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評法國總統大選

● 於時語

　　法國總統大選落下帷幕，身為第二代移民的薩爾科齊如願以償，終於當選，國際傳媒於是紛紛評論法國政治的轉向。

　　這次法國兩輪總統大選始終超過80%的高投票率（美國總統大選投票率難得超過60%，甚至有不過50%的），固然是法國乃至整個歐洲民主的良好傳統，也說明中右的薩爾科齊勝出，確實是過半數的民意所向，以及法國人心思變的現實。在筆者看來，這裡一個最重要的時代信號，是二戰結束半個多世紀以來的歐洲現有福利社會模式，在經濟全球化尤其是中國和印度經濟起飛的衝擊下，眼看難以為繼。

施政重點是內政而非外交

　　有親美之名的薩爾科齊擊敗中左的羅亞爾，美國朝野不免彈冠相慶。但是筆者早先已經指出，薩爾科齊的所謂親美，主要意在模仿強調競爭的美國國內文化，而不是要在外交上與山姆大叔亦步亦趨。選舉揭曉之後，《華盛頓郵報》和《國際先驅論壇報》發表的專評，與筆者的上述看法非常相近。尤其是專程去巴黎報道大選的《華盛頓郵報》大牌專欄侯格蘭（Jim Hoagland），是美國傳媒精英中能以流利法語接受法國電台採訪的少有法國通，他的觀點因此值得重視。

　　筆者因此推斷：薩爾科齊上台後的施政重點是內政而非外交，特別是下個月的議會選舉，關繫到薩爾科齊一系列內政改革必需的有效立法，顯然是新總統的當務之急。

　　再下去便是真正推行內政改革的嚴重挑戰。儘管法國近年經濟停滯不前而引起國際廣泛關注，也是法國人心思變的主要原因，人們不可忘記法國仍然享有世上第一流的生活質量，特別是在物質和文化享受方面，從每周僅僅工作35小時，良好健全的公共醫療體系，政府補助的托兒系統（法國婦女生育率和就業率因之領先歐洲），到每年至少一個月的帶薪休假，實在非美國大部分工薪階層可比，難怪法國人的平均壽命要比美國高出兩到三年以上。

　　如果說這次選出薩爾科齊的過半數選民感到了經濟改革的必要，他們願意為此在實際生活享受上付出什麼痛苦代價仍屬未知。至於這次近47%反對票代表的中左選民，他們的政治意向更加明確。除了少數民族聚居的郊外貧民區，這次多數投票支持羅亞爾的法國年青學生，加上代表福利社會制度既得利益的龐大工會，將是薩爾科齊內政改革的最大障礙。

可能促使法美關係改善

　　人們不應該忘記：希拉克政府去年曾經引進非常有限的勞工僱傭制度改革，可是在大批青年學生暴力示威和工會聲援的壓力下很快流產。這次總統大選中暴露的法國政治兩極化趨向，更會消耗未來薩爾科齊政府的主要內政能量。

　　在國際政治上，薩爾科齊政府應該會導致法美關係的改善緩和。但是薩爾科齊說到底還是國家利益第一的法國民族主義者，法美關係的改善取決於雙方利益的交集，醒目的有黎巴嫩和伊朗核問題諸項，這即使在希拉克總統任上法美間也有相當的合作。而伊拉克、環境保護和氣候演變、土耳其加入歐盟等主要國際課題上，布什政府與薩爾科齊都有歧見。即使在法美目前軍事合作最密切的阿富汗，也傳出薩爾科齊有加快撤軍的計劃。至於作為猶太人後代的薩爾科齊本人的親以色列態度，則難免會受到法國內部民意和回教徒人口的制約。

　　華盛頓長期對歐洲的最大不滿之一，是歐洲軍費開支低下，使得“保衛西方陣營”和“維持國際和平”的軍事重擔大部分落在美國肩上。但是因為減少福利開支將是薩爾科齊的施政重點，連法國報紙也承認新政府不可能顯著增加軍費開支來討好山姆大叔。

　　以筆者之見，薩爾科齊上台對美國的最大好處，可能在於他的強烈法國民族主義，不免導致歐盟一體化進程的倒退或淡化，這正中華盛頓的下懷。

　　最後不能不提到，英美社會上層精英平素總喜歡引用若干法語字句，來顯示自己的文化修養水準。最常見於英美人士筆下口中的老生常談，無過於“越是變化，越是老樣子”（Plus ca change, plus c'est la meme chose）這一法國哲理。在法國新總統即將走馬上任之際，英國《衛報》已經在擔心：各界期望的法國巨變，也許最後仍然會應驗這句老掉牙的法國格言。

·作者在北美從事科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