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文 / 清秋子
就在全国各地都有两大派在角力的时候,我们忽然听不到毛主席的声音了。在整个运动中,大家已经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听到他老人家一个清晰的指示,纠正一下航向。但是,1967年的情况特别怪。自从老人家于“一月革命”后发出“名称叫‘革命委员会’好”的指示后,就沉寂了。整整半年,媒体上没有他什么新指示。全国的形势,人人都嗅出有点儿不对,都有一种“冤冤相报何时了”的疑惑,可是领袖却迟迟不发话,这是为什么?我那时虽然小,但也猜测到了,他是在观察。毛主席不可能从中国消失,也不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他会说话的。
其实,这其间,他也说过话,他说,这次文化大革命,是国共两党斗争的继续,那么谁是“国”,谁是“共”?他又不说了。两派自然不会自己去认领那顶“国”的帽子。可是大家对于运动,就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还有一次,他对两篇保守派的奇文发了话,一篇是重庆“8、15”派的,叫做《大局已定,8、15必胜》,一篇是清华“4、14”写的《论“4、14思潮必胜”》。保守派确实是有笔杆子,洋洋万言,纵论文革的起始与发展,断定本派才是“共”,文章具有在那个时代罕见的思辩性。但这种秀才文章,让老人家动了怒,说两篇都是“大毒草”。不过,发怒也就到此为止,既没有发动全国性的批判,也没有追究作者。
我先后从小报上看到过两篇的全文,无非是言保守派之“始终正确”,言激进派之“堕落为匪”。毛主席的批评,我也在激进派小报上看过,心知不妙——原来领袖并不看好保守派。可是在长春,人们闭目塞听,连公社派也没有什么“大历史”的意识,居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场笔墨官司。
“七月流火”(暂时俗用一下这句《诗经》)之时,在武斗的呐喊声中,一件惊天的大事发生了。这就是武汉的“7、20”事件。讲文革,是绕不开这件事的,它整个扭转了运动的进程。它的作用,两大派中的任何一方,都始料不及。
因此,我要费一点笔墨。
武汉是重镇,人的火气又大,这里的两大派,气势很不一般。激进派,叫做“钢工总”,以武汉钢铁公司工人为主。又叫“三钢三新”,因为构成它主力的六个组织,三个是“钢”字打头的组织,就如这个“钢工总”;还有三个,是“新”字打头,如“新华农”等。他们其实和我红二一样,是很纯正的造反派,2月份就夺了《长江日报》的权,可惜没等再夺省委的权,就被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下令解散。钢工总觉得冤,一状告到中央文革王力那里。于是就有了4月2日《人民日报》社论《要正确对待革命小将》(前文我记忆略有误)。这以后,他们才声势复起,跟陈再道没完没了。对立的一派,名字非常响亮,叫“百万雄师”。这不是夸张,当时两派都各拥有百余万之众。“百万雄师”的组成分子是当年保皇派的余众,以汉阳军工厂的工人为主,5月份才纠合起来,专门拥护陈司令员。造反派没能压得住它们,坐大了。
陈再道被中央文革涮了一道,感情上自然倾向于百万雄师,不过也仅此而已。那百万雄师也甚是了得,全城的居委会老太太全被 “收买”,成立了所谓“红城公社”,专门打探谁是“钢工总”观点的,登记造册,然后逐一“逮捕”。这可能是文革中全国最厉害的一个保皇派。我后来去北京,曾见到姑婆家的一个孩子,是钢工总观点的学生,他对我说:“百万雄师不得了咧,居委会老太太挨家登记,我要是不先跑到北京来,那是肯定被一网打尽。”
就在两派水火不相容之时,谁也没想到,7月14日,毛主席来了。还有周恩来、杨成武、汪东兴随行。毛主席一要到长江游泳,二要解决武汉的问题。他电召谢富治、王力也到武汉,组成“中央代表团”,去和各派谈谈,不必闹的这么僵,和军队也要鱼水一家。总理叮嘱,“代表团不要亮相”,悄悄地进庄。
但是,王力是个小人得志的主儿,看见领袖都要倚重他,头上就冒青气了。当晚,王、谢两人上街看大字报,在湖北大学门口与“三钢派”瞎聊天,居然亮了身份。
消息走露得很快。第二天,钢工总欣喜若狂,在全城都贴出大幅标语:“热烈欢迎毛主席派来的亲人!”总理没法,只好让他们快去做工作。接连两天,王、谢深入钢工总各处老巢,登台演讲,明确表态支持。
这一来,可是闯下了塌天大祸。
第三十七章 文 / 清秋子
王力这一屁股坐过去,激怒了百万雄师。7月17日,他们上街遍贴大标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反对下车伊始,哇喇哇喇!”“反对钦差大臣!”“我们不是阿斗!”“王力下连队当兵去!”
