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文 / 清秋子
问题出在《长春日报》上。《长春日报》夺权很早,甚至先于二总部的“1、18大夺权”,报社的亲二总部造反派掌权后,办了几天《新华电讯》,只登新华社消息,后又于2月初,恢复了《长春日报》,一、二版登新华社消息,三、四版发表关于红二活动的消息。这个做法,早就为公社派及其拥护者们不满。他们的说法是,报纸是全民的报纸,凭什么只登一派的消息?更有人尖锐指出,老百姓花四分钱买报看,是为了了解国家大事,不是为了买一张红二机关报。
偏偏报社的红二派不学无术,其掌管下的报纸错字连篇,以至于出现严重政治事故,且接二连三。具体是哪些,我记不住了,无非是把“反革命修正主义集团”排印成了“革命修正主义集团”之类。这类问题,理智地看待,无非是编辑疏忽、校对不严,即便在文化昌明的今天,也是难免。问题在于,那个敏感时期,这样的错误简直是要人老命。长春公社抓住了把柄,先是大造舆论,在报社大墙上,贴满了声讨大字报,引发舆论狂潮。
17日这天,他们不宣而战,地、工、光、野打头,冲进报社,要查封报纸,勒令停刊请罪。报社的红二派当然不肯,公社派就组织冲锋,往外撵人。冲突爆发后,报社门前聚起了上万人围观,舆论几乎一边倒。公社派的宣传车每质问一句,围观群众就一片鼓噪,山呼海啸一般。
面对突然事变,红二方面束手无策,采取了张学良式的不抵抗政策,没有及时组织舆论声援和实际对策。报社的红二派仅靠自己的力量苦撑,哪里抗得住公社人海的围困。公社派将报社断电断水,切断报社与外界的联络。红二的人在里面无法,只有凭窗高唱“抬头望见北斗星,红军想念毛泽东”。第二天,公社一派前来参加围困的人更多,志在必得,逐屋逐层地清理红二的人。其时,二总部的中学指挥系统出于激愤,曾调集了一部分援兵,进入报社进行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可是好虎架不住一群狼,报社最终还是失陷了。
公社这一仗打得漂亮,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长春日报》是红二的重要舆论阵地,眼看被暴徒围困,却碍于《人民日报》社论的束缚,不敢组织人马去镇压。军队方面更不可能出动了,公安“色团”也有所顾忌。再加上,报纸确有短处被人家抓住,所以只好任由宰割。报社位于长春市最繁华的重庆路,公社一闹,全市震动。那几天,长春市大概有50万人到报社门前去看过热闹,结果,此役成了公社号召群众、聚集力量的重要一役。在查封过程中,二总部人员也试图抵抗,桌椅板凳扔得满天飞,但公社负伤一人,则围观群众愤怒增加十分;红二负伤一人,则围观群众无不拍手称快。红二完全被人民战争给制住了。
到19日,公社完全控制了报社大楼,把战旗插上楼顶。这一无心之举,又成了他们制造声势的好办法。一些对公社表示支持的单位组织,也纷纷把战旗插上楼顶。我到现场去看过,只见“城头遍插大王旗”。无数面大小不同、字体不同的群众组织旗帜,在蓝天下猎猎拂动。甚至有一些原属红二的组织也阵前倒戈,把自己的旗帜插了上去。
来自南关区、二道河子区这些公社派“解放区”的闲杂人员,仍聚集在报社门口不散,喜形于色。我在马路对面遥望这情景,内心充满悲哀。领袖曾说:“人民大众大众开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如今,这话要反过来说了。
查封报社之后,长春公社趁热打铁,为自己的行为寻求合法性,立即在报社大楼内举办了一个“查封有理展览”,将红二派夺权之后《长春日报》出的错误逐一展出,又一次轰动全城,连红二的人员也都纷纷去看。展出的内容触目惊心——简直就是文盲办报。此外还有印得缺鼻子少眼睛的领袖画像,更是让人无话可说。
展览的留言簿上,记录了不少红二人员当场“醒悟”、要杀回马枪的心声。
红二吃了这一瘪,很久才缓过神来,采取了一些对策,但已经晚了。人心、舆论,已明显向公社倾斜。
第二十七章 文 / 清秋子
