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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学生的文革记忆 文 / 清秋子(二)
送交者: 水蛮子 2006年10月14日23:47:25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第六章 文 / 清秋子


  有一个古词儿,是形容乱套了的,叫做“鱼烂”。挺形象,我一下就记住了。那年北京一闹,全国就稳不住了。对那一年的8月,文革时御用的 “伪史”称为“红八月”,不过也真是够火的。如果说在此之前,人们还只是在本单位闹腾,社会秩序、世道人心还在依惯性维持着一个治世的样子,“8、18” 以后,那是真正的开始“鱼烂”了。在某些角落,甚至一直烂到现在。
  8月20日,也就是林彪的湖北腔绕梁未止的第三天,北京各中学的红卫兵杀向社会了。继而,在我们长春,也遍地冒出了穿黄军装的“革命小将”。那天,我坐公车去五商店瞎逛,半路上上来两个小牛魔王,女的,扎刷子辩儿,不知是哪个学校的。我那时判断力极强,一看岁数、气质,就知道是初二的。两丫头手拿《毛主席语录》,一本正经,上了车,就堵在车门,不买票。售票员哪里敢问。一会儿,一个翻开语录,高声朗读:“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念了两条,两人忽然又齐唱《造反歌》,节奏铿然。词曰:
  
  老子革命儿好汉,
  老子反动儿混蛋,
  要是革命的,
  你就站过来,
  要是不革命——
  (白)你就滚????蛋!
  
  这歌里的“老子”,是指爸爸。红卫兵的“思想”,在这两句词儿里,可见一斑。车内多是成人,那时市民心理还处“惯性”状态,对这种小玩儿闹还不大适应,就装作看不见听不着。当俩虎妞声嘶力竭喊出“就滚????蛋”时,终于有一位大学生模样的男子忍不住,嗤了一声:“这什么玩意儿!”声音很大,全车都听得见,人们会意,但没有敢搭腔的。俩小丫气势虽凶,但显然是初上阵,不敢造次,也就装听不见。那时大学成立红卫兵要比中学迟一些,大学生们对待革命的态度,也要比小孩严肃得多。车到站,俩小妞连呼两声“造反有理,造反有理”,便下车了,扬长而去。
  这是小意思,又过了两天,市面上就沸反盈天了。各路红卫兵四处“破四旧”,街上黄流乱注,红旗招展,一副要“天街踏尽公卿骨”的架势。张承志也说过,他忘不了红卫兵“为底层人民的申张”。不过,果真如此,倒也好了,哪怕你爬上土豪劣绅小姐的牙床去蹦一蹦,大家也没意见。
  他们这帮小牛魔王在干些什么呢?——捣毁名胜古迹、禁止奇装异服、烧古旧书籍及字画、改街名店铺名、抄家、殴打“黑五类”分子、揪斗“黑帮分子”。如今凡你在名胜区看见缺鼻子烂眼睛的石佛石像,八成都是那时候搞的。
  革命前,一到上班,街上人很少。一进8月,闲杂人多了,乱哄哄的。大街上,传单满天飞,闲人就乱抢。这么看上去,是很美,有点儿像革命,像“五四”或 “12、9”,打倒孔家店或救亡。但看看传单内容,现在的人恐怕就要晕了——整个一义和团大师兄的逻辑和语言。略举一二,供观赏:
  其一,“强烈要求交通部门把红绿灯颠倒过来。红色是革命的颜色,怎么能表示‘禁止通行’?”
  其二,“现行的《毛泽东选集》是用白纸黑字印的,白色和黑色都是象征反革命的颜色,因此我们强烈要求今后《毛选》用红纸金字印刷。”
  其三,“广大的革命群众注意,长春市新生塑料厂生产的凉鞋,底部的花纹是一个‘毛’字,穿上这种鞋,就是把‘毛’字踩在脚底下,我们强烈要求公安机关抓获设计这种鞋的丧心病狂的反革命分子!”
  其四,“请大家注意,某月某日《吉林日报》第某版的主席像,在阳光下透过去看,背面是一行大标题,毛主席身上,恰好是‘毒蛇’两个字。强烈要求专政部门揪出隐蔽在报社的反革命分子!”
  其五,“副食品店卖点心蛋糕,是提倡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勒令从即日起只能卖符合工农大众的食品窝窝头!”
