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珩口述
㈠ 六合馬家集之役
卅五年一月,第五軍離開昆明。當時昆明警備司令霍揆彰尚未接任,昆明情勢仍然紊亂,第五軍以二○○師留駐昆明,一九六師及四十五師加上「整編」字號向南京開拔。三月間我們部隊到達浦鎮,奉命衛戍南京。此時在江南已有軍事衝突,匪在江北,這時有粟裕和陳毅兩個縱隊,從安徽天長往東南江蘇六合馬家集方向接近。這是南京的大門,我們接到命令,於卅五年五月開向六合,這是國共正規部隊的首次衝突——六合馬家集之役。
當時正面的部隊四十五師在馬家集的司令部還發生霍亂,一夜之間死了十幾個人,為敵包圍了三天三夜,苦戰而無法突圍。一九六師則於卅五年五月廿三日以迂迴戰的方式先繞道六合馬家集,以一團人苦戰直取天長,消滅陳毅一個旅,匪兵損失兵員二千多,馬家集六合才因此解圍,匪軍連夜撤退,南京情勢於是穩定了下來。
卅五年六月初,經一、二週的整頓後,我們從江蘇宿縣到山東單縣、城武長驅直入,政治部帶了十幾個縣長,打下一個縣放一個,正在情勢極順利的時候,一件極嚴重的內部磨擦發生了,這件事給後來徐蚌會戰的失敗,種下了難以彌補的因果關係。
㈡ 邱清泉和胡璉的磨擦
⑴ 張鳳集事件
卅五年六月底,正當軍事步入順境之時,整編第十一師胡璉的部隊撥歸第五軍邱清泉指揮。十一師原為第十八軍陳諏儐亂恢ЬJ的機械化部隊,裝備訓練均佳。歸第五軍指揮後,其中有一團在張鳳集、張表集之間佈防。有一天晚上,為了軍事部署,邱清泉命令此一團長向右翼一個空缺上補充靠近。胡璉則命令此一團不准右栘,理由是他的部隊正膠著著,他希望邱清泉向左翼靠近,同時又以為:「邱清泉怕自己的部隊犧牲,為什麼要我去犧牲!」這一團不知聽命於誰,原地不動,結果這一團為陳毅全部殲滅,只剩下一個團長跑出來。邱軍長要以軍法辦他,團長也冤枉,他不過是指揮命令不統一下的犧牲品。後來雖然沒辦成,但團長歸告胡璉,胡大為不快,邱、胡雙方裂痕自此開始。
⑵ 軍事檢討會的調解失敗
情勢開始逆轉,十一師剛撥歸第五軍指揮,就發生此一事件,雙方的不睦勢必影響到整個戰局。當時在城武地區直屬部隊指揮官是王敬久,他親自跑到前方司令部前陳樓舉行軍事檢討會議,以戰區指揮官身分企圖調解雙方關係,兩方參終と藛T都參加;我當時任軍政治部主任兼機要室主任,在會議時擔任紀錄。戰地房子極簡陋,會議開始,胡璉從張表集趕來,一進門,邱清泉很客氣地稱呼他「伯玉兄」,胡璉也稱他「雨庵兄」,雙方客客氣氣,不幸漸漸談到這一團不靠近的問題,雙方都動怒而直呼其名,邱說:「你胡璉怎麼樣!」胡也回他:「我也不怕你邱雨庵邱清泉!」先是呼號,後是呼名,雙方皆大拍桌子,聲明以後各走各的,情勢僵極了。王敬久很下不了台,給雙方各說好話,我們也拉的拉,勸的勸,否則幾乎打起來。當時的階級邱是中將,軍校二期,胡是少將,軍校四期,但各有各的狠,會議不僅沒結果,反使雙方正式分裂。王敬久事後又召集兩方參秩藛T,分析雙方得失,認為各有過失。按軍令指揮系統而言,當然胡璉不對,但按軍事情勢而言,胡璉所陳述調不動軍隊的理由也有可取之處,關鍵在於胡具有成見,不服邱軍長的指揮,因此也不願事先陳述理由,以獲得軍長諒解;加上軍事會議的爭吵,關係更形尖銳化,從此這兩個沙場名將各自分道揚鑣。內部力量自此分化,對於此後戰局的全盤失敗投下濃厚的陰影。而國防部也妙得很,事後只把十一師劃歸第六綏靖區周□指揮,對此項糾紛,沒有處置,也不問是非。
