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先生《柳如是別傳緣起》中有段話也不可不知:“撥尋錢柳之篇什於殘闕毀壞之餘,往往窺見其孤懷遺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戶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辭,即發自當日之士大夫,猶應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明末東林領袖錢謙益在無數野史筆記里,仿佛就作為一塊笑料存在着:
清兵入關後,柳如是讓他蹈水殉國,他試了一下水說:“不行,水涼。” 他寫給柳如是的《催妝詩》被世人當做艷詩嘲諷“謙益愈放廢”了;清廷招他北上做官,他就答應了,動身那天,柳如是特地穿上象徵“朱明”的紅袍為他送行,把錢謙益和同行的降臣們羞的無地自容;經清廷朝議返鄉後,和柳如是坐船出遊,被砸得滿船都是磚頭瓦塊;七十多歲時,他被惡名摧煎地要尋死,柳如是嘲諷他“現在才想死,晚了!”……
不可全信,但終歸是無風不起浪。
初知“秦淮八艷”的故事,最喜歡的是李香君,侯方域投清後李香君與他毅然決裂,死前遺言“國土已亡,懸棺而葬”,真是亮烈難犯的揚眉女子。而柳如是雖然也性情剛烈,和李香君相比還是太弱了,感覺她之所以包容了錢謙益的一切,是一個疲憊不堪的歡場女子對“救風塵”的男子心存的一份恩情。
直到看了陳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別傳》和其他一些資料,才覺得柳如是其實更是“通權達變,大義凜然,苟利家國,生死以之”的女中丈夫。
南宋洪邁曾這樣評價女子英烈:“能以義斷恩,以智決策,斡旋大事,視死如歸,則幾於烈丈夫矣!”王書奴曾稱讚柳如是“亮節高風,柔情俠骨,其可歌可泣舉動,真非晚近士大夫所能做到的。” 河東君柳如是當是受之無愧。
國難當頭時,南明小朝廷的文武官員們騎坐牆頭“闖至則降闖,獻至則降獻,一降不止則再”,其無恥喪德不說也罷。既同樣在去國懷鄉的悲涼與屈辱中苟活下來,錢謙益作為東林領袖不得已用自己的變節避免了江南文化界更大的浩劫。晚年的錢謙益更是在柳如是的鼓勵下傾盡家產資助反清力量,秘密策劃反清的戰略。可惜得不到人們的絲毫原諒,生前故後,毫無尊嚴,墓碑上甚至連名都不敢刻,只有“東澗老人之墓”幾個字,“孤墳接蒙叟,鬼唱夜為鄰”。
柳如是最有名的詩是崇禎14年與錢謙益同游黃山時所做:
旌心白水是前因,覷浴何曾許別人?
煎得蘭湯三百斛,與君攜手祓征塵。
“我們的因緣是前世註定的宿約,今生理應攜手,或許還許有來世吧!”
錢謙益的回贈是“試聽同聲山樂禽,何如交響頻迦鳥”
佛經《正法念經》上釋說頻迦鳥:“如是美音,若天若人緊那羅等,無能及者,唯除如來妙音”。知己之音,應是如此。
海角崖山一線斜,從今也不屬中華。更無魚腹捐軀地,況有龍涎泛海槎。
望斷關河非漢幟,吹殘日月是胡笳。嫦娥老大無歸處,獨倚銀輪哭桂花。
錢謙益的這首《後秋興》表明了他心跡與寂寞,他的痛苦憂歡應是都在柳如是心上,患難夫妻其實更象是知己。柳如是陸續寫給錢謙益的信是如此耐讀,字裡行間透着一份看盡浮華的淡定情長:
“古來才子佳婦,兒女英雄,遇合甚奇,始終不易。如司馬相如之遇文君,如紅拂之歸李靖,心竊慕之。”
“自悲淪落。墮入平康。每當花晨月夕,侑酒征歌之時,亦不鮮少年郎君、風流學士綢繆繾綣,無盡無休。但事過情移,便如夢幻泡影,故覺味同嚼蠟,情似春蠶。年復一年,因服飾之奢靡,食用之耗費,入不敷出。漸漸債負不貲,交遊淡薄。故又覺一身軀殼以外,都是為累,幾乎欲把八千煩惱絲割去,一意焚修,長齋事佛。”
“自從相公辱臨寒家,一見傾心,密談盡夕。此夕恩情美滿,盟誓如山,為有生以來所未有,遂又覺入世尚有此生歡樂。復蒙揮霍萬金,始得委身,服侍朝夕。春宵苦短,冬日正長。冰雪情堅,芙蓉帳暖;海棠睡足,松柏耐寒。此中情事,十年如一日。”
“不意山河變遷,家國多難。相公勤勞國事,日不暇給。奔走北上,跋涉風霜。從此分手,獨抱燈昏。妾以為相公富貴已足,功業已高,正好偕隱林泉,以娛晚景。江南春好,柳絲牽舫,湖鏡開顏。相公徜徉於此間,亦得樂趣。妾雖不足比文君、紅拂之才之美,藉得追陪杖履,學朝雲之侍東坡,了此一生,願斯足矣。”
這麼幽微清麗的文字,這麼朝暮綿長的思念,這麼一往無悔的愛與悲憫,在相濡以沫、不離不棄的日子裡,他們的年紀仿佛是倒過來了。只是“相思楓葉丹、一簾風月閒”的兒女情事同家國天下相比,實在太微末渺小了。在亡國之人悲涼的末世情懷中,曾經燈影槳聲的秦淮河已是無限傷心地,記憶中的墳塋,荒草漫蕪,無處憑弔。
錢謙益死後多年,柳如是以自殺來解決錢氏家族的矛盾,是她最後“以死謝君心”的方式。錢謙益與髮妻合葬,柳如是則孤墳獨葬於虞山腳下,因為她只是錢謙益的妾。
他還能聽到她的心底的傾訴嗎?
“一見傾心、盟誓如山、冰雪情堅、松柏耐寒、此中情事,十年如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