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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重温“卢刚杀人事件”——《万圣悲魂》及其争论(三)
送交者: 水蛮子 2007年04月21日01:56:34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二十六

  灰蒙蒙的天空变得更加阴暗了。雪花漫天狂舞,死神已悄悄降临。人影憧憧的校园,在
纷乱的雪絮中呈现一片凄迷、怪诞的惨然景象。卢刚离开范爱伦大楼,朝象征衣大心脏的旧
议会大厦方向疾步走去。

  “嗨,刚!”路上一个美国同学向他打招呼。他已无心搭理,只顾匆匆赶路。在昏天黑
地之中,他穿过一个街口、一条大街、一片开阔的草坪,进入旧议会大厦旁的学校杰萨普行
政大楼,直奔一楼的111学务办公室。

  “我要同克莱莉博士说话!”卢刚气吁吁地对秘书桌前的茜尔森小姐说。

  茜尔森小姐进去,旋而出来,答道:“克莱莉博士正在开会,她不要同你说话。”

  “我必须马上见她!”卢刚愤怒地提高了声调。对方也不相让,俩人嚷嚷起来。吵声惊
动了克莱莉博士,她从里边出来,问卢刚找她到底有什么事。

  卢刚与她开始对话,语气认真而沉静,象是在讨论某个学术问题。不到十五秒钟,他机
械地拔出手枪,作结论似地对准克莱莉的嘴就是一枪;然后转过身来,例行公事地朝茜尔森
也开了一枪。两人先后倒地。

  枪声在大楼里回荡。人们纷纷伸出头来,一探究竟。卢刚走出111室,匆匆穿过庄严肃穆
的走廊。有人看见了他。

  走廊的另一端是高雅的校长办公室。卢刚并没打算进去,而是经过旁边的楼梯上楼。这
所有的路线都经过他精心设定。他每次上膛的地点都选在较隐蔽的楼梯间。这时,他最后一
次将手枪上膛。匆忙中,两颗子弹掉在楼梯上,他已顾不上捡了。

  他登上二楼,走过一间间教室。有的教室还在上课。最后,他走进了203教室。

  教室里空无一人,若干椅子围着一张长方形会议桌,两扇门洞开。他从容不迫地脱下大
衣,整齐地挂在那张靠近桌子顶端的椅子背后。这正好是戈尔咨生前坐的那个位置,他似乎
感到某种痛快与满足。

  好了!现在他经历了一切。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于是,他绕
过桌子,走到教室中央。他慢慢举起右手,把手枪对准自己的头部右侧。这时候,黑板对面
墙壁上的圆钟正好指向三点五十分,他扣动了板机……

  所有的枪声在十二分钟内全部消失了。所有的冤屈终于得到这充满暴力、充满敌意、然
而却是最坦诚的回答!

                二十七

  大约十分钟后,衣阿华市警长威凯赫克和另一名警员经过一番地毡式搜索终于找到203室
。卢刚躺在血泊中,两目紧闭,那副白边眼镜已经失去了光泽。他身上的白衬衣已浸透鲜血
,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呼吸艰难;右手无力地摊开,银色的左轮手枪掉落一旁,里边
还剩下两颗子弹。

  威凯赫克警长亲自将他带上手铐。他很快被宣布死亡。

  在他的大衣里,警察搜出了另外那把手枪,里面装满了子弹,却并没用过。

  五十六岁的克莱莉副院长第二天在医院不治。她的秘书,二十三岁的菲裔茜尔森小姐自
颈部以下终身瘫痪。

                二十八

  卢刚的包裹、家信、汇款及给新闻媒体的信等,全部被警方截获、扣押。“这是一场有
计划的冷血谋杀。”当地检察官怀特作出结论说。然而,在各方关注下,当局却拖了一个多
月,才迟迟将卢刚声明信的内容仅部分地公开。根据怀特的解释,删去其中某些内容是“考
虑到受害人的声誉”。

  在这封用打字机整整齐齐打好的三页英文遗书中,卢刚第一次痛快淋漓地揭示了自己幽
深、黑暗、神秘、生动的内心世界。他在信纸上方留下他的名字:“卢刚博士”,并附上他
在衣阿华市的住址。

