而他們的立場存在很大分歧,為敵也是遲早的事。開始看似無事,但內中卻潛伏着巨大的波浪,只是此時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至德二年初,肅宗有一次對李泌講:“廣平當元帥已經過了一個年頭,現在我想讓建寧專管征討叛軍的事,但一想到你先前所說的話,又怕大權會分散,對廣平不利。現在立廣平王為太子,這怎麼樣?”李泌回答說:“我早就說過,現在戰事急迫,形勢緊急,必須馬上處理。至於立太子這一類的家事,都該等太上皇的命令。不然,後世的人會怎麼看待陛下在靈武即位的用意呢?這肯定是有人想要挑撥我和廣平王的關係,我請求把這些事情都告訴廣平,他也一定不敢接受太子之位。”肅宗同意,李泌出宮後,就把此些話告訴了李俶。廣平說:“此先生深知其心,欲曲成其美也。”於是他也入宮,向肅宗表示堅持不敢做太子,他說:“陛下即位後無法向太上皇晨昏定省,我又怎麼敢當太子呢。希望能夠等待太上皇還宮,此臣之幸也。”肅宗聽後,賞賜並慰勉了廣平王。李泌猜測是有人在皇帝面前挑撥他和廣平王的關係,可見他是保持着很高的警惕的。有挑撥動機的人,想來多半應該是張良娣、李輔國二人,如果把建寧想成是一個陰謀家,倒也可以把他算在嫌疑人當中,但也僅是嫌疑而已,不久便發生了禍事…… 建寧不聽李泌的話,很率性、也很不理智的在肅宗面前多次揭發張良娣和李輔國做的壞事,所以張、李二人的目標重心由李泌轉向了建寧。他們在肅宗面前進讒言陷害建寧,說:“建寧王因為沒被任命為元帥,一直懷恨在心,所以想要謀害廣平王。”肅宗聽後大怒,立刻下令將建寧王李倓賜死。 事情來的太突然,也太簡單,幾乎沒有任何曲折,肅宗便殺了建寧。不禁有些冒冷汗,肅宗真是一個狠心的父親啊。建寧向肅宗揭發張、李二人,確實很不明智。李輔國此時專權還沒到最嚴重的時候,從他身為皇帝親信宦官的身份來說,他的職權是皇帝所予,其行事只要沒有超出範圍太多,只要不干涉皇帝,肅宗對他不會產生不滿;而張良娣又正在受寵,她貪圖的無非是富貴,而且這是在肅宗有條件給她富貴的時候,在肅宗來看這麼貪一下也根本不成問題,至於賣弄權力,以後張良娣會干涉到朝政,現在這個問題還不明顯。所以肅宗怎麼看這兩個人都不是罪大惡及。當你認為一個人挺不錯的時候,有另一個人跟你說他不好,開始你可能半信半疑,如果經過自己的驗證,發現所謂不好也不過如此,那麼自然反會對說“閒話”的人產生反感。建寧說的多了,而肅宗又沒有發現更大的問題,難免會認為建寧太是非,而且不能容物,久而久之,不說厭倦,也至少有些不喜歡。但張、李二人抓住的地方可謂得其要領。對皇帝而言,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就是皇儲,很多皇帝在這上問題上鬧得焦頭爛額,肅宗也正是因為嗣位問題才決定了元帥的人選。二人誣陷建寧的讒言,讓肅宗覺得建寧有奪嫡之心,這正是他最忌諱的事情。他之前提出讓建寧為元帥,正是在認為建寧沒有野心的基礎上,而今一聽說他有異心,當然很生氣。肅宗聽到、看到的爭位的例子一抓有一大把,他本人也是從驚濤駭浪中過來的,以至後來回想一下都覺得害怕,否則也不會那麼恨李林甫了。所以,他必然不允許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先不必比較什麼證據,這件事已經比張、李二人的事情要嚴重的多,大大的提高了肅宗神經的敏感度。至於證據,張、李二人既然要致建寧於死地,必然會捏造出來一些事情。後來李泌和肅宗提到此事的時候,肅宗說“渠嘗夜捫廣平,意欲加害”,李泌當即指出這是小人的誣陷,可見張良娣和李輔國確實舉出來一些不曾發生過的“事例”。