当天,毛主席在东湖宾馆“百花一号”周总理住处,为王力和陈再道做了调解。他对工人居然分化成如此对立的两大派甚为不解,有一段在文革中很著名的指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厉害冲突”,就是对武汉的事情有感而发的。
接下来的事态,就有些让人眼花缭乱了。
7月18日,周恩来离开武汉回北京,谢富治、王力等去机场送了行。送行回来,他们一头扎进水电学院,戴上“钢二司”的袖标,召集“三钢派”各头目开会。王力在会上大放厥词,说:“武汉问题一定会解决得最好、最快,因为武汉有一支钢铁的无产阶级革命派。毛主席、林副主席、党中央、中央文革坚定不移地支持你们,你们受压抑、受打击的现象是不允许存在的,我们要把你们受打击、受排斥的现象翻过来!……武汉的命运,只有你们造反派说了算!今天,我们是专门找你们来,要你们支持我们的!’……”诸如此类,火上浇油。
当晚,王力还讲了“四点指示”:一,武汉军区支左大方向错了;二,要为“钢工总”平反;三,“钢工总”等造反派是革命左派;四,“百万雄师”是保守组织。
“钢工总”这下可乐颠了馅儿,他们总算盼到了北斗星。第二天,7月19日,“三钢派“开动宣传车,沿街播放王力的讲话录音。
被激怒的“百万雄师”于当天奋起反击,在街头贴满了大字报、大标语,质问“王力究竟是人还是鬼?”随即有两千多人头戴柳条帽,手执长矛,分乘27辆卡车和8辆消防车,占据了军区大院。高呼:“解散‘钢工总’,镇压反革命!”并且提出四个问题要求谢富治、王力作答复。宣称如果得不到答复,明天就有可能全市总罢工。
最惊险的一刻到了。19日下午2时40分,武昌公安分局“百万雄师”10多人乘车冲进东湖宾馆,在离“百花二号”约50公尺处停下来,包围了王力的住处。
5点40分,5辆卡车满载手持长矛、腰插匕首的“百万胸师”来到东湖宾馆。下午6时左右,又有1000多人乘坐着各种车辆,冲到王力住地外面。
几分钟后,陈再道闻讯赶到东湖。他命令警卫部队稳住局面,不要发生冲击事件,自己来到了王力的住处。
陈再道见到王力,说了大致如下的话:“‘百万雄师’听了你的讲话,十分气愤,现在他们已经占领军区大院,他们要求你和谢部长接见他们,军区领导正在做他们的工作,希望中央代表团采取相应的措施,否则,事态有扩大的可能。”他示意王力,住所已经被“雄师”包围了。
王力是钦差大臣,哪里怕那几个“九头鸟”?他看看窗外,懒得说什么。“百花二号”被包围的情况,也没向住在隔壁住公安部长谢富治通报。
陈再道跟这秀才讲不清,只好去隔壁找谢富治。谢富治刚被窗外的吵闹声吵醒,光着脚在地上来回瞎走呢,陈再道推门进来,吓了他一跳。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屋门“嘭”的一声就被冲开,一批“百万雄师”的代表闯了进来。
陈再道毕竟是将军,临危不乱,说:“房子小,大家在院子里说话吧,不要闹事。”接下来,话说得还不错。谢富治答应第二天下午接见“百万雄师”的代表。 “百万雄师”的代表也比较知趣,答应马上撤人。这时王力从窗户外看到,屋子里大家话说得还行,就走进来和谢富治站在一块儿,准备也说上两句。他这一露面,不得了啦。恰在此时,早已介入运动的武汉军区独立师和29师士兵好几百号人冲了上来,喊着要抓王力。
陈再道护着王力,被冲上来的战士砸了几枪托。“不要打!他是陈司令员!”有人一喊,大伙才明白认错了人,连忙停手。此时王力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回自己屋里。战士们眼尖,跟着就冲了过去,要抓人。
王力的秘书哪见过这个,把在首都的架子端了出来:“你们敢抓中央的代表!”什么代表?暴怒的群众一拥而上,4个跟随王力一起来的北航“红旗”红卫兵舍命保护,但哪里能抗得住一群雄师。拳头雨点般砸向王力。可怜盖世的豪杰王力,被打得躺在地上直哀求:“小将们,不能打,我身体有病,不能打啊!”