⑶ 沈澄年撥歸邱清泉
胡璉不歸邱清泉指揮後,第五軍只剩原有的兩個師,一面下令昆明二○○師歸建,但部隊調動並非一朝一夕可及,於是以胡璉的十一師與第六綏靖區(區壽年)的嫡系部隊七五師(沈澄年)互調,七五師改歸邱清泉指揮。
⑷ 邱清泉遲遲解胡璉之圍
卅五年八月,我們渡過黃河,到卅六年一月,我們又有一個時期的順境,部隊直打到河北的清豐、大名,都是勝仗。共匪並不常和我們正面作戰,能打則打,不能打就逃,有時撤退而去從背後截擊而來。從此時起,邱清泉就很少和共匪正面遭遇,胡璉在徐州被救,只因共匪不敢和第五軍遭遇。
卅六年一月,當部隊打到清豐時,徐州吃緊,共匪西面陳賡、劉伯盞牟筷牽辭袂迦諼遘姷木J直驅北上,而徐州防務較松,胡璉的部隊在守,共匪截第五軍後路取徐州、鄭州,我們接到命令救胡璉,從清豐到平津路南下趕救鄭州、徐州。命令是接到了,邱清泉心想:「你胡伯玉厲害,居然還要我邱清泉去救!」行軍慢慢地來,從清豐到徐州中間繞過平津路還搭火車,共走了七天,理由是天下大雪,邱是我的老長官,這是我親眼見到的。以路途計算不應走七天,因為此後救開封時三天就趕到了。胡璉最後的解圍是在我們部隊到鄭州,經過開封時徐州才解圍的,當時匪軍中有句傳言:「逢五不打,聞五就逃」,我們到東,他們到西,很少正面作戰的。
㈢ 邱清泉安撫吳化文
鄭州、徐州解圍後,部隊駐在商邱整訓,當時有一個叛變的部隊吳化文(整編一八三旅,相當一師)劃歸邱清泉指揮。吳化文原為日據時的偽軍,勝利後力求表現,對中央輸眨虼撕芎獻鰨袂迦高^他,還收編了河南土八路地方軍及張嵐峰的偽軍及共軍殘部。至此,一方面我們有二師,另方面我們又增加了將近一師的地方部隊。吳化文歸邱清泉後,一直表現得很好,原因是邱軍長治軍無私,裝備待遇等等一律和嫡系部隊平等,因此使得吳化文非常心服而無二志。後來他在濟南戰役中歸王耀武指揮時,因王不當他是正規部隊,終於叛變。
㈣ 邱清泉和沈澄年的磨擦
⑴ 微山湖事件
鄭州、徐州解圍,聶榮臻又渡黃河南下;時我們部隊還在商邱,共匪的策略是不讓第五軍有休養生息的機會。卅六年五月,我們又奉命渡黃河打聶榮臻和陳毅,劉伯蘸完愘s又到平津路以西去了,五月,陳毅也渡黃河北去。邱清泉的戰略是以七十五師沈澄年部隊防守山東曹縣到定陶九十里之間佈防,原是好意令沈澄年維持商邱到定曹的的後方補給線,而以自己的嫡系渡河追趕陳毅,戰局維持了一年,在這裡卻又發生了第二度的內部磨擦事件。
卅七年六月,國防部獲得一個情報,謂商邱東北的微山湖發現有匪蹤,國防部直接打電報給沈澄年,命令沈連夜返回商邱(歸德府)。邱清泉根本不知其事。沈澄年接到此一電報後,惟恐商邱一旦失陷,補給線即將切斷,而他的部隊的任務原就是維持這條補給線的。由於沈澄年本來是商邱的副司令官,國防部調沈返防商邱,表面上是合理的,但調兵卻沒按照程式通知邱清泉,而沈澄年也未報告邱清泉,即直走商邱。此時邱清泉本已打到黃河以北,派副軍長熊笑三(在台)到定陶、曹縣去視察後方補給線的佈防情形,結果居然發現後方空無一卒,一問第六綏靖區,才知道部隊已「擅自」開拔商邱。邱大怒,一氣之下,直接打電報給總統,要把沈押到南京去受軍法審判。我相信電報只到達國防部而沒到達總統,邱要治他,但他還有國防部的命令,也不是擅自去的。部隊內部既已發生糾紛,只有退回離開封五百里的城武停頓。這就是國防部中匪諜滲透離間的又一作法,我們因此沒過黃河。過後不久,六月廿二日陳毅、劉伯找還杉垂ハ麻_封。