  等等,等等,左不过是这类货色,也不知道在申张什么正义,倒像是刚从北京安定医院跑出来的。
  就算是大师兄,也罢。人家大师兄是灭洋,精神可嘉,而红卫兵却是专灭自己人,欺辱弱势群体,形同恶奴。
  那时候,被红卫兵砸了个落花流水的,有两类人,一是“黑五类”,一是“黑帮分子”。黑五类就是地富反坏右,黑帮就是在单位里被打倒的老教师、人文知识分子、艺术家。黑五类其实原本就很惨,是社会边缘人物,苟且地活着,低人一等,连子女都上不了大学。人文知识分子之流,工资虽然高,但也是边缘化人物,总是夹着尾巴做人。两者都是靠劳动吃饭的,根本谈不上是欺压劳动人民的恶人。正因为是弱小者,所以成了红卫兵痛打的“落水狗”。原本在60年代初,这种歧视和不平等,就已经很厉害,红卫兵更是变本加厉,往死里糟践他们。
  那时候的闹市区,是节场,是马戏大棚,是疯人院,见着什么都用不着奇怪。革命群众发明了一种宣传车,汽车上装着高音喇叭,走到哪儿喊到哪儿。人们都机灵了,一听宣传车哇哇叫,就知道准有热闹,又是拿黑帮游街了。这后遗症我到现在还有,在街上只要一听到银行揽储或酒厂促销的宣传车叫唤,就回头想看有什么热闹。
  有一天在斯大林大街上,锣鼓喧天。我看见,远远就过来了一伙黑帮,穿着古装戏服,敲着锣,喊着自辱口号,摇摇摆摆地游街,官帽子上的两个帽翅,还颤颤地晃动。后面是革命群众压阵。看热闹的人见得多了,只是冷冷地看,也不喝彩。敲锣的黑帮只是目不斜视地敲,也没有羞愧的神态。
  那是一日三惊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红卫兵就又弄出什么花样来。“破四旧”,把常态的社会砸烂了,人们开始热衷于观赏别人的尊严如何被践踏。
  那时候,其实也是有法律的,有警察。虽然那时的警察,现在看来比较窝囊,不敢跟老百姓吹胡子瞪眼,但乱打人,乱抄家,他们总可以管管吧?不行,中央文革有令,公安部发了文,不许警察干涉红卫兵的革命行动。北京女八中小牛魔王殴打老舍先生那天,老舍的同事见再搞下去先生恐怕要玩儿完,就把老舍“掩护”到了派出所。但小牛魔王们又撵到派出所,继续打,直打到半夜。警察能说啥?
  鱼呀,就这么开始烂了。张承志笔下“理想主义”的红卫兵,“动机纯洁”的小牛魔王们,他们在北京,一个多月里,就革掉了1772人的老命,比我们学校当时的总人数还多。在北京大兴县,竟有22户被灭门,死的最小的一个,出生才28天!小子们固然可以“理想主义”,但是天理何在呀!当然了,张先生尽管可以继续“礼赞”他的红卫兵,我在这儿,只是说说而已。
  我们东北那个地方,民风虽然骠悍一点儿,但在那个年代,还存留着文革前的一点儿理性。同样是红卫兵,长春的小子们不过就是狂一点儿。我那时,没听说有打死人的。



第七章 文 / 清秋子


  在家里混了半个月,忍不住,又去了学校。学校里,走廊的大字报已经是满坑满谷。最醒目的一张,题目叫做《老子革命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落款是“省实验八一红旗战斗队”。这个标题,就是当年最著名的“血统论对联”,是红卫兵的基本理念。至于内容,无非是些狂妄之论,但以当年我们这些卑微者看来,真像句句都在扇我们嘴巴子,一掌一个血印。
  正彷徨间,我忽然遇到班里的一位宫姓同学,他父亲是某军医大的教授,想必他本人也算“革军子弟”。如今也是个红卫兵了,戴个红袖标。感觉上有点儿新鲜的,是红袖标上面印的是黑字。老宫对我很热情,把我拉到风雨操场坐下,促膝谈心。他说:“参加组织吧,别在家瞎混了。这样轰轰烈烈的大革命,错过了可惜。”我无比羡慕地看着他的红袖标,迟疑道:“可……我不是‘红五类’ 出身。”所谓“红五类”,是与“黑五类”相对应的身份,即:工、农、革干、革军、烈士,这五种。只有老爹是“红五类”,才可入红卫兵。老宫这时笑了,说: “你老爸是地主?是资本家?”我连忙摇头。他又说:“这不结了!你虽然不能加入红卫兵,但可以加入革命群众组织啊。我们是新成立的‘革命造反大军’,是最有前途的组织,凡不是‘黑五类’出身的同学,我们都欢迎。你完全可以加入,怎么样?”
