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马非马:《最后的刺客》(38) |
| 送交者: zuolizi 2007年04月21日01:56:34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
司马非马:《最后的刺客·荆轲》(6) 黄金台是燕昭王修建的,燕昭王是八十五年前登基为王的。说“登基”,不过是沿袭习惯的说法,其实那时候燕国已经谈不上什么基础,领土十之八九已被齐国侵占。倘若不是赵魏秦楚等国联手反对,齐国早就把燕国彻底吞并了。称燕昭王为“王”,也不过是沿袭习惯的说法,燕昭王其实不过是一个傀儡。谁的傀儡?齐国的傀儡。至少,齐宣王对此深信不疑。燕昭王是他齐宣王为搪塞众诸侯之口而扶植的,不是齐国的傀儡,还能是什么?齐宣王这推理似乎无懈可击,只是忽略了一点:所有的比拟,毕竟都只是比拟,信死了比拟,难免不出问题。人不是傀儡,即使是当作傀儡扶植起来的,也不是傀儡,只是像个傀儡而已。齐人把燕王宫中的宝器洗劫一空,甚至把燕国先王的坟墓也一一发掘,燕昭王能不怀恨在心?是傀儡,就不可能会,因为傀儡没有心。是人,就不可能不会,因为人有心。有心的燕昭王不仅暗中贿赂赵魏秦楚等国的权臣,向齐国发出联合通谍,迫使齐人归还大部份原本属于燕国的领土,而且秘密遣人甘辞厚币,四方奔走、广招贤才,图谋灭齐雪耻。 燕昭王的这些举动足以说明他绝不是傀儡,不过,不是傀儡只说明他是人。是人,并不见得是人物。是人物,也不见得是豪杰。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没有豪杰的名声在外,想要豪杰之士替你效劳?虽然未必是痴心妄想,也同守株待兔相差无几吧?果不期然,过了一年,奉燕昭王之命四出求贤访能的人一个个空手而返。燕昭王不得已,退而问计于丞相郭隗。不得已方才退而问计于丞相郭隗?不错,因为在燕昭王心目中,郭隗并不是个能人,否则,何必费力气到外邦去求访贤能?郭隗没能耐灭齐,这一点,燕昭王没有看走眼。郭隗有能耐招贤,这一点,燕昭王却看走了眼。如果燕昭王提前一年问计于郭隗,后来称雄天下的也许就不是秦国而是燕国了。不过,那是后话,无人能够预知的后话。郭隗是个务实的人,务实的人既不侈谈未来,也不追究责任,只有兴趣从往事中吸取经验与教训。所以,郭隗并没有说:你怎么不早问我?他不过追述了一段往事。这往事并不见诸史册,也许是史官遗漏了,也许根本不存在,只是郭隗编造的寓言。究竟是什么?并无考证的价值,总之,他说出了这样一段话: 先王召公遣人以千金购千里马,那人寻访数年,毫无着落,正彷徨无计之时,看见路边一夥人围着一匹死马叹息不已。死了一匹马有什么好叹息的?那人问。嗨!你不知道,这匹马生前可是能够日行千里呀!叹息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真的?那人问。可不!围观的人异口同声。那人于是解开革囊,掏出五百金来,买下了那匹死马的骨头回去向召公复命。召公不悦,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傻?人家说那死马生前能够日行千里,你就信以为真?况且就算不假吧,马已经死了,骨头能有什么用?那人说:主公请息怒,主公既然肯以五百金买一匹死千里马的骨头,这消息传出去之后,还怕没有人把活的千里马送上门来?召公当时并不以为然,挥挥手,把那人打发走了。岂料果不期然,不出一年,召公 燕昭王听了郭隗这一席话,沉吟半晌,不解其意,问道:你的意思是?郭隗说:郭某不才,请主公就以郭某为死千里马之骨。原来如此!燕昭王翻然醒悟,于是不惜重金,大兴土木,营造了这座黄金台。台之宏伟,殿之壮丽,当时并称天下第一。