在這一段期間從卅六年一月打到清豐、大名,又回到鄭州(卅七年上半年)的一年半之中,經過很多次戰役,其中最重要的有萊蕪之戰、南蔴之戰,博山之戰(集團軍司令李仙洲之殉職)、楊山集之戰,這四個戰役都很大,但我沒有親自參與,所以不談。
⑵ 國防部劉斐的離間
在此需要檢討的是沈澄年的脫離職守案。當軍隊再渡黃河之際,沈澄年跑了(卅七年六月)。當時司令部設在城武,邱要辦沈澄年,雖沒辦成,但沈澄年心中仍然極為不快,心想我是根據國防部命令,你邱清泉居然這樣凶。而邱清泉則認為即使有國防部的命令,要離開崗位也必須報告軍長,沈澄年這一點也是糊塗。這一個事件的發生,乃是國防部參執伍L劉斐(為章)的有意離間,電報發給沈而不抄副本給邱。當時的情形是:劉斐見部隊已渡河北進,而突然根據微山湖有匪蹤的情報,命徐州剿匪總司令劉峙抽調部隊回防商邱,當時剿總的參珠L郭汝瑰也是匪諜,即與劉斐二人配合指揮哂茫鋁釔呤鍘熣{回商邱,因為七十五師原就是商邱的衛戍部隊,也就很自然地可以調回去。共匪厲害就厲害在此,當時沒人注意到指揮系統的問題,只注意到應不應調動,而七十五師調商邱乃是順理成章的事。邱、沈之間的隔閡就此形成。
㈤ 解劉茂恩之圍
沈澄年事件發生之際(卅七年六月),劉茂恩(河南省主席)在開封吃緊,他天天打電報到國防部求援。卅七年六月十七日劉茂恩終於向邱清泉直接求救,劉有三千字的電報到第五軍,大意是說:於公於私你是中原的長城,今天中原人民的安全都寄託在你,我各方呼救都沒有反應,現在只有靠你來救了。這是六月十八日的夜晚,邱清泉即刻打電報請示國防部,究竟繼續北追陳毅還是回救開封,國防部當晚回電:「限三天內解開封之圍」。邱接到電報後氣得撕毀了,城武到開封何其遠,中間還隔有匪幾個縱隊,五百多華里,三天之內如何突破阻撓而解其圍困,但邱軍長終於還是儘量地當做可能去辦。一面命令七十五師沈澄年從商邱也趕救開封。國防部在此危急之時,當然不能不命令救援,當部隊往開封進發之際,陳毅也同時開向開封,截住第五軍的去路。國防部一紙命令給邱軍長,大約也將「副本」「抄送」陳毅。邱軍長十八日夜接到命令,十九日即開拔,廿二日到達蘭封車站(距離開封還有九十里)。第五軍原是機械化部隊,而且到達蘭封是打過去的,不是走過去的,沈澄年則輕車簡從自商邱出發,也走了三天才到。六月廿二日開封失守,接著國防部又命令三天內收復開封,以功頂罪。實際上匪沒有力量防守開封,佔領後劫掠物資,等第五軍一到,廿六日從隴海路以南跑了,開封收復。
㈥ 黃泛區大會戰
⑴ 奉命救沈澄年
沈澄年本來對邱清泉懷著一肚子的怨氣,他原配屬米文和部和一個新編九十三騎兵旅,心想他也是奉命救開封的,何不乘此建功。共匪向南逃,他於是帶了騎兵旅追趕,直到河南睢縣榆廂舖帝邱沿鐵佛寺一帶,區壽年、沈澄年、米文和被匪圍困。一場艱苦慘烈的會戰就此開始。