而讓人嘆息的是,肅宗沒有核實這些事情是否屬實,就下令賜死建寧王,從側面也反應出他實在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哪怕只是有可能會發生,也都要扼殺在搖籃里,不准它成事實。 而建寧這邊,父皇為什麼要殺自己,他真的清楚嗎?他也許只以為肅宗是聽了別人的讒言才會這麼做,至於說了什麼,他大概也並不知道,否則這明顯冤枉的事情,為什麼不為自己辯白呢?記得在哪本書裡好像有人說建寧是個傲氣的人,讓死就死。如果是這樣,那建寧自殺就有賭氣成分了,這麼重要的事情居然還會賭氣,不是過於剛強傲氣,就是太孩子氣。若是後者,那這不像是在馬嵬那個建寧能做出來的;而剛烈傲氣,李世民算得上了吧,而當他看到李淵交給他傅奕的奏章時——那奏章裡面說“太白見於秦分,秦王當有天下”,這個東西由李淵拿給他,就說明李世民的末日到了——仍然嚇的夠戧,所以建寧就算再剛烈一籌,也斷然不會那麼容易自殺。那會不會是建寧用死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呢?他並沒有做那些事情,已經很清白了,誣陷他的那些話一查便可以搞清楚,只要找來當事人廣平王一對質,還怕不能說清麼?用得着這麼來證明?當然,要是抱着“君教臣死臣不得不死,父教子亡子不得不亡”的想法,那就沒轍了,若是這樣,建寧的死和扶蘇差不多,都屬於愚忠愚孝型。不過,我覺得是肅宗沒有給他辯白的機會,詔書一經下達,收回的可能性很低。另外,建寧根本沒有什麼掙扎行動,這也說明他的確沒有什麼陰謀,否則豈肯這麼輕易死去? 不管怎麼樣,將來很可能大有作為的建寧王李倓,過早的退出了歷史的舞台。又忍不住嘆了兩聲“可惜”。建寧確有才能,但他沒有野心,反而害了自己。 後來肅宗把自己的兒子們都升級為親王了,沒有追封死去的建寧。建寧得到“齊王”的封號是在他哥哥廣平當了皇帝(即唐代宗)之後。後來代宗覺得還不夠,和李泌商量,說要追封李倓為皇帝,李泌認為元開中一般都追贈太子,還是按這個來好,代宗說:“吾弟首建靈武之議,成中興之業,岐、薛豈有此功乎!竭誠忠孝,乃為讒人所害。向使尚存,朕必以為太弟。今當崇以帝號,成吾夙志。”然後果然追加建寧為“承天皇帝”。據說在迎喪彭原的時候,柩車在城門卻怎麼也不動,代宗對李泌說:“豈有恨邪?卿往祭之,以白朕意,且卿及知倓艱難定策者。”就上讓李泌去告慰李倓的在天之靈。於是李泌做了兩首輓詞,命人唱了一會兒,再推靈柩,終於走動了,“觀者皆為垂泣”。姑且不論李俶那句立李倓為皇太弟的話是否真實,起碼他能如此有心,真的很不容易,試想,又有幾人能做到像他這樣呢?尤其唐朝宮廷鬥爭那麼多又都那麼激烈,廣平、建寧兩人的這份兄弟之情真的很難得了。 而當時,建寧之死使得廣平和李泌都心懷恐懼。廣平因此也想謀劃要除掉李輔國和張良娣,李泌趕快勸住了他,說:“此事不可行,難道您沒看見建寧遭殺身之禍嗎?”李俶說:“我私下裡很擔心先生的安危啊。”李泌說:“我曾和陛下有約定,等收復京師之後,我就回到山中去做隱士,這樣大約可以免災。”廣平則說:“先生如果離開,那我就更危險了。”李泌說:“您只管盡孝心。張良娣是一個婦人,大王如果能夠委曲求全,順從她的心意,她還能怎麼樣呢?” 之後,果然沒有發生什麼大的事端,儘管廣平的處境也相當危險,但和他的父親一樣,不管多辛苦,李俶熬到了“終見天日”的一天。 三、睢陽保衛戰始末 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 ㈠、雍丘保衛戰 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十二月,安祿山任命張通儒(大家還記得前面寫的張通幽嗎?