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文 / 清秋子
那是一个金戈铁马的时代,整个中国,就像一锅沸水。任何一个水滴,掉在里面,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就是圣人也不能免。现在的“北大三老”之一,学者季羡林,因为看不惯“老佛爷”聂元梓,当年就参加过北大“井冈山公社”。而钱锺书老和杨绛先生的女婿王得一,则是聂派“新北大公社”的小头头。除了那些“有罪”的被迫害者,在旋涡里能超脱的人,很少。
在斯大林大街轰轰隆隆地跑着的这七、八万人,他们既无辜,又的确是构成了那个时代必不可少的背景。置身在这个人海里,我头一次感觉到,人世间,真的有一种不可控制的力量。
猛然间,老温叫我们:“跟我来,就在那里!”
我们跟他跑过去,只见老温把手上的军衣往一个年轻人头上一罩,我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他按住。这是个“12、27”的普通一兵,脱了军装来看热闹的,连脚上的黄解放鞋都没换。
周围的人纷纷闪开,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来头。那倒霉鬼还想挣扎,我们把他抬起来就跑。
进了学校大门,把俘虏往地上一放,大家围住就踢。院子里,有一些同学跑过来围观,有的女生还喊“打,打啊!”那俘虏根本无法反抗,被踢得死命地叫。我感到有些诧异:他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顽强。每踢一下,他就一阵抽搐,发出痛苦的叫声。老温在一旁质问他:“你小子,为什么给长春公社卖命?”那年轻的军校学员捂着肚子,哼哼着说:“我错……我错了。”我们又是一顿猛踢:“还解放军呢,支持搞分裂!”他连忙死死捂着头,喘息着告饶道:“是是,我错了,我有罪啊!”“还敢不敢了?”“不敢……不敢了。”
老温看看打得差不多了,就说:“行了,给他点儿水喝。我来教育教育他。”我们把那俘虏拽起来,给了他一张椅子坐。
俘虏坐在椅子上,浑身尘土,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老温训斥他一句,他就一点头。
训够了,我们让他洗了脸,放他回去了。那俘虏连声说谢谢,一瘸一拐地走了。
此次虐俘,没造成什么后果。那俘虏回去以后,大概也没好意思实说。桀傲不驯的“12、27”,就这么,终于尝到了省实验造大的一点儿厉害。
虐完俘,大家很痛快,正在议论间,老宫从主楼跑过来,阴着脸说:“败了,败了,技校的人全撤回来了。”
啊?我们撒腿就往操场跑。
果然,一队一队的人,正在撤回。与中午出发时有宵壤之别。队伍完全没有行列,人们疲惫已极的样子。接应的卡车已经停在操场上,正在往上搬伤员。轻伤挂彩的无计其数,最惨的是三个重伤员,被长矛当胸贯透,要活不成的样子。沮丧笼罩着这支败军。
我们看着,只是气愤,都在小声骂着:“这群笨蛋!废物!”心想,这流氓到底还是不成,怎么就拿不下工大造大?
这景象太过悲惨。我理解到了,什么叫风云变色,日月无光。转过头,大家都跑去跟总勤务员请战。头头安抚说:“我们还是不要乱动,今天是有统一部署的。围工大造大,技校的人只是其中一部分。毛主席说,有奋斗就会有牺牲,大家要正确认识。现在,咱们的人已经基本把他们给困住了,晚上开始总攻,大家耐心等候好消息。”
情况确如头头所说,从对面“12、27”广播站越来越激昂的语调中,我们听出来了,事态对他们已极其不利。
看看的确是没事了,我就回了家。晚饭后,全市所有的广播站都响起来了,工大、师大、305所那边,广播声就像开了锅。这一晚真是非同寻常,我家宿舍一带,早早就没有了人影。推窗看,工大方向的上空,一片火红。可能是红二的总攻开始了,工大造大的广播声已有无限悲愤的意味。保卫苏维埃,就在此夜!
