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分类广告
版主:无极
万维读者网 > 史地人物 > 帖子
和毛泽东一起行乞记》〔节选〕续四
送交者: 共产王朝 2006年12月04日09:01:54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第二十四章去微山的路上

静静的坐在河畔上,我们商议决定前往微山。微山之所以出名,固然是由于它美丽的风
景,另一方面是由于一座巨大庙宇,这座古庙建筑于山坡上,自唐代起即甚为出名。这座庙
产业很多,主持方丈又是一位大学者。我们要访问这座名刹,由于两个原因:第一,我们要
看看庙里的组织,了解僧众的生活;第二,我们都渴望结识那位有名方丈。

我们现在不必急于赶路,因此信步而行,一边谈谈问题,一边欣赏不断转换的大自然景
观。离开乡约莫二十里远近,我们攀登一座不知名的山丘,正面山坡上的嶙峋大石,老远就
望得见。山坡上有一课枝叶茂密的古松,它的枝干向四面伸展,有如鸟翼一样形成一个巨大
的荫影。周围则有很多凸出的巨石,恰如一条锁链锁住树身一样。我们放下包袱和雨伞,背
靠着古松,坐在“锁链”上。在清馨而凉爽的气氛之中,我们为之心旷神怡。我们想起与何
老先生在一起的那个愉快的下午,于是我说:“何老先生以耕种自食其力。日出而作,日入
而息。这种生活不是很写意吗?”

“他一直说他是快乐的。”毛泽东答道:“很可惜,他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受教育的机
会。你应该看得出来,他没有受过多少教育。”

“他辛劝的体力劳动给他一种愉快的心境。这是为什么他这样自得其乐,而且身体健康
的原因。”我说:“你说得『为古人担忧』这句话吗?假定何老先生读过书,他就可能不会
这样快乐了。”

“是的!”毛泽东附和着说:“知道这东西固然是好事,但有时候没有知识反而更好一
些。”

“他唯一所担忧的事,是稻子的收成和猪只的成长。他获得足够的家用,他就快乐了。
但是要知道,他是小地主,他能够自食其力,这就是为什么他感到愉快。但那些必须为别人
工作的农夫,却是痛苦的。他们起五更睡半夜辛劝工作,到头来必须把劳动果实交给地
主!”

“是的,”毛泽东道:“更不幸的是,有些想要在田间出卖劳力,往往亦无人雇用。这
类事情在中国屡见不鲜。”

我不大同意毛泽东这种说法。“那些人大多数也是快乐的。”我说:“穷的比富的更快
乐,也更健康。”

“你说的对极了。”毛泽东表示同意:“这种情形可以叫作富人命运的悲哀。”

我们在清凉的微风之中闲谈,感到非常畅快和舒服,後来不知不觉沉沉睡着了。我睡了
半个多小时,醒来之後,毛泽东还嘴巴张开酣睡不巳。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笑道:“睡了一
阵子後,我感到精神得多了。”

“像佛祖在菩提树下一样,我们也在这里静坐几天,你以为如何?”我提议道。

“如果我像他那样静座,毫无问题,我一定又睡着了。”毛泽东说。

“我是认真的和谈论这件事情,你是否愿意在这里停留几天?”我说。

“首先,我要到微山庙去看看和尚。看他们如何静座,然後我们再回到这里来,照样学
习一番。”毛泽东笑着说。

我赞同他的意见,我接着说,我巳经饿了,应该下山去讨饭。我们虽然都极不愿意离开
那棵古松,但不得不把小包袱背起来了。我们朝着古松和巨石鞠了一躬,谢谢它们给我们憩
息,便往山下走去。我们看到山脚附近有一房子,于是便急忙赶了过去。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显然这家人没有养狗,这仗我们想到刘翰林家的狗所给我们的狂吠
真算是由衷的欢迎了。我们正怀疑里面是否有人时,一个畸形怪状的老头儿走了出来,他听
了我们是叫化子之後,拒绝给我们任何食物,并且以侮蔑性的口吻向我们说话。我们自是大
不高兴,因此,便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他。

“我没有东西打发叫化子。”他说:“你们再赖下去也是白等。”

“你连打发叫化子的都没有,那算是什么人家?你们根本就不配称为住家。”