就是那個害苦了顏杲卿的人,這個就是他哥哥)的弟弟張通晤為睢陽太守,與陳留長史楊朝宗一起率一千騎兵向東攻掠,一時間郡縣官吏望風而逃,也有很多投降了叛軍,只有東平太守吳王李祗和濟南太守李隨起兵反抗。這位李祇大人,是何許人也?在玄宗諸子中找了半天,沒有,在高宗、中宗、睿宗諸子中找了半天,也沒有,一時間覺得奇怪,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忽然間想起來,太宗的三子就是封為吳王的,李祇該是他的後人吧。一查,果然,他是吳王恪的孫兒,算來和玄宗同輩。吳王祇能夠頂住壓力堅持反抗,確實不容易。於是各郡縣不願意投降的官吏還有民眾,都借吳王的名義起兵。其中,單父縣尉賈賁,率領着本縣人馬向南攻打睢陽,殺死了張通晤。叛軍大將李庭望想率兵攻打那裡,得知這個消息後,卻不敢進軍。 至德元年(公元756年)二月,玄宗任命吳王祗為靈昌太守、左金吾大將軍、河南都知兵馬使,當月又加御史中丞、陳留太守,持節充河南道節度採訪使。同時賈賁帶二千兵將到達雍丘。此前譙郡太守楊萬石投降了安祿山,並將城池獻上,還逼着真源縣令張巡做他的長史,一起去迎接叛軍。張巡當然不肯,率領民眾在玄元皇帝廟中大哭了一場,然後宣布起兵,討伐叛軍,響應他的多達數千人。張巡挑選了其中強壯的一千人組成精兵,向西到達雍丘,與賈賁合兵在一起。 為什麼兩人都去了雍丘呢?原因是,原來的雍丘令令狐潮,已經投降了叛軍,被任為將軍,反而到襄邑去攻打淮陽派來的唐軍。不料令狐潮居然獲勝,還俘虜了一百多人,都關在雍丘城中,準備殺掉他們,然後去見叛軍大將李庭望領功。但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這一百多淮陽兵乘機殺掉了看守的士兵,起來反抗。令狐潮見事不妙,丟下妻子和兒子便逃走了,因此賈賁得以藉機進入雍丘。這件事唐書的記法和通鑑不一樣,唐書上說是:“雍丘令令狐潮欲以其城降賊,民吏百餘人不從命,潮皆反接,仆之於地,將斬之。會賊來攻城,潮遽出斗,而反接者自解其縛,閉城門拒潮召賁。賁與巡引眾入雍丘,殺潮妻子,嬰城守備。”那百餘人不是唐軍官兵,而是雍丘中不願投降的官吏和民眾;而這一百多人抓住的機會是令狐潮倉促去應戰,結果反被關在了城外,所以他的妻子兒女並不是他主動丟下的,而是他帶不出來。除了那一百人的身份有差異之外,其它的倒都可以解通。 賈賁占領雍丘不久,十六日,令狐潮帶領叛軍精兵回來攻打雍丘,賈賁出戰迎敵,兵敗而死。於是張巡領人奮戰,擊退了叛軍。此後,張巡便將賈賁的部隊和自己的人馬合併,自稱為是吳王先鋒使。 三月初二,令狐潮再次與叛軍大將李懷仙、楊朝宗、謝元同等人,率兵四萬蜂擁來到雍丘城下,準備攻城。賈賁的兵有二千,張巡自己帶來的兵有一千,加上原來雍丘城中的兵馬,就是不算前幾次的傷亡,也到不了一萬,如何抵禦這四萬多人呢?城中的士兵們十分害怕,擔心守不住。張巡很鎮定的對他們說:“賊兵精銳,有輕我心。今出其不意擊之,彼必驚潰。賊勢小折,然後城可守也。”叛軍人多,必會輕敵,這時就該出其不意攻打他們,他們只要受挫,士氣就會下降,守城就有望了。然後張巡幾乎是把能用的兵都用上了,派其中的一千人登上城牆防守,自己親率一千人,分為數小隊,打開城門,突然沖了出去。戰鬥中,張巡身先士卒,直衝到叛軍陣中,叛軍果然驚慌躲避,然後退去。此戰叛軍其實是吃了突然襲擊的虧,當然敗退的不甘心。轉天,叛軍又來攻城,這次加強了攻勢,環城架起了攻城設備,向城頭髮射石炮,於是城樓和矮牆在一陣大石頭中被摧毀了。見此情景,張巡在城上架立木柵抵禦叛軍的進攻。不過木頭對付石頭似乎效果不怎麼好,叛軍仍是蜂擁登城。張巡又讓士兵們紮起蒿草並往裡灌入油脂,點上火投向敵人,使叛軍不能登城。