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抒:三、是人祸,不是天灾(三之四)
只要是山区,谁都得翻山越岭去喝稀粥。当时,因“右倾机会主义”
被革职、在贵州劳动改造的中共中央工业交通部副部长高扬就有这种经历:
“我带著两个小儿女,爬过一道山梁,排了长队,才买回一小锅满是清水的
豆腐脑……”
一九六○年春,新任云南省委第一书记阎红彦下农村搞调查。在
澜沧江山区,他看到一个老太婆挎著篮子,在风雨中爬坡上坎去食堂,
浑身上下像在泥水里滚过一般。农民们告诉阎:这位老人只爬两座山梁,
十五里,不算远。最远的有三十里,每天骑上毛驴上食堂,一天就忙著
吃两顿饭。阎红彦向县委提出,食堂 “能办就办,不能办就散”,可县委
书记不敢违抗中央指示,只好依旧让农民翻山越岭去喝粥。
阎红彦在总结云南饿死人问题时说:“不顾实际情况,硬要没收自留
地的结果,也造成了死人。”本来,自留地生产的粮食菜蔬由农民自己支配,
除集体分配的口粮外,这是另一个食物来源。一九五九年春,毛泽东曾在
中共中央关于农业问题的文件上批示“恢复社员的自留地”,“要社员私养猪、
鸡、鹅、鸭,就要给社员一定数量的自留地”。但是,庐山会议后,毛又转了个
一百八十度,将早先下达的文件作废。才发给农民没几天的自留地又重新
收走,食堂成了农民唯一能获得食物的地方。食堂有什么,农民吃什么,
食堂没粮了,农民就只好等死。譬如四川井研县,县志记载:“起初食堂吃饭
不定量,吃饭不要钱,浪费了不少粮食。一九五九年粮食严重缺乏,不得不
实行定量供应。先是每人每天定量六至十二两(十六两为一斤),后又降至
三至八两不等。”三两粮不到一百公克,谁也没法靠这点粮食活命,结果每
八个人就死了一个。(45)
公社食堂是卡住农民脖子的钳子,食堂散伙是唯一的办法。一九六○年
春江苏宝应县饿死四万人后,省委派去的工作组向省委书记刘顺元汇报说,
不解散食堂便不能遏制饿死人,建议先解散三分之一的食堂。刘立即回答:“
该解散多少就解散多少,不要定框框”。但刘明白,若消息走漏、让中央闻知,
那是要问罪的。他叮嘱工作组干部说:“要严格保密,对内对外都只说是‘调整’,
不要说‘解散’。上面查问,也照这样说,出了岔子我们共同负责吧。”当时的
江苏省长惠浴宇后来回忆道:“这样一个决定……在当时需要承担多大的政治
风险,又救了宝应多少条人命啊!”(46)
惠浴宇说的是对的。但毛泽东还在坚守他的“社会主义阵地”,直到
一九六○年十一月,中共中央还在向全国发指示:“公共食堂必须办好”,
“公共食堂的制度必须坚持”。(47)于是食堂制度继续掐著绝大多数农民
的脖子,农民也就继续饿死。可惜的是,敢于向毛泽东的“社会主义阵地”
挑战的干部太少了。
从一九六一年起,在“自然灾害”之外,中共又说苏联“修正主义者”
是造成中国经济严重困难的祸首。理由是,苏联一方面“背信弃义”地单方面
中止执行数百个援华合同,撤走在华专家,包括在中国核工业部门及其研究院
协助中国研制原子弹的专家;一方面趁人之危、对中国“逼债”。中国不得不
把食物送到苏联去还债,以致食物短缺、发生饥荒。“好东西都运到苏联去了。”
用民族主义蒙蔽人民往往奏效,毛泽东成功地挑动起人民对“苏修”的仇恨,
转移了人民的不满情绪。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毛泽东访问莫斯科时,赫鲁晓夫接待得十分殷勤。
他安排毛住在克里姆林宫原沙俄女皇叶卡特林娜的寝宫里最豪华的房间。但
毛泽东对赫鲁晓夫反斯大林的忌恨未消,他怕身后与斯大林一样被批判,认
为赫氏批斯的“秘密报告”立了个极坏的榜样。一九五八年七月底赫鲁晓夫