“住嘴,给我滚开!”他嚷叫道。

我们说除非他能给我们满意的解释,为什么不打发叫化子,否则,我们绝不离开。说完
就坐在大门框上,让他无法关门。当时我们还紧紧抓住包袱,以防被他夺去。他看到我们不
愿意离开,便狂怒起来。脸色几乎红得发紫,连脖子上一条条的青筋都鼓起来。“你们真的
不走吗?”他带着恐吓的神情问道。

我们和他讨价还价,向他说,“除非你告诉我们为什么不打发叫化子,或者是拿饭给我
们吃,我们才会走开。我们走遍天下,从来没有碰到不打发叫化子的人家。”我们嚷着:
“你们究属于什么人家?讨饭总不犯法。只有残忍和心地不良的人才拒绝打发叫化子。”

那个老头看见我们并不怕他,脸上泛出一种奸笑。“我没有熟饭。”他道:“不过,我
给你们一点生米,你们走不走?”

“除非你答应以後好好对待上门讨饭的乞丐,并且给他们饭吃,否则我们就不走。”毛
泽东坚持道。

老头并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对毛泽东的话好像全没有听到似的,我们重说一遍我们
的条件,他终于说道:“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们!”

于是我们拿起包袱,大刺刺地向他表示谢意,在转身要走之时,对他说道:“过几天,
我们回来路过这里,一定要来向你讨饭。”

走了约莫一里路远近,我们到了另一处人家,一对和善的老夫妇给我们米饭和蔬菜,吃
饱之後,我们和他们作了一次很有趣味的谈话。那老头儿姓王,他告欣我们说他有两个儿
子。“大儿子十年前去了新疆,但巳经五年没有得到他的音信。二儿子在宁乡开了一间茶
铺,生意不错。他有两个孩子,都住在宁乡县城。”

我恭维他道:“老先生,你很了不起呀。一定读过很多书了?”

“我对读书很感兴趣。”他答道:“但当时我家很穷,仅仅能够在学校里读四年书。随
後我跟一个裁缝做学徒,後来很幸运,我在县衙门里获得了一个守卫的工作。我在那里赚了
不少钱!但是你们两个小伙子,你们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叫化子。你们为什么一定要以讨饭为
生呢?”

“我们的家庭也都很穷,”毛泽东答道:“但是我们为了要旅行,唯一的办法便是乞
讨。”

“讨饭没有什么不对。”他说:“叫化子总比贼盗要强一点。”

“叫化子是最诚实的人,”我辩解道:“比做官的要诚实得多。”

“你说得太对了!”他笑着说:“多数官吏都是不诚实的。我在衙门里做守卫时,县太
爷满脑子想的就是钱!他审判一件案子,给他钱最多的一边照例是打蠃官司。向他求情是没
有用的,除非花大钱向他贿赂。”

“我想你在衙门当守卫,也得到不少钱吧?”毛泽东问道。

“不过一点零用钱,和县太爷所得的不可以道里计!”

“他们向县太爷送钱,你又怎样知道呢?”我询问道。

“他们告诉我的。”他说。

“假定原告和被告都送钱给他,”我问道:“那麽,他又如何处理呢?”

“那就要看哪一方面送他的钱多了,多钱的一边一定蠃。输的一边总是异常气恼,他们
常常告欣我关于行贿的事情。”

“难道县大爷一点不怕别人告发?”毛泽东问道。

“惧怕什么?”我们的主人问道。

“打输的一边可能到省城告他一状呀。”毛泽东说。

“他倒并不在乎!”老头说:“在省城打官司比在县里花费更多;如果没有很多钱去行
贿,在省城就更没有蠃官司的希望。连在县衙门贿赂县太爷的钱都拿不出来,就更付不起在
省城行贿所需的钱了。总之,官官相卫是尽人皆知的。”

