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文 / 清秋子
“7、20事件”尘埃落地,却在全国溅起了红尘漫天。当时各地两派斗争正是难解难分,四川、广西已动枪动炮,杀人之惨烈,又远胜于湖北。在长春,七月这火也流得大了,长春公社揪住军区贺副司令员不放,不断在声讨他的“滔天罪行”。他们知道,红二在市民中已无什么根基,被民众讥为“红二政府”,之所以还屹立不倒,除了自身庞大、一时还倒不了之外,军区的支持是个关键。贺吉祥倒了,臭了,红二自然独木难支。
在长春,军队对于各派的态度,也有微妙的不同。军区是坚定地“支”红二,驻长16军则较为公允,对两派都还不错。空军则稍稍倾向公社派。
武汉事变一起,公社派狂喜。傻瓜都能看出来:红二的地位、处境,以及和军队的关联,简直就是“百万雄师”的翻版。百万雄师如今已成钦定的“百匪”,那么红二灭亡的一天,还会远么?公社派的广播大喇叭语调陡然高了八度,宣传攻势铺天盖地而来,一面在讨伐“百碗熊屎”,一边在做比附影射,猛攻“黑二鬼子”无耻匪徒。
红二方面强自镇定,摆出紧跟中央的架势,做官样文章,也跟着高调声讨百万雄师。一面对内加紧凝聚,贯彻一套拙劣的思想工作,强调“吉林省情不同于武汉”。
那时,我已经基本不去学校了。
我在6月份的时候,跟同学到南湖游泳,不小心被水下的罐头瓶扎坏了脚。老宫他们把我背到校医室做了处置,又把我背回了家。开始我还不觉得怎样,结果伤口在水中已经感染,高烧不退。伤在脚心,好不容易愈合了,却在脚背上鼓个包出来。父母单位医务室的医生甚感蹊跷,最后只好一刀切开,放了许多脓水出来,才渐渐消了炎。但天热,恢复得很慢,我也就渐渐脱离了学校生活。每天看小报,临摹批刘漫画,听听外面大喇叭打口水仗,自得其乐。
7月23日,外面大喇叭突然广播“中央代表团胜利回京”的消息,我目瞪口呆。我虽对百万雄师没有任何耳闻,但一听,就知道,那就是武汉的红二。我第一想不到他们会如此凶猛,连中央代表都敢扣留、殴打,第二是想不到,这百万人的大组织,中央会断然定性为反革命组织。湖北于我,山遥水远,但百万雄师的倒掉,怎能不令我兔死狐悲?以我当时对全国局势的了解,中央如果不发话评价两派,我们还有喘息的余地,中央如此明确的表态,那就预示,红二快完了!
我那时小小年纪,就尝到了什么叫哀鸣,什么叫垂死挣扎,什么叫“最是仓皇辞庙日”。过去看革命历史回忆录时,看到“钟山风雨”一节,总在想,当年蒋帮,该是何等心情?现在明白了,就是如此罢!七月流火不停,我心内如汤滚沸,呆呆地站在窗口,听大喇叭里广播“百匪”的罪行种种,人都傻掉了。
我妈妈教训我:“说你不听,红二就是错误的。今后不要再去学校了,别闹个反革命回来。”
我只能承认,历史潮流滚滚,我们错了。我为之奋斗无数日夜的红二,完全违背了潮流。它就要倒,就要完了。我的革命史,到此是终结了。
23、24号,各种小报蜂拥而出,武汉来电、武汉快讯车载斗量。其中,一首以“三钢派”女中学生口吻写的诗《放开我,妈妈!》,感动了神州。我最近查阅,作者为武汉新华农东方红成员吴克强,于“7.20”之前所写。原诗不长,现照录如下:
放开我,妈妈!
面对着“百匪”的大规模屠杀,妈妈怕我到学校去被“百匪”杀害,拉住我。我说:
放开我,妈妈!
别为孩儿担惊受怕。
我们的战友遍天下,
“百匪”的长矛、匕首算得了啥?
我不愿做绕梁呢喃的乳燕,
终日徘徊在屋檐下;
我要到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学游泳,
去迎接暴风雨的冲刷!
放开我,妈妈!
你可还记得哥哥和爸爸,
为了取得抗日斗争的胜利,
二十年前,爸爸牺牲在日本帝国主义的屠刀下,
人民政权的奠基石呵,
洒满了革命烈士晶莹的血花!
而今天,在两个阶级决战的关键时刻,
哥哥高举工人战斗队的大旗,
却惨死在陈再道之流的长矛、匕首下,
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他的生命迸射出了光辉的火花!
想一想吧,妈妈,
活着的人应该干些啥?
难道父兄的鲜血能够白流?
难道能够让武老谭(指“武汉的潭震林”)把革命造反派任意屠杀?
难道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不要捍卫?