长春市的群众组织分为两大派,势不两立。长春市的人民也分为两大派,各拥其主。为了捍卫本派的声誉,人人都很自觉。那时,大家可以拿粉笔在地上写标语口号,走上街,满地都是“二总部必胜!长春公社必败!”或者完全反过来的标语。从4月到5月,街头巷尾,经常能聚起一伙人来,自发的展开辩论。民间的铁嘴,现在可是露了脸。那时人们还是认真的,辩论是“文斗”,一定要言之有据,逻辑性强,耍赖、耍蛮,那是要遭人嘘的。
红二掌了权,胆子小得多了,武的方面不大行了,总部觉得本派人才多,就积极鼓励街头大辩论。公社派是新生力量,无比自信,也要趁机搞舆论扩散,所以从容应战。两派辩论得不亦乐乎。有搭擂台的,有下战表的,有随机生发的,一到黄昏,斯大林大街上就人声鼎沸,到处是辩论中心和围观人群。人类历史上,自古希腊以来就没有过的、最壮观的全民政治辩论,出现在我华夏。老幼妇孺,无不沉溺其中。口若悬河之士,被人们奉为时尚英雄。
据记载,长春市两派辩论最宏大的一次,是以省委某高级干部“是革命的领导干部还是三反分子”为辩题,于5月28日的一场搭台辩论。与会者约五万人,双方一对一的上场,辩论从上午10点开始,至深夜12点结束。共14个小时,口沫不知道飞了多少。
派性斗争,也侵入了家庭。那时拥护哪一派,全凭自己的感觉,所以父子互斗、夫妻反目的也有。我是铁杆的红二不用说了,我的父母兄弟,也都有其政治立场。在二总部夺权后,他们都曾是热心拥护红二的,查封事件一出来,他们又都狂热的拥护公社了。可见公社是何等能鼓惑人心。
我在家里是少数派,很孤立。天天要听他们赞美十几遍长春公社好,可以想象是多么痛苦。但我珍惜革命的经历,决不为了亲情而放弃立场。
4月末。红二财贸学院造大针锋相对地举办了一个“查封无理展览”,看的人不多。我跑去看了,明白了一些真相。原来,长春公社在冲进报社后,把一些作废的报纸校对稿样和图版,都当成正式报纸,在他们的展览上予以公布,造成报纸天天有重大错误的假象。“查封无理展览”用理智的态度,介绍了报纸编印的基本程序,应该是有说服力的。但那个年头,谁能煽动,谁就占上风,理性还有个屁用!所以这个旨在“消毒”的展览,基本没有什么影响。
5月间,红二还举办了一个“赵林公馆展览”,把赵林同志的家敞开,布置成展厅,组织人员参观其“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这个赵林同志,真是冤透了。他本是吉林省的第二书记,第一书记是吴德。文革开始后,吴德被紧急调到北京任用。文革中也有红卫兵去北京揪吴德的,被中央严厉禁止。结果,二把手赵林就顶了缸,成了吉林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我后来了解,这位赵林同志决不是什么叛徒,而是一位英雄。新四军皖南事变被俘人员曾在福建有一个著名的“赤石暴动”,据说,指挥者之一就是他。
参观“赵公馆”的人,络绎不绝。公社派也有大批人跑来看。那时的人还算比较坦荡,不少公社派的人在留言簿上写道“我们观点虽不同,但我认为你们的这个行动是符合大方向的,我深受触动”云云。“赵公馆展览”为红二赢得几分,但未能从根本上扳回劣势。
查封长春日报之后,长春市的“武斗”气氛甚浓,双方剑拔弩张,纷纷开始装备冷兵器。长春日报社的陷落,对两派人员都是个警示——没有自我保卫能力是不行的。各单位因之严阵以待,防备对方来偷袭。
二总部的下层人员,如我们,普遍弥漫着焦躁情绪,为本派在斗争中的迟钝、僵化、不作为而甚感不满。这种情绪反映上去,给红二高层带来不小的压力。这个恐龙似的庞然大物,终于也感到要奋起反击一下了。
第二十八章 文 / 清秋子
我们和长春公社的主力军——工大造大是近邻,所以我校也是“对敌”宣传的前沿。学校广播站天天在批判长春公社。自从教育学院广播站撤销后,我回到学校正无所事事,恰好我校造大总部的广播站找到我,要我去播音。我答应了。但是学校的广播站,稿件写的四平八稳,很不起劲。我干的有一搭、没一搭,没事就上学校门口大街上去参加辩论。
革命是锻炼人的大学校,我经过将近一年的历练,口才大有长进,在街头,也是个谈锋甚健的辩手,渐渐有了点儿名气。有一回母亲偶然路过一个辩论圈,见我在里面,就拉我出来,旁边一位公社派的听众说:“哦?这是你的孩子?够厉害的!我们要是在武斗中落到他手,还不知道要死几个呢?”我妈回家后埋怨我:“你怎么落下这么个名声?”