“真是不成体统!”毛泽东慨叹说。

“但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好官吏。”老头连忙补充道:“我在县门做了七、八年守卫,总
共经历过三个县官。头一个是贪官,另外两个却都清廉正直。但是一般人似乎没有是非观
念。在这个社会中根本无正义可言!你们可以想得到,贪官污吏固然人们抱怨;但一般人对
两位拒绝受贿的县官亦同样抱怨不巳。我告诉那些人说,贿赂是没有好结果的,但他们怎样
都不相信。『这算是什么县官,居然不肯接受礼物?』他们会这样说。他们绝不相信会有不
受钱的事情,因此他们甚至认为那两位廉官比贪官更加恶劣。在这种情况之下,叫人怎样不
接受金钱呢?这恐怕就是好官不多的原因了。”

我们都认为他的结论可能是正确的。又谈了几分钟之後,我们乃向这对老夫妇告别,继
续我们的行程。在路上我们又谈了一阵可悲的世事。下层阶级多数人无知无识,相信他们所
听到的一;他们完全听任官吏的摆布。

我们远望微山,有似一片低的云层,但在我们走近之後,山的形状就渐渐显露出来了。

第二十五章微山的寺院

黄昏时分,我们到达微山了。我们走近之时,先前远望一色碧绿的背景,显出是围绕着
寺院的树林。我们很快到达山脚下,开始登上山坡。

有两个和尚走出庙门来欢迎我们,陪着我们走进寺院。他们以为我们必是经过长途跋涉
来朝山进香的。为了免致产生进一步的误解,我们乃告诉他们说,我们系为乞讨而来。他们
说道:“拜佛和乞讨本来就是一回事。”

我们不了解话中的含义,但料想其中必有深奥的哲理。可能符合佛祖众生平等的教义。
我们没有作任何询问,便跟着他们穿过第二道大门,抵达後面的禅院。看到有上百僧人在那
里缓缓散步。我们给引进到一间禅房之後,他们叫我们放下包袱去沐浴。我们不胜感激,便
照着去辨了。

洗澡回来之後,和尚让我们到佛前烧香,但我们告诉他们,我们并非为拜佛而来。我们
解释说,我们是要见方丈。他们看了看我们叫化子的穿着,便说方丈不随便接见客人!继又
补充说,方丈讲经说法之时,我们可能看到。我们说我们不仅要看到他,并且就要在当天晚
上和他谈话!由于一再坚持,他们乃大为感动,但又因为方丈不认识我们,他们却不敢前去
打扰。最後我托请他们把我用心撰写而毛泽东和我两人签名的一张便条送给方丈。

约莫十分钟时间,他们回来说方丈愿意和我们谈谈,并且请我们立刻前往。那位方丈约
莫五十岁年纪,面目慈祥。方丈室的四壁都摆着书刊,我们看到其中《老子》和《庄子》,
此外还有一些佛家经典和论说。大房子中间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只高花瓶和一个矮花,此外别
无他物。我们不能和他讨论佛典,对中国古代经籍却兴致勃勃地谈了近一个小时。方丈非常
高兴,留我们同进晚餐。晚餐後,我们回到大殿之时,那里又聚集了很多很多僧人。

他们看到我们从方丈室走出来,并且曾和方丈同进晚餐,猜想我们一定是庙里的贵宾,
因而便都站起来向我们寒暄。既然能和方丈做朋友,我们必是出色的学者,或第一流的书法
家,于是他们便纷纷请我们在纸扇或卷头上题字留念,这使我们几乎忙到半夜。

第二天早晨,我们说要走的时候,和尚告诉我们,方丈请我们盘桓数日,当天下午他还
要接见我们。上午则由和尚带我们参观菜园、香积厨、斋堂和庙中的其他部分。园丁、厨师
和担水夫等等皆由和尚充任!

当天下午,我和毛泽东再到方丈室,方丈又热诚地接待我们。这次他显然决定要和我们
谈“生意”了。他用极婉转的口吻对佛教的美德加以称颂,要唤起我们宗教的兴趣。但我们
无意讨论宗教问题,只是礼貌地倾听着,极力控制自己不表露同意或不同意的态度,他继续
说下去,最後提到了孔子和老子,我们发现了自己熟悉的题目,便表示我们的意见。真正使
我们感到兴趣的并非佛学,而是佛教在中国的组织。于是我们在这方面问了他一些问题。

我们问庙里僧人数目多少,他笑着说:“约莫百名和尚属于本寺。但经常有来自远方的
挂单和尚。因此,庙里常常住有三、四百人之多。那些在这里挂单的和尚,通常住几天便离
去了。从前这里一度住有八百僧人,这是建庙以来的最高记录。但那是在我以前的事了。”

“数千里之外的和尚,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呢?”毛泽东问道:“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呢?”