台成之日,四方之人,不远千里,赶来观看落成典礼者数以千计。奏乐、升旗、擂鼓、鸣金、检阅仪仗之后,燕昭王恭请郭隗登台升殿,入坐上席,自己南面而立、北面而朝,拜郭隗为师,执弟子之礼。燕昭王求才似渴的消息于是不胫而走,不出一年,韩赵魏秦楚的能人智士闻风而来、甘心为燕昭王效力者不下数十百人。其中以魏人乐毅最为杰出,燕昭王以国事相托,言听计从。乐毅忠心尽力,经数年精心筹划,终于统领五诸侯国之众,大破齐师,下齐七十余城,一律收编为燕国的郡县。可就在齐国国破王死、只剩两座城池、即将全面覆灭之际,燕昭王突然死了,太子即位为燕惠王。燕惠王自为太子之时就与乐毅有隙,即位伊始便听信谗言,不顾兵法之大忌,临阵换将,用将军劫骑取代乐毅。乐毅担心见杀,不敢回燕,转而投奔赵国。于是,燕军将士离心,劫骑又恰好是个草包,齐人趁机反击,燕军一败涂地,乐毅所下七十余城一概倒戈,重新归顺齐国。如果燕昭王早一年问计于郭隗呢?岂不是可以早一年用乐毅?如果早一年用乐毅,岂不是这时候燕昭王还没死?燕昭王既然还没死,能不是另一种结局么?无奈历史不是实验,不能更换条件、试探结果。在历史上,“如果”两字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的只是事实。事实是:燕昭王死了,乐毅走了,燕军全军覆没,齐国反败为胜。黄金台从此走上厄运,任凭风吹雨打、鼠偷狗窃,不出十年而沦为废墟。 有生必有死,有死未必有重生。死而复活、枯而复荣,除去原上的野草,还能有什么?黄金台!太子丹在心中如此这般自问自答,嘴上却只发一声叹息。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意思是想重修黄金台,以我为死马,招来乐毅那样的能人?”鞠武问。 太子丹想要物色什么样的人,鞠武其实早已了如指掌,否则,他怎么会私下遣人去邀请田光?不过,他并不希望太子丹选取行刺那条路,他以为那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如今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为什么行刺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因为行刺只会有三种结果。其一,行刺失败。秦王政必然兴师伐燕,那绝对不是燕国之福。其二,行刺成功,新秦王顺利登基。新秦王能不兴师问罪?由此可见,那也并非燕国之福。其三,行刺成功,秦国公子王孙为争夺王位继承权而发生内战。这当然就是燕国之福了。三种可能,机会孰大孰小?鞠武以为机会均等。换言之,行刺之计,利与害,是一与二之比,能不是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么?为什么说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呢?因为赵国虽然残破,还没有灭亡,燕国多少还可以依之以为拒秦之屏障。年前赵将李牧不是还曾大破秦军来着?说明只要有人才,秦军并非百战百胜之师。鞠武把他的这些想法同太子丹讲过,无奈太子丹不听。凭什么不听?太子丹反问:你这机会均等之说,有什么凭据?鞠武说不上来。太子丹又问:以你之见,赵国还能维持多久?鞠武也说不上来。于是太子丹一笑置之,不再同他深谈这话题。 太子丹这话又令鞠武一愣。你不想刺杀秦王政?你不是一心一意要替胜胜报仇的么?鞠武这么想,不过,他没有这么问。这问题多少牵涉太子丹的隐私,鞠武觉得不便启齿。可他那一愣已经令太子丹识破了他的心思,太子丹诡秘地笑了一笑,说:你不信,你以为我一心要杀秦王政替胜胜报仇,对吧?