一天晚上,我正在校广播站值班,老张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说:“快,快喊口号!工大造大的队伍正从门前过呢。”
我赶紧拿过话筒狂呼口号,什么“分裂主义决没好下场”、“打倒长春公社”等等,劈头盖脑地一通猛砸。
几分钟后,只听哐琅一声,十多个汉子破门而入,见人就抓。原来是工大造大的人咽不下鸟气,冲进了我校主楼,来砸广播站了。我们奋起反抗,但寡不敌众。他们三下五除二,拆了我们的大喇叭,又把广播站的人俩架一个往楼下推。我气愤之极,高声怒骂:“你们这帮强盗!法西斯!强盗!”他们喝道:“喊什么喊,走走走!”因为是在晚上,我们校的人员大多休息了,防卫非常差,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主楼发生了敌情。强盗们把我们几个人押上了他们的宣传车。我宁死不屈,一路高喊:“法西斯!法西斯”喊着喊着,不争气的眼泪就流了出来。看押我们的造大战士,都是大学生,还算文明。只是笑着说:“这小家伙,怎么这么顽固?”
车开到工大校园里他们的据点,强盗们把我们推进一间办公室,开始教育我们:“红二这么不得人心,你们干嘛要为他们卖命?”我挣扎着昂起头来,说:“我们生是红二的人,死是红二的鬼!”工大的人就笑,说:“你中毒太深了。”一个小头头拿了水给我喝,说:“好了,你也不用喊了,我们就是要给你们一个教训。省实验造大,啊,为什么天天在广播里骂我们?我们就把你们得罪得那么苦吗?”我说:“骂分裂主义者无罪。”那头头就说:“骂,解决不了问题。最后还是看真理在谁手中。二总部如果是对的,为什么这么不得人心?杀回马枪的有多少,你知道吗?”他又和颜悦色地做了一番思想工作,挥挥手说:“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这喇叭,当然是不能还给你们了。咱们后会有期!”
回来的路上,我恨恨不已。老张说:“小家伙,你表现不错!”
广播站被砸,是省实验造大的奇耻大辱。第二天,我们联合工大的红二派——“红造大”,到工大校园去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红造大是工大造大中对二总部有感情的人,当初留下来没叛变,组建的一支新队伍,与我们同气相求。我们绕着工大的几个教学楼游行。工大造大见我们来者不善,一个人也没出来。走到一处大楼,红造大的人说:“这就是工大造大的老巢。我们一听,火冒三丈,纷纷捡起砖头瓦块扔过去,只听得窗子玻璃哗啦啦碎成一片。
红造大的女生赶忙拦阻我们: “你们不要砸,他们又该捞稻草了(有了攻击我们的借口)!”我们不听,只是扔,心里还说:“这都什么年月了,还讲文明?”有一个我校造大高年级的同学就喊:“别扔了!”我们说:“扔又怎么样?革命造反嘛,管他那么多?”那同学质问我们:“那是不是国家财产?啊?造反就破坏国家财产啊?”他只是一个人的声音,竟然问得我们哑口无言。
仇恨憋在我们心里。然而想不到,复仇的机会很快就到了。5月3日,正是桃红柳绿时。我一早到学校去,接近中午,想回家。刚刚走出校门不太远,忽见工农广场花坛的灌木丛里,一声呼哨,跳出几个穿军装的大汉,一手拿着刺杀训练木枪,一手从花坛上往下掰砖头,往我们学校的方向扔,动作凶猛而又怪异。行人一时纷纷走避。我在一瞬间,被这眼前景象惊呆了——光天化日,怎么会有这等怪物?那几个军人,显然是我校对面的“九航校”的学员。在文革中,军队内部不许搞运动,以保持战斗力,但军校是允许搞运动的。许多军校的校长也和地方干部一样,被斗得一佛出世,七窍流血。九航校有一支很善战的组织,叫“12、27革命造反团”,是长春公社的基本力量之一。这几个砸砖的军人,肯定是“12、27”的武斗队员。
几条大汉扔了一阵儿,撤了。花坛里花木一片狼藉,路人惊魂未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我急忙返身跑回学校。进了校门,见气氛异常紧张,我们班的刘同学神色严肃,递给我一根棍子,说:“快,去找个柳条帽戴上,要打仗了!”