  信一开始,他首先点明了自己在中国的童年和青少年经历。“我讨厌政治。但如果政治
是自我保护的唯一选择,我肯定会利用它。”

  人之将死,其言也真。接着,他列举了他在美国生活中最喜欢的各种事物,如他最喜欢
的酒吧、女孩、电影等。他象一个孩子,对自己的喜怒哀乐毫不掩饰。

  “我相信人民有权武装自己,”他开始议论个人枪枝的意义。历史上,私人拥有枪枝曾
使美国民权推广至南方。即使今天,它也是少数个人保护自己对抗邪恶组织或多数人控制政
府和司法机构的唯一可行办法。“私人拥有枪枝使得人人平等,不管他或他是什么人。这也
使得个人能够对抗象黑手党或‘肮脏的大学官员’这类阴谋组织。一般个人在对抗某个庞大
组织时,无论其政治或经济能力都是太弱太弱。”他继而指出,象衣阿华大学周艳珍博士控
告校方性歧视而获成功的例子实在太少。而这主要因为她有医学博士的充足收入。衣阿华大
学校方一开始就完全忽视她的申诉,在她胜诉之后,甚至还为该案的被告缴罚金!“这使人
相信,这个世间对小人物是毫无正义可言的。因此,必须采取极端手段使它成为较好的生存
之地。”

  接下来,卢刚历诉自己所遭受的种种冤屈以及他与几位受害人的纠葛积怨。他归结为:
“假如没有校方的纵容和包庇,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绝无可能。

  “他们对我的申诉和证据置若罔闻,一味偏信尼柯森的片面之词。系、研究生院和校方
一直在合谋孤立我,延搁我的控告;这样,我或许不得不被迫离校,他们就可因原告不在而
宣布撤消本案。我很遗憾,我不得不采取这种极端手端来解决这件事。但这并不完全是我的
错。衣阿华大学校方应对这场不幸的结局负责任。”

  最后,他俨如雄辩家发出告别之声:“我是一个物理学家,相信物质、能量、动量的转
换。虽然我的血肉之躯好象死了,但我的灵魂将永远存在,我正在以量子方式跃入世界另一
角落。我已完成我在这里应该做的事--纠正冤屈错误。我为我在这里的成就感到骄傲,并
对未来旅程更具信心。再见了,我的朋友,也许我们会在另一个时空里重逢。愿上帝保佑所
有诚实、勤劳和正直的人吧!”

  这是一个黑暗中挟杂着电闪、雷鸣的本我世界。

  在这里,两种不同大背景的阴阳电荷剧烈相撞所产生的震荡和高压,导致了一颗灵魂的
畸变和爆炸性的毁灭!

  而这一切在偶然之中来得又是如此必然,以致完全符合逻辑。

                二十九

  阴冷的天空下,悲哀乌云般笼罩着衣大校园。半挂着的星条旗在圆顶的旧议会大厦上空
缩瑟不扬。花环置放于杰萨普大楼和范爱伦大楼旁的草地上。数不清的唁卡、唁函从全美各
地雪片般飞来,纷纷扬扬,贴满了范爱伦大楼二楼走廊两旁的布告栏。

  体育系的于冰同学买来鲜花,分别送给四位遇害的美国教授的家属。山林华的大学老师
、现普林斯顿大学访问教授方励之在写给物理系的慰问唁函中说道:“这场悲剧给物理学界
带来了巨大损失,对此我谨与您们同感悲恸,并向同仁戈尔咨、尼柯森和史密斯教授以及山
林华博士的家属致以个人的深切哀悼!”

  在已关闭的208室外,华人清洁工陈彼得谈起对尼柯森的点滴印象:在他简洁的办公室的
墙上,挂有一面三角旗,上面用中文写着“中国”二字;他下班后总是把拉圾桶放在门外,
以便于清洁工打扫;他是那样平易近人,每次见了清洁工都热情打招呼,没有半点架子。“
没想到他就是系主任!”

