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到齊了,下面我們來看看這場戲是怎麼演的吧
先說一下淮西集團的首領李善長,他被朱元璋引為第一功臣,於洪武三年被封為韓國公,這是很了不得的,因為當時朱元璋一共只封了六個公爵,其他五個人分別是徐達、常茂(常遇春兒子)、李文忠、馮勝、鄧愈。大家已經知道了這五位仁兄有多厲害,他們都是血里火里拼殺出來的一代名將,而出人意料的是,李善長排位居然還在這些人之上,名列第一。
他也是公爵里唯一的文臣。
相比之下,劉基也為朱元璋打天下立下了大功,卻只被封誠意伯(伯爵),耐人尋味的是,他的俸祿也是伯爵中最低的,年俸只有240石,而李善長是4000石,多出劉基十幾倍。
後人往往不解,劉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在許多重要決策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為什麼只得到這樣的待遇?
其實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個問題並不是那麼難以解釋。朱元璋是一個鄉土觀念很重的人,李善長是他的老鄉,而且多年來只在幕後工作,從不搶風頭,埋頭幹活,這樣的一個人朱元璋是很放心的。相對的,劉基是一個外鄉人,更重要的是,劉基對事情的判斷比他還要準確!
從龍灣之戰到救援安豐,朱元璋想到的,他也想到了,朱元璋沒有想到的,他還是想到了。
換了你是皇帝,會容許這樣的一個人在身邊麼?而且這些決策並非安民之策,而是權謀之策,用來搞陰謀政變十分有用,外加劉基厚黑學的根底也很深,朱元璋時不時就會想起他勸自己不要去救韓林兒這件事。誰知他將來會不會對自己也來這麼一手。
不殺他已經不錯了,還想要封賞麼
劉基一生聰明,但也疏忽了這一點。
這也就決定了他在這場鬥爭中很難成為勝利者。
洪武元年,雙方第一次交鋒
當時的監察機構是仿照元朝機構建立的御史台,劉基的官位是御史中丞,也就是說,他是言官的首領,我們前面介紹過言官們的力量,此時的優勢在劉基一邊。
引發矛盾的導火線是一個叫李彬的人,這個人是李善長的親信,他由於犯法被劉基抓了起來,查清罪行後,劉基決定要殺掉他,此時正好朱元璋外出,李善長連忙去找劉基說請,劉基卻軟硬不吃,不但不買他的帳,還將這件事向朱元璋報告。朱元璋大怒,命令立刻處死李彬。
不巧的是,這份回復恰巧落在了李善長手裡,他雖怒不可遏,但也不敢隱瞞不報。他明白直接找劉基求情是不行了,為了救自己的親信一命,他想了一個藉口,他相信只要講出這個藉口,劉基是不會拒絕他的求情要求的。
他找到劉基,對他說:“京城有很久不下雨了,先生熟知天文,此時不應妄殺人吧”。李善長可謂老奸巨猾,他明知劉基深通天文之道,以此為藉口,如劉基堅持要殺李彬,大可將天不下雨的責任推到劉基的身上,當時又沒有天氣預報,鬼知道什麼時候下雨。
然而劉基的回答是:“殺李彬,天必雨!”