第二十九章 文 / 清秋子
在派性斗争中举措失当,使红二威望大减,杀回马枪的,多如过江之鲫。就连著名的创作《反对分裂歌》的那两个词曲作者,也都倒戈而去,这简直是对红二的莫大讽刺。长春公社气焰万丈,更进一步质疑红二在夺权后“三结合”的合法性,说是“三凑合”,还派出了一个庞大的调查团,进驻省委大院,调查有无猫腻。这不是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忍无可忍之际,红二有所行动了。
那天我跑回学校,只见男生正在集合。我们校的冷兵器装备,那时还很不到位,人们只是拿了些棍棒、铁锹等顺手的家伙。头上都戴着建筑工人戴的柳条帽。那时候,建筑工没有塑料安全帽,头盔都是用扒了皮的白柳条编的。武斗人员嫌它不威武,又全部给刷了蓝灰色的漆,有了点儿金属的意思,以充钢盔。一排壮汉,统一戴起柳条帽,也煞是壮观。
我跑到主楼内,找了一顶被人废弃的破柳条帽,戴上试试,也可充个打手了。
我们造大的二把手正在做战前动员,他说:“今天是咱们红二全市统一行动,要拿下工大造大的武斗黑据点。进攻的任务,由别的单位负责,我们的任务,是牵制住对面九航校的‘12、27’,不要让他们去增援工大。刚才他们已经来挑衅了,再来,就坚决反击。大家注意,不要让砖头砸着。”
动员还没完,门外有女生探马跑了回来,花容失色:“不好了,来了,来了!”
????,送上门来了。我们立即出动,“柳条帽”一律弯腰小跑,风驰电掣。两边女生就鼓掌,以无限信任和崇敬的目光目送勇士出征,还涨红了脸喊道:“加油!快,快呀!”
这喊声,美丽动人。我们顿时热血上涌,将生死置之度外,黄继光、董存瑞的形象不断在脑海里闪现。杀敌报国,就在今日乎?????长春公社,咱们拼了!
出了校门,就见在对面人行道上,“12、27”已经排好了散兵线。几百号壮汉,手持刺杀木枪,严阵以待。他们是军人,但为了考虑影响,都没戴军帽、没穿军上衣。一色的白衬衫、蓝军裤,杀气腾腾。我们和九航校之间隔着的马路,是斯大林大街的南沿线。虽然不常有过路的汽车,但还是有行人和自行车通过。看到这个架势,路人不由胆战心惊,都停下来,不敢走了。有人干脆把自行车一支,看起了热闹。其间有红二派的,还向我们鼓掌。
我们这边,也是几百号“柳条帽”,各个捡了些砖头瓦块在手里。两军的大喇叭,各喊各的,搅成一团。这时,我校的大喇叭突然播放起《骑兵进行曲》,乐曲高亢、嘹亮、急促……
这就是攻击令了,杀贼正当此时!我方“柳条帽”一声呐喊,排山倒海的向敌阵冲去,一时间,棍棒齐舞,砖石乱飞。
这是我亲身参加的一次现代冷兵器作战。但有一点要说明,现代人不同于古代人,文革后的人更是狡猾十倍,两军交手,决不会缠在一起玩命厮杀。只要一方冲锋,另一方就后撤,两边始终保持一定距离。一场武斗,不过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拉锯战。只有反应不灵、腿脚不快的,才有可能被打死打伤。
我们双方都是初次参加武斗实战,但没有几分钟,大家就都适应了。这种交战,跟着集团冲锋就是了,只要不是单兵突进,一般没有什么危险。对方虽然是空军,但也是练习过步兵基本功的,膂力强,有的砖头扔得特别远。有时远远地一大块就甩了过来,我们的人就惊呼:“小心!小心!”大家纷纷躲避。好在砖头不是导弹,空中运行没有那么快。
我方采取的是进攻态势,几次冲锋,砖如雨下,冲到了他们的篱笆墙附近,几百个虎狼健儿上去一阵踩踏,他们的竹篱笆墙就荡然无存了。当然,他们也采取反冲锋,把我们一直赶过马路。
交战中,忽然对方营垒里跳出一个怪物,穿得臃肿,酷似变形金刚,脑袋都看不清楚。这怪物又蹦又跳,狂扔石块儿。我们很惊讶,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着刺杀防护服的人,脑袋上戴着面罩。这个不要命的!我们立刻万砖齐发,终于把他逼退。
兵临城下,他们的大喇叭忽然放起了毛主席诗词歌曲《西江月——井冈山》,一个浑厚的男声在唱:“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我们立刻向敌方广播站大楼甩石块儿,但太远,打不着,只打在了一块高矗的铁皮语录牌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这启发了我们,大家集中火力,去砸那语录牌,只听得“咚咚咚”地震天响,盖过了他们的广播声。巨大的回响,令人震恐。不过那语录牌的材质很好,倒也“岿然不动”。
双方的拉锯战,有时也稍有停歇,过路的老百姓就赶快抱着头弯腰跑过,边跑还边喊:“可别打啊,可别打啊!”