  五十多岁的老陈是位来自天津的基督徒,他回忆第二天夜里清扫尼柯森血迹的情景:“
我开始时有点怵。一打开门,灯光亮了,没有人,我的心情很快坦然了。于是我加倍仔细地
打扫,以作为对死者的崇敬和祈祷。”他用刀子把地面干结的血迹一点点刮去,洗刷干净并
打上蜡。

  “我本想哪天有机会同他聊聊中国,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早……”老陈眼里噙着泪水。“
往往越是不起眼的人,越是使人怀念。他就是这样一个好人。真可惜!”

  在副校长克莱莉的葬礼上,神父告诫人们:“如果我们让敌意和愤怒笼罩着这个日子,
责备我们的第一个人将是克莱莉本人。”

  一对美国老年夫妇托教会寄给卢刚父母一封信,老陈帮助翻译成中文:

  “我们谨对您们的儿子卢刚表示悲伤。他是一名好学生,也是我们儿子的好朋友。去年
他来我们家做客,为大家做了一顿香喷喷的中国菜。他说:‘这菜是在中国时我妈妈常常给
我做的。’对此我们非常感激,大家玩得非常愉快。

  噩耗传来,我们为他的悲剧性死亡深感惋惜……”

  “他死了,我觉得很难过。”生物系黑人女生哈里斯神情黯然地说。“他已经射穿了自
己的脑袋,还要把他铐上,这不人道,这是非常错误的!”二十岁的哈里斯已放弃在范爱伦
大楼的一门课,她表示不愿意再回到那幢楼。“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她说,“但
我始终无法恨他,因为他大概认为只有这样做才是正确的吧。”

  卢刚的尸体五天后被火化。按照死者遗愿及家属要求,骨灰由中国领馆悄悄运回北京。
没有任何仪式。

                三十

  卢刚事件轰动全美。一时间,各大新闻媒体争相报道。可惜,因所有当事人皆命丧黄泉
,卢刚的声明信又被扣押,故本来疑窦丛生的整个过程被衣大校方简单强调为:一名中国学
生因获奖未果而杀人!

  华人社区的震惊与惶恐更是非同小可。各华文报刊几乎众口一辞,对卢刚其人痛加鞭笞
,并且对他的中国大陆背景也不着边际地抨击一番。在深富道德和自省传统的中国人看来,
卢刚罪愆之大,足以配得上任何十恶不赦、千刀万剐的诅咒!足已使事件其它各方的任何不
是都销声匿迹!殊不知卢刚那种极端的思维方式,又何尝不能在这些敏感的同胞身上找到影
子?

  也有人为卢刚事件同情、叫好。“我觉得痛快!”一名哥伦比亚大学未透露姓名的中国
学生说:“卢刚的枪声,打破了中国人在美国社会一向沉默、驯服的形象。”更有人在全球
计算机新闻网络新闻的“社会•文化•中国”(soc.culture.china)部分里写道:“卢刚万
岁!”看来,这些不同的声音主要来自与卢刚有相同经历的中国留学生。

  衣大中国学生联谊会主席高青林说:“卢刚事件后,我们只顾自己的面子和盲目生气,
美国人却想到写信安慰卢刚的家人。既然美国人把它看成个别人的案件,为什么我们自己不
能同样来看呢?”

  “我不太愿意用‘自私’来形容卢刚,”物理系安涛同学悲天悯人地表示:“我希望把
他作为一个人来理解。他工作了这么多年,系里还没有别人经历象他那样的挫折。他的承受
能力是弱了些,考虑别人少了些,想问题容易偏向于悲观,但他的导师也有责任。”

  衣大有关方面的态度却一如既往。新上任的物理系主任配恩说:“显然,卢刚是一个非
常不理智的人,有心理问题而不能自控。我感到愤怒的是枪枝,而不是他本人。”配恩再三
言明自己并不清楚事件详情,但他坚持认为,系、院和校方对卢刚的处理是“非常公平”的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没有任何教训可言。”

  “我认为物理系太刁难他了。他们确实如此。”亚洲语言文学系的黑人学生约翰逊指出
:“我能明白那种因刻板形象造成的社会压力:如果你是中国学生,你必须老是有最好的论
文,你必须成为最聪明的学生;而工作之余,他们却不要理你,不要同你说话,不要成为你
的朋友,你因此而孤僻。正是这种社会压力作怪,才导致他变成这个样子!”