春夜里,外面不是蛙鸣,而是一片沸腾的广播声。
第三十二章 文 / 清秋子
第二天,战况出来了。从街头大字报、广播站、还有人们口中传达出来的信息是,5月3日晚,红二数万人将工大造大的大本营——一座教学楼围住,但屡攻不下。那时候,没有炮,也没有攻城器具,单凭长矛步兵的匹夫之勇,如何能成?工大造大方面当然知道这是绝地一战,所以反抗得非常激烈,红二顿兵于坚城之下,放火烧了一些桌椅板凳,到后半夜,有命令,就全撤了。
这一战,红二在道义上和实际上,满盘皆输。既没有剿灭死敌,也没在舆论上占到什么好处。从战略上说,没达到任何目的。在此之前,红二在长春市民面前,多少还有点儿书生形象,工大包围战一役,骤然露出了狰狞的面孔。从第二天起,长春公社宣传机器就开足马力,渲染包围战的惨烈。其声势,不亚于另一场战斗。老百姓都有同情弱者的心理,舆论顿时沸腾,红二成了人人皆曰可杀残暴匪徒。
第二天在学校,大家也讨论了此事,都觉得半夜撤围,甚不可解。资格老的老造反们,就发牢骚说:“红二自从吸收了那些省委干部进来,就完了。干部哪有什么造反精神,这也要考虑影响,那也要考虑政策。前怕狼,后怕虎的,还打什么仗?”众人都很沮丧,确实啊,打又没打痛快,还落了一身骚。红二,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然而,时隔近40年后,我前前后后分析了一下这场包围战,发现问题并不像当年我们所感觉的那样。红二此举在舆论上的输棋,这是肯定的,决策者应该早就考虑在内了。关键是这一仗,让长春公社领教了红二的实力,红二决不是任人欺辱的呆瓜。它的战斗组织能力、动员能力、资源掌控能力,远不是公社所能比的。红二的下属组织,绝大部分是在单位或学校里的掌权一派,造舆论虽然不行,但基本队伍庞大,可调动的人力、装备十分可观。仅仅事前没走露任何风声,就完成了几十万人的调动与协同,就足以使公社决策层中明智的人,知道了厉害。
大兵压境,然后又放了他们一马,公社方面不会不知道,这决不是因为仁慈。这不过是个警告,他们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因为回忆起来,从那以后,长春公社也好,东方红公社也好,都没有再敢组织一次类似查封《长春日报》那样的主动战。后来长春发生的几场有名的武斗,都是随机爆发的,且是红二方面主动而且凶猛。长春公社此后,一直扮演着“哀兵”的角色,在武斗上是守势,在舆论上是攻势。从这一点说,红二的最高决策者,也可以说完全达到了他们的预期目的。
在我漫长而又纷繁的一生中,很偶然的,在文革结束后,居然见过红二的最高负责人。此人叫许肇昌,原为吉林省委机关的一般干部。许某这个人,戴个眼镜,国字脸,有一点儿沧桑感,是个典型的行政干部,严谨、稳重,但思想毫无创造力。以我后来的观察看,他充其量够当个省厅的头头。很奇怪的是,这样一个遇事看三步的科室干部,当年是怎么会跳出来造反的?