李彬就這樣被殺掉了
李善長被激怒了,他開始準備自己的第一次反擊。
劉基敢說這樣的話,應該說他是有一定把握的,他確實懂得天文氣象,可問題在於即使是今天的天氣預報,也有不準的時候。
這一次劉基的運氣不好,過了很久也不下雨,等到朱元璋一回來,李善長積聚已久的能量爆發了出來,他煽動很多人攻擊劉基。朱元璋是個明白人,並沒有難為劉基,但劉基自己知道,這裡是呆不下去了,於是在當年八月,他請假回了老家。
臨走前,正值當時朱元璋頭腦發熱,想把首都建在鳳陽,同時還積極準備遠征北元。劉基給了朱元璋最後的建議,首都建在鳳陽是絕對不行的,而北元還有很強的實力,輕易出兵是不妥當的。後來的事實證明,他又對了
應該說,當時的朱元璋是很理解劉基的,他對劉基的兒子說過,現在滿朝文武都結黨,只有劉基不和他們搞在一起,我是明白人,不會虧待他的。
朱元璋這次可真是被劉基給蒙了,劉基並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在臨走之前已經布下了自己的棋子,楊憲
楊憲是劉基的死黨,他得到了劉基的指示,接任了御史中丞,準備對淮西集團的反攻。
這位楊憲也不簡單,他韜光養晦,扶植高見賢等人並利用言官的力量,不斷收集李善長的把柄,並在朱元璋面前打小報告,說李善長無才無德,不能委以重任。朱元璋不是蠢人,他知道楊憲說這些話的目的何在,開始並未為之所動,但時間長了,他也慢慢對李善長有了看法,對李善長多有指責,十一月,他召回了劉基,並委以重任。淮西集團全面被打壓。
浙東集團眼看就要成為勝利者,李善長十分憂慮,他明白自己已經成為了靶子,一定要學劉基,找一個代言人,但這個人又不能太有威望,要容易控制。於是他看中了胡惟庸,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選擇最終讓他踏上了不歸之路。
胡惟庸是李善長的老鄉,他很早就追隨朱元璋,卻一直不得意,總是幹些知縣之類的小官,但他是一個很有能力的人,在得到李善長的首肯後,他成為了淮西集團新的領袖。這場鬥爭最終將在他手中結束。
就在浙東集團最得意的時候,事情又發生了變化,由於劉基這個人言語過於直接,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沒有溝通技巧,很多人開始在朱元璋面前說他的壞話,朱元璋對這個足智多謀的人也起了疑心,於是就有了後來那次決定劉基命運的談話。
這一天,朱元璋單獨找劉基談話,初始比較和諧,雙方以拉家常開始了這次談話,就在氣氛漸趨融洽時,朱元璋突然變換了臉色,以嚴肅的口氣問劉基,如果換掉李善長,誰可以做丞相。
劉基十分警覺,馬上說道,這要陛下決定。
朱元璋的臉色這才好看了點,他接着問:“你覺得楊憲如何?”
這又是一個陷阱,朱元璋明知楊憲是劉基的人,所以先提出此人來試探劉基。
劉基現在才明白,這是一次異常兇險的談話,如果稍有不慎,就會人頭落地!
他馬上回答:“楊憲有丞相的才能,但沒有丞相的器量,不可以。”
但考驗還遠遠沒有結束,朱元璋接着問:“汪廣洋如何?”
這是第二個陷阱,汪廣洋並不是淮西集團的成員,朱元璋懷疑他和劉基勾結,所以第二個提出他。
劉基見招拆招,回答道:“此人很淺薄,不可以。”
朱元璋佩服的看了劉基一眼,這是個精明的人啊
他說出了第三個人選,“胡惟庸如何?”
劉基送了口氣,說出了他一生中最準確的判斷
“胡惟庸現在是一頭小牛,但將來他一定會擺脫牛犁的束縛!”