难道能让资产阶级重新统治我们的国家?
革命者从来不在困难面前低头;
陈再道之流的长矛、匕首和水龙,
又怎能使毛泽东思想红卫兵惧怕!
我走了,妈妈!
请您转告隔壁的苏蒙蔽和马大哈,
叫他们别再为陈再道卖命,
五元钱的贿赂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据传武汉郊区农民参加游行每天可拿5元补助),
叫他们转告“百万雄师“的操纵者,
人类的罪犯绝然逃不脱历史的惩罚!
刽子手的痉挛,
显示出病入膏肓的虚弱,
魔鬼的疯狂,
只是死神到来前的最后挣扎,
光辉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革命造反派永远也杀不绝、压不垮!
再见吧,妈妈!
我们的最高统帅毛主席催令我整装速发,
阶级斗争的疆场,任我驰骋,
门庭梨院怎能横枪跃马?
等着我们胜利的捷报吧!
让我们欢聚在毛泽东思想的红旗下,
不夺取文化大革命的彻底胜利,
儿誓做千秋雄鬼永不还家!
手拿报纸,我双手颤抖不已。我固然知道,武汉的“三钢”不过是长春公社之流的奸诈之徒,这诗歌也不过是公社式的吹牛笔法,但内心还是不能不为之震动——毕竟他们可以这样堂堂正正!
从7月23日起,我在心里,正式告别了我亲爱的红二。红二崛起的历史,无可挑剔;红二壮大的过程,可以泣鬼神;但它彻底的没落了,真正成了新的斗争里僵化老大的那个“国”军了。
武汉“三钢”的英勇,鼓舞了公社派,几天来,他们已有横枪跃马的之势,必欲摧毁红二而后快。红二方面,则也还未呈败亡之像,毕竟它拥有30万之众,死也要死一阵子。前段的争斗,动摇者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在留下的,都是死硬分子,“7、20”以后,杀回马枪的,几乎没有。这个庞然大物,困兽犹斗,手段更加激烈了。
据记载,7月13日,长春机车厂两派在工厂三宿舍发生武斗。武斗打死一人,造成停产。这是长春市武斗有记载的第一次死人。死的是哪派的,不可考了。7月14日—23日长春车站两派爆发武斗,酿成“7·14”铁路停车事件。事件发生后,国务院来电报指示立即恢复通车,至23日,列车方恢复运行。这件事,对母亲的触动非常大,她考虑的是,武斗战火愈演愈烈,老家四川已动了枪炮,长春也是早晚不等。万一开起炮来,火车再不通,想走都走不了啦。
母亲是亲历过抗日战争的,逃难、躲防空洞,都经历过。她本能地觉得,大战前夕,身处危城是一件朝不保夕的事。那几夜,她辗转不眠。
两派都拉出了大厮杀的架势,“气吞万里如虎”。广播喇叭里,红二怒骂“长春匪社”,公社回敬“黑二匪徒”,究竟孰为匪,只有刀下见高低了。
果然,到29日,长春市三处同时爆发大型武斗,机车厂一处,死一人;305所“黄楼”一处,死四人;305所技校“红楼”一处,这一处,一楼是我的小学母校,技校的流氓们放了火,烧了三楼。
那夜,火光冲天。305所就在距离我家约一公里半处,在我家,凭窗就可看到火光熊熊。那一晚,母亲未睡,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第四十二章 文 / 清秋子
7月末,长春已出现凶险的气息。陈再道的倒台,迫使军区对红二的支持不能太公开化;长春公社则稳操胜券,有恃无恐,加紧了他们的“洛东江战役”,而红二深知“成王败寇”的道理,为避免百万雄师的下场,必须跟公社来个“徐埠会战”,打烂它再说。
月末的两件事,给我印象很深,一是批判武汉“拿枪的刘邓”陈再道的小报满天飞,一时洛阳纸贵。因为批判材料里,编造了大量黄色内容,真真假假,难辨是非。那年月,在文字上涉及两性关系的,非常罕见。小孩和青年人的性教育,全赖长篇小说《苦菜花》(抗日战争题材)和《创业史》(农业合作化题材)中的少量色情语句。看见批陈的材料中连篇累牍的“腐化”情节,人们不禁兴趣盎然,纷纷抢购。
第二件事是,305所公社派“五四兵团”遭到红二激烈围攻。五四兵团的据点,就在305所黄楼,扼守于工大通斯大林大街的路口,是名副其实的“桥头堡”。五四兵团是公社方面的舆论重镇,搞出来的东西极富激情,向来是红二的眼中钉。
我的一个表叔,就在五四兵团当常委,是张良、萧何一类的核心人物。表叔那年顶多25岁。他于1964年于天津某大学毕业,分配到305所。人是一表人才,温文尔雅而又精明干练。那时因文化氛围太稀薄,东北的大老爷们多为粗率之辈,很难见到这样名士派人物。表叔一到305所,立刻倾倒了一大片娘子军。他已有未婚妻,尚在天津。为应付尴尬,只好短暂地将表婶接来临时小住,以抵挡热情攻势。