见过许某之后,我对当年红二处处被动、每战必败的原因,总算明白了些许。在这样一个庸人的指挥下,什么样的雄师,都难免要走下坡路。
当年的中国,是很有意思的。全国各地,先后不等地都爆发了武斗,其升级的进度,也都相类。但是,从媒体上,你看不到任何这样的迹象,除了批刘,还是批刘,好像七亿人民都在一心一意耍弄笔杆子。
自从戚本禹“吹响了向党内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进攻的号角”后,批刘在社会上完全公开,掀起了一场丑化刘主席的恶毒浪潮。报纸上是在冠冕堂皇地批,民间的大字报和造反组织自印的“文革小报”,则以漫画与“丑闻”为主。
1967年初,刘主席的前妻王前在特殊历史背景下,“揭发”了一些莫须有的事情。比如,“刘少奇截留党费,买了金鞋拔子”,“刘少奇叫我吃小亏占大便宜”等等。从此,在造反派的漫画中,我们的国家主席形象,腰里就总是栓着一个汤勺样的金鞋拔子。过去的女人们手工做布鞋,因为担心日久松垮,就故意做得小一些,穿的时候很难提上,于是要有一个器具来帮助,这就是鞋拔子,一般用铜或铁制成。所谓“金鞋拔子”一说,难以置信。人格的侮辱还不仅如此。人们在写 “打倒刘少奇”标语的时候,又故意把“奇”写成类似“狗”的样子。我那时小,没有觉悟,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可是千千万万的成人,他们是亲眼看见、亲身体会过国家主席扭转经济颓势所带来的实惠的,当时并没有强迫人们一定要写成“**狗”啊!我们的人民,为何要如此忘恩负义?
在长春,看大批判专栏上的漫画,成了一大时尚。二总部别的不行,写写画画还行。在市中心人民广场附近,师大造大有一个大批判栏,就像现在的阅报栏一样,专登彩色的批刘漫画。每出一期,必引来人山人海。那时候,电影没有了,文艺书也没有了,广播报纸则是老八股,看漫画,成了稀有的娱乐之一。
一日三惊的武斗,狂欢式的民间大批判,冲击着勉强还在维系的社会秩序。科研单位的人,不研究了;文化单位的人,也武化了;“抓革命促生产”的工人,心里也长了草。从1967年初起,原先的家底大概折腾得差不多了,物质供应明显开始紧张,此后,一直就没再缓过来。
第三十三章 文 / 清秋子
长春是个幽静的城市,那时候还不大,一条7公里长的斯大林大街,就纵贯了整个城市的南北。城里没有几座很高的楼,显得平和。到处都是绿树,沿街单位有小围墙或竹篱笆,竹篱是漆成深绿色的,入夏就有紫色的喇叭花攀援其上。阳光明媚的日子,篱笆内的野生荒草蓬蓬勃勃,有一种安宁气象。
但是这一切,在那个5月,在那个6月,被彻底打破了。空气中,有隐隐的血腥气。一个多月内,我连连参与了几起暴力事件。
那是宽平大桥附近一个技校,名字记不住了,有两派组织闹纷争,一派把另一派赶出了校园。比较特殊的是,校内的两派组织,由于历史原因,竟然都属于二总部,两个都在争正统。其实二总部内也有派系,我那时听说的是,以师大造大为首,是一派,以财贸学院造大为首,是另一派。总的说,还是师大要霸道一点儿。技校被撵出来的A派,是师大一派的,最早加入二总部。后来B派在申请加入时,就有了逻辑上的障碍,但是,他们走了财院造大的门路,所以也混了进来,而且逐渐坐大,鸠占雀巢。B派的组成,多为流氓分子,驱逐A派的时候,动了武。被打得鼻青脸肿的A派头头,就跑到我们学校来“哭秦庭”。
兄弟有难,我们义不容辞。5月中的一个下午,我校声援A派的队伍出发了。步行来到宽平大桥,堵住了技校的大门。这还是我校造大第一次出征,虽说是“内战”,但士气一样的高昂。队伍一字排开,大军的军旗,在艳阳下刺目地红。我们先礼而后兵,广播车吼了半天,动员B派赶快解散。
技校正门的铁栅栏门紧锁,院里没有人,人都据守在楼内。B派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学生,年龄相当于高中生,没把我们这群参差不齐的队伍看在眼里。他们在主楼二楼平台上拉出横幅,上写“二总部某某技校某某造反兵团誓死保卫毛主席”。一群小伙子坐在平台上,冲着我们嘻笑怒骂。跟随我们一起来的A派常委,指认了里面几个曾经作恶的打手。我们高年级的同学,便默默认准了目标。
我们身后,就是有轨电车线路。当我们刚把正门围住时,一辆2路电车“哐哴哐哴”驶过。乘客里面一个中学女生,探头看见楼上B派的横幅,以为是长春公社的人在围困,就挺出身来,举臂高呼:“长春公社必败!二总部必胜!”