既然太子丹自己把问题挑破,那也就没什么不便启齿的了,于是鞠武反问道:难道不是?太子丹又笑了一笑,诡秘之中还增添几分得意。诡秘,因为涉及秘密。得意,因为是杰作。什么秘密?什么杰作?胜胜根本没有死。笑完了,太子丹咳嗽一声,郑重其事地宣布。没有死?鞠武大吃一惊,那她是失踪了?也没有。也没有?不错。你昨天还见过她。昨日还见过她?昨日鞠武见过谁,鞠武清楚得很,用不着回忆,因为昨日他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太子丹,另一个是太子的如夫人可儿。难道可儿就是胜胜?可不。换个名字还不容易?况且她本来也不叫胜胜,胜胜不过是个艺名。改名换姓并不见得都这么易如反掌,庆辂改称荆轲,不就是既要先杀人,又还要做些别的手脚么?不过,胜胜的情形不同,她只是换个名字,不是顶替别人的名字。再说,在燕国见得着可儿的人,都没见过秦国的胜胜;在秦国见过胜胜的人,都无缘在燕国见着可儿。谁能猜出胜胜就是可儿?可儿就是胜胜? 那么,胜胜死了,胜胜失踪了,胜胜就是秦王政的如夫人赵姬那些流言呢?难道都是太子丹制造的谣言?死了,被秦王政娶走了,那是太子丹放出去的谣言。失踪了,不是谣言,是事实。不过,那是太子丹一手炮制的事实,所以,对太子丹而言,胜胜从来没有失踪过。玩这一招的目的呢?为了让秦王政以为你是个沉迷酒色的废物?所以,你跑了,他不意为意,甚至懒得派人去追?鞠武试探着问。太子丹听了一笑,说:也为了省钱。什么意思?鞠武没听懂。胜胜这么一失踪,不是省了胜胜的赎身费么?太子丹说完,哈哈大笑,好像这才是杰作中的精华之所在。 一阵风来,鞠武不禁打了个冷颤,他觉得该是言归正传的时候了,于是,他说:“既然你要找的是个刺客,用我当死马恐怕不成。”鞠武说的是事实,不过,也反映出他的心境。什么心境?他忽然觉得他的才干不足以辅佐太子丹,连当死马的资格都 太子丹怎么会记得田光?因为他在邯郸的时候,不止一次去田光那儿占卦。因为田光的卦灵验?也许。不过,不如说太子丹希望田光的卦灵验,因为田光开出的卦总是称心如意,大吉大利,即使不怎么灵,田光也总能左右逢源地说出一番道理来,令买卦的人听了心里舒服,下次有什么心事,一准还想着往田光那儿跑。 “就是那个田光,卖卦不过是他的幌子,杀人才是他的真正行当。可惜田光老了,否则,他就是千里马。” 樊巫期是什么人?有人说是魏人,有人说是赵人,还有人说是楚人,大有来历不清的意思。不过,他肯定不是秦人,这一点不容争议,因为他在秦国的身份是“客卿”。所谓客卿,就是外籍官员的意思。他的官职呢?人人都称他樊将军,不是阿谀之词,他的确有个将军的头衔,不过,他从没来有带过兵、打过仗。他也没有衙门、没有下属,而且还经常不知去向;在咸阳的时候,他也并不上朝,却时常出入秦王政的书房,倒是像个侍从或者郎官。秦王政同他谈些什么呢?外人无从得知,因为秦王政总是单独召见他。 “一个在邯郸卖卦的老先生。”樊巫期说。 “将功赎罪。”听了樊巫期的回答,秦王政不动声色地说出这么四个字,没有做任何解释。 那天夜晚,咸阳城中火光冲天,喊声震地,出了什么事?失火了?没有,不是失火,只因数百名御林军手持火把将樊巫期的宅邸围个水泄不通。喊的什么呢?休要走了反贼樊巫期!樊巫期居然敢在秦王政的鼻子底下造反?那还不是死路一条?可樊巫期居然走掉了。这坏消息秦王政当然是当夜就知道了,老百姓却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的。第二天一早咸阳东西南北四个市场的告示栏上都悬挂着一条白幡,白幡上面用黑墨写着几行斗大的秦篆。围观的人众大都不识字,不过,那并不要紧,因为每幅白幡下都立着一个识字的刀笔吏,每隔一刻钟就把白幡上写的告示大声宣读一回。于是,不到半天的功夫,整个咸阳城就都知道了樊巫期是个叛徒、特务、内奸、现行反革命、里通外国分子,十恶不赦,罪该万死。