  他继续说:“这就是刻板形象所带来的歧视!而他不过是反应过头罢了。”

                三十一

  然而,人们的看法尽管不同,一年一度的万圣节却毕竟已成为衣阿华大学真正的“死人
节”。

  有人相信,冥冥之中,它的冤魂将不时隐现地面,在衣阿华河畔徘徊,在旧议会大厦附
近呼唤,向后人追述一个曾经发生在这里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故事……

  “即使当我们觉得快乐的时候,这场悲剧的阴影仍将萦绕记忆,久久挥之不去。”衣大
公关主任弗莉兹承认。

            1991年11月--1992年1月  美国衣阿华--纽约

          
作者地址:
    132 Elton Street,1th Floor
    Brooklyn,NY 11208,USA
    Tel:(718)348-9299


我所知道的山林华和克黎利
一原
  我也是衣阿华大学的学生,在被卢刚杀害的六人中,有两位是我所熟识的。他们是山林华和副校长克黎利。我一直想,我应该把我所知道的关于他们的一些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是怎样一些善良的热爱生命的人。
  我和山林华住在同一幢学生家庭公寓大约有三年,开始时虽是认识,但只是点头之交而已。一九八九年初,同学会改选,山林华卸任。他来找我让我接他当同学会会长,从这时起我们有较多的接触。
  以我的年纪来看他,他还只是个孩子,实际上他确是童心未泯。他可以和我当时才八岁的儿子一起玩“任天堂”(电子游戏机)而玩得大呼大喊,得意忘形。有时在电子游戏机中遇上“不可逾越”的难题,他会“不耻下问”地打电话来我家,找我儿子“请教几个关于‘任天堂’的技术问题。”他是一个极诚实的人,见了面未说话,先就露出娃娃般的笑容。说话轻声慢气,与他在足球场上以他瘦弱的身体去抗击合理冲撞的勇猛很不相称。
  他似乎并不像《万圣悲魂》一文中所描述的那样不愿谈论自己的家庭背景。一九九○年我找到工作离开爱城前两天,看他在地里忙活,他种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我说:“小山子,庄稼种得不错嘛。”他笑著说:“我本来就是农民,出国前一天还在地里帮我爸爸干活呢。”
  他是一个做事极负责的人。我当选了八九年的同学会长后,常为同学会的事与他商量。并戏称他是我的“中顾委主席”。一九八九年是多事之秋,学生会的活动不但多、频繁,而且规模大。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一年当选的同学会干部中有几位对活动参与不多,所以活动的组织和进行全靠一些同学自愿的帮忙,小山子就是其中的一位。几次活动,我都请他统筹车辆的安排。他每次都是以他物理学家特有的准确性把事情安排得有条有理。最后自己开车“收容”没赶上的,成了活动的 “殿后大将军”。那年的六月,正是最忙碌的时刻,对我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因为我的博士毕业考正安排在六月十五日前后,可我根本没时间复习。焦头烂额地忙到六月六、七日左右,我只能向小山子求救了,求他代我任会长十天,让我把毕业考应付了。他毫无二话地答应了。在那以后的十天中,他代我处理同学会各方面的事务。待我考完以后,他才“还政”于我,让我一直觉得我欠了他一个很大的人情来不及回报。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九○年十二月的毕业典礼上,我和他坐在一起,我是从德州赶回去参加典礼的。几个月没见面,大家觉得分外亲切,我和他一直轻声地谈各自的工作,对物理学,我是一窍不通,只知道他干得很出色。已经有好像不止一所学校聘了他。他打算再干一阵“博士后”就应聘上任去,我真是十分地为他高兴。如今我拿出在毕业典礼上所拍的照片,看看他坐在我的旁边,脸上挂着那娃娃般的笑容。我真是十分痛惜我们失去了这样一位出色的青年和亲爱的朋友。唯一可欣慰的是,枪击事件之后我才知道他和我一样是基督徒。将来在我们天上的家里,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想,我可以称安妮•克黎利教授是我的老师和朋友,她是我博士论文的指导老师之一,除了这一层师生关系,我们还有不少其他的往来,我和其他学生都称他安妮。我头一次遇见安妮是在八六年感恩节在我指导老师家的国际学生举行的感恩节晚会上。这是安妮和我老师十年来保持的一个传统,每年感恩节和圣诞节,她们两人轮流在家里举办晚会招待我们这些远离家人的国际学生们。