王力被百万雄师押到军区大院,时间已是7月20日的早晨7时10分。消息传开,成千上万的雄师派群众来到了军区,猛呼“打倒王力!”
这时候,有一个战士问:“王力,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战士常常挨群众打,你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王力刚刚缓过神来,这时又来了精神,说了一句狗屁逻辑的话:“毛主席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打你,是对你最大的爱护。”哪想到,这个战士抡起胳膊,就是一拳,打在了王力眼睛上,眼镜片马上被粉碎。“中央首长”王力,活活给打成了个“乌眼青”。
“好!打呀。中央代表说了,群众打你是对你最大的爱护!”有人起了哄,拳头、棍子立刻雨点般朝王力身上招呼。打得王力再也不顾尊严了,发出一声声痛苦的的哀嚎。
此时,武汉军区政委钟汉华政委赶到,见事态已不能控制,不禁失态,哀求了一句:“同志们,千万别再打了……”说罢,咕咚一声,给群众跪下了。
第三十八章 文 / 清秋子
钟政委为何如此失态?原因在于当年武汉的局势远比我上面写的要复杂得多,如果展开来讲,那又是另一本书了。这件事,最惊险的就在于,独立师和“百万雄师”的人在包围王力的时候,几乎就在毛主席的眼皮底下。主席的住所“梅岭一号”,离王力的“百花二号”仅有一百米远。独立师几百人来抓王力的时候,是带着冲锋枪,子弹上了膛、步枪上了刺刀的。最初闯进东湖宾馆的百万雄师“武汉公安”14个人,几乎就在“梅岭一号”的窗子底下。百万雄师对此浑然不觉,但担任毛主席警卫的部队却紧张了,全部是子弹上膛,以防不测。劫持王力的风波,在东湖闹了半天一晚,毛主席没动地方,既没发话,也不想走。老人家知道王力被抢走了,就通知陈再道去找。陈再道被独立师的战士用枪托砸了腰,对瞎胡闹的王力有一肚子气,又担心毛主席出问题,就不肯离开动湖,只交代29师的政委张昭剑去想办法。
此时王力被劫持到军区4号楼,正在遭受围攻。
百万雄师的代表若干,正与王力“谈判”,独立师师长牛怀龙也在其中。他们追问王力“四点指示”是真是假;又指责王力只相信知识分子,还怀疑王力的爱人是不是华工的教师。在此过程中,围攻逐渐升级,王力的领章帽徽被扯掉,衣服被扒光,只穿了别人的一条大裤衩。乱拳之下,老王右眼青肿,膝盖软骨被打伤,脚趾骨被踩断,身上满是伤痕。独立师有个军官,干脆掏出手枪,逼住了王力。幸而当时在王力身边,有一位军区警卫营的营长,他挺身出来,挡住了那匹夫。军区的钟政委,不是强力人物,根本左右不了这混乱局面。
这时,一个关键人物上场了。
上午,张昭剑与他调来的29师三个连赶到,迅速控制了4号楼,把百万雄师的人挡在了外面。但是到中午12时,又一批独立师军人和雄师派开着卡车,架起机枪,闯到了4号楼前。面对29师的铜墙铁壁,雄师派以“雌师”的身体做前导,冲开了29师防线,重新控制了王力。把他弄到一个台子上示众,继续逼问“四点指示”的来由。
到下午4点左右,百万雄师大部下楼去吃饭,29师官兵见有机可乘,以他们也要和王力“谈判”为由,把王力保护起来,重新控制了小楼,切断楼内外交通。在战士人墙的掩护下,张昭剑安排的一辆小车把王力接走,拉到了29师师部6号楼藏身。但消息很快泄露。黄昏,20多辆卡车满载 “雄师”,将29师师部团团围住。张昭剑是个久经战阵的军人,当机立断,与军区保卫科的王科长陪同王力,往附近的洪山落荒而逃。两分钟后,百万雄师即冲进了6号楼,可惜扑了空。