表叔人缘很好,除了业务以外,对文体活动也很热心,组织出黑板报、在食堂放广播,都是他的事。我那时在305所子弟小学,常去他那儿,有时食堂人都快走空了,他还在那里给广播放唱片。一边放,还一边评价: “这张唱片的曲子怎么这么难听!”表叔组织的黑板报,不知是哪些秀才搞的,期期都贴出些很精致的手绘美术作品,素描、水彩,美轮美奂。
表叔是我母亲一系的亲戚,刚分到长春来时,没什么亲友,就常到我家来。每年8月中秋,我妈都要叫他来我家吃月饼。他对我和弟弟们都很友善。
文革一来,他不知怎么就当上了“五四兵团”的常委,而且据说是实权人物。4月末的一天,我从外面回家,看见表叔来了。他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去看‘查封无理’展览了。”表叔惊讶得像看见火星人:“哦,还有个‘查封无理’?”继而又宽容地笑笑,没和我争论。
这次大概也是他们在宣传上惹火了红二,红二于7月29日调集大批人员围攻黄楼,声势很大。工大造大也紧急出动援救,双方大打出手。共开来了100多辆汽车,工大把土坦克又开上了战场。在我家都能听见,五四兵团的大喇叭有个高亢的女声,把拼死的口号喊得震天动地。攻楼战打了一整天,晚上旁边的附属技校又开打,一把火起。这一夜,我家的人惦记表叔死活,都没睡踏实。第二天得知,红二又没拿下。攻到半途,被大队解放军赶来强行制止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跟父亲商量了一下,断然决定:全家逃亡,去北京。长春实在是太恐怖了!305所那边仍然是战区,去也是危险,我们顾不得表叔了。只要黄楼未沦陷,他多半也没事。
全家迅速收拾细软,锁门,开始了逃难之旅。
当时长春的火车刚刚恢复通车才一个星期,我们喘息未定,上了火车,奔赴全国唯一的安全之地——首都北京。
中国人的导师孔夫子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论语·泰伯》)我固然知道这是真理,但我们就生在这危邦乱邦,你又能让我怎么样?
这一去北京,我原想也不过就个把月,只要红二一倒,估计局势也就平静了。但哪曾想,这一去就是三个多月。1967年的从夏到冬,我都是在北京度过的。
北京的文革,又是另一番景象,不愧是大国之都,连运动都和外省的不一样。我在九城通衢上到处乱逛,真正地开了一把眼界。
到了北京,我们投奔了一个远亲家,就在外交部街。说是街,其实就是个大胡同,离北京站不太远,好像也没有什么外交部,大概是个老街名吧。到了亲戚家,说明来意,亲戚很惊愕,不过也理解外省人的不易,忙着安排我们住处。可是这时他们家已经来了四川的两个小姑娘避难,按辈份,是我们的小姨,一个上初三,一个还是小学生。人多,不好住,父亲等我们安顿好,就独自打道回家,在长春留守。男人,在需要开溜的时候,总要比妇孺好跑些。
首都北京,气势磅礴,在那时就是全国之冠。我们到北京时,正是如火如荼声讨“百万雄师”的时候。8月初,北京各影院便开始放映纪录片《北京支持你们》。从王力回京,到百万人欢迎大会,一一展现。王力与到机场欢迎的诸位,各个握手,惟独江青更热情些,很夸张地与王力拥抱。然后是“臂挽臂、肩并肩”的怪异场面。据说中央高层以这个姿态面对群众,是建党至今唯一的一次。我当时虽对无产阶级司令部不敢心存怀疑,但也觉得这场面太过夸张,像做秀。然后是欢迎大会,王力诸人登上天安门。那场面,没有毛主席在场,显得非常缺乏正统性,虽然只缺老人家一人。王力手扶栏杆,傲视下界,给我的印象极为深刻。那种表情,集傲慢、得意、盛气凌人、唯我独尊于一体。在我迄今为止的一生中,没有在现实中与镜头里见过第二人有过这样跋扈的表情,哪怕江青和康生也没有。我感觉,王力冷笑似的表情,不仅在嘲笑百万雄师的必然灭亡,也在嘲笑全国所有保守派组织的命运。这一笑,让我脊背寒彻,历史真是踏着千千万万人的血泪前进的啊。过去,出于对中央文革的崇敬,对王力这个名字,还曾有一定的好感,今日见到他这个样子,我几乎要喊出声来:这决非善类,绝非善类!从那一天起,我就有了点儿觉悟——占据历史舞台中心的,不是任何时候都是善良人。看完电影,我不仅没有被洗脑,反而对王力生出一股仇恨。红二固然不争气,但要我承认长春公社是什么左派,是什么代表历史正确方向的鸟儿,那是决无可能的。