我们一听,条件反射似地全体鼓掌,欢呼不止。那女生闹了个满脸疑惑。她当然想不到,二总部也会打内战,更想不到内战场面也是这么严峻。
“文攻”了一个多小时,屁效果没有。烈日下,我们有点儿不耐烦了。终于,我们的二把手,一个文质彬彬的帅哥,下了命令。
六、七百名省实验的雄兵一涌而上,拿着鎯头与砖块儿,三下五除二,把铁门砸开了。人群潮水般地涌进去,就如攻占冬宫。转眼间,突击队冲上了二楼。技校的流氓大爷们,万想不到我们身手有如特种兵,根本来不及反应。我们的人,俩拽一个,把他们往楼下扔,下面就有无数的手接着。然后,按在地上就打,半分钟之内,刚才得意洋洋的笑脸就被打成了歪瓜咧枣,连衣服袖子都给撕掉了。看看七、八个主要打手都已经就擒,头头果断地下了令:“把俘虏押上宣传车,先走。”
宣传车插着红旗,高叫着走了。我们的人便撤出来,依旧守在门口。看来,B派的流氓们没见过什么世面,楼上各窗口都有人探头探脑,还有唱“抬头望见北斗星”的,就是没人敢出来。
有了人质,就算达到了战果。头头下了班师令。我们一千来人浩浩荡荡,齐唱歌曲,凯旋了。
那几个流氓,押到我们学校后,倒也没有被虐。毕竟是自家人,都姓着一个“二”。我们叫来了公安“色团”,交给他们处理。“色团”的人,还是比较讲政策的,问明了情况,批评了流氓们一顿,答应马上与B派头头交涉,让他们退出侵占的地盘。然后,把人带走了。技校的事情,就这样处理了,我们自是扬了一次军威。后来我听说,B派不久之后终于还是给逼反了,投奔了长春公社。
技校这帮流氓,加入了二总部,也照样是流氓。这是我们当时的共识。
一天傍晚时分,有两个喝得醉熏熏的技校学生,骑车路过我们校门,出言不逊,居然敢调戏我们的女生,大概说了“给我当媳妇儿”之类的话。几个女生气得直哭,掉头就找来了男生,撵上去,踹倒自行车,揪住就是一顿暴揍。又把两人拽到主楼教室里,准备继续上刑。头头听说了,赶忙过来问情况。其中的一个,看样子还比较精明。听说我们是二总部的,连忙喘着大气,掏出学生证来,说:“哥们儿,对不起了,我们也是二总部的。我们是粮食学校造大的,我是总勤务员,二把手,他是常委。我们俩喝多了点儿,说话走了板儿,你们多多原谅。”我们看那另一个小子,委琐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还能是常委?头头也觉得他的话里有水份,打电话给粮食学校,因为晚了,没有人接。他想想,就又问了问情况,那“二把手”对答如流。头头考虑一下,就说:“算了,自家人,下次注意点儿。二总部的人,哪能这样。”那“二把手”点头道:“那是,那是。”头头就下令放人,还问他们车能不能骑了。那人说:“没事,没事,我们推着回去。”
人走了,第二天头头把电话打过去,才知道,他们倒确实是粮食学校造大的,但什么“二把手”,什么常委,都是扯蛋。那答话的,是个战斗队的小头头,那说不出话的 “常委”,狗屁都不是。紧接着,又有风声传来,那“二把手”在粮食学校,还是有不少哥们儿的,遭了这一顿羞辱,决不能善罢甘休,近日就要来砸我们学校。头头立刻放了话:流氓什么都能干出来,全军上下,马上要做好应变准备。
第三十四章 文 / 清秋子