  她出生在中国,对中国一直有很友好的感情。那次见后,她就兴致勃勃地给我讲述她八五年去上海找寻她再其中出生的那幢房子的经历。虽然她很遗憾没能找到,可是对上海市民的热心和乐于助人赞不绝口。八七年(或八八年)她和我老师再次去中国,代表爱荷华大学教育学院与华东师大、北京师大和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签定学校交流的计划。并在国内举办多次学术讲座。从中国回来时,她带了一大包中国高考的物理、化学和数学考题,并让我找人把它译成英文。她的中国同行们认为选择题不能测出学生深水平的学习的思维。作为世界著名的教育测量专家,她决定做一套例题给他们。她说:“ITAKETHECHALLENGE。”目睹中国高校图书资料的匮乏,她和我老师发动教育学院的教授们为中国捐书。我记得共捐了一千多本,反正我负责打包邮寄时,六十五磅的邮包共寄了十五包到北京。
  她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对国际学生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似的。记得一年在她家里过圣诞节,熙熙攘攘地大约来了四、五十人。安妮准备吃的,还煞费苦心地去找了一位大家都不太熟悉的中国学生扮演圣诞老人。当这位圣诞老人打着哈哈,背著一只大塑胶袋进来时,不但孩子们欣喜若狂,以为是梦想成真,就是我们这些大人也苦思冥想,猜测是谁扮演的圣诞老人。在场的每个人都收到一件礼物,男士们或是一本记事本,或是香水;女士们或是钱包,或是化妆品;孩子们则是书或学习用品。每个人都体验到那一份家庭的温馨。如今,我也是教授了。我试着像她那样为离乡背井的学生们做点什么。这才发现那并不容易。不光是钱的问题,没有对学生的那份爱心,没有人能十年如一日地为学生做这些。
  在学术上,她对我们十分严格,但又不失幽默感。记得在我博士论文答辩时,我因一个统计方法用得不合适,被一位教授穷追猛打,搞得我疲于招架,狼狈得很。轮到她发言时,她说:“我本来也准备了几个刁钻的问题打算问你,现在看来不必了。”然后把她对论文的意见逐条说来。我至今对她的网开一面而存感激之心。她对学生学习的成就由衷地高兴。九○年十二月我回去参加毕业典礼,我老师在家设宴欢迎我们全家,她带著她最拿手的冰淇淋蛋糕来参加,一坐下便说:“我想让在座的每一位知道,为了欢迎威廉,我多年来第一次破例,没有参加星期五下午的游泳锻炼。”九一年四月我最后一次在芝加哥开年会遇见她,她还问起我的工作研究。我在衣阿华大学的五年中,她手下一直有中国学生。她所主持的“大学测试中心”曾资助了多位中国学生完成学业。
  她是一位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人。她喜爱运动,又爱好音乐,是大学演出中心的重要赞助人。她还会演奏大提琴,只是没有听她拉过。她家里养了三只漂亮的波斯猫,每年一次或几次,她让整个街区的孩子们把他们养的猫带到她家里,给猫开生日晚会,其实晚会的主客当然是孩子们。九一年四月我见到她时,她兴高彩烈地告诉我,她的一只波斯猫六月份要生小猫了,如果我有兴趣,她会设法寄一只给我。我连忙辞谢不敏。如今我想到她时,不由得也会想起她的猫们,不知它们可曾找到新家?
  如果说安妮活着的时候是博爱的见证,她死后她家人所做的则是宽容的典范,枪击的第二天,我老师打电话给我说:“SHE DIDN'T MAKEIT!”并告诉我安妮的三位兄弟在她病房中就宣布要用安妮遗产为教育学院的国际学生设立一份奖学金,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安妮的意愿。
  我为他们这种“以德报怨”的高尚感动得不能自已。想到这样一位热爱中国的善良的美国老人,竟死在中国学生的枪下,不由得涕然泪下。我老师安慰说:“安妮生前很为你们这些中国学生而感骄傲,她感谢这些年来你们所给予她的。”几天后,她寄给我一份安妮的兄弟们写给卢刚家人信的复印本,是十一月四日安妮去世的那一天写的。信不长,我翻译如下:
  “给卢刚的家人们:我们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悲剧,我们失去了我们为之骄傲的亲爱的姐姐。她一生给人所留的影响,让每一个与她有过接触的人——她的家人、邻居、孩子们、同事、学生和她在全世界的朋友和亲友们——都爱戴她。当我们从各地赶来衣阿华时,那么多朋友来分担我们的悲痛,但同时他们也与我们分享安妮留给我们的美好的记忆和她为人们所作的一切。当我们沉浸在沉重的悲痛中时,我们也在我们的关心和祈祷中记念你们,卢刚的家人们。因为我们知道你们也一定沉浸在沉重的悲痛中,你们也一定和我们一样为周末所发生的事所震惊。安妮相信爱和宽恕。我们也愿意在这一沉重的时刻向你们伸出我们的手,请接受我们的爱和祈祷。在这悲痛的时刻,安妮一定是希望我们心中充满了怜悯、宽容和爱。我们清楚地知道,此刻如果有一个家庭正承受比我们更沉重的悲痛的话,那就是你们一家。我们想让你们知道,我们与你们分担这一份悲痛。让我们一起坚强起来,并相互支持,因为这一定是安妮的希望。真诚的弗兰克,麦可和保罗”
  安妮追思礼拜时,听说许多中国同学都去了。我不知道安妮和她的弟兄们所作的会给多少人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但我知道他们确是改变了一些人的生命。我的太太在这事以后受洗接受了基督教。她说,没有人能在这样高尚的行为面前无动于衷。
  记得去年得知小山子和安妮去世的消息时,我就很想写一点什么,把我所知道的小山子和安妮告诉人们。不单是为了纪念死者,也是为平息自己激动的心情。但思绪万千,竟不能落一字于纸上。可能正为鲁迅先生所说:“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一年后的今天,新的思绪果然沉淀了下来,我终于写成了以上的文字,并把这“当哭的长歌”献于小山子和安妮的灵前。
受害者的亲属给卢刚家人的信
  在遭枪击后的第二天(1991年11月4日),安妮(T.Anne Cleary)在医院不治身亡。她的家人当天给卢刚的家人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给卢刚的家人们:
  我们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悲剧,我们失去了我们为之骄傲的亲爱的姐姐。
  她一生给人所留的影响,让每一个与她有过接触的人——她的家人、邻居、孩子们、同事、学生和她在全世界的朋友和亲友们——都爱戴她。当我们从各地赶来衣阿华时,那么多朋友来分担我们的悲痛,但同时他们也与我们分享安妮留给我们的美好的记忆和她为人们所作的一切。
  当我们沉浸在沉重的悲痛中时,我们也在我们的关心和祈祷中记念你们——卢刚的家人们。因为我们知道你们也一定沉浸在沉重的悲痛中,你们也一定和我们一样为周末所发生的事所震惊。安妮相信爱和宽恕。我们也愿意在这一沉重的时刻向你们伸出我们的手,请接受我们的爱和祈祷。在这悲痛的时刻,安妮一定是希望我们心中充满了怜悯、宽容和爱。我们清楚地知道,此刻如果有一个家庭正承受比我们更沉重的悲痛的话,那就是你们一家。我们想让你们知道,我们与你们分担这一份悲痛。
  让我们一起坚强起来,并相互支持,因为这一定是安妮的希望。
只可作为小说的文字
亲爱的编辑:
  几天前,我有机会读了发表在贵刊上的刘予建先生的文章。自1987年至1989年,我在IOWA大学物理与天文系。我本人认识卢刚和山林华。
  当我刚开始读这篇文章时,我的感觉很不好。文中的山林华不是我认识的山林华,文中卢刚不是我认识的卢刚。我不知道刘先生是如何对他们这么熟悉的。有两点很容易被人们混同起来。一是卢刚这个人是否该受到责备,二是卢刚个人的性格。
  可能有人会认为卢刚不是该受到指责的人。我个人当时也很同情他的处境。也许作者想通过描述卢刚是个好人而被他杀的人都多少不那么好或该死来说明这一点。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对卢刚本人和其他这次事件中死去的人的性格作太多的评论。
  有许多刘先生描述的事实是正确的。但是在他的分析中你可以感到在他的头脑中已相当有成见。他在文章里掺杂了很多他自己个人的观点。他所收集到的事实都只是用来支持已经在他头脑中形成的观点。这对山林华和其他受害者(也许包括卢刚自己)是不公平的。
  也许这篇文章是一部好小说,但偏离事实太远。