王力,也为他的狂傲付出了代价。据说,在江青、康生不久后决定抛弃王力的时候,江青曾对毛主席说:“王力成了大英雄,自认为了不起了。他认为天下是他王力的了,不是你毛泽东的了。”此言促使毛泽东以决然手段处理了王力。这个说法,我看其源有自,王力的那种气焰,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在长春的时候,我印象中北京所有的组织,都是支持激进派的,好像只有北京的造反派没有分裂。到了北京一看,才知道,北京的群众组织,也分为两大派,一派以北航为首,称为“天派”;一派以地院为首,称为“地派”。似乎双方并没有大的原则分歧,但互相掐得很厉害。总的来说,“地派”要激进一些,势力大一点;“天派”温和一些,显得有点儿弱小。天派有“新北大公社”、“北航红旗”、清华“4、14”;地派有“地院东方红”、“北师大井冈山”、“清华井冈山”和“北大井冈山”。其他院校,也各有两派。我因为是保守派的缘故,对天派感觉要亲切一些。但只有对北大例外。在看大字报时,觉得老聂太霸道,所以对“新北大”没好感,对北大“井冈山公社”的言论倒颇为赞赏。
中学也成两派。北京的中红卫兵,原为三大派,即:“四三派”、“四四派”和“老红卫兵派”。这个“老红卫兵派”是何人?就是1966年6月最先组建红卫兵的那一拨儿。那帮小爷,出身红五类,以高干子弟为主,军用皮带不离手,打人心黑手狠。如今都改邪归正了,经商的经商,画画儿的画画儿,只有当年平民出身、跑龙套的张承志还在为老红卫兵叫屈。正所谓,人要是愚起来,那是没有底的。
当年,老红卫兵崛起时,曾向江青送过“沙果”(大众水果,大概就是海棠果一类),江青大为高兴。 1966年11月,两下闹翻以后,老红卫兵骨干于1967年1月初被逮捕、关押。由于老红卫兵派提倡“血统论”,又在“红八月”疯狂迫害平民,已丧尽人心,所以镇压他们,全北京都叫好。老红卫兵在整个社会上,都处于孤立状态。
被关押在公安部的“联动分子”,十分愤怒,他们不望北斗星,而是编了歌谣:“想起当年送沙果,江青阿姨真爱我。可怜今天送果人,戴起手拷把牢坐。” 直到1967年4月22日,周恩来、陈伯达、江青在人民大会堂接见首都红卫兵代表。会上,周恩来召见了关押在公安部的“联动”头头。向他们宣布毛主席指示。周总理批评了他们一通,同时指示“联动”可以在民族文化宫挂牌子公开活动。“联动”头头感动得当场失声痛哭。会后,他们全部获释,但哪里还有心思挂牌活动,至此,联动便告瓦解。“老红卫兵”作为一种政治力量,等于退出历史舞台,进入了迷茫状态。据有人说,著名的朦胧派诗人食指,当年就是“联动”成员,他的著名朦胧诗歌《相信未来》,写的就是“联动分子”的朦胧与苦恼,而决非“自由主义”呐喊。我看此说大有道理。在60年代,自由主义早已断流多年,怎么可能在一个小小联动分子的脑袋里,突然发出耀眼光芒?
老红卫兵一后撤,在北京中学的红卫兵主要就剩下两派了,“四、三派”和“四、四派”。“四三派”以江青1967年4月3日讲话命名。江青在这次讲话中,批评1966年最早的中学红卫兵组织执行了一条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这个讲话,受到文革初期不大吃香的知识分子出身的学生的欢迎。他们就是日后的“四三派”,是激进派。由于江青的讲话打击面太广,众多红卫兵反响强烈。4月4日,北京军区政委李钟班又在工人体育场的一个大会上(有江青在场)给大家消火,肯定绝大多数红卫兵组织是好的。围绕此观点,集合了另一批中学生,就是“四四派”。主要由平民子弟组成,属于原保皇派。“四三”与“四四”也是斗得厉害,北京大马路上,到处都是他们针锋相对的标语。老红卫兵残余自然支持“四四派”,但其成员大多已饱经沧桑,对文革的荒谬有所醒悟。这帮小爷多成了“逍遥派”,有少数人开始抽烟、喝酒、拍婆子 (即泡妞)、唱“黄歌”(即《外国名歌200首》)。
我到北京后,还看见过老红卫兵呼啸街头的景象。一般七、八个人,穿质地很好的老式黄军装,扎宽皮带,戴宽大红绸子袖标,幅宽竟有30多公分,几乎是一面小旗子了。骑“永久”名牌自行车,一个带一个,呼口号在街头飞驰而过,袖标飘飘若飞,给人极深印象。但路人对他们很漠然。
我到北京后,北京造反派批判“联动”的舆论尚未停止,各种小报都在揭露他们的丑行。其中有关他们“红八月”暴行令人发指。1966年8月25日,北京西城区八中、四中、六中等校红卫兵成立了“首都红卫兵西城区纠察队”,俗称“西纠”。他们私设监狱,抓捕黑五类子女,严刑拷打,惨叫之声传出大墙之外。以北京一中、六中两处“监狱”为最甚,共打死、打残废200余人。狱室内血流满地,红卫兵行刑手竟然用人血做墨,在狱室墙上写大标语“红色恐怖万岁”,后面还有三个“!”。我在买来的造反派小报上看到这张照片,心胆俱裂,差点儿没呕了一地。当晚又做了恶梦。我的小爷,难道,这就是革命?这就能保住红色江山?