  他见我懵懂,就给我上了一堂形势课。原来,我校已经有了三个学生组织。第一个,叫“毛泽东思想前卫队”,由原来“校卫队”的那一伙发展而来,哺乳之恩难忘,所以是“保皇派”,一点儿都不前卫,认为校党总支没什么大错误。他们态度保守,又拉了不少出身可疑的同学加入,所以人虽多,但名声臭。我班几乎所有的原班干部,都加入了这个“前卫队”。第二个,就是前面提到的“八一红旗战斗队”,这是个纯红卫兵组织,非“红五类”不要,以“革军”子弟为主体,人虽少,但比较跋扈,态度也很保守。第三个,就是“造反大军”,这是一股新兴势力,精英分子多,政策性强,态度坚决,以打倒王书记、搞垮前两个组织为己任。
  我被说活了心。“破四旧”以来,虽然看热闹看得开心,但经常有被时代抛弃的失落感,毕竟是郁闷。风声最紧的那几天,家里也很紧张。父母在那一年不过39岁,但他们已有的一生,无疑是一部“四旧史”。家里老照片多、旧书多、书信多,如果被抄家,也许就是惹麻烦的祸端。他们倒不是很怕,反正大学毕业以后就在解放区的天下,没做任何亏心事。姥姥可吓坏了,一听敲锣打鼓就心惊,于是偷偷“坚壁清野”。白天父母上班,姥姥就把她认为不安全的东西撕碎了,扔进茅坑用水冲走,在厨房用火烧掉,趁人不注意扔到垃圾站去……老人默默无语,忙得很辛苦,犹如被捕前的地下工作者。东西也不敢卖给收破烂的,怕被追查出来。那一时期,宿舍区经常飘出烧纸味儿,看来干地下工作的还不少。幸亏老百姓还算淳厚,居委会和邻里并没有去揭发的。大难当头,谁都不易,落井下石的事情那时还不多。
  姥姥是家庭妇女,劳动了一辈子,然而早年是小康出身,也不知哪个年代存了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即使放在今天也值不了多少钱,她偷偷交给我,让我扔到南湖里。我慨然应命,像个敌后小八路,遛跶到湖边,见左右无人,赶紧扔了。
  我最心疼的,是爸爸小时候的儿童读物,图文并茂,纸很厚,图画都是彩色线描的,典雅细腻。我记得有讲救火队的、有讲养蚕人的、有讲运动会的,五花八门。这些书是一套丛书,总名大概叫做《中华民国少年文库》,这名儿就犯忌,不烧怎么行?
  革命来了,我的家人却惶惶如丧家之犬,这感觉很不好,与我年年清明在烈士墓前的宣誓不大符合。现在,老宫拉了我一把,终于有了一个重新踏入主流的机会,于是我略加考虑,就同意了。
  老宫大喜,马上拉我去办手续。很简单,初三的一个小子随便问了问,主要是问出身。我说是职员。他说:“你爷爷解放前呢?”我说:“解放前就是。”他说: “哦,是伪职员。灰色的,没干好事,也没干什么坏事。”老宫连忙说项,那小子说:“行!欢迎参加‘造大’,好好干革命。”
  过了两天,老宫给了我一个袖标,黑字印着“革命造反大军”。这是群众组织袖标,一般根本没人戴。红卫兵到现在已经泛化了,一个组织里面,即有红五类,也有非红五类,咸与维新。不同的是,红五类都戴“红卫兵”袖标,非红五类什么也不戴,军装与仿军装也不能穿,只穿蓝学生服。
  老宫告诉我:“北京最先起事的红卫兵,是用墨在袖标上印了‘红卫兵’仨字儿,是在毛主席的几个题词中扒下来的字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黑字兵’。主席在天安门检阅,戴的都是黑字袖标。这袖标,表示血统最纯,资格最老,一般组织不让用。咱们造反大军有几个人跟他们北京黑字兵是哥们儿,因此获准用黑字。你看看,多精神。他们那些黄字的、白字的,多土!”