六月廿六日開封收復之後,我們正在恢復秩序整訓佈防,二○○師在六月下旬歸建到達;另外為防開封,又撥整編八十三師(周志道)歸第五軍,此時第五軍的兵力計四師(四十五、一九六、整八十三及二○○師)共八萬人。七月一日接到國防部命令救沈澄年,指揮部即由開封移駐杞縣,杞縣距榆廂舖八十華里。兩地中間有許崗和桃林崗兩寨子,一日打許崗,二日繼續打桃林崗,四十五師犧牲二團,整編八十三師犧牲一團,都打不下來。在許崗,我們槍斃二○○師一個姓李的團長,這個團長有三營,命令一營一營上去送死,被各個擊破,全部打掉,仍未拿下,因而槍決團長。師長撤職(師長張式綱為吳鼎昌的女婿),由副軍長熊笑三代理。從七月一日起,打了幾天幾夜,犧牲了三個團,仍拿不下一個據點。其中有一原因:
⑵ 國防部供給假情報
此時國防部又根據一個假情報下命令:謂在西面隴海路有陳賡三個縱隊由西迫近,要軍長注意西邊防線。軍長個人並無獲得任何匪蹤的情報,但既有命令在先,為防萬一,乃以新歸建的二○○師部防西側。實際上共匪只想分散第五軍的力量,使部份力量牽制在西,不能集中兵力打榆廂舖,我們往西搜索五十里皆不見敵蹤,這情報證明是假的,屢次的經驗使邱軍長因此不服國防部命令。
⑶ 沈澄年殉職及黃百韜被圍
榆廂舖三天三夜不能解圍,機械化部隊皆無用武之地,七月三日榆廂舖終於陷落,區壽年、沈澄年、米文和在此殉職,而黃百韜從商邱趕救榆廂舖(兩地相距一百華里),也被圍困於鐵佛寺,情勢一時陷入僵局。
⑷ 邱清泉奉命救黃百韜
七月四日王叔銘空投總統的一封信給邱清泉,信上說:「雨庵弟:榆廂舖於昨晚失陷,區壽年、沈澄年二同志若非陣亡,即已被俘。吾弟號稱中原長城,今不以全力相救友軍,深堪痛恨,限三日內解鐵佛寺之圍,如能達成任務,則可將功贖罪矣!」這是七月四日接到的信,軍長看到後頓足號哭,召集師長開會說:「老先生的信你們大家看一看,我邱清泉奮鬥一生,卻說我不相救友軍。在中原會戰以來,我老是救人,而人家(指黃百韜)救不到人被圍,卻說我不救,人家不該死,我們該死!不過,不管怎樣,對領袖我們沒話講,」他繼續說:「現在的情況,桃林崗還膠著在那裡,現在彈盡糧絕,打榆廂舖是沒辦法了,但我們仍得設法救鐵佛寺黃百韜,『如能達成任務,則可將功贖罪』,如不能達成,我們都活不了命,現在你們意見怎樣?」大家聽了,面面相覷,沒話說。邱軍長則進一步提出主張:「現在我們只好行迂迴戰,從正面撤退下來打敵人後背。」,周志道(八十三師師長)說:「報告軍長,這是兵家大忌,彈盡糧絕,筋疲力竭之際,第一,從正面撤不下來;第二,迂迴戰下去不知要多少時間,人困馬乏之時,在夜間打迂迴戰更犯兵家之大忌。」邱說:「我知道,今天的情勢,身為軍人,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人困馬乏,匪也人心惶惶,誰能堅持到最後五分鐘,誰能出奇制勝,誰就打勝仗,我決定今晚實行迂迴戰!」
⑸ 邱清泉「將功贖罪」
那時我們決心犧牲一個團頂在正面,掩護其他部隊退下來,連夜從杞縣繞道柿園走側背東行,經清村打其後背,一路如入無人之境。七月六日拂曉,南下到新興集,正要打鐵佛寺帝邱店,接王叔銘空投的電報謂:「鐵帝五十華里內已無匪蹤。」邱跳起來說:「呵!我這個腦袋保住了。」共匪發現第五軍番號突然出現在附近,即連夜撤退,打都不敢打,黃百韜因此解圍了,這是黃泛區大會戰的經過。
⑹ 忠臣的寂寞——青天白日勳章的煩惱