那时候,我也在街头买到了老红卫兵的《莱茵报》,办得很有品位。文章厚重,充满了自责。报头下面还有一行德文,是马克思参与办的那个《莱茵报》的报头影印件。不过,马克思要是知道声称信奉他主义的这帮小爷,曾经拿人血来写标语,老人家还不得气活过来?
据记载,1967年春夏之间,全国各大专院校和中学的红卫兵纷纷出版报纸。当时,中学生只要几个人凑一凑,把手表卖了凑几百元,就能出一张报纸。其中刊载遇罗克《出身论》的北京《中学文革报》(四三派报纸),一次印刷就能达到30000份,而且一抢而光。
我到北京时,正逢小报盛行,北京的报纸在外地有“航空版”、“联合版”,各省的也运到北京来卖。于是,从东北到广西的两派态势,我就全能知道。
第四十三章 文 / 清秋子
不到北京,不知中国之大,到了北京,才算是放眼天下。北京的两派,也有武斗,不过都是“小儿科”,最激烈的一次,听说是放了几下汽枪。天子脚下,自然是谁也不敢太放肆。到北京后,因为看各地小报看得多了,才知道,全中国已经是“烽烟滚滚”了。我惊喜地发现,红二并不孤立,在各省,像红二这样受军区支持的保守派,还多得很,他们与激进派的实力较量,也是强弱各有不同。保守派也很凶的,不都像红二那样窝囊。
其中有个“广西联指”,武斗甚是厉害,把全省的民兵都发展进去了,据文革后揭露,他们有很残忍的杀俘行为,和灭绝“黑五类”的暴行。他们的对立面激进派“广西4、22”也是神兵天将,但被仍杀得够呛,节节败退。广西联指的宣传工作也做得好。在北京,保守派一般都吃不开,有如过街老鼠,但“联指”的标语、小报满天飞,攻击 “4、22”抢了援越的军用物资,说得煞有介事。“4、22”在宣传上,总是略逊一筹。
其他各省,也有各路英雄。按保守派和激进派分,成都有“红成部队”(红卫兵成都部队)和“川大8、26”;重庆有“8、15派”和“反到底派”;辽宁有“辽联”和“辽大8、31”;安徽有“好派”和“屁派”。激进派里还有一个好手,是湖南的“湘江风雷”,杀人如麻。这个组织很奇特,1967年2月时,曾被中央文革宣布为“反革命组织”,头头被抓捕,我们都看过有关的传单,确实一个个像土匪一样。但到了7月份,中央忽然又为它平了反,据说是毛主席的指示,随之大名传遍全国。它的对立面“红联”反而名不见经传。
武斗,以四川、广西为烈。重庆5月份在朝天门码头,两派就有水陆激战,炮声隆隆。反到底派的“舰队”重创“8、15”的船只和江岸要塞。我在四川的几个表兄表姐,参加各派的都有。其中一个表姐,初三学生,居然还在解放碑“反到底”一个著名的广播站当播音员,被“8、15”恨之入骨。真是为了造反,连脑壳都豁出去了。
7月30日,《红旗》杂志“8、1”社论发表,明确提出了“揪军内一小撮”。那时的运动,下一个目标要攻击谁,都是事先造风声,这成了极左派的宣传套路,连老百姓都熟悉了这一套。我看了社论,知道完了。“揪军内一小撮”一旦成为一个阶段性目标,各省支持保守派的军区主官,一个都跑不了。吉林的贺吉祥副司令员,必倒无疑,红二的末日,屈指可数了。
远在长春的30万弟兄们,我是顾不了你们了,好自为之吧。
我在北京用学生证买了一张通用的公交月票,大概也就一、两块钱吧,可以坐汽车电车,也坐到郊区去的车。于是就开始了北京大旅游。有名的景点,都去了一遍,各郊区县,也都去看看,连通县、昌平都去过。
北京的夏天热,东北去的人,真受不了。晚上不过12点,热得没法睡。亲戚家住在一个四合院内,里面有个大大的庭院,住了大概六、七户人家,以老太太居多。不过那些老太太也并不老,不过40多岁,家庭妇女,比较能品评人。吃完晚饭,一院子的人,就坐在藤萝架下纳凉,一人手里拿个大蒲扇,听老太太东扯西拉。这时候,我才第一次领略,在北京民间有这么一个阶层——老太太阶层。她们的审美以及好恶,很能左右民间的舆论。
四合院的生活很平稳,文革也没能使伟大首都生活窘迫。老太太们日复一日地用蜂窝煤炉子做饭,以劳动好不好、手巧不巧,来评价每个人。我那时既不会生蜂窝煤炉子(我们东北有煤气),也不会做饭。老太太们很不屑,觉得这样的人,于社会不就是废物吗?两个四川来的小姨可是比较能干,她们会生蜂窝煤炉子,也会做饭。有一次,大的一个到北海、景山一带去玩,还摘了两个莲蓬,拿回来剥,剥出莲子,交给我姥姥煮粥。一个老太太见了,说:“哦?喜欢吃这个,下回我教你们一招。”不久,老太太摘了一朵大荷叶来,洗净了,扣在粥锅上,煮出来的粥碧绿,满口清香,真是开了眼界。