  我仔细看看他的红袖标,果然有贵族气,就越发珍视这份儿荣誉,尽管我没有。当下的年轻朋友们大概要问了:这红袖标是个啥东东?如今的街上,还能看到一些残迹,就是——交通协管冷不防罚你款的——那些主儿,胳膊上戴的红胳膊箍儿。



第八章 文 / 清秋子


  “破四旧”那时已经过了全盛期,但学校红卫兵仍然经常出去抄家。我们这个造反大军,果然是“王者之师”,气象不一样。一天我到学校,正逢我们的总头儿要带一队红卫兵去抄家,在做战前训话。总头儿当时的职务叫“勤务员”,我们的总部也不叫总部,叫“总勤务部”,意思跟现在的“公仆”差不多。我们的一把手姓姜,是个转业兵,保送来上高中的。他年纪大,人很沉稳,在队列前拿出《语录》来,带大家学《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特别讲了“缴获要归公”和“不许打人骂人”,出外抄家要特别注意形象。这一点,使我大感惊奇。老宫说,咱们造大在外面不乱来,跟老姜的个人品格很有关。
  然后,一伙人上了卡车,疾驶而去。那时抄家,是到居委会、派出所去找线索,也有居委会主动要求学校去人的。至于双方如何联系,完全是偶然因素。我并非红五类出身,所以没资格参与抄家,那时还体会不到抄家是个什么滋味儿。
  我加入组织后,才知道:老宫那么热心,其实是在拉人。我班像点儿样的人,都参加了那两个组织,再去掉“黑五类”子弟不敢到学校来,剩下的,就寥寥无几了。老宫在造反大军里,是个光杆司令,他琢磨着也拉起个小队伍来,过过领袖瘾。一共拉到了四个,张同学、涂同学、薛同学和我。他说:“咱们成立个‘红色铁血队’吧。”那时,大的组织里,有无数的小战斗队,最少的一人,多的二三十人也有。名字花花哨哨,多半用主席诗词里的词儿做名称,说成立就成立了,也不用报总部批。早年“抗联”有个“少年铁血队”,是打日本的,我们“僭用”过来,堂而皇之。
  学校的教室,都让人占了,我们没有场所。老宫在校办厂找了个小破屋,敝帚自珍,摆了几把桌椅。他看看屋子有点脏,就把语文老师佟某某叫了来。佟早已是黑帮,大背头剪掉了,剃了个平头,穿一身黑衣服,戴个白名签,天天在“黑帮队”里待命。老宫对他喝道:“对问题有新的认识吗?”佟老师低下原本高傲的头颅,鸡啄米似地点头:“有,有!我有罪。”老宫问: “你是不是反对毛主席?”佟老师说:“不反……啊,反,反,我有罪。”老宫指指脸盆和抹布:“现在,你把这屋子好好收拾一遍!”佟老师一怔,如蒙大赦,连忙动手。老宫说:“别偷懒!”佟老师说:“一定让革命小将满意。”
  我们走出屋子,让他自己忙。一会儿,收拾干净了。佟老师出来打了个立正:“报告!收拾完了。”老宫进去看看,出来说:“行了,滚回去吧,”佟老师低头便走。老宫大喝:“站住!”佟老师一机灵,连忙停下:“报、报告,还有事么?”老宫命令:“我让你一边走,一边唱《黑帮歌》。”佟老师又啄了几下米,说:“是,是。”然后迈着齐步走的步伐,找了找音调:“我,我……(唱)我是一个黑帮,我是一个黑帮,我有罪,我该死……”他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歌声也微弱了。老宫做个鬼脸,一笑,喊道:“大声!”于是佟老师的歌声,在操场那边,又猛地响亮起来。
  “铁血队”成立了,油印了几百份成立宣言,上街去撒了。那年头,只要有传单,就有人抢。接下来再干什么,是个问题。像高年级同学那样学社论、研究王书记的罪行,我们没有兴趣。老宫提议:“我们来审问老王吧。”他去黑帮队唤了王书记来。王书记跟佟老师的打扮一样,但是不像佟老师那么卑微,进了我们屋子后,眼光里有点儿警觉。我们开始审问,提了些问题,比如,是否在文革前“十七年”执行了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是否跟毛主席教育思想唱反调,用过哪些手法毒害学生,等等。老王是久经考验的,他应对审问的办法是,抽象肯定,具体否定。什么罪他都认,然而一谈到具体问题,就抵赖,最后等于他一点儿没做错什么。我们于是很气愤,一边拍桌子,一边喝斥他。