我们的牵制,有效地起了作用。“12、27”虽然离工大咫尺之遥,又是悍旅,但始终不敢离开他们校园一步。时过中午,战士们都饿了,双方就不约而同收兵。我们的女生探子仍然在校门口晃荡,严密监视他们。
吃过午饭,我们看见风雨操场上忽然开来大批卡车,一车一车的都是人。原来红二大规模的调兵遣将开始了。来我们校的,是担任攻坚任务的队伍,是来自几个技校的学生。他们跳下车来,就马上整队。卡车队掉头又开走去拉人。没多大一会儿,操场上已经集合了两千多人,清一色的柳条帽,手持长矛。这是当时最先进的装备。长矛由锄草的锄头改制而成。东北的锄头,木柄上是一个弯勾,弯勾上焊着一块菱形铁板。把这小铁板敲掉,把弯勾打直打尖,就是一支上好的长矛。技校的人还在上面缠了红布条,宛如红缨。
他们的队伍非常整齐,长矛如林,红缨飞飘。我固然是一个生错了时代的人,至今失败得一无所有。但是,我觉得一生最值的,就是亲眼见过冷兵器作战的大部队。什么叫“虎贲”,什么叫“画角连营”,什么叫“可汗大点兵”,什么叫“四万义军同日死”?你不见眼前这种场面,就不可能想象。
我们省实验造大,也算是一支劲旅了,但仍被他们的军容所震慑。大家都默默无言地看着。
卡车还在一车一车地拉来人。勇士们在分发武器,做战前热身。“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其中有一部分人,武器不够,我校的校办工厂就抓紧时间,把一捆一捆刚买来的锄头打成长矛。
队伍终于出发了,黑压压的一队一队,有节奏地呼着口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过去,在我们省实验学生的眼中,技校的人,也就是一伙考不上高中的流氓地痞。如今这是我们自己的队伍,倒也觉得可爱无比。
良人远征,灭此朝食。此时,远眺工大方向,已经是“尘埃不见咸阳桥”。工大造大,你们的末日就要到了!
第三十章 文 / 清秋子
据我当时观察和后来了解,红二的这场围剿战斗,组织得有板有眼。事前密而不宣,突然袭击,然后铁壁合围。包括牵制、掩护、后勤保障、迷惑宣传等等,全市被动员起来的力量怕是有20余万人。约有5万战斗兵力,直接投入了主战场。长春公社完全不知道红二要干什么,指挥系统基本失灵。各单位的公社派组织紧张万状,只能自保。在战斗中,公社派的大约五、六十万基本群众,竟然无法组织起任何援救。直到后来,他们才察觉,总攻击的目标是工大造大,但各单位的公社派均被我强势压住,不敢动弹,只能在大喇叭里狂呼乱喊。
一直到下午,也不见“12、27”有什么动静。他们的校园内,还是一片狼藉。在公社派里,有好几个这样的军校造反派,都持死硬态度。除了他们,还有兽医大学“色团”、防化学院“105”。当初,二总部夺权时,他们曾是我们坚定的盟友。因为穿军装,他们上街游行支持二总部时,特别具有鼓舞人心的力量。长春公社一分裂,这帮家伙一屁股就坐过去了,能文能武,尤其凶悍。“2、 23”围攻人大八舍时,兽大“色团”也参与其中,冲锋陷阵,后来也遭到镇压。在镇压他们时,我从教育学院广播站下班,恰巧路过桂林路兽大门前,看见全副武装的卫戍区军人围住了他们的宿舍,迫令他们出来投降。出来一个,就上去俩士兵抓住,把领章帽徽扯掉,架到军车上去。看热闹的人,就鼓掌。二总部对这几个军校组织,真是恨得牙痒痒的。
在九航校,也有红二派的组织,叫做“红联”,相对要弱小一点儿,但也比较稳健。他们有一个联络员常驻在我校。联络员姓温,人很老成。围攻工大这天下午,他跟我们在一起,不时出去打探情况。一会儿,他跑回来,对我们几个人说:“你们几个跟我来,咱们去抓‘12、 27’的人。”我和老宫他们几个人一跃而起。老温很沉着,他把军帽摘了。揣好,又把军上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完全跟平民一样了,才对我们说:“不用带家伙,带家伙就暴露了,咱们就赤手空拳的抓。”