說完這句話,劉基鬆了口氣,他知道考驗已經過去了,但他錯了,下一個問題才是致命的。
參加科舉考進士是為了當官,隨着老百姓做官的人越來越多,世俗的名門望族勢力慢慢消退,科舉進士們形成了所謂的科舉勢力,也就是後來的文官群體,這一群體給明朝的政治帶來了十分巨大的影響,他們形成了類似黑社會的組織結構。上可威脅皇帝,下可統治百姓,十分之可怕。在此,我們先看看他們的組織內的運行秩序
我們前面說過,進士一錄取就可以候補官員,而舉人要當官,就難得多了,他們要參加三次會試,如果實在沒出息,還是不能考過的話,就可以到吏部去註冊,過幾(從一到幾十不等)年,官員死得多了,有了空缺,就會把這些舉人翻出來,選擇其中一些人去當官。這個叫“大挑”。那麼大挑的標準是什麼呢,說來大家可能不信,是看你的長相,選擇方式類似現在的警察局認人,舉人們如同嫌疑犯,幾十人一隊,站在吏部大臣們面前任人挑選。
這個時候,長得醜的可就真是叫天不應了,肯定是沒有你的一份了,早點回家吧。
其實長得醜不是你的錯啊
選中的舉人就可以當官了,這些舉人雖然沒有考上進士,但也算是上過榜的,所以他們叫做一榜出身,而進士就叫兩榜出身,大家畢竟都是考試出來的,所以進士們也把舉人看成自己的同類。也就是所謂清流。
這些清流們內部的秩序區分很有趣,需要詳細說說,大家了解這些規則後,就能較好的理解明代中期文官集團中發生的很多歷史事件。
我們列舉出五個官員來說明這個問題,給他們分別命名為甲、乙、丙、丁、戊,這五個人的職務是這樣的,甲是兵部侍郎(三品),乙是禮部郎中(五品),丙是刑部員外郎(從五品),丁是翰林院侍講學士(從五品),戊是布政史參議(從四品)。
這五個人中甲、乙、丙、丁都是進士,戊是舉人出身,他們在兵部大堂相遇,分清官位後,他們按照秩序坐下,大家開始談話,由於說的不是公事,自然要從出身講起,此時戊一定會先退出,為什麼呢
因為他夠聰明!雖然他的官位在五人中排第二,但人家談的是進士的事,你一個舉人連殿試都沒有參加過,湊什麼熱鬧。這就類似現在開口問學歷,他是北大,我是清華,您呢,總不能說是克萊登大學畢業的吧。這個時候上去無異於自討沒趣。而且這些進士出身的人十分喜歡講登科時候的事情,一開口就是想當年,老子如何在殿試中應對自如等等,就如同圍城裡的那句名言“兄弟我在英國的時候”,時不時就會拋出一句。
其實他很有可能是答非所問,慌不擇路爬出去的,誰知道呢。這是見面的第一步,擺出身
下面是第二步,大家既然都是進士,那就好談了,談下一個問題,何時中進士的。一談之下,甲是洪武十六年的,乙是十九年的,丁是二十二年的,丙資格最老,是洪武三年的,這就類似今天見面問人:您的哪一屆畢業的啊,喔,是師兄啊,失敬失敬。當時可不是說兩句就能解決問題的,這個時候,那三位就要向丙行禮了,這是規矩,不管你官和年紀比對方大多少,遇到比你早登科的就要行禮。這是第二步,擺資歷,第三步就是比名次,哪怕都是進士,也有個優等名次的問題吧,甲說:我是三甲同進士出身,乙笑一下:我是二甲進士出身,丙也笑:我是二甲第十五名。
這個時候丁說:我是庶吉士。
那幾位馬上就不笑了,乖乖的站起來行禮,這是因為庶吉士實在來頭很大。
在所有的進士中,只有一甲三人可直接進入翰林院,二甲和三甲中挑選精英考試才可成為庶吉士,他們的職責是給皇帝講解經史書籍,並幫皇帝起草詔書,是皇帝的秘書,權力很大,到了明朝中期,更形成了不是庶吉士不能當大學士的慣例。
你說庶吉士厲害不厲害?
這三套擺下來,大家心裡都有了數,將來多多關照啊,科舉勢力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排定秩序,形成強大力量的。
考上了進士對於當時的人太有誘惑力了,而考一個好的名次也有額外的吸引力,中國人講究衣錦還鄉,也就是穿着官服回家給當年的窮哥們、鄰居家大嬸大哥看看,這個時候,排場越大,面子就越大。
大家在電視上看到過,古代官員出行都要帶一大堆人,前面有打鑼的,舉牌子的開道。不知大家有沒有注意到那些舉牌子的,學問都在牌子上呢!
如果你是狀元,那就威風了,牌子上可以寫上“狀元及第”“欽點翰林”這樣的大字,招搖過市,引得無數百姓感嘆不已,抓住自己孩子的腦袋使勁晃,將來一定要學他!