  我们这几个小毛孩子,看来拿不下这个狡猾的修正主义份子,喝斥也没用,老宫忽然一笑,吩咐我们:“去拿个拖把来,给他加加压!”他让老王坐下,把拖把杆儿横在老王大腿上,让我们在拖把杆儿两头一边坐一个人。“不说?”他下令,“往下坐!”我们就使劲往下坐。可是老王也很狡猾,没等我们使劲儿,他就杀猪一样叫起来。“至于吗?使劲儿!”老宫继续下令。涂同学心比较软,赶紧阻拦:“这是干嘛?这样不好。”老宫说:“造反嘛,怕什么?”涂同学说:“这太不人道了。造反是造反,这样干,怎么行?”老宫说:“你别管,对付顽固分子,就得这样。”于是我们又压,老王又杀猪,如是几回。声音一叫得太大了,我们就赶紧松开,怕门外有同学听见,进来指责我们胡闹。涂同学仍然固执,说:“这真的不行,算了吧。”老宫说:“好,算了,饶他一回。”让老王起来,吩咐他写十页检查材料送来。
  王书记态度,比刚才恭敬多了,顺从地走了。
  他一走,老宫就说:“这个王锐符!”说着,学了几声杀猪叫。我们一阵大笑。
  闲暇时间还是多,老宫就把校工老杨找了来。老杨当过几天国民党兵,是黑五类,属于管制对象。他手巧,什么都会做。老宫先是假装要打他,一扬手,吓的老杨 “妈呀妈呀”直往地上缩——他是给打怕了。在学校,只要是个人,就可以随时踹他几脚。老宫说:“起来,起来,不打你,你给我做个东西。”他拿出一本少年航海模型书籍,翻到一页,指着一个图说:“这能做吗?”老杨看看,说:“能。”两人就研究了半天用什么木料、刷什么漆的问题。
  没两天工夫,航模真的就做好了,刷的是铁灰色的漆,甲板上还有炮,很漂亮。我们高高兴兴拿到南湖里去放。小船炮口高扬,破浪前进,真是很威武,能保卫祖国的样子。
  后来这个老实善良的老杨,因为天天被红卫兵捉弄、踢打,给吓疯了。他做的船,就一直摆在我们战斗队里。



第九章 文 / 清秋子


  老宫一直在致力于拉人,9月下旬,他又把我们班原先的劳动委员刘同学拉进了造大。刘同学的老爸是工厂的一个科长,爷爷也没有问题,所以一进来就是红卫兵。原来在班上,他不过是个忙忙碌碌的角色,没什么尊严。文革一起,再见面时,竟然有了架子,很牛,也忽然多了不少心机。
  “铁血队”继续凑热闹。涂同学的毛笔字好,我们就琢磨着写大字报,但苦于文采太少,写不了连篇累牍的轰动文章,就写大标语,到处乱贴,什么“炮轰”、 “打倒”之类的。那时的大字报已经冲出室内,街上只要有一面墙,就可以贴。也没有什么“城管”机构,决不会遭遇干涉。一般大字报都写着“请保留多少天”,意思是“请勿覆盖”。等风吹日晒,几层大字报结成了硬壳,就有那捡破烂的,把它们撕下去,卖钱。这一新冒出来的生财之道,当时接济了不少弱势群体。
  学校虽然陷于无政府状态,没有了头头,但行政机器还在奇迹般地运转。几位年轻而有没有修正主义问题的教师,组织了“维持会”,大概叫“校文革”,协调原行政班子和几大派组织,保持了学校的财务、供应水电暖气、食堂伙食、楼道卫生、校办工厂的正常运行。一大批教工就这么,拿着国家工资,陪着我们玩儿闹。各科的老师,能依附学生组织的,就混了进来;有一点问题的,则完全不来校了,白拿工资度日。
  我们如果想写大字报,就到总务处去领纸,一次限制给多少卷。都是上好的白纸,外带墨汁和面粉。面粉是用来自己熬浆糊的。大字报一写就是十几张、几十张,用小瓶浆糊根本不够用。笑熬浆糊,也不难,在小桶里装上面粉,用热水一冲,搅得稀稀的,用扫把蘸着往墙上抹几下,一贴纸,就粘得死死的,撕都撕不下。