访问北京时,毛非但不回礼、不热情接待,反而刻意羞辱赫,特穿著游泳裤
与不会水的赫在中南海游泳池边会见,“就像古代帝王般将赫鲁晓夫视做前来
称臣纳贡的蛮吏”。(48)
在会谈中,毛泽东拒绝了赫鲁晓夫在中国建“长波电台”和与中国搞
“联合舰队”的提议;其时赫氏正在与美国搞缓和,担心中共与台湾的战火将
苏联卷进纷争,希望中国承诺不以武力进攻台湾。这也被毛拒绝。按毛的说法,
赫鲁晓夫在北京“碰了一鼻子灰,走了。”(49)他走后不久,毛为牵住苏
联,不让赫鲁晓夫与美国拉得太近,发动了对金门岛的炮战。那时赫氏虽对
毛破坏他与美国搞缓和的战略不满,却对中国还抱有幻想,在金门炮战开始后,
他于九月十六日告诉中国驻苏大使,说苏联可派携有火箭的图─十六轰炸机到
中国助战。中国虽没有轰炸机,却不愿接受苏联人助战,只想自行制造轰炸机,
希望苏联援助。赫立即同意。一九五九年一月,两架样机以及另外两架的散装件
和有关图纸已运到中国,使中国从组装开始,进行仿制,
从此有了自己的轰炸机。
接著,一九五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第一枚苏制萨姆─二地对空导弹
运抵满洲里;前后共六套发射器、六十二枚导弹运到北京四周的防地。苏方
还派了专家及一个导弹营前来一对一地教练中国官兵。中方的学员认为:
“苏联人教课是严谨、认真的,真心实意帮助中国人尽早掌握技术。”
一九五九年十月七日,一架从台湾出发的美制U二型高空侦察机在北京近郊
通县上空被击落,世人皆瞠目结舌,美、台更是不明所以。这是世界在实战
中用导弹击落敌机的首例。毛泽东认为对外国访客承认使用苏制导弹不光彩,
便说是“用竹竿捅下来的”。其实那枚开创世界首例的导弹,正是苏联送的。(50)
中国拒绝与苏联搞“联合舰队”并不错,可是说苏联企图以此“控制
中国”、觊觎中国主权,却无根据。此两项要求被拒绝后,苏联仍然送来轰炸
机、导弹、潜水艇,并没用断绝援助为要胁,逼中国就范。但毛对赫鲁晓夫毫
不领情,一九五九年十月一日中共建国十年大庆,赫鲁晓夫到北京参加庆典,
毛与赫争吵时说:“你给我们扣了好些顶帽子。……不该(在金门)打炮,大
跃进也不对,就是认为我们左。那么我也送你一顶帽子,就是右倾机会主义。”
(51)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毛泽东在莫斯科世界共产党、工人党会议上,曾当著
赫鲁晓夫的面提议由苏共作社会主义阵营的“头”,但那是屈于形势不得不而为
之。毛从来也没瞧得起过赫,对赫氏作世界共产主义的领袖,他心口皆不服。赫
批判斯大林,是“背叛马列主义”;赫要与资本主义世界和平共处,是“修正主义”;
苏共不同意中共搞大跃进、人民公社的做法,更是“右倾机会主义”。两党决裂
势不可免。
毛泽东的大跃进、“大炼钢铁”、金门炮战,常人均觉不可思议。赫鲁
晓夫头脑正常,当然有理由怀疑毛泽东得到核武器后会在台湾海峡制造事端,把
与中国结盟的苏联和与台湾签有共同防御条约的美国都牵进去,破坏苏联与美国
搞缓和的战略。中止协助中国制造原子弹、撤走帮核武器专家是再正常不过的
事,即便这么做是撕毁协议、“背信弃义”的行为。中苏共决裂,苏方中断对华
援助,单方面停止执行援华合同当然不义,但十年后中共与“欧洲社会主义明
灯”(毛泽东语)阿尔巴尼亚共产党决裂时,也一样中止援助、撤走专家,一样
“背信弃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明显至极。
对苏联如何不顾中国的经济困难拼命逼债一说,当时大多数中国老百姓