這一仗,只有邱清泉敢這樣打,這是一場慘勝之戰,無疑的邱清泉有功,但國防部卻頒給黃百韜青天白日勳章。這勳章乃是身為軍人夢寐中的最高榮譽,邱清泉在一場惡戰之後受到冷落,這似乎是上級有意製造的矛盾。卅七年七月廿九日,乘部隊在商邱整訓之際,邱清泉向總統請了長假回溫州家鄉,勳章頒給被救的黃百韜,而他一無所有,心懷抑鬱,他孤獨地閱讀岳飛傳,感歎地說:「自古忠臣都是寂寞的!」此時此境可以想像到他心境的淒苦。
⑺ 邱清泉返任
卅七年九月,總統數次寫信給邱清泉,曉以大義,再三敦促其回任,並任命杜聿明為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兼第二兵團司令,而以邱清泉為副司令,這次是老先生想通了之後親自處理的。老先生和國防部都認為邱清泉沒有旁人可以指揮得動,只有杜聿明為上司,才可以使邱清泉回來,這種安排乃純為馴服邱清泉的設計。九月間,邱清泉終於由溫州回商邱。
⑻ 吳化文調濟南
此時部隊在商邱以東隴海路的碭山整訓,吳化文奉命調濟南歸王耀武指揮。在此以前,吳化文軍隊裝備及表現種種皆極優越,因而調濟南參加濟南之戰。
⑼ 邱清泉「驕悍」的原因
到九月止,中原情勢已經開始好轉,在北方較有力量的只剩林彪,其餘像陳毅、陳賡、劉伯鍘⑺讜#即虻悶v不堪,聶榮臻也差不多。和傅作義打,比較有力量的也只有林彪。九月,邱返任第二兵團副司令。時杜聿明還未到差,他是以副司令代司令官的。邱清泉在當時,有人說他是驕兵悍將,他的驕悍確是有名的,然而他也說國防部的命令不能聽,一聽就打敗仗,正好陷入圈套。他常說:「國防部的命令未到手,副本早送給陳毅了,我們還打什麼?」這是開玩笑,但事後也印證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認為軍人乃以打勝仗為目的,戰場情勢瞬息萬變,必須因時制宜,墨守陳規如何能打勝仗?說他驕悍則可,說他不忠則不可。他是領袖忠實的信徒,他在碭山就任第二兵團副司令時,有一段誓詞是他自己擬的:「總理在天之靈,使我們做為委員長的學生,如果不服從命令,則雷打火燒,天誅地滅!」他頗有盡忠於疆場的決心。
此時陳毅從山東南下,往徐州集中,陳賡則往西面集中,我方的軍事力量也做種種部署,這是一場慘烈會戰的先聲。
㈦ 徐蚌會戰失敗的關鍵
中原剿匪以徐蚌會戰的失敗了結,其失敗的前因種在兩個關鍵。
⑴ 邱清泉和胡璉的互相磨擦
中原會戰張靈甫殉國之後,最有力量的是胡璉和邱清泉。其錯誤在胡璉不該歸邱清泉指揮,二部隊若不相隸屬,以友軍身分互相配合,一個阻擊,一個追擊,則匪無論如何要消滅。不幸邱、胡由於互相隸屬而造成衝突。由於內部的磨擦而自行削弱了力量。平心而論,邱、胡不該鬧意氣,大敵當前而勇於私鬥。
此外共匪當時由於實力還不足以對抗國軍,於是想盡辦法在政治上來破壞我方。他們化裝第五軍,隨第五軍之後奸殺擄掠,以破壞我軍軍譽。邱、胡兩個部隊在中原剿匪時期被百姓認為是軍紀敗壞,事實則否。第五軍軍紀嚴明,十一師亦然,高層人士都知道內情,而百姓則不瞭解,使國軍在中原失去人民信賴,這是共匪所熟諳的嫁禍的慣伎。
⑵ 國防部的匪諜滲透