小四合院,白天静静的。窗上有竹帘挡阳光,地是青砖铺的。我很惊讶首都还有这么古朴的民居,特别是一院子的人共用一个厕所,很尴尬。晚上纳凉,你往厕所一去,大家都知道你要干什么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厕所,需要有点儿勇气才行。
住了一段,亲戚似乎有点儿烦,嫌白天人多太乱。于是我们家就分为几组,白天各自出去逛,中午随便买个烧饼吃,晚上在某处一个餐馆会齐,全家吃顿简单的饭。然后再逛逛,晚上回去就睡觉,不打扰人家。
我们选中吃晚饭的地方,在东风市场(原东安市场)附近的“老正兴”。每天点几个比较便宜的菜,全家补充一点营养。招待员师傅都认识我们了,没准心说这一家子可够馋的,天天下馆子,但他们也不好奇,也不问。在文革当中,什么离奇的事情都有,首都人见怪不怪。
母亲有一次感叹,有家不能回去呀!太不容易了。
第四十四章 文 / 清秋子
母亲那年40岁,又要照看着60多岁的姥姥,又要拖着我们哥儿仨。我的小弟弟,当时只有4岁,那情景,真个是“挈妇将雏”。难为她老人家了,那时那么坚定,一定要把我们都带出来。她那时也许有预感,假如不幸死于武斗,必将一钱不值,后人连个纪念的由头都没有。北京天热,城市又大,我们每天都不知疲劳地跑。母亲没那么轻松,姥姥是半小脚,还得考虑不能让她太累了。每天母亲就算计,怎么找那些公共澡堂、公园凉亭、冷饮店一类,能多坐一会儿的地方。呆几个小时。
那应该是最早的“北漂一族”吧。好歹我们还算幸运,北京有亲戚,家庭收入也还支撑得起,多数的老百姓,就得硬挺着。
还有比老百姓不如的,就是那些倒了霉的“黑帮”、“反党分子”。从文革一开始,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就倒掉了,后来各省委、市委、部委,一片一片地倒。红卫兵、造反派,没完没了地折磨、批斗、侮辱,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见晴天。那时北京的老百姓口味都刁了,彭大帅被押到街上示众,看都没人看。
那时候,北京各校造反派“术业有专攻”,北航和地质学院专门批彭德怀,政法学院专门批陈毅,北京建工学院“新八一”就专门揪刘少奇。在这一片一片的黑帮名单背后,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昏天黑地。
我在北京时,清华井冈山正在吹嘘他们“智擒王光美”的功绩。1967年1月6日,蒯大富的井冈山兵团干了一件大事,他们给刘少奇的秘书打电话,诈称刘少奇的女儿刘平平在路上被汽车压断了腿,需要截肢,意在把王光美引出来批斗。结果令他们喜出望外,不单王光美到医院来了,同时来的还有一个大人物——刘少奇。当得知真相后,王光美只好“就擒”,被绑架到了清华,刘少奇颓然而返。这件事情的始末,清华人详详细细登在小报上,小人物的刻毒与无廉耻,跃然纸上。
同年4月10日,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经“上面”同意,在清华主楼前召开了据说有50万人参加的批斗王光美大会,还逼迫王光美穿上出访印尼时穿的旗袍接受批斗。咱们中国女人穿旗袍,在60年代初还非常普遍,1965年以后才不多见了。“破四旧”以后,居然成了腐化的标志。清华井冈山的这些鸟,就用这种方式来侮辱一个女性。
在当时的小报上,登载过造反派逼迫王光美穿旗袍时的一段对话。王女士据理抗争,努力在捍卫自己的尊严;清华井冈山不过以势压人、穷咋呼而已。
在看这些小报时,我很感意外,本来批刘已经批得我对刘主席没什么好感了,但他的举动,使我动容——他在闻听女儿遭车祸之后,心急如焚,不惜在那种险恶情况下抛头露面。毕竟,这是一个好父亲啊!