那几天,学校真有枕戈待旦的味道,军部一直高度警惕。我们在粮食学校也有内线,传来了越来越肯定的消息。某一天晚饭后,忽然有了确定消息:今晚,粮食学校造大决定拉队伍来砸我们,时间在深夜。不得了啦,紧急动员令立刻下达,在寝室休息的人员,一律集中到主楼。一楼不好守,拟彻底放弃,坚守二楼以上。各战斗队把守好自己的窗口,楼梯口由坚兵扼守。备战说干就干,整个三层楼,灯火辉煌,人们跑上跑下,忙着构筑临时工事。楼梯口是战略要冲,至关重要。一楼到二楼之间的楼梯上,堆满了课桌,暂时留一个小小的通道。敌至,立即堵死。校办工厂的师傅,不知从哪里端来了好几箱电线杆上用的绝缘瓷瓶。这些白色瓷瓶里面有充填物,一个就有一斤多重。一个师傅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这玩意儿最好使。来了,我们就拉下电闸,你们就往死里砸!”各战斗队,都准备好了铁锹、棍棒,窗口也用课桌堵死。
乱了一个多小时,各队归位,静等敌来。大战前,连空气都很异样。造大的人员,高度亢奋,没有一个胆怯的。
时间静静地流走,却始终没见动静。到了后半夜,军部下了指示:敌人可能不敢来犯了,同志们大部可以就地睡觉,留一小部分游动哨警戒。
一夜过去,平安无事。过后几天,再无动静了。想来粮校的人也不是傻瓜,省实验造大威名赫赫,又有所防备,他们不可能不派人来刺探。我军的同仇敌忾,终于阻嚇住了他们。
自3月份以后,学校就是我造大的一统天下,前卫队的残余势力,全部被驱逐了。长春公社新生之后,前卫队咸鱼翻生,挂到公社名下去了,但不知在哪儿办公,反正是个“流亡政府”。至于血统纯正的“八一红旗”,因为那套血统论早就臭不可闻,销声匿迹已多时了。
也是在5、6月份的一天,“八一红旗”的头头,大概是姓朱吧,我记得不很清楚——带了一伙喽罗,跑到校园来逛。他们还是一色的旧军装,神态傲慢,见到我们的人,语带讥诮。这伙生活在大院里的人,好象不食人间烟火,现在已是什么情势了,他们居然一点儿不明白。过去造大势力弱小时,我们对他们是能忍则忍,今天我们人强马壮,他们还敢来示威?一向还比较平和的头头,也给激怒了,发了话:胆敢挑衅,打!
他们不过才来了十几个人,端着往日的架子,在操场上遛跶,手里晃着一贯的打人工具——军用宽皮带。要是在去年8月,这模样,还真能把人吓住,到今年,这些纨绔的名堂能吓得住谁?只见我造大人员从主楼里成群地涌出,把他们团团围住。那朱姓头头一脸傲气,喝问:“你们想干什么?”我们的人一声喊:“揍你个杂种的!”众人一拥而上,眨眼就把老朱的旧军衣撕开,扯下。几个精壮小伙把他双臂反剪,带上楼去了。其他几个喽罗知道不好,一哄而散。
押到二楼的一个教室,有人把老朱双手捆在背后,嘴里塞了抹布,脑袋上套上麻袋。然后十几个人围住,拳打脚踢,乱棍齐下。造大对“八一红旗”的憎恨,由来已久,这次是总爆发。大家下手极狠,那老朱是个非常壮的帅哥,可怜被打得满地乱滚,“唔唔”的又叫不出来,白衬衫上到处是血。一开始,我找了一个铁锹把,也挤进去狠狠打了几下,忽然被人死命拉了出来。一看,是我班的刘同学,他夺下我手中的锹柄,把我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狠狠地说:“你跟着打什么?你什么出身你忘了,万一打死了,你兜得了吗?”我想他这是对我好,也就算了,只在旁边看热闹。
足足打了有20多分钟,叫我知道了,古代人怎么用刑的。那次打人之狠,我此前此后都未见过。老朱开始还能挣扎,后来就渐渐没了动静。我忽然感到有些后怕,心想,不会是打死了吧?