方丈解释道:“他们是来听经和传弁的。本寺方丈向以说法著名。这里庙产甚丰,招待
挂单客停留若干时间,并无困难。全国僧人多半知道这个地方。你们也知道,和尚是出家
人;对他们来说,所有的寺院都是他们的家。云游四方,相互谈经论道,彼此都能得到启
发。”

“请问全国有多少和尚?”这是我想知道的。

“这倒没有确切的统计数字。”方丈说:“除了蒙古和西藏之外,在中原地区至少有数
万人。蒙古和西藏的僧人所占比数极大,把他们加在一起,为数约百万,或可能更多。”

“像微山这种讲经的中心全国有多少?”我问道。

“至少亦有百处,如把规模较小的地方也算在内,当在千处左右。”

“有什么佛教的书籍出版吗?”毛泽东问道。

“当然有,并且很多,特别是在上海、南京和杭州一带的地方。”

“我们打算访问一些大寺院,”我解释道:“你能给我们写几封介绍信吗?”“那是不
必要的。你们不需要任何介绍信,因为无论走到哪个庙里,都会受到像在这里同样的欢
迎。”

我们向他道谢,接着告诉他我们打算次日离此他往,他说,我们既然要走,他也不便挽
留,但希望在离去之前,再和我们见一次面。我们向他解释说,我们喜欢一早动身,因此,
再次向他谢过之後,便向他告别了。

我们走进大殿,那些和尚又起来欢迎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第二天清早就要离去,又纷纷
要我们题字留念。

他们把我们团团地围了起来,纷纷地提出他们的请求,我们亦尽可能使他们获得满足。
有些和尚的字写得很好,他们看到毛泽东那种丑怪字形之後,显然感到惊奇和失望。我和毛
泽东分别坐在两张小巧的书桌之前,一开始每张桌子都围着很多人,但不到一会,他们便都
转移到我那张桌黧来,转眼之间,毛泽东那边的顾客竟然走光了。

那些和尚之中,有五个是特别年轻的;他们多半在十四、五岁之间。其中一个名叫法一
的小和尚给我的印象最深。

法一,十五岁,很会说话,字也写得很好。从我们初到那里起,他就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们停留期间,他绝不放过和我们谈话的机会。他无法告诉我们他是哪里的人和出家之前的
姓名。他只记得曾经有人告诉过他,他是在一岁的时候到庙里来的。我们猜想他一定是私生
子,後来由庙里的和尚把他养大。我向毛泽东开玩笑,他和法一有相似之点,他也不甘示弱
地说,那是毫无疑问的,你也和他有相同的地方。

除佛经之外,法一热切希望能对儒家的著作以及唐代著名诗篇加以研究。他巳经能够背
诵一些唐诗了。起初我们劝他放弃和尚的生活,出庙还俗。他很愿意这样做,但同时却有点
害怕;因为他和俗家从无来往,而他也没有什么财产。当时我们问他,他为什么不能和我们
一样,身上分文不带,只带一套换洗的衣裳,而自由自在的遨游呢?这给他的印象很深,但
当他表示犹豫之时,我们却有点害怕了;我们害怕他可能试图逃走,跟随着我们。因为这样
一来方丈就会说我们诱他逃跑,大加谴责。还有,他现在还太年轻;因此,我们改变话题,
劝他多多读书。有些和尚的学问甚好,他可以向他们领教,现在他却不应该离庙还俗。

那天夜里,我用最佳书法给他写了几首诗留作纪念。

第二天刚破晓,我和毛泽东即离开了寺院,向山下走去。法一送我们到山脚,洒泪而
别。可怜的法一!渺小的法一!

第二十六章到安化途中

在微山山脚下与小和尚法一作别,走了百码左右,我回过头来看他时,他细小的身影正
在慢慢向着山上的古庙爬去。当时他距离我们很远,然而他还是一样显得寂寞和可怜。他是
多麽的忧伤,我为他感到难过,但毛泽东完全没有这种感觉。“润之,”我说:“你看看小
法一,难道你不觉得难过吗?”