一篇不明智的文章
亲爱的编辑:
  在此我愿对关于凶手卢刚的文章发表一些个人的见解。由于该文不明智的态度,以及因此可能导致另一些同样不明智的傻瓜步卢刚之后尘,所以我不喜欢这篇文章。
  虽然我相信99。99%的中国留学生是明智的,但林大鸟多,谁敢保证没有第二个卢刚出现呢?特别是当某些人处于卢刚的情况时,再加上读完这篇文章后,天知道他们怎么想呢?
  你们这些编辑很了不起,我一直非常喜欢《华夏文摘》。但不得不承认,现在第一次不喜欢她了。你们能登出这样的文章,真令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你们谁有时间告诉我,是什么促使你们选了这篇文章——臭气熏天却为你们所钟爱?
  行了,说心里话,真希望这些话不会伤害到谁。是助纣为虐还是扬善抑恶,请好自为之。小心使用你们手中的权力,别让这样臭的文章再次出现——它把我们全伤了!
  珍重
  ◇一读者


山林华先生遗孀的来信

《华夏文摘》编辑部:

  我是杨宜玲,是去年十一月IOWA CITY事件中六名无辜受害者之一山林华的妻子。对于刘予建先生不负责任、断章取义的所谓“调查报告”,我表示非常愤慨!

  一年多来,我一直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之中。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穷凶极恶的凶手做出赞美?难道杀害了五名无辜并重伤一人的凶手值得同情?天理何在?善良的人们自然会明辨事理!我只想在此强调两点:

  1)我先生山林华从没有掩饰过他的父母是农民。(难道每个人都要在他的脑门上贴上出身的标签吗?)他一直为自己是农民的儿子能在空间物理学界做出成绩感到莫大的自豪。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诉我他是农民的儿子。我们的朋友们也都知道这一点。

  2)我先生为人一向诚恳、正直,最看不起那种阿谀奉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才有许多朋友。甚至对凶手卢刚,他也热心地帮助。其中有一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91年春夏之交,卢刚正处于找工作困难的情况下,他的导师Goertz教授建议他调整一下研究方向。由于山林华在卢刚感兴趣的领域曾做过不少工作并发表了论文,于是卢刚就找到了山林华。山林华当时毫无保留地谈了他在此领域的心得,并且将他自己保留的这方面的资料和笔记全部交给了卢刚供其参考。

  最后,我还想问一下刘予建先生,你一定还记得你曾经不请自到,来我家“采访”我。(在你“采访”之前,季兵和冯炜曾向我提过你,我请他们转告你我不想接受任何记者的采访。)记得那是事发后的一天下午,当时我正处于极度的悲伤之中。你自称是代表纽约的中国学生来探望受害者的家属,在我不很情愿的情况下进屋开始了“采访”。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并深表同情且声称要为我们主持正义。但却趁我不注意,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就打开了录音机。待你全部采访录音完毕之后,给了我一张绿色的名片,涂去上面你兄弟之名,换上了“刘予建”三字及电话号码。然后说:“我是学记者的,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这次回去后想以这件事为素材写一篇轰动性的调查报告来帮助你,并且对我找工作也……”我连声道谢将你送走。现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来者不善”!