共匪滲透在我方高級作戰參謾C構,製造內部矛盾,幾個重要關鍵的分裂,幾乎都是參謾C構造成的。如邱、胡二部隊的分裂,邱清泉、沈澄年的隔閡,邱清泉、黃百韜的分裂,使後來黃終於死在碾莊。國防部作戰參執伍L、剿總參珠L的受匪滲透,使部隊內部問題叢生。此外國防部也發佈了很多假情報,沒有匪蹤說有,西面沒有匪兵卻說有匪的縱隊,憑空使部隊力量分散,這都是戰局的敗因。
再者,老先生的指揮原則錯誤,不能太管小事,否則將在外,動輒受到掣肘。
㈧ 失敗的預測
卅七年十月徐蚌會戰開始,第五軍在碭山,杜聿明已到徐州,十月十八日在徐州召集軍事會議,邱帶了個軍長在徐州花園飯店召開會議,我沒有參加,他們一直到晚上才回來。據說當天會議劉峙主持,由郭汝瑰報告部署計劃,邱軍長駁他說:「你今天這個部署就等於當年項羽在垓下的部署,今天陳毅從濟南下來,也就等於劉邦當年的情勢一樣。而今時代變了,戰略地勢沒變,我們現在在九里山,也就是當年項羽失敗的地方,這個部署非蹈歷史覆轍不可!」平心而論,劉峙並無太高的才能。當天邱軍長回來,看我坐在角落裡叫道:「吳思珩,我看你給我下去好了,跟我這麼多年,何必白白跟我在這裡犧牲!」我說:「報告司令官(當時他是副司令,但我們稱他司令),我是政治部主任,作戰時不在職位是要槍斃的,怎能下去?」當時我還擔任機要主任。他說:「不要緊,我下手令派你去南京。」我也無所謂,因為中原會戰那麼多年,就沒打敗仗,再危險都勝利而過。我說:「司令官你要我下去我就下去嘛!」當時整編八十三師已不歸他指揮,另撥一九三旅又另成立三十旅,共有十二萬五千人,命我去南京領每人兩銀元的黃泛區會戰的犒賞金。當時是卅七年十月底,大約是卅或卅一號,我離開司令部。十一月一日,我走後的第一、二天,津浦路就斷了,若遲一、二天就無法到京,我就這樣下來的。在南京領了廿五萬銀元,裝成五十大箱,住在罵駕橋三牌樓。
㈨ 黃百韜被圍困殉職的原因
十一月中旬,徐州失守。根據會戰後逃出來的人說:十一月廿日,我們部隊奉命從碭山至碾莊救黃百韜,此時整編八十三師(周志道)已歸黃百韜指揮,改為一○○師。部隊行動分秒必爭,第五軍奉命之後,假若邱清泉即時馳援,則碾莊之圍必然即時解除,但經徐州時,又叫第五軍在徐州停留了六個小時,救援徐州。黃百韜則正在此時等待救援不及,被圍困而自殺。這六個小時的停留,造成碾莊的陷落和黃百韜的殉職。事後的分析是陳毅、劉伯盞牟筷犜詿藭r尚未部署完成,而黃百韜是一支精銳部隊,共匪不能讓他解圍,國防部的匪諜因此使邱清泉在徐州停留六小時。否則不救徐州先救碾莊,則碾莊之圍一旦解除,徐州也自然解圍,中原之精銳就此平白覆沒。
在此之前的戰局是:吳化文在濟南叛變,王耀武被俘。徐州在十二月中旬撤退,此時我方軍隊的分佈是:第二兵團在陳官莊,胡璉兵團為黃維指揮,在雙堆集,劉汝明兵團在蚌埠,李彌在青龍集,華中白崇禧部隊張淦兵團在許昌以南,孫元良有八個團。以上正規部隊總計六十萬人,共匪則正規部隊有九個縱隊,包括民兵共有百萬人,這是雙方兵力的態勢。
陳官莊和徐州的失守不是被打垮的,而是餓垮的。說來好像是天意,天下四十天大雪,共匪也沒有作戰,他們只包圍著,士兵餓極了,他們在戰壕上拿饅頭誘兵。此時軍長師長們也數度建議杜聿明突圍,但杜腳跌傷了,不便於行,再者重裝備太多,難以突圍,即使放棄裝備突圍,丟了重武器責任太大。如果不是杜聿明在上,照邱清泉的個性,他是會不顧一切以輕裝突圍的,也不至於全軍覆滅。