毛泽东驹然回头看了看,随即说道:“看看他有什么用呢?你真是太感情化了。”

我们朝安化县城走下去。安化是湖南重要的产米区之一,走到安化县城需要两天的时
间。但我们却无须赶路,因为沿途风景优美,我们又有许多话题来消磨时间。

我们对微山寺的僧人生活留下很多有趣的印象,因此,我们行经路旁的一家茶馆之时,
便决定停下来休息,写我们的日记。可是只写了两三行,我们就把笔放下,开始谈论起来。

“佛教在中国的影响真是太大了。”我说:“甚至儒家也受它的影响,在唐、宋两代尤
其如此。”

“佛教为什么发展到这样大的势力呢?”毛泽东问道。

“我解释说:“第一、因为它对普遍的真理有重要的阐扬,并提供了一种完满的人生哲
学。第二、历史上的中国帝王都有宗教的天性或哲学的倾向。

“帝王有宗教的天性?”毛泽东问道。

“是的,”我答道:“特别是唐代的帝王,你知道他们曾封孔子以『王』的尊号,并勒
令全国各州府县一律修建孔庙。这个运动始自唐代,差不多同时,他们又把类似的荣誉赠给
老子,因为里黧瘐李,和皇帝同宗之故。他们宣称老子是道家的始祖。道教道观的建立也是
在唐代开始的,由官方发动而遍及全国。佛教虽然是外来的宗教,但也受到欢迎,当时佛教
的寺院也遍及全国各地。于是,在唐代,中国便有了三个由官方承认的宗教:儒教、道教和
佛教,共存于一种和谐的状态之下……。

“是的,我知道。”毛泽东说:“我记得,唐代有一个皇帝,曾有意把佛骨搬到中国
来。”

“当时有一个著名的学者和尚玄奘,在印度住了十多年,研究佛教理论。”我接下去
说:“他带回中国来的佛经,超过六百五十卷,他和他的弟子翻译了其中的七十五卷。玄奘
是家传户晓的人物…他也是唐朝人。”

“太奇异了!”毛泽东评论说:“三个大宗教彷佛都是在唐代开始传播的。不过孔子只
能算是哲学家而非教主。”

“是的。”我表示同意:“虽然老子後来被道教徒尊为始祖,但他只能算是哲算家。中
国人现实主义的性格,我们加以研究,就会发现这是很有趣的事情。中国人可能有宗教信仰
以指引生活,但绝少发展到宗教狂热的地步。那就是为什么三个宗教能够和平共存的原
因。”

“是的,几个宗教能够和谐地共存,对国家来说,是很好的事情。”毛泽东说道:“那
就是说,我们没有像其他国家那样的宗教战争。历史上有些宗教战争竟持续百年之久!在中
国历史,我们从不曾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发生。”

“是的,那确是真的。”我同意说:“但还不止此。在中国,几个宗教不仅可以在社会
中和平共存,并且也和谐地存在于每人的心灵之中;这和唐代的皇帝是没有什么相干的。在
我自己的家庭中,就有这种现象,便是很好的例子:像其他任何家庭一样,我们有一个刻着
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但我祖母希望我们对圣人怀有特别的敬意,于是又加上了一个
孔夫子的牌位。後来她对佛教也有好感,于是又悬挂了一幅释迦牟尼佛的画像。最有趣的
是,当她听过欧美的基督教传教士讲过道之後,她认为那些人既然系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传
教,那麽,他们的宗教必然也利于人生之处。于是,她在佛祖的旁边又挂上了一幅背着十字
架的耶稣画像。我常常把我祖母所设的神坛称为『宗教共和国』。这是很多中国人宗教信仰
的典型事例。”

“这不仅是我们宗教自由的一个好例证,并且,正如你刚才所说的,也显示我们中国人
宗教本性的薄弱。”毛泽东说:“还有一个事实是,儒家思想在中国的影响比佛教和道教都
更广泛和巨大,佛道二家仅被认为单纯的宗教。但孔子的思想为什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力量
呢?在两千多年之後的今天,它的影响力依然不衰。那些帝王为什么会对孔子的估价这样高
呢?是不是由于孔子坚强的人格呢?”