而王光美女士面对侮辱,不失尊严,从道义上完全压倒了疯狂的对手,也使我有所触动。我对母亲说:“为什么我觉得还是王光美说得有道理呢?”母亲仔细看了小报,也说:“是啊。”
在北京府右街一带,我亲眼看见以北京建工学院“新八一”为首的造反派,在中南海西门外安营扎寨。看样子有上千人静坐,汽车、旗帜、帐篷,什么都有,布下了“揪刘火线”。大喇叭整天整夜的吼,要把刘主席揪出中南海。那一段时间,不知道中南海里边是怎么办公的,吵都要吵死人了。
北京虽然没有枪炮声,但给人印象仍然是闹哄哄。武斗不让斗,文斗就有一些创造。北京的东、西单、王府井靠长安街的十字路口,那时四面都有巨大的牌子,不过不登广告,而是专门贴巨幅美术作品。有毛主席登临山河图,画面大气磅礴;有“无产阶级司令部”群像图,排序严谨,决不会出错儿。每过十多天,就要一换,为首都增光添彩。有的是画在大纸上拼起来的,有的是直接在牌子上画的。我每逢看见广告牌上搭起了架子,就知道有新画要出来了,第二、三天再去看,就能看到成品或半成品。都是彩色水粉画,多数功底很好。也有画得不像的,严重变形,不过一看,也都知道那画的不会是别人。
父亲一人在长春,观察形势,探测风声,经常有信来。果然如母亲所料,武斗在升级。
由于《红旗》杂志“八一”社论的激发,长春市终于响起了枪声。据记载,8月3日,“人大红野”自行制造出“自卫地雷”和“自卫化学弹”,并发表“不首先使用这些武器”的狗屁声明。三天后“地院兵团”也试制成功两颗放射性“自卫弹”,也发表了狗屁声明。
在王力精神的鼓舞下,北京及全国的激进派,对长春公社进行了空前的声援。8月3日,全国168个支持“长春公社”的群众组织代表,在北京地质学院召开 “彻底捎毁吉林省的反革命暴乱、与贺吉祥血战到底大会”。当晚,“长春公社”和驻长军校激进派在长春地质学院召开了“热烈欢迎首都革命造反派大会”,欢迎北京来的援兵。8日,又有一批援兵到,“首都红代会”一千多人和“首都医务界大联合赴长医疗队”来到长春。公社就此声势大振。
迫于压力,8月11日,驻军16军首长汪洋,代表吉林省军区和驻长部队党委,在地质宫广场对压制“长春公社”的错误进行了检查。北京来人没大吃这套,第二天,“首都红代会”及全国各地激进派赴长代表,就在军区门前召开了“声讨贺吉祥大会”,会后举行了大游行。
武斗就在这狂热情绪中和升级。
隔了一天,14日,有60辆汽车到白虎屯武器库抢武器弹药。解放军劝说阻止无效,在拦截汽车时一名士兵被轧死。15日,两派动用了手榴弹,炸死一人。 16日,两派都到发电设备厂附近的武器库抢枪,狭路相遇,发生激战,死一人,伤三人。双方都动用了手枪、冲锋枪、自动步枪和半自动步枪。这是长春市武斗以来第一次开枪杀人。红二疯狂了,长春公社也杀红了眼。首都来人哪里见过保守派敢如此猖狂,咬了牙要把长春的“百匪”一口吃掉。当天,“首都工代会”、“农代会”、“红代会”等71个造反组织发表最后通牒“敦促贺吉祥投降书”。杀声陡起,天欲堕了!
第四十五章 文 / 清秋子
赤日炎炎的8月,在知了的叫声和槐树的绿荫下度过去了。其间,香山、八大处,我都去过。在通往郊区的长途车上,看见墨绿的原野被太阳晒得冒白烟。田地里,仍有农民在劳作,伺候着大片的葡萄园。革命的人们,在享受着狂欢。而普通的人,却永远也摆脱不了劳动。
9月到了,天气微凉,可以喘一口气了。就在9月初,忽然看见街头有红二驻京人员贴的大标语——王力栽了!我愣住了。这消息给我的冲击程度,无异于听说地球暂时脱离了运行轨道。
王力怎么会倒?就是那个王力吗?那个7月25日还站在天安门上毛主席站过的地方耀武扬威的人,那个穿着军装(文革期间中央文革的人,都穿军装)的刀笔吏,那个不可一世的王大胖子,怎么会倒?可是,千真万确,他就是倒了。欢呼标语越来越多,全国的保守派都为之一振。
跟王力一起倒的,还有刀笔吏关锋。过了几天,专杀刘少奇的戚本禹也倒了。不久,《红旗》杂志的林杰也倒了。中央文革的笔杆子,连锅端掉。这是什么风向?他们这伙鸟文化人,简直就是文革的代表嘛,他们都倒了,文革还搞什么搞?