  9月下旬,“破四旧”把黑五类搞得已接近“三光”,没什么搞头了,于是又兴起新花样。革命群众那时候聪明透顶,一天都不能消停。这一次,叫做“革命大串联”。就是学生不再局限于学校了,到外地城市去开眼界,走四方,犹如现在流行的“驴友”。其间,截止到11月初,在北京共检阅了十一次红卫兵,更促成了学生全国性的大串门。
  一开始,是只有戴红袖标的才能走,而且进京也是由尚未瘫痪的省委组织的。“十一”过后,我们造大,有幸去了一批红卫兵见毛主席。铁血队里,只有老宫和刘同学是红色血液,因此他俩也去了。回来后,高年级的代表兴奋异常,给我们传达精神。他们说,这次组织的检阅,意义非同寻常,参加者都是全国的“造反派”,态度最坚决。中央首长对我们很垂青,安排我们住在左家庄,检阅后又在体育馆开大会,劝勉有加。那时以北京红卫兵第三司令部(三司)为首,全国各地都有造反派,今后我们再不是孤军作战。
  我们的对立面,叫“保皇派”,大多都想保住本单位的头头。基本成员,是原来的班干部、团干部,好学生,既得利益者,对造反天生恐惧。他们目前势力虽大,但臃肿僵化,早晚要垮。周总理给他们面子,建议不要叫“保皇派”,说现在哪有什么“皇”,还是叫“保守派” 好,尊重一点。但总理的话,不灵。
  在长春,也是两派。全市性的红卫兵总部有两个,“一总部”,是保皇派,驻在人民广场附近的寺院里,俗称“大庙”总部。我们属于“二总部”,总部在市体育馆办公。二总部人少,受压制,省委也不大待见,但我们气势大,舆论上很有一套,印发的各种材料很受欢迎。
  到11月初,老宫决定,带我们出去串联串联。那时候,全社会为接待外地学生忙的焦头烂额,居委会、小学校都在忙着腾房子、蒸馒头。串联学生坐火车不花钱,到哪里都白吃白住。有那傻不几的南方学生不知北方之冷,穿两件单衣就出来逛,天一凉,政府还要组织棉大衣,借给他们穿。
  我们天天看报,知道全国已经开了锅,铁道部连火车都派不过来,心里早痒痒的。回家跟爹妈一说,爹妈也没叮嘱什么。我们虽小,但当时是社会的最精英阶层,报纸上天天发表《向革命的青少年致敬》这样的文章,没人敢欺负我们。远走千里,也没问题。于是,我们几个几乎一文不携,就上了路。



第十章 文 / 清秋子


  出发时,涂同学和张同学没有去,我们一行只有四人。到火车站一问,才知道,到北京的票全吉林省都拿不到。千条江河归大海,青年学生都疯了似地往北京跑。老宫当机立断,决定先去吉林市,再从那里转乘去沈阳的车,一点点靠近北京。
  去吉林市,乘客不多,我们“买”的是“革命师生大串联乘车证”,纸的,有现在的身份证那么大。跟普通旅客混在一起,自己找硬座。到了吉林站已经是下午,一问,果然有从牡丹江到沈阳的火车,连忙拿了第二天的票。而后,大家也没心思逛吉林。初冬的这个化工城,感觉比长春凄凉、破旧。刘同学有个亲戚在吉林,他带我们去了那家。那亲戚是个中年工人,热心而敦厚,见我们几个小孩出门,很关心,感叹如今小孩也能独自跑这么远。他叫媳妇儿做了热饭,请我们饱吃一顿。又让我们晚上就住他家,他媳妇儿、孩子另找地方借宿。工人的家,也是大炕,烧煤,很暖和。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工人就把我们叫起来,送我们上车站。初冬的早上,寒冷彻骨,公车在空旷的马路上跑,城市的路灯寂寞地亮着,远方炼油厂有点点灯火,很奇异。到了车站,等到检票,工人还是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见我们穿得不够多,又面露忧色。我们安慰他说:“不要紧,这次是往南走,越走越暖和。”
  牡丹江来的车,人也不算多,舒舒服服就到了沈阳。在沈阳,又没票,千军万马堵在这儿,免费乘车就是不花钱的消费,人类史上几千年都不曾有了,学生们怎能不疯狂?没办法。老宫是老油条,说:“沈阳没什么意思,咱们先去大连,躲过高峰再说。”于是又南下大连。