“儒家影响力之所以能够持续不衰,系由于两个原因。”我解释说:“碰巧那些帝王们
和所有的高级官吏,都对孔子特别崇敬,于是他们规定在高等考试中,孔子哲理是与试者必
须通过的要目。在这种情形之下,假定你不研究孔子的哲理,那麽,在你一生中,你便不可
能获得好的职位!还有,他的哲理也的确可以作为处理人与人之间相互关系的指南。他非常
恰当地告诉世人,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在另一方面,老子佛家的理论则没有这些。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孔子给我们一些实际而具体的请示。”

“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停止讨论,把这些都写在我们的日记上。”毛泽东道:“这是很
重要的。”

于是我们便停止讨论,开始写日记。我们写完之後,时间巳近正午。我们也感到饿了。
访问过微山之後,我们有很多问题要谈,也有很多东西要记下来,因此,我们巳经错了我们
长途步行的节奏。现在我们既然仍坐在那里继续谈下去,便决定在那家荼馆吃中饭,吃过饭
之後再行上路。

毛泽东问女店主是否有米饭。她说有,但却没有什么菜:没有鱼,没有肉,甚至连一个
鸡蛋也没,只有一些蔬菜。我们认为有蔬菜便巳经很够了,我们的消化系统巳习实于素食。
然而我们是否还有钱呢?

毛泽东说,他知道我们的包袱里还有些钱,他提议我们好好地吃上一顿米饭和蔬,把所
有的钱用光。“然後看看我们前途的遭遇将会如何。”他说。我表示同意,并认为这是个好
主意。

吃过中饭之後,由于天气太热,难以行路,于是我们便在茶馆的荫凉下睡了一个午觉。
当我们缓缓地再上路之时,巳经是下午四点钟左右了。

【海生注】:从这段可看出来,在二十世纪初期的中国,虽然中国有外患内乱,但中国
人的心胸仍是相当宽广而对相异的事物和见解都仍能和谐相容的。

第二十七章沙滩上的一夜

离那家茶馆不远,有一条沿着一座高山山脚下的路。我们虽不知道那座高山的名字,但
却知道现在我们巳经是在安化境内了。

这座山出产两种物品。安化以产茶着名,而这座高山的山坡上正是满种荼树。另外还有
一种物产,用作覆盖房顶的枞树;除了覆盖房顶之外,这种树皮还有一些别的用途。山上数
以千计的枞树,树皮都巳被剥去,只剩下一棵棵呈乳白色的奇异树身。

我们在一个小户农家,讨得一餐非常满意的晚饭,晚饭过後,我们便沿着一条不知名的
河岸,向前慢慢地游荡。我们继续走了约莫十多里,那条小路却仍然沿着河岸而下。那河的
河床很宽,但其中只有一线流水涓涓而流,其馀尽是覆满圆石蛋的沙滩,一望无尽,岸边长
着斜垂的树木,树枝散在河岸上面,彷佛像是要讨点水喝的样子。

不到一会功夫,月亮照得异常明,宛如白昼,辰星大都消失不见,只有那些最大最亮的
星还发点点光芒。路上印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轮廓异常明晰,往往就像有四个人,在那寂
寞的午夜,在路上游荡。

我们无法想像,再走多远才能找到旅店住宿:村庄里的人都巳安眠了,我们连一个可以
问路的人也碰不到。光明的月亮和清晰的影子成了一种新奇而动人的景色;于是我们在柔软
的沙岸上坐了下来,着意欣赏一番。

“我真不知要再走多远,才能找到旅店。”毛泽东道:“今晚我们不知住在什么地方四
顾茫茫,不知哪里住有人家。一片空寂,渺无人迹。”

“是的,四周真是茫茫然,空无所有。”我说:“但我们也是空无所有了,我们现在一
文不名;纵使找到了旅店,旅店主人如果知道我们付不出房钱,也不会让我们住宿。”

“这倒是真的。”毛泽东答道:“我忘了巳经没有钱这回事了。我们就在这里消磨一
夜,你以为如何?这沙滩岂不也可以作很舒适的床吗?”