於是,叛軍雖然占有人數上的優勢,但人多往往漏洞也多,張巡就是很善於抓住敵軍的漏洞進行襲擊,有時乘深夜的時候,從城頭用繩子把士兵放下來,突襲敵營。就這樣,張巡幾乎是把所有的辦法都用上了,居然把城給守住了,而且一守就是六十多天,大小總共打了三百餘戰,張巡忙到連吃飯也顧不上解甲,即使是負傷也得繼續作戰。叛軍見無法攻克,那還留在這裡幹什麼呢?只好退兵了。不想苦守之中的張巡竟敢派兵追擊,而且還俘虜了二千多人,軍勢一下子大振。叛軍那幾員大將,實在笨的可以。但我們不得不佩服張巡的能耐,這畢竟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攻守之戰啊。 五月中,令狐潮又率兵來攻打雍丘。由於令狐潮和張巡是舊交,兩人就在城下像平時好友會面時那樣見了一面,並且互相問候。令狐潮藉機勸張巡說:“現在唐朝大勢已去,您還在為誰苦守這麼個危城呢?”張巡說:“你平常總說自己如何如何忠義,可現在你背叛朝廷的這種行為,那有一點忠義的味道?”令狐潮聽後,慚愧而退。 既然話不投機,令狐潮也不能白來一趟,雙方仍然在繼續着攻守戰,這次又相持了四十多天。由於被圍,朝廷中發生什麼,張巡根本不知道。令狐潮在城外,消息當然要靈通許多,當他得知玄宗逃往蜀中的消息後,就又寫信招降張巡。這個消息確實很打擊人,張巡部下的六名將軍,都因此動心,勸張巡說兵力弱小,難以抵禦,且皇帝的生死又不得而知,不如投降。張巡假裝答應,第二天,在堂上供上玄宗的畫像,帶領將士們朝拜。大家想到眼前的情景,還有皇帝的悲慘遭遇,都泣不成聲。張巡見狀,便把六員部將帶上堂來,責備他們不忠不義,然後便殺了他們,表示無論如何也決不背叛。 不背叛,那就得接着打了。可是雍丘幾乎是連續守了一百天,其中間歇的時間根本不足以恢復力量,所以城中物資緊急起來,別的不說,箭幾乎全都用盡了,而守城最離不開的就是箭。怎麼辦呢?張巡很聰明,想到了一個辦法,原理和諸葛亮的“草船借箭”差不多,但諸葛亮本人其實是沒過用的,而張巡就迫不得已得用一次“草人借箭”了。他命令士兵們扎了一千多個稻草人,給他們套上黑衣服,夜晚的時候用繩子放下去,讓敵軍以為是來偷襲的軍隊。令狐潮中計,叛軍果然一起射擊,射了很久才知道原來是草人——真是太笨了,他們也不想想,這麼大密度的箭群,能有幾人躲過呢,而且人身上中一箭就已經很難受了,中了這麼多箭,誰還能堅持半天不死?所以,射了一陣不要緊,要緊的是射了很久還沒發現人是假的,這就比較笨了。張巡用這個辦法一下子補充了數十萬支箭。“沒有吃,沒有穿,敵人給我們送上前;沒有槍,沒有炮,敵人給我們造。”令狐潮看來還不是很厚道,沒有全面補給張巡,但這數十萬支箭已經好大“人情”了。但張巡沒有就此罷休,他充分發揮了“草人借箭”的後續功效。過了幾天,叛軍又看到城頭上人們在用繩子放下來什麼東西,想到幾天前吃的虧,都大笑起來,以為是張巡又要借一箭,所以不加防備。可這次是真人了,是城中的五百名敢死隊,他們趁叛軍不作防範,偷襲他們的大營。令狐潮的軍隊頓時大亂,燒了營壘而逃,張巡率兵追擊了十多里才返回雍丘。 陰魂不散的令狐潮,此次兵敗後又氣又恨,又增兵把雍丘緊緊包圍起來——見過賣命的叛徒,沒見過這麼賣命的叛徒,令狐潮給我們展示了他極為無恥的一面。這一次怎麼辦呢?沒辦法還得打啊。張巡讓郎將雷萬春在城頭上與令狐潮對話,叛軍利用這個時機用弩箭來射他,結果雷萬春臉上被射中了六個地方,卻仍然巍然不動在城頭挺立。令狐潮懷疑是木頭人(說實話,我也懷疑雷萬春究竟還活着沒有),就派人去察看,最後驚訝的得知這確實是雷萬春本人,遠遠的對張巡說:“看到雷將軍如此,才知道將軍的軍令是多麼嚴格了,可是這樣豈不傷天道?”張巡迴答說:“你已經喪盡人倫了,還有什麼資格來談論天道!”