也都相信了。但是,苏联的“逼债”是被当时的宣传机器夸大了的。一九五○年
至一九五三年韩战期间苏联提供的军火和为中国经济建设提供的设备,一共才
七十七点五亿元。到一九六一年底,共还掉四十七亿。(52)所谓逼债,不过
是一九六 ○、六一两年间逼迫中国还掉的债,十亿元上下。这数目小得不值一
提,再说中国还有钱每年购买几十万两黄金,断无理由怨人家逼债。
中国对苏联的债务,与大跃进造成的损失完全不可相提并论。据当时的
副总理李先念说:“大跃进……国民收入损失了一千二百亿元”。三年大跃进中,
全国计划外的建设投资化了二百四十五亿,大都未取得应有的效益,白白被
糟蹋。(53)若用它还债,取其三分之一就把债还清了。
这些投资之所以白白浪费,多半是因为开工前未经专家论证。譬如
甘肃省搞的“引洮工程”就是个实例。按毛泽东的说法,“甘肃洮河引水上山,
那么大的工程,就是靠党的领导和人民的共产主义精神搞起来的。”该工程
是毛泽东推行大跃进的样板,规模是不小,几百里的渠道,沿线调集十万
民工,从一九五八年一直干到六一年。结果,饿死、累死、打死了上万人不说,
工程整个报废,一滴水也没引上山,浪费的金钱难以计数。仅仅在一九六一
年内,全国报废的工程就“折合人民币达一百五十亿元”。(54)这刚好是
中国对苏债务的一倍!
其实,苏联的“逼债”并不如官方公开场合下说的那样无情冷酷。当时
国务院主管农业的副总理谭震林在一九六一年曾说:“去年没搞好,我们
应该给苏联的猪肉也没有给,什么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民主德国的
也没有给,这个很不好。好呵!你们是大跃进,欠了人家的东西不给,你
什么大跃进啊?” (55)可见,苏联并非如中共告诉人民的那样逼债,一点
余地不给。
至于苏联借粮给中国度荒的事,中共更加严密封锁,不让任何老百姓
知道了。一九六一年,经周恩来提议,中国向苏联提出,就近向苏联的远东
借二十万吨粮食,用以解东北的燃眉之急。尽管两国交恶,苏联还是如数借
给了中国,“使东北粮食困境及时得到缓解。”(56)东北死人较少,苏方
出借粮食是原因之一。可是中共却毫无感激之情,对人民封锁苏联借粮的消息,
一味煽动老百姓的反苏情绪,使老百姓误以为中国的“困难”来自“苏修”破
坏,“背信弃义”……。
一九六○年七月,在中国饿死了数千万人、经济极为困难的情况下,
中苏交恶,自然加重了在那之后中国的困难,延长了中国人民的痛苦,
滞缓了经济复苏。但若毛泽东没搞大跃进、没在金门兴风作浪、没批判
赫鲁晓夫的“右倾机会主义”,两国绝不至弄到撕破脸皮、剑拔弩张的地步。
中苏交恶,受损害的是中国,惹祸的却是毛泽东。至于苏联停止的对华援助
的项目和撤走的专家都是在工业建设方面的,并不直接造成饥荒,与几千万
非正常死亡毫无关连。更不是造成“我国国民经济在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一
年发生严重困难”的原因,即便是次要原因也谈不上。看看事件发生的先后次
序就一目了然了。
空前的灾难是毛泽东一手制造的,他虽不认帐,倒是作了一点表示。他
于一九六一年一月一日起不吃猪肉和鸡,为时七个月。(57)这有点像一千
四百年前的隋文帝。有一次,隋文帝杨坚视察正闹饥荒的关中一带,派员去
看看乡民们吃什么。随从取回一碗“样品”──豆腐渣与杂糠混成的饭。杨坚
要群臣都看看这碗东西,随即承认是自己的过错,并下令以后不得给自己摆
宴,吃饭不得有酒和肉。如是坚持了一年,比毛泽东不吃肉的时间还长五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