各地保守派的驻京人员,也都不是吃白饭的,内幕消息一条一条地抖出来——原来是主席发了话。
王力的倒台,让我看到了,一个人是怎样从权力的顶峰跌落下来,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中国的这种事情,从来就说不清,也没什么道理可讲。我从此记住,为人万不可张扬,你的敌人,不知道就藏在哪里。静悄悄地过一辈子,起码还能保个平安。
据当时的材料披露、以及文革过后的揭密,王力的倒,有一个角力的过程。
在“7、20事件”发生时,毛泽东仓促撤离武汉东湖。此前,梅岭一号的内卫,是由他随身带的少数8341部队担任。而整个东湖宾馆的保卫,则由独立师承担。8341再强悍,毕竟寡不敌众。形势确实命悬一线。但是独立师居然没有靠进主席一步,显然这不是逼宫。在毛主席眼皮下抓走王力,独立师的中层干部心里应该是有数的——他们估计是要做给主席看,民意究竟如何?万分紧张之下,汪东兴忙着调兵,紧急中哪里有那么好调?据说还是武汉空军的刘丰,亲自把主席和随侍的代总长杨成武接到了空军司令部,这才算脱离险境。然后,又送往王家墩机场附近的专列里,等候上机。主席在撤离时,据说也曾十分恼怒,觉得陈再道真是要反了。
不过,在前往上海的途中,老人家很快就冷静下来,抓住了这件事的实质。他对杨代总长说,“7·20事件”不是“兵谏”,不是“反革命事变”,他毛泽东也不是“住到贼窝里去了”。他点出了要害问题,7·20事件“不过是要以王力作为人质,迫使中央改变处理武汉问题的方针”。
想到了这一步,伟人对历史的操纵,就不会有大错了。主席在1967年初处理四川问题时,曾有一个模式。就是用舆论压垮保守派,让政权归激进派。四川成都曾有过一个十分有势力的保皇派组织“产业军”,被中央表态的巨大压力所摧垮。毛泽东到武汉去,也想照过去方针办,宣布“百万雄师”是保守组织,让它自行崩溃。而结果,适很不理想。先是独立师的蔡政委擅自向下级传达了中央精神,独立师指战员立即表示不服;后是王力到水运学院煽风点火,说武汉有个钢铁的无产阶级造反派,激发了“钢派”狂热举动。“百万雄师”抓王力,也就是给中央一点颜色看看,要求中央改变“一边倒”的不公正态度。
毛主席对“7·20”有了这样一个准确的判断,才有可能于7月26日,在中央给武汉军区党委的复电中,在陈再道的名字之后,亲笔加上“同志”二字,在那个时候,这就意味着陈再道属“人民内部矛盾”。后来,果然也没把他怎么样。
风起8月12日,仍在上海的毛主席看了《红旗》杂志“八一”社论,批了“大毒草”三个字。不过瘾,又批:“还我长城。”他还在林彪送审的一份准备下达全军的文件上,圈去了多处“军内一小撮”字样,圈到后来,不耐烦了,批示:“退林彪。不用!”
毛泽东发了雷霆之怒,要追究到底。中央文革,乱成了一团,连老谋深算的康生,也急得三天没吃下饭。江青、康老先是往陈伯达身上推,但陈向江青诉苦说,自己是“四号人物”,倒了的话,中央文革还有好吗?然后,奸贼们又商量,只好丢小卒,可怜文革初期的一帮吹鼓手,稀里哗啦,全体倒掉。8月20日下午两点,在钓鱼台16楼召开中央文革扩大会议,张春桥、姚文元特地从上海赶来出席。在座的有周恩来、江青、“中央文革”组长陈伯达、顾问康生,还有军方的杨成武、吴法宪。
江青宣布开会,说这次会是中央文革的“生活会”,主要批判王力和关锋。康生作了长篇发言,主要批王力。伯达也作了长篇发言,主要批关锋。这是中央文革一次“自残式”的会议,想必每个人都刻骨铭心。这大尾巴会直至8月31日凌晨两点才结束,江青宣布:“王力、关锋从今天起请假检讨!”俩文革暴发户就此失去自由。被软禁于钓鱼台二号楼,后来统统栽进了秦城。
文革这条船,一个悄悄的大转舵,就从这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