头头看看行了,就叫住手,松绑。那老朱,1米8几的大汉,硬是给打瘫了。有人提了一桶凉水进来,哗地兜头一浇,他才动了一下,开始呻吟。人们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他头向后仰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出气没进气地呢喃着:“妈呀,妈呀……”有人喝道:“你服不服?”老朱咽着唾沫说:“服,服了。”“以后还来不来了?”“……不来。不来了。”
头头说:“给他擦擦脸,让他歇会儿。其他人都散了吧。”
朱某大名,在学校是无人不知的。这次痛打老朱,报了将近一年前的宿仇,全校都很轰动。大家都说,他实在是观念太落后了,北京的“联动”给关了好几个月,才放出来没多久,已经构不成一股势力了,他还敢来耀武扬威?
第三十五章 文 / 清秋子
运动搞到这个地步,所有的人都觉得:好像有点儿乱了。如果按照上海“一月革命”的模式,造反派一夺权,发个致敬电,获准成立革命委员会,文革就可以清场。皆大欢喜,只等共同开辟新天地了。可是,自2月份以来,各地造反派全部分裂成两派,还有的保守派也改头换面,成为两派中的一派,神州演起了“全武行”。我们这些造反派虽然有反骨,但总还是觉得这么打来打去,何时是个头?我们就希望中央发个话,谁黑谁白,一锤子定音。可是那段时间,中央偏偏就没有话。只有毛主席说过:“要文斗,不要武斗。”但在文革的那段时期,毛主席的话,也没人听,人们非得分出个高下来。
那时的首都三司,早已不是我们的精神领袖,而成了各地激进派的盟友。但是早在2月的时候,中央有令,不允许北京三司再向各地派联络站了。所以这时候,各地的组织,还没有横向的联系,都是各干各的。总体来说,是激进派在舆论上占了上风,保守派的实力比较雄厚。红二之所以还能坚持,也正是占了这个便宜。长春公社还没有得到全国性的声援。在吉林省的范围内决斗,鹿死谁手还不一定。我们也知道,中央文革话里话外,是倾向于长春公社的,但我们认定:是他们蒙蔽了中央,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5月中旬,吉林省委以阮泊生为首五位领导干部贴出大字报,名曰《对当前长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和一些问题的看法》,表态支持红二。在领导干部中,他们几个举足轻重,又没有什么致命的问题,按毛主席的干部政策,是允许他们站出来革命的。这下,舆论立即炸了锅。红二笑逐颜开:“三结合”就等着他们这一结合呢。长春公社没料到会有这一手,简直气歪了鼻子。
红二这么一来,已经具备了登临“大位”的全部条件,给了长春公社不小的压力。他们立即反扑,“火烧”阮泊生,又揪住其中一个叫宋任远的省委统战部长,穷追猛打。
2月份的时候,一批不满文革乱搞的军队老帅,曾有过大闹怀仁堂的事件。老帅们,劳苦功高,毛主席不能对他们怎么样,但反对文革的思潮却是要批的。从4月份起,中央文革就开始批判“二月逆流”。现在,红二与长春公社则互相指责对方是“资本主义反革命逆流”,各自开大会,宣誓要踏平对方的“贺兰山阙”。在两派出版的各种小报上,我骂你是“长春黑社一小撮”,你骂我是“黑二派一小撮”。