出了校门,沿斯大林大街走到305所的黄楼附近,就看见工大通往斯大林大街的路口上,人山人海。我们急忙往前挤。原来是工大造大的一支武斗队冲了出来,正在跟我方师大造大的队伍开战。两边各有两千多人,全副装备,只是长矛上没系红缨。除了这五千虎贲,看热闹的约有七、八万人。从这里到师大门口,整个一段斯大林大街都成了战场。马路上,已是砖石满地。
工大造大在南,师大造大在北,两军对阵。阵后面,南北两方都有大批市民,把宽阔的马路塞得满满的。他们两家的打法,跟我们学校的一样,都是一方呐喊、扔砖、冲锋,另一方就退,但是场面可大多了。我们几个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在工大造大的阵后。师大那边一冲锋,只见对面黑压压的柳条帽、亮闪闪的长矛排山倒海而来,杀声震天动地。这边就慌忙后撤,老百姓也跟着撤,一片鸡飞狗走,兵败如山倒的样子。对方冲一阵儿,就停下来。工大稳住阵脚后,马上再反冲锋,后面的老百姓也跟着喊、跟着冲,又是排山倒海地压过去。这下,轮到那一边狼奔豕突地逃命了。看热闹的群众,两派观点的都有,但此时全乱了,站在哪支队伍后边,就为哪支队伍助威。在工大冲锋时,我们几个也跟着嗷嗷乱喊,跟着大部队蜂拥而上。
七、八万人就这么冲来冲去,人声鼎沸。不过,倒也看不见伤亡。然而我知道,这很危险,如果万一摔个跟斗,跑不及,那立刻就会被无数的长矛扎成刺猬。
战斗间歇时,一个奇特的场景出现了。两军之间,忽然跑来一个排的徒手士兵,看样子是省军区的解放军。他们人人手拿语录本,一边跑,一边喊:“要文斗,不要武斗!”站定后,仍然挥动语录本,高喊毛主席的指示。一个排长模样的军人,还向双方喊话。在两队虎狼之师中间,这一小队解放军,显得是那么弱小无助。所有的人都看呆了:他们怎么能挡得住那排山倒海的力量?但是,军人们个个神情庄重,宗教徒一样虔诚地宣传着真理。
没有人为他们的这个行动所感化。工大的人继续往师大那边扔砖头。因为解放军靠师大的队伍近一些,开始工大方面还有所顾忌,后来就不管了,连解放军也一样砸。砖石接二连三扔过去,士兵们决不躲闪,仍然在喊口号。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打着解放军了!”但这善意的喊声,马上被工大重新冲锋的鼓噪所淹没。万牛奔腾般一样的人海,又冲了过去。那一小队穿草绿军装的军人,立刻被冲的无影无踪。
过了一会儿,人群中忽然起了骚动。我们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奇形怪状的坦克车,从工大方向开过来。它的模样,很像是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制造的第一批坦克。这是工大拖拉机系学生的杰作,用一辆履带式拖拉机改装的,黑色,有炮塔似的装置,但是没有火力设备。
坦克缓缓地移动,像天外来客。老百姓惊呼起来,工大造大欢声雷动。
长春的斯大林大街,在当年,是全国仅次于北京长安街的美丽大街,有绿化带,有四排遮天蔽日的白杨。和平年代,这里是情侣散步最好的地方。但是,在20世纪的这个下午,在密密麻麻的长矛簇拥下,一个钢铁怪物,就这样缓缓地碾过了昔日的情人大道。
春天的白杨,树叶翠绿。在下午的阳光下,叶子都是透明的,美得像童话世界。一年前的今天,我就是走在这条平坦大路上,去郊区木工厂学工的。那时的宁静,离得是何其遥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