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非馬:《最後的刺客·曹沫》(2)
§2
那一晚燈心爆花的時候,我正在寫日記。人說燈心爆花是
喜兆,我不信。這幾天來燈心接連爆花,喜從何來?準是有人在
燈心草里攙了狗尾草。魯人說齊人多詐,我身為齊人,對這種說
法本來自然是嗤之以鼻。可自從跟隨公子糾到魯國避難以來,卻
不得不對這種態度重新反省。在齊國賣不出去的假貨,統統都賣
到魯國來了,能不是因為齊人多詐麼?幾天前我不該貪小便宜,
買了這捆從齊國進口的燈心草。結果怎麼樣……
有人在門上敲了兩下,打斷了我的思路。深更半夜的,誰
還會找上門來?我拔開門閂,立刻有點兒後悔。門外站着公子糾,
不等我請,他就衝進來,差點兒沒把我撞一跟頭。不過,這並不
說明公子糾沒有教養、不懂禮貌,只說明我跟公子糾的關係。禮
貌應不應當講?應當如何講?並非像一般人以為的那樣一成不變。
關係不同,講法自然就不一樣。公子糾是我的主子,我是公子糾
的臣子。只因這一字之差,他可以對我指頤氣使;我呢?充其量
只能不卑不亢。嗨!其實,所謂不卑不亢,難道還不是句自我安
慰的話?要是能亢,誰還會想得到卑呢!
不過,我後悔,不是因為這些。這些是無可避免的,誰叫
我不生於諸侯之家呢!我後悔,是因為起身太快了,不假思索,
沒想着把書案上的竹簡收起來。雖然我的日記里並沒有什麼見不
得人的秘密,不過,既然是日記嘛,總是有些不便讓外人,尤其
是不便讓主子看見的內容。我正後悔的時候,公子糾直徑走到書
案對面的便榻上坐下,連眼神都沒往書案這邊瞟一下。可見我這
後悔十足的多餘,沒做賊就心虛,真是!這麼一想,我就又後悔
了,後悔剛才不該後悔。
“那該死的傢伙終於死了!”公子糾還沒坐穩就說出這麼
一句話,說罷捧腹大笑。公子糾有個圓滾滾的大肚子,每逢大笑
必然雙手捧住,因為不捧,根本笑不動。公子糾嘴裡的“那個該
死的傢伙”,指的是齊君諸兒。諸兒是公子糾的同父異母長兄,
也是公子糾之所以逃到魯國來避難的原因。不過,公子糾之所以
逃,卻並非是因為他同諸兒之間有什麼私人過節、私人恩怨。諸
兒不僅昏淫,而且殘暴,動輒殺人。你不逃,腦袋搬了家都不明
白是怎麼搬的。事實上,外逃避難的遠不止公子糾一個,比如,
公子小白逃往莒國,公子去疾逃往鄭國,公子稱逃往衛國。總之,
但凡有地方去的,差不多都跑了。什麼叫有地方去?就是有人肯
收留你。比如說吧,公子糾之所以投奔魯國,是因為他既是魯國
先君魯桓公的表弟,又是現任魯君的親舅舅。換言之,公子王孫
雖然生長於鐘鳴鼎食之家,落難的時候,也同平常百姓差不多,
除了投親靠友之外,別無其他途徑可走。我說“差不多”,沒說
“一樣”,因為畢竟還是有點兒不同。有什麼不同?平常百姓人
家逃難,能一個人逃脫就不錯了。公子王孫逃難就不同了,除了
妻室兒女,還能帶着一套顧問班子。比如說我管仲吧,我之所以
也逃到魯國來,不是瞎湊熱鬧,是因為我是公子糾的顧問。顧問
的職責自然是備問,不過,有時候卻也得發問。比如今晚公子糾
帶來諸兒的死訊,來得突然,來得完全沒有先兆,我就不能不先
問個明白。
“真的?怎麼死的?”我問,雖然我沒有大笑,也沒有一
個大肚子可以捧,卻也忍不住興奮萬分,以至於說話的聲音都有
點兒顫悠悠的。這說明我喜怒不形於色的修養還很不到家,想到
這一點,我就咳嗽一聲,極力想把自己鎮定下來。
“怎麼死的?公孫無知把他宰了!”
公孫無知?我聽了不免一驚。公孫無知是公子夷年之子,
公子夷年是齊僖公的同母弟。兩兄弟情同手足,公子夷年早死,
齊僖公把公孫無知收養在宮中,視同己出,飲食起居服飾,都讓
他同太子諸兒一個級別。諸兒與公孫無知打架,挨罵的總是諸兒。
因此,諸兒從小就對公孫無知懷恨在心,登基伊始就找碴兒整他。
可等別人都跑光了,他卻仍然留在齊國不走。我原來還以為這公
孫無知不該名字取壞了,當真成了無知的白痴,連逃命都不懂,
萬沒料到他竟然這麼有出息,比誰都有種!
“你這消息是公孫無知派人來告訴你的?”興奮之餘,我
沒忘了問這句要緊的話。
公子糾不屑地搖一搖頭,連一個字的回答都懶得給。顯然,
我覺得至關重要的這句話,在他公子糾聽來只是句多餘的廢話。
我沉默不語,方才那股興奮的勁頭徹底消失了。
“你怎麼好像不怎麼高興?”公子糾問。
我盯了公子糾一眼,心裡想:跟着你這腦筋不夠使喚的主
子,叫我怎麼能高興?當然,我不能這麼說,我得點醒他。其實,
我甚至也不該這麼想。主子的腦筋要是夠使喚,還要我這顧問干
什麼?於是我說:“該死的死了,我怎能不高興。我不過有點兒
擔心。”
“該死的死了,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公子糾反問。
“公孫無知既然不派人來跟你聯繫,看來他是沒有接你回
去的意思了?”公子糾既然點不醒,我只好直說。
公子糾又不屑地搖一搖頭,不以為然地說:“諸兒是老大,
我是老二。諸兒既然已經死了,這國君的位子自然該輪到我。他
不接我回去,還能接誰?”
“他要是自己想當呢?”我說。
“他自己?”公子糾一臉的驚訝,好像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憑什麼呀?‘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他既不是國君之子,
又不是國君之弟,他憑什麼呀!”
他憑什麼?就憑他這殺諸兒的膽量與本事唄!你有這膽量
和本事?你要是有這膽量和本事還跑到魯國來避難?再說,不錯,
他爹不是國君,只不過是國君之弟。但他爺難道也不是國君?你
以為就你是當國君的種?
當然,這些話兒我也是只能想,不能說。我要是口沒遮欄,
怎麼想就怎麼說,那我就當真是無知的白痴了,還怎麼當顧問?
不過,當顧問的,不能沉默不語,總得說出點什麼來。可我應當
說什麼呢?結果是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我什麼也用不着說。正當
我猶猶豫豫,不知該怎麼措辭的時候,公子糾已經躊躇滿志地站起
身來,拍拍屁股,揚長而去,把我一人撂在房裡,讓房門敞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