这一夜,王力等人在小洪山的山凹里转了一宿,左边遇见独立师的岗哨,右边遇见过不去人的铁丝网,躲躲闪闪,狼狈之极。此时是阴历六月十三,天上月亮白晃晃,为了不暴露目标,张政委也脱了白衬衫,几个人在树丛里赤膊奔逃。耳边还听得到,大喇叭在播送独立师的《特急呼吁》。王力受教育多年,于狼狈之中,还不忘原则,说:“这是反革命宣言书。”
几人在山上辗转一夜,已是21日凌晨。天亮后,张昭剑想起山下有个29师的九一分队,就一人下山,做好了官兵的思想工作,把王力接到营房,掩护起来。王力此时已没有人样,遍体伤痕。九一分队是邱少云生前部队,战士都很淳朴,见了此景,也忍不住掉泪,连忙给王力下了面条。王力吃不下,战士又翻过洪山去给他买西瓜。
此后,武汉空军的刘丰通过秘密渠道得知王力下落,与张昭剑接上头,经过商议,在空军部队的严密掩护下,把王力转移到关山空军司令部。李作鹏此时已奉命来到武汉。7月22日凌晨3点多钟,王力被李作鹏、刘丰护送到机场。在机场,由吴法宪接过去,护送回京。
这惹祸的家伙终于走掉了,但武汉,还是一锅热粥。
第三十九章 文 / 清秋子
这一次“龟山风雨起苍黄”,来得惊心动魄,又充满了历史的诡吊。在短短数日内,从中央到武汉的上、中、下层,不同势力的图谋、利益与推力,极其杂乱地纠结在一起,旋起旋落,无人可以完全左右。
因此张昭剑救王力的这一举,可以说是小人物推动历史的典型一笔。在当时,百万雄师是一支非同小可的凶悍之师,1967年6月17日,钢工总派学生四十余人,到汉口声援被百万雄师围困的钢派宣传据点“民众乐园”,车行至汉口六渡桥孙中山铜像左近,被百万雄师伏兵堵住。雄师派用太平斧将司机先行砍死,嗣后用长矛大刀杀死学生二十余人,此为武汉在文革中第一场有组织的杀人。6月间,两派武斗频发,从4日到30日,双方共死108人,伤2774人。独立师及29 师大部,因“支左”与“钢工总”结下梁子,深深卷入运动。当年6月,武汉6个区均爆发武斗,都有独立师参与组织策划,更使百万雄师气焰大张。
从7月19日起,连续数天,百万雄师每日都有大批人马上街游行,高呼:“毛主席受了蒙蔽”、“打倒王力!”“江青靠边站!”“谢富治、王力从武汉滚出去!”其声响彻武汉三镇。还有编造出来的种种"北京来电",如:“好消息,中央同意斗王力”、“王力的四点指示中央文革不知道”、“周总理、陈伯达下午将来武汉,王力靠边站”等等,都极为鼓动人心。百万雄师的武装游行,少则200辆卡车,多则据说曾出动过千辆。在抓王力的整个过程中,各路口皆有盘查哨卡,游动搜查分队派出了无计其数。
在此情势下,张昭剑能把王力带出重围,实为惊人。29师,那时泰半已是雄师派观点,在派去军区6号楼解救王力的军人中,也是如此。张政委在短短几分钟的阵前动员中,就使三个连的官兵决意效忠。后来又说服九一分队效忠,同意掩护王力,工夫实在是不可小看。
把王力从小洪山下转移到空军基地,从空军基地送至王家墩机场,皆由士兵乘车假扮游行掩护,才瞒过雄师的天网之眼。其余“中央代表团”的人,中央文革办事组张某与“北航红旗”二人,被29师于万人围困中救下,后返京。其余北航二人,趁乱自行逃脱。
人质一走,百万雄师命运如何,就可想而知。