也都知道了昨夜执行任务的御林军竟然都是些饭桶,因为告示的最后几句话是什么“有敢藏匿、或者知情不报者,与之同罪”云云。 樊巫期既为客卿,在他头上加上这些罪名不仅易如反掌,而且有例可援。十年前,客卿郑国被发现是韩国派遣的间谍,一夥秦籍官僚于是趁机怂恿秦王政下过一道逐客令,要把客卿统统轰走。那意思同如今一些国家的政客反对移民如出一辙,古今中外,人与人之争,名目繁多,骨子里无非是争权夺利。幸亏客卿李斯上了一封“谏逐客书”,力陈逐客之非,秦王政翻然悔悟,即时收回成令,未曾付诸实行。十年后的今日,会不会因樊巫期案而再次引发一场逐客运动?在秦国混饭吃的客卿一个个提心吊胆,噤若寒蝉,只有李斯处变不惊,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你是不是又上了一封“谏逐客书”?有几个同李斯关系不错的客卿私下里问。李斯摇头一笑,说:主公英明伟大,怎么会重复错误!秦王政当真英明伟大到能够“不贰过”的地步?也许未必。不过,李斯既然敢于说秦王政犯过错,说明秦王政已经够英明伟大的了,历史上有几个英明伟大的领袖能够容忍手下的人说这种话?是屈指可数?是寥若晨星?还是绝无仅有? 李斯对秦王政的评价也许言过其实,不过,李斯对局势的判断却显然准确无误。十天半个月之后,只见到处张贴悬赏捉拿樊巫期的告示,并没有半点逐客的风声。客卿们的惊,不过是一场虚惊。待到尘埃落定之后的某一日,秦王政在偏殿单独召见李斯。众客卿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时候,听说你却处之泰然,行若无事?秦王政问李斯。秦王政问这话的时候,偏殿里没有别的人,宫女都被秦王政支走了,卫士立在殿外的石阶之下,听不到殿里说话的声音。卫士立在阶下,不立在廊上,没有秦王的命令不得擅自登阶上殿,违犯者杀无赦。这是秦法的规定。这法令是谁制订的?有人说是商鞅,有人说是秦王政。历史久远,无可追寻。制订这法令的动机呢?有人说是担心卫士行刺,有人说是防止卫士窃听。还有些别的说法,也都各自成理,不知道该信哪一说。不过,这法令的确存在却不容置疑。宫女呢?本来都是贴身站立的。贴谁的身?当然是秦王的身。没听说有什么法令规定如此。不过,好像古今中外的贵人身边照例都贴着一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所以,不妨视之为不成文的习惯法。 秦王政当着李斯的面把宫女支走,用意明显得很。这么明显的用意,李斯当然不会不懂,他立刻就领悟到今日的谈话必定涉及机密。涉及机密的谈话不必含蓄、不必拐弯抹角,以单刀直入、一针见血为宜。于是,李斯并不回答秦王的问题,却说:樊巫期想必逃到燕国去了。听了这话,秦王政捋须一笑,心想:这家伙果然厉害!算我没看错人。让我再试他一试。为什么?难道只有燕太子丹肯收留他?秦王政反问。那倒未必,李斯说,不过,那是他应该去的地方。好一个“那是他应该去的地方”!秦王政大笑,既然你对樊巫期了解得这么透彻,樊巫期留下的空缺,非你莫属,从今日起,樊巫期的事情,就由你兼管。秦王政说罢,从几案底下提出一个锦囊来,隔着几案扔给李斯。锦囊里装的是什么?一卷卷的帛书。帛书上写的是什么?秦国在各诸侯国的间谍名单和联络方式。 “你别小看了这锦囊,”秦王政说,“胜过十万雄师。” 收买、离间、行刺,这些活动不仅秦国早就搞过,其他诸侯国也都早就搞过。不过,从来没有人像李斯那样予以系统化、政策化。秦王政听了,满意地点点头。于是,秦国就凭空增添了二十万雄师。 |
|
![]() |
![]() |
| 实用资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