“是的,”我表示同意:“你说的很对。就把沙滩当睡床。我们甚至可以住到比这里还
坏的地;蓝天要成为我们的帐幔了。”

“那棵老树就是我们的衣柜。”毛泽东一边拿起我们的包袱,一边说道:“现在且让我
把我们的包袱,挂到我们今晚的衣柜中。”

“月亮不也正像一只大灯笼吗?”我说道:“我们今天夜里就点着灯笼睡觉吧,好不
好?”

我们找到了两块又大又平的石头当作枕头,但那两块石头实在太高太大,因此,我们便
把每块石头一半埋在沙子里面。睡倒之後,我们齐声赞赏说:真是再舒服没有了。

躺下之後不,我又起来说:“在睡觉之前,我得到下河里洗洗脚。”

毛泽东责备我说:“我们过叫化子生活,睡在空旷的沙滩上,你却仍然保持着这种布尔
乔亚的臭习惯!”

“在睡觉之前,我照例要洗脚的。”我解释道:“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如果我不洗
脚,我就睡不好觉。”

“你今天夜里就试一试,看看不洗脚是否能睡得好!”

“可是,我为什么要不洗脚呢?”我问道:“我还想洗个澡呢。”

“我知道了,原来你是个绅士叫化子呀!”他一边说,一边倒头大睡起来。

我从包袱里拿出毛巾,走到河底下洗脚,等到我回来的时候,毛泽东巳经呼呼睡着了。
我感到浑身洁净,清馨和爽快,但糟糕的是,这时我巳经被冷水完全振奋起来,一时无法入
睡。忽然之间,我看到一个人匆匆地沿着河边小路走过来。他显然是一个赶路的人,他不能
像我们一样随遇而。那个人走过去之後,我想到,假定我们两人都睡在路旁,而我们的包袱
就挂在路旁的树枝上,给月光明亮的照射着,但谁能保证明天早晨我们醒来之前,路上会走
过什么人呢。我们的财产巳经少到不能再少,确实不能再冒被偷窃的危险了。因此,我当时
想到,假定我们能够移到离路边较远的沙滩上睡觉,那麽,我们就不会被过路人看得清楚,
我们的包袱就比较安全。于是我决定把毛泽东叫醒。

毛泽东睡得太熟了仿佛就像死了一样。我一边摇撼他,一边喊叫他起来,但结果竟是全
无反应。我甚至还在他脸上打了几下,最後他终于睁开眼睛了。于是我便立刻把我的意思向
他解释,强迫他迁移阵地,他在半睡半醒的情况下,唔唔呀呀地说道:“你不必担心有甚麽
贼。就睡在这里好了………。”话未说完,他的眼睛又合上了,又睡得昏天黑地,像死了一
般。我知道要想再叫醒他,一定会比头一次还要困;即使能够把他叫醒,他多半还会懒着不
动;可是,在另一方面,假定我勉强睡在那里,我就放不下心来。

考虑了一阵之後,我决定单独迁地为良,到另外一个沙滩去睡。我拿了我们两个人的包
袱和雨伞,走到约莫四十公尺外的一个同样的沙滩。这沙滩离开行人道颇远,并且有一些小
树丛围绕着,甚为隐蔽。我把“卧床”准备好,便很快入睡了。

毛泽东在夜里来,发现我失踪了。当他看到我们的包袱和雨伞和巳不见,站了起来,高
声叫我的名字,但未得到回应。因为当时我正睡得很香,什么也未听到。他无法猜想到我在
什么地方,便沿着那一带的河边,在沙滩上来回找了十多次。因为被树丛围绕着,树下的情
形根本无法看得清楚。他叫了几次之後,得不到回应,便断定包袱和雨伞必是都被我拿去
了,大概不会失落,于是便又倒头大睡起来。

第二天早晨,他说:“我猜想你必定在河那边的某个地方睡着了。你是不会一个人先走
的。”