再说毛主席这边。在北京的周总理,听说武汉出事,大惊,于7月20日飞抵武汉,欲解救王力,并安排主席转移。张春桥同时飞上海,安排主席住处。总理出行前,通知了武汉军区,陈再道怕出事,亲率25车士兵赴机场保驾。后陈的秘书怕陈做出劫持的事来,连忙通知了武汉空军政委刘丰,刘丰即报告总理,飞机遂改降山坡机场。落地后,总理去了东湖宾馆,指令陈再道遍找王力,但无果。
再说林彪于北京闻知事变,却另有一番打算。他对四方面军出身的陈再道不太感冒,早已欲除之。在这一点上,与江青不谋而合。两人便碰了头,以江青名义,修书一封,令邱会作亲自带到武汉,送交主席。信中说,据悉,京广线已被武汉军区控制,有部队正向武汉运动,劝主席转移。毛泽东看了,淡然一笑。他不相信陈再道会搞兵变。
周总理、杨成武力劝主席离开,主席坚持道:“我哪里也不去!”直至20日晚8点,主席才松口,同意去上海。21日凌晨3点,由杨成武、刘丰等人护送,主席乘空军的车悄至王家墩,未事声张,因此处已遍布独立师人员。毛主席登上一架伊尔18,警卫部队也先后上机,随后十几架飞机腾空而起。
到上海后,毛主席已是30个小时没合眼,但他仍然不睡。他知道,各方面都要听他的一句话。到22日凌晨1点半,他终于想好,向汪东兴发了几条指令。其中有一句是:“陈这个人,头脑简单”。
22日早晨,总理也到了王家墩机场,见到了刚脱险的王力,他们一先一后乘机回京。
总理离开东湖,并未通知陈再道,只留了谢富治在武汉。他在机场,安排了军区副政委和副司令员主持武汉军区工作,敦促陈再道、钟汉华赶快就事件表态,也许犹未为晚。
陈、钟突然得知主席、总理已经先后离开武汉,马上预感:要大祸临头了。
第四十章 文 / 清秋子
伟人和小人都走了,武汉三镇注定了要悲歌四起!
时隔将近40年,再来回顾这一段诡异的历史,觉得很多当事人在那种旋涡中,真的是很无奈。悲剧人物之一陈再道将军,也许有一线机会能避免当时的倾覆。在7月19日劫持王力事件发生后的20几个小时内,他等于是随侍在东湖宾馆,距离毛主席最近。如果当时向主席认个错儿,稳定一下武汉的局面,估计主席会宽宏大量的。毛主席对他这样的鲁莽将军,一向比较欣赏,“支左”出了点儿偏差,算不了什么大事。但陈再道不是能随时转弯子的人——战场上杀出来的将军,没有这样倔到底的劲头儿,也是不可想象的。
退一步讲,就算是陈将军屈服了,独立师和百万雄师也不会听他的。在19日大闹“百花二号”时,战士知道最初打错了人,但对陈再道也不客气,大骂他是“投降派”。
这股对中央文革的怒火,这股民气,使陈再道看不到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在20日,获知周总理要来时,他还苦笑道:“总理来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和王力一样?”他太过相信民意不可违,以为这局面只能持续下去,直至“钢工总”再次瓦解。
当毛主席腾空而去之后,他的路,就完全堵死了,只能听凭发落。不过,在此之前,实际他就已经在网中了。
在19日事发之后,林彪很想得到毛主席的一纸讨伐令,对陈再刀开刀。就在主席沉默之际,他已有如下的动作:调25军三个步兵师,从九江、开封向武汉运动,展开包围态势;在湖北的空15军一支中国唯一的空降部队抢占山坡机场,向武汉方向警戒;让李作鹏下令,命东海舰队三艘原为护卫毛主席游泳的炮舰,在武汉江面进入战备状态。刀俎已备,且看鱼儿怎么翻腾?