二甲和三甲怎麼寫牌子呢,他們的牌子上會列明“同進士出身”“兩榜出身”這樣的字,也是很多人傾慕的。
進士的牌子好寫,人家畢竟見過大世面,那舉人怎麼辦,不能寫中進士,也不能寫兩榜,放心,辦法是人想出來的,舉人出門的時候,由於可寫的不多,他們充分發揮了創造力,
比如他是丁寅年江西鄉試中舉的,就寫個牌子“丁寅舉人”,再想想,老子在縣衙是主簿(正九品),官位低是低了點,但也是官嘛,於是第二個牌子就寫“某縣主簿”,此外還有什麼何年何月被表彰過,有何政績,都可以寫上去,反正能騙騙老百姓就行了。
正是這樣的誘惑,使得無數人前仆後繼,向着官位前進,可正如前面所說,當官哪有那麼容易呢,朱元璋早就為他們設置了最困難的一道關卡,這道關卡不但改變了歷史悠久的科舉制度,讓無數人陷入極端的痛苦中,在某種程度上,它還影響了中國未來幾百年的命運。
這道關卡就是八股
八股:這是一個很值得一提的現象,八股可以說是明朝的發明創造,這套玩意自朱元璋起,到明朝中期發展完善,影響了後來近五百年的知識分子,不可不說。
學子們的考試科目分為三場,第一場考經義,也就是四書五經,第二場考試實用文體寫作,第三場靠時務策論,也就是給你個事情讓你分析,頗有點應用文的意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經義,這是取士的關鍵。
那時候的考生們不像現在的學生,考試前要複習很多內容,對他們而言,只要背好四書五經就行了,題目只能在這裡出,不可能有別的題目。範圍相當小,背起來容易,而且寫文章時有規定的字數,一般不超過五百字,不象現在的某些命題作文動不動就要千字以上,這麼看來,當年的考試似乎要容易些,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關鍵在于格式和個人發揮,八股文分為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出題、中股、後股、束股、收結幾個部分,其中精華部分是起股、中股、後股、束股,這四個部分你不能隨便寫的,必須用排比對偶句,共有八股,所以叫八股文。
這種寫法十分古板,你想多寫一個字也不行,真是害人不淺,很多人都是一邊寫一邊亂編,只為了湊字數,達到對偶的效果,文字表面上看,十分整齊,細看下內容,廢話滿篇。
痛苦的不僅是考生,還有出題的老師,四書五經只有那麼多字,各級考試都從裡面出題,而出過的題一般是不能再用的,於是老師們奇計百出,把四書五經上下句割裂開,單獨拿來出題,如把一句話斬頭去尾,只用中間的幾個字拿來考人,這種語句不通,張冠李戴的詞句,連老師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何況學生呢
結果就是糊塗考糊塗,出題的人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考試的人也不知道,這樣考出來的是什麼人才?
八股說到底是一種形式而已,就算古板,應該也不會造成太大的負面影響,別急,明朝統治者們還有殺手鐧,這一招才是最厲害的。
明朝規定,所有的文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必須仿照古人立言,要按照聖人的思想去寫文章,這個聖人是誰呢――朱熹
這位差點成為朱元璋祖先的聖人到底是什麼貨色呢,他一貫主張天理為本,要犧牲人慾,那句著名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就是他思想的體現。這樣的一個人滿嘴仁義道德,按說應該是個道學家,但他還有一個愛好,就是扒灰(不懂的可以去查書),搞大了他兒媳婦的肚子。有這種行為,稱呼他為禽獸也很貼切。
就是這麼個敗類,居然被當成聖人,他曾經給四書寫過注,也就是標註他自己的理解,然而這些理解被統治者看上,要求所有的學子必須按照朱聖人當年的思維來答題。
天可憐見!朱聖人當年可能在上茅廁想出一句,寫下來,吃飯時又想出一句,寫下來,本來就作不得准,而過了上百年居然要所有的人按照他的思維方式來思考,簡直是一種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