  在大连,玩得不错,很多地方酷似长春,路宽而且干净。一下车,就看到有接待站,给分外来学生分配住处。住的地方叫什么,记不大清了,在城南,边缘地区的一个小学。几个人住下,去大连海运学院看了大字报,又到老虎滩看了看,见到了海,还拾了小贝壳。那时好像大连还叫旅大市。老宫有点知识储备,说:“旅,就是旅顺口。日俄大战的地方。”
  吃的果然免费,十人一桌,凑齐了就开饭。比现在旅游团定的伙食点做得实惠。住的就是教室,课桌全搬走,打地铺。一屋子人,袜子臭烘烘。常跟我们一桌吃饭的,有个中原不知道哪个省的学生,说话极不标准,人还有点儿二百五。刘同学实在忍不住,就学他讲话。两人斗嘴,刘同学摹仿他,惟妙惟肖。气的那家伙红头涨脸,险些打起来,负责接待的老师连忙劝阻。
  刘同学表情极蔑视,愤愤道:“妈的,山东棒子,开不起玩笑就别开。”
  从大连到北京有车,我们玩了两天就继续出发了。车是学生专列,有如眼下的民工专列,是瞅空子发的计划外车次。走走停停,见车就让,应属于特慢车。车上人山人海,转身都难。上车是在晚上,挤得像上下班高峰期的北京公交。一个高二模样的女生挤在我前面,臀部无比浑圆,压迫着我,躲也躲不开。我那时情窦未开,虽然文革前正常上课的时候,也心仪过班上一二女生,但没生理要求,也不知道该怎么要求。像这样与异性亲密接触,还是第一回。那女生,在我当时看来就是丰满妇人了,紧贴了一个多小时,我理智与欲望经过反复斗争,最后,终于轻轻摸了一下那浑圆的部分。冬天穿得多,女生毫无察觉。这是我一生中仅有的一次流氓活动吧,所以记忆深刻。
  过了两个多小时,稍微松动了一点。我们身边,是几个南方学生,哇里哇啦说着听不懂的语言。他们还背着碗,装在碗袋里,袋子上面印着学校名,模糊得看不清是什么。老宫问我:“他们是哪里人?”我说:“八成是越南的吧?”老宫后来跟他们搭上了话,居然也可以说兑水普通话,原来是广西的学生。
  路途长,上厕所的生理要求还是有的。不断有人喊着“借光借光”,踩着椅子背和人的肩头来来往往,被踩的人也不以为杵,反而伸手扶住。情景有点儿像“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时间渐晚,有人挺不住,开始找地方睡觉。非常状态下,人的适应力简直非凡,不少人就睡在座椅的靠背上面,那么一线窄窄的地方,居然可以不掉下来。还有钻到椅子底下的、爬到行李架上的。有乘务员发现架上有人,且架子吱吱作响,赶忙往下撵,并义正词严地训斥:“这架子怎么能睡人,塌了怎么办?你还毛主席的红卫兵呢!”众人也附和,那人只好羞愧地下来。
  椅子底下,算是上等铺位了。我们抢到一个,两人一组,换班睡。铺上报纸,管他春夏与秋冬,这一宿,也就熬过去了。
  第二天白天,车在山海关附近拉起了老牛破车,速度慢得跟人走差不多。一路上不断地停小站,有人上,有人下。我们抢到了一个座位,大家轮流坐。差不多三十个小时过去了,车上空气污浊,大家已极其疲惫。薛同学开始晕车,座位就理所当然他坐,其他人牺牲一下。刘同学照顾他,我和老宫挤到车厢接头处呆着,空气清新一些。老宫就说:“早不晕车,晚不晕车,偏偏这个时候晕车。”我听了,大惊:“难道……你说他晕车是假的?”老宫嘿嘿了两下。我说:“不能,决不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老宫就说:“你不信,就算了。人心隔肚皮。”我不说话了,心里有东西被猛地轰毁,薛同学是少有的老实人,我不怀疑,而且我不相信有那么卑劣的人,反而是老宫居然产生这样的怀疑,才使我感到人心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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