7月22日下午,谢富治、王力同机到达北京西郊机场(我前文有误)。林彪、江青组织数万人到机场欢迎 。王力乘坐轮椅被推下飞机。他胳膊吊有绷带,腿部尚有小洪山上的荆棘刺多处,受到凯旋式的欢迎。
林、江二人还力主周总理的专机先降落一步,造成总理也参加了欢迎的表象。英雄归来,江青上前与王力亲切拥抱。而后与谢富治、康生、吴法宪、邱会作、关锋、蒯大富等人手拿红宝书,手臂挽手臂,犹如“向法西斯蒂开火”模样,面对媒体亮相。当晚,由林彪主持了有中央文革全体成员参加的会议,听取谢富治关于武汉情况的汇报。会议决定:定武汉“7·20事件”为“反革命暴乱”。同日,东海舰队舰艇广播《严正声明》,表示“随时准备粉碎任何反革命暴乱!”张昭剑则宣布29师脱离武汉军区。
7月23日凌晨,武汉军区收到中央电报,令其主要负责人进京开会。当晚,陈再道、钟汉华及独立师首脑一行飞抵北京。按周恩来的安排,陈、钟等人住进了复兴门外的京西宾馆。刚住下不久,消息就泄露出去。北京文艺口8000多名造反派和林彪、叶群御用的“三军无产阶级革命派”闻讯而来,先后冲进京西宾馆,要“找陈再道辩论”。此后,叶群还邀江青、关锋、戚本禹等人到京西宾馆“看热闹”,让各军兵种负责人陪同,乘坐几辆小车围着京西宾馆转圈,以示对“三军无革派”的支持。
周总理得知情况,十分震惊,通知北京卫戍区司令傅崇碧,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陈、钟二人。傅崇碧迅速调来一个团,开赴京西宾馆形成保护网。但防线被“三军”突破。造反派军人在宾馆内各个房间搜寻。所幸陈、钟二人被傅崇碧亲自带几个警卫藏在了一部电梯里,才得以逃脱。
从7月23日早5:30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连续播出“中央代表团胜利返回北京”的重大新闻,此后轮番播出,舆论传遍全国。“武汉事件”就此向全国公众公布。
7月25日,按事先安排,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百万军民欢迎中央代表团归来大会”。 同日,杨成武代总参谋长从上海飞抵北京,向周恩来传达毛主席指示:把陈再道“保护起来”。并请周恩来向陈再道转达主席三句话:“有错误就检查。注意学习。注意安全。”杨成武拿出毛泽东亲笔所批电文,其中提到陈再道名字处,毛泽东都增加了“同志”两字。
26日下午3时,讨论武汉问题的扩大中央常委碰头会在京西宾馆举行。陈再道、钟汉华走进会议室,被指定的位置形同受审,又不许坐下。可怜纠纠武夫陈再道,在泰山压顶之下一片茫然,喃喃道:“我们完全搞错了,完全搞错了……”谢富治开了头一炮,定下基调: “7、20事件是陈再道一伙操纵独立师、公检法、人武部和百万雄师搞的反革命叛乱……”吴法宪则大骂:“陈再道是武汉反革命暴乱的罪魁祸首!”接着又面向徐帅狂吼:“徐向前,早在二月你就给陈再道打保票,说他不是三反分子。武汉问题,徐向前是要负责的!这个责任应当追究!”徐帅气得手发抖,写个条子递给周恩来,便愤然离场。吴法宪无名怒火无处发泄,猛冲过去,左右开弓扇了陈再道两个耳光。会场一片哗然。周恩来立即起身,批评了吴法宪。这个中常会,开得如同斗争会,总共开了7个小时,陈再道弯腰也长达7个小时。
7月26日,经毛主席和中央批准,武汉军区发表《公告》。《公告》中说:7·20 事件是“明目张胆地反对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反对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反对党中央、反对中央军委、反对中央文革小组的叛变行为”。7月27日,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小组发表《给武汉市革命群众和广大指战员的一封信》,信中写道:“你们英勇地打败了党内、军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极端狂妄的进攻。你们的大无畏精神和果断手段,已经使那一小撮人的叛逆行为一败涂地。”同日,宣布撤销武汉军区司令陈再道、政委钟汉华的职务。武汉军区独立师则成“叛军”,取消建制,取消番号,全体整训,撤出武汉,由空15军接防。
从7月25日起,按统一号令,全国各大城市三军武装游行,声讨“百万雄师”,拥护中央决定。
再回头看23日,武汉街头仍是川流不息,百万雄师游行队伍不绝。中央台广播“胜利返京”新闻后,百万雄师高层出现意见分歧,有人开始动摇。至26日,武汉军区《公告》发布,则雄师一天之内做鸟兽散。不断有小组织发表“造反宣言”,反戈一击。可怜雄师一伙常委乘车分头逃窜,先后去了几个“老巢”,均听到广播《公告》的强大攻势,直如惊弓之鸟。后又打算去农村地区“堡垒户”潜藏,以图东山再起,但在半途便纷纷落网。
毛主席在上海曾有话,百万雄师一个不要抓。但谢富治部长没听那套,严令将13个常委一网打尽。
独立师自《公告》发布起,就有一部“起义”,呼吁“独立师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后又全体到长江大桥上肃立低头请罪。至8月1日,最后一批独立师士兵撤离他们长期守卫的东湖宾馆,开赴某农场受训。从此,这一师人员的下落均不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