虽然我不曾报听毛泽东的喊叫,但睡也并不安静。我睡来之後,不禁怔怔地仰望着那蓝
色天空中光明的月。宇宙是这样的伟大,人类是如何小和微不足道呵!曾经有多少人类的种
族惊奇地注视过这同光明的月亮,凝视过覆于我们顶上的无边无垠的冷冷的夜天呵!……古
代的民族都巳过去无纵,现代人都巳不能及见了?这个寂静而晶莹的月亮,银白的光辉,照
射在黑暗的人类世界上,不知巳有几许岁月,冥想着它的年龄,会使人陷于迷感之境。我们
人类的生命呢?和月亮比较,那实在太短促而不足道了!这是我开怡慢慢地吟咏写于千年前
的陈子昂的名作:

“前不见古人,後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我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又睡着了,但睡之後,做了一个恶梦。梦到一只老虎雄踞在河边
的高坡上,目不转睛地瞪着我,在那里弓腰作势,准备择人而噬,随时可能冲下山坡,以铜
牙利爪向手无寸铁的我攻击!我全身颤抖,蓦地惊醒过来。月亮巳经换了位置,寂静的天空
仍然覆盖着我。我深深地抽了一口气--原来是南柯一梦!

梦中的恐怖感渐次消失之後,我转脸朝高坡上一望,一颗心几乎从口腔里跳了出来。一
个又黑又大的野兽正踞坐在那里,注视着我!当时我完全清醒着,这绝不是梦了。这是一只
真的老虎。它巳经嗅到我的所在,蹲在那里,准备随时扑过来。防罾感或某种第六感觉巳经
在先前的梦中向我警示,我能从梦里醒过来,获得脱逃的机会!但是我怎样逃脱呢?我不敢
移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用眼角注视着老虎的行动。

我带着极度紧张和不安的心情在那里停留了十几分钟,老虎却并无行动;于是我开始产
生一线希望。我怀疑它是否真正看到了我。它可能认为我是一根倒下来的树干罢了,或者认
为是一棵树的影子。它可能刚巧停在那里休息。无论如何,假定我一移动,它一定会看到
我,闪电般地向我扑过来了。我便仍然躺在那里装死,大气也不敢透。

过了一会,我突然想到,毛泽东正在熟睡,对当前危险全无所知。假定他醒来,一有动
静,或喊叫,那麽老虎定然会向他进攻。我开始想像到他随时会醒过来,于是,我乃拼命思
索,怎样才能拯救他。

我把危机告知他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即刻冒任何必要的危险。我必须爬到他睡觉的地
方。我当时推想,假定我爬得很慢很慢,老虎可能不会察觉我的动作。于是我开始移动了,
我每次只能爬行一寸左右,我移动的情形与其说是爬行,还不如说作蜗牛式的蠕更恰当些。
在这样的速率之下,头一公尺的路程花了我超过一分钟的时间;我以最大的耐心,经过一个
多钟头,才爬到一片能够掩护我的丛树後面。

在这个新位置上,我转过身子,透过树丛枝叶向高坡上探视,发现老虎并未移动;这时
我感到我的耐心获得了报偿了。我巳经安全了。但我还得越过一段相当长的空旷地,或是作
一个大的迂回;还需再花上一点钟的时间才能完全脱出老虎的视界。于是我迅速地站起来,
用我所能跑得最快的速度,跑到毛泽东睡卧之处。他正张着大口酣睡不巳,唾蜒则正自他的
口角慢慢流出。甚至在这个时候,我仍然不敢作声。我不能叫他。怕的是,纵然能把他叫
醒,他在一旦醒来之後,就会高声讲话;讲话的声音势将把老虎立刻引到我们的面前。

我悄悄地在毛泽东的旁边躺下来,并想最好就是睡着。但在精神极度紧张之下,这是绝
不可能的。不一会,农夫们开始在田里出现了,并且有好几个人从我们很近的路旁行过。毛
泽东睡醒了。天巳破晓,有人在附近走动,危险可以说是过去了。来不及告诉毛泽东昨天夜
里虎口馀生的经过,我便跑到那边树下取我们的包袱和雨伞。现在巳经没有被攻击的恐惧
了。

把东西取下来之後,准备以最高速度往回跑之前,我匆忙转头朝昨夜老虎踞坐之虎一
看,发现那只大黑老虎仍然在那里。它一动不动,再定睛一看,发现那只凶猛的大黑老虎原
来是一块天然的黑石头!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
一周点击热帖 更多>>
一周回复热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