當時我在南京,國防部天天叫我上前方。我說交通斷絕了,終於派給我一架飛機,載五十箱銀元飛徐州,徐州已陷落,無法降落,又飛回南京。機上往下看,蚌埠至雙堆集,陳官莊到徐州三百里戰線上,無處不冒煙。
這一場仗,早在徐蚌失敗之前即已種下敗因。蚌的失敗是果【析世鑒: 「蚌的失敗」,原文如此,疑為「徐蚌的失敗」之漏植。 】,這是人為的,非不可抗拒的。
㈩ 徐蚌失敗的檢討
我常想如果胡璉、邱清泉、黃百韜能合作,而白崇禧在華中會戰也賣點氣力,則大陸不致於失敗。而徐蚌會戰時假若白也出點力,也不致於敗得如此之慘。當然,共匪也可能滲透了華中剿總,在中間挑撥離間,結果這個在軍事上有小諸葛之稱的白崇禧也同歸於盡。軍與軍間有矛盾,剿總本身不能協調,剿總與剿總之間互不救援。白崇禧到台灣來,老先生還對他如此之寬大。老先生也有時候喜歡管太多,我始終認為「將在外主命有所不從」是對的,國防部離得那麼遠,如何能察察為明?命令下完,前方情勢早就變了,如何能固守成命?邱清泉常說:「我不是不從命,而為了要打勝仗,不能不如此,上級只要確立原則,技術上一切遵從將領,如何能事事掣肘?」要打勝仗如何還能要他來回奔命、往回救援,他之所以不太從命是有道理的。他曾說:「今天這個仗是亮子和瞎子打架,瞎子本領再高強,無論如何也不會打贏亮子。中原會戰共匪是亮子,而我們是瞎子,如何能戰?」他又說:「國防部給我的命令,副本先到那邊。」他這話也是一次一次體驗出來的,這是他不太從命的理由。他並不自始就如此「驕悍」,起初當馬家集被圍時(卅五年三月),國防部是要他死攻六合的,他也從命,因為那裡離國防部近,國防部派人送來從六合、天長到宿遷十萬分之一的地圖,整個部隊都代為部署好,連行軍的紅藍線都一一指定。等地圖送到時,情勢早已發生變化,他丟了地圖說道:「那這個還要我們指揮官幹什麼?」後來馬家集之圍還是他出奇兵攻下天長時,馬家集才解圍的。他慢慢才體驗到國防部必有匪諜滲透,現在也終於證實劉斐、郭汝瑰皆為匪諜。劉斐投匪後還當國防部次長,管作戰,他們是兩個好搭當。
失敗的因素當然還有,譬如經濟,那也眞夠笑話。卅八年二月我從上海帶了三千萬金元券,那是三十個人一個月份的糧餉,三天後到達福建,在福州住一夜,第二天結帳,三千萬元連一夜的旅館費都不夠,一個月的餉一餐飯吃不夠。徐蚌會戰開始時還有一個笑話,一個大頭起初買一盒煙,後來只能買一根,過不久半根,最後一個大頭一口。撤退時局勢之亂,錢也沒人要,那廿五萬銀元後來我把它退回新聞局,沒人要,過幾天後去居然還在,我把它裝了一車子回來發遣散費,錢在戰亂之際變得毫無價值。
◆ ◆ ◆ 內容完 ◆ ◆ ◆
以上《徐蚌會戰的序幕》,是以中華民國八十五年《口述歷史》第8期(台北:中研院)收錄之《吳思珩先生訪問紀錄》同名一章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正體中文原文校正版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吳思珩先生,西元1914年生,湖南安鄉人。中華民國廿五年畢業於湖南大學中文系。抗戰軍興,投筆從戎。自中華民國政府軍連指導員始,累遷至第二兵團政治部主任,參與徐蚌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