不久,張巡率兵出擊,擒獲叛將十四人,殺死一百多叛軍。屢戰屢敗的叛軍只好趁夜而逃,在陳留駐足,不敢再出來交戰了。 看來雍丘可以歇歇了……不料,不幾天,叛軍七千餘步、騎兵進駐到白沙渦。不怕!張巡趁夜襲擊叛軍,大勝而歸。張巡迴軍的歸途中,在桃陵遇到了來援的四百多叛軍救兵,張巡毫不含糊的把他們都俘虜了。對這群俘虜,張巡的處置辦法是分開處理,媯、檀兩州以及胡兵,全都殺掉,而滎陽、陳留的脅從兵則遣散,讓他們回家去。這個辦法大得人心,十日之間,脫離叛軍來歸附張巡的百姓多達一萬多戶。 又是短暫的歇息,八月間,叛將李庭望率領總共二萬多蕃漢士兵,向東侵襲寧陵與襄邑。可是他們很不明智的在雍丘城外三十里處宿營,要麼就是沒把雍丘放在眼裡,要麼就想趁這個機會順便把雍丘也拿下。可是不管怎麼樣,晚上在此宿營的敵軍,實在危險的很。他們遭到張巡親自帶領的三千士兵的襲擊,死傷大半。李庭望只好連夜收兵而逃。 十月初四,回過神來的令狐潮,和王福德一起率步、騎兵一萬餘人來進攻雍丘,照樣被張巡大敗,死傷數千人,於是又敗逃而去。十二月,賊心不死、陰魂難散、破褲子纏腿、煩死人不償命的令狐潮,又率一萬人馬來打雍丘,然後又是老套路,敗,然後退。 當時河南節度使虢王李巨(高祖子李鳳的後人)率兵屯駐在彭城,命張巡為代理先鋒使。就在當月,魯郡、東平、濟陰等城全部落入叛軍之手。叛將楊朝宗率領二萬步、騎兵要去襲擊寧陵,以斷絕張巡的後路。為保自己的後路,張巡率兵撤出雍丘,向東到達寧陵,堅守這裡以抵禦叛軍,在這裡碰上了後來合作了一年的夥伴,睢陽太守許遠。當天,楊朝宗也率兵趕到,在寧陵西北,與張巡、許遠交戰,一晝夜共打了數十次,最後叛軍大敗,被殺一萬多人,“流屍塞汴而下”,從而擊退了叛軍。得知消息的肅宗,下詔任命張巡為河南節度副使。張巡認為這是部下將士的功勞,派使者向虢王李巨請求給予有功之將賞賜,但虢王李巨卻只給了折衝都尉和果毅都尉的三十通委任狀,而且沒有賞賜的物品。張巡很生氣,就寫信責備李巨,李巨看了竟也不回信。 當時,安祿山攻陷河洛之地的時候,有許叔冀守靈昌,薛願守潁川,許遠守睢陽,都是沒有外援的城孤。薛願守了一年被攻陷,許叔冀守了一年後只得撤退,只有許遠在睢陽堅守。後來安慶緒命尹子奇為汴州刺史、河南節度使。正月二十五日,尹子奇率領歸州、檀州以及同羅、達奚部兵總共十三萬來進攻睢陽。危急之中,許遠向張巡求援,張巡隨即帶兵從寧陵來到睢陽。 張巡的兵有三千人,加上許遠的兵,總共也才六千八百人。叛軍全力攻城,張巡親自帶兵與叛軍晝夜苦戰,有時一天交戰多達二十多次,這麼激戰了十六天,睢陽卻沒有明顯落於下風,反而俘虜了叛將六十多人,殺死叛軍二萬多士兵,於是士氣大振。許遠看到張巡這麼能打,就對他說:“遠懦,不習兵,公智勇兼濟;遠請為公守,公請為遠戰。”意思是他性情懦弱,又不懂得軍事,而張巡智勇雙全,許遠希望更有能力的張巡能夠代替他指揮作戰,而他本人,則願意為他堅守睢陽。許遠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很信任張巡,從此以後,許遠便做起了後勤工作,管理調集軍糧、修理作戰器具等事務,而作戰指揮權都交給了張巡。兩人各自發揮其能,張巡的軍事才能自不在話下,而許遠的後勤部長干的也很出色。叛軍在這裡得不到什麼便宜,就趁夜撤退。 張巡從此便守在睢陽。歷時十個多月的“雍丘守衛戰”是整個睢陽保衛戰的一個部分,或者說是前奏,但張巡卻不知道,這只是個痛苦的開始罷了,後面守衛睢陽遠比這個要艱苦的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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