  我本无力去回忆那段令我心碎的往事,但刘予建先生歪曲事实的文章却使我不能再保持沉默,我希望贵刊能以负责的态度澄清事实,也希望刘予建先生能以起码的职业道德和良心对待此事。 

IOWA大学 杨宜玲(ylyang@umaxc.weeg.uiowa.edu寄自美国)


衣大部分中国学生的联名信

《华夏文摘》编辑:

  贵刊近期专辑刊载的《万圣悲魂》令我们深感不安。作者刘予建在文中列举的一些细节与事实相去甚远,对受其采访的爱大学生的谈话多处引用不当、断章取意、甚至无中生有,违背了受访者的初衷。让我们感觉该文中很多地方有凭空编造,混淆是非之嫌。

  一年前,枪杀突然发生在宁静安详的爱城,发生在我们熟悉的人物环境中间。我们因为悲痛和震惊,一时无力用文字来理性地向公众澄清事实并表达我们的感想。但我们真心地希望当时云集这一时因流血而闻名的小城的媒界人士能够真实地反映事情真相。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遇到了不远千里之遥自费从纽约来采访的刘予建先生。我们的联谊会为他安排了免费的住宿。据他当时表白,他是个自由投稿的记者,准备写一篇关于IOWA惨案的详细报道,并且希望这篇报道对他找工作有所帮助。

  被采访的同学不久发现,刘先生喜欢对一些偏向性很强的问题纠缠不放,让人感觉他是在为自己事先设想好的一套论断搜寻证据,而非做客观的记录。因此,好几个同学不再愿意与他交谈。真正接受了他的采访的同学,为了让他对事情有全面的了解,曾不惜花上数个小时从各个角度对他陈述事实。

  然而我们努力陈述的事实却被刘先生在《万圣悲魂》中用一种与我们的初衷大相径庭的口吻描绘出来。我们惊讶地看到我们的原意和原话被曲解,但更为真正的受害者被随意诽谤而愤慨!

  作为《华夏文摘》的读者,更因为我们的名字在刘先生的报道中被直接或间接地提及,我们有权并且理应过问这篇报道的前因后果。当刘先生用他那大红大绿、充满个人色彩的一面之词来点缀自己的故事时,我们不禁要问,他就没有对这场惨案中真正受难的人们产生一丝怜惜之情吗?

  当然刘先生有权表达他个人对此案的思考和判断,他甚至可以凭自己的想象来写一篇义侠小说,在其中塑造一个被小人迫害围剿最后不得不借助非法手段来伸张正义的悲剧英雄。然而在“专题调查报道”的名义下动用受害者和被采访人的真实姓名来扭曲事实是为新闻界的职业道德所不容的。这样的“报道”只会蒙蔽真相、愚弄公众。另外,我们认为刘先生对爱大物理系及爱城华人的描述也有不恰当和不真实的地方。我们强烈要求刘予建先生对所有的受害者做出公开道歉。

  IOWA惨案的周年祭日是一个沉痛而肃穆的时刻。如果《华夏文摘》愿意纪念这个日子,我们认为:《华夏文摘》应该呈献给公众一些谨慎符实的报道,或者就此事件展开严肃的讨论以博采多方意见,让IOWA惨案成为大家引以为鉴的实例。我们中好几位是《华夏文摘》的忠实读者。这一年多来《华夏文摘》刊登过许多精彩的文章。然而我们却遗憾地看到《华夏文摘》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单单刊登了在几篇关于IOWA惨案的长篇报道中唯一很不属实的一篇。这种“报道”的发表严重损害了《华夏文摘》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华夏文摘》仅仅在一篇不尊重客观事实的“报道”前加上“不一定代表本刊编辑或本刊编辑部的观点”的声明,是不足以消除它在公众中造成的不良影响的。

  ◇安涛 冯炜 季兵 王金根  IOWA大学 物理和天文系

  ◇李新 宋斌 雪山  1991年在 IOWA大学 物理和天文系

  ◇高青林  1991年度IOWA大学中国学生学者联谊会主席

  附注:本文是所有被采访的中国学生的一致意见。《万圣悲魂》中的X君,也同意本文中的观点。他一贯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feng@iowave.physics.uiowa.edu寄自美国)

(《华夏文摘》9211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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