长春公社在干部政策上失了一着,马上补救,他们看好了省委书记处的一位书记,叫郑季翘,算是他们的革命干部资源。郑书记是个全才,文章写得很棒,有一篇《论“形象思维”》曾上过《红旗》杂志,被毛主席夸奖。郑的口碑还不错,但红二方面,当然要起而反对,赶紧给郑罗织罪名,痛批不已。
这个时候,已经有点儿像“三国”了,各挟“天子”,以令诸侯。
处境比较困难的是军队,“2、23”镇压,现在看来是不合时宜了,但又不能撤回对红二的支持,全盘否定前段的“支左”,麻烦会更大。于是做了一些让步,宣布对体校造大平反,对公安联总也拟平反。军队退一退,公社就得寸进尺。那时中央文革老是旁敲侧击,在讲话里时而提一提“拿枪的刘、邓”。公社有了上方宝剑,就完全把军区当成了敌人,开大会誓师,要“与贺吉祥所执行的拿枪的刘、邓路线血战到底”。
面对这一团乱麻,军队的顾忌很多,就是拿着枪也不敢用。因为这年的2月23日,青海造反派“8、18”进占〈青海日报〉,青海省军区副司令员赵永夫奉命要求“8、18”赶快撤出来,造反派哪里肯听。赵永夫便派部队包围了报社,两下里僵持了几天。2月23日凌晨,楼里有人鸣枪,部队战士误以为受到攻击,立即开枪还击,强行驱散了占领报社的造反派。冲突中,民死169人,兵死4人,酿成严重事件。这以后不久,反“二月逆流”,赵永夫被请到北京,关进了秦城监狱。
公社派,现在就把贺吉祥副司令员当成“吉林的赵永夫”,必灭之而后快。他们抓住我们吉林省也有个“2、23”镇压事件,强烈要求平反。6月中旬,组织人马包围了已经军管的长春市公安局,起先是静坐示威,三句话没搞对,一彪人马冲进去,把公安“色团”的办公室砸了个落花流水。市局院里就是看守所,里面关押的流氓地痞激动得泪流满面,隔着铁窗狂呼:“长春公社好!”
6、7月之交,情势越来越紧张。驻长的六大军事院校和兵工厂造反派,声称要与“贺匪吉祥血战到底”,乘坐60辆卡车绕城示威。老百姓人心惶惶,都说:“这八是要开仗了!”
7月5日,二总部设在市医院大楼的广播站,惹恼了长春公社。五千多社员围住了市医院,逐层攻坚。当天我到现场去看过,红二的第一、二层楼已经失守,不少人站在很高的楼顶,看样子都是文职人员,都没带柳条帽,只是有节奏地挥动红宝书,俨如当今的“跳楼秀”,备极悲壮。战斗进行了整三天,两派在舆论上都造足了势。但红二方面很奇怪,又是没有采取有效的营救行动。数万两派观点的群众,围在医院外面看热闹。公安“色团”惺惺相怜,派了一架救火用的云梯车,开赴现场,缓缓升起云梯,往下救人。救下来一人,红二群众就是一片掌声。公社哪里肯让对手如此放肆,一把火把云梯车烧成了废铁。事后红二控诉,说云梯车乃东德进口,价值若干,长春黑社拿国家财产不当回事。长春公社则反唇相讥,说动用救火设施来参加武斗,是慷国家之慨,又说是驾驶员操作不当,把发动机憋着了火。口水文章,你来我往。因事起仓促,楼内的红二人员,连饭食都没有,红二的许总指挥居然想得出来,让航空俱乐部派滑翔机出动,向市医院楼顶空投大饼。飞机飞临,下面的百姓哗然,长春公社趁机鼓噪说,这是“省军区派直升飞机营救红二的武斗人员”。
折腾了半天,楼还是被人拿下,我们的人,都做了俘虏。红二抗议了一阵儿,也就不了了之。
谁都看出来了,这天下,是大乱了。可是“中央首长”总有些奇怪的说法,说是“乱了敌人,锻炼了群众”。文革的时候,很多高深的理论就是这样,搞得你一头雾水。只要还有正常思维的人,谁不私下里嘀咕:锻炼了谁呀?锻炼了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