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幾點考證:
1 蒙恬修萬里長城一事
蒙恬說自己修長城一萬多里,有誇大之嫌。
《史記.秦本紀》,“(秦)孝公元年…魏築長城”,秦始皇是秦孝公的六世孫。如果按《史記》記載,秦始皇真是呂不韋生的,那另當別論;
《史記.趙世家》,“(趙)成侯……六年,中山築長城”,“十七年…築長城”;
《史記.魏世家》,“(魏)惠王…十九年…築長城”,這一年不是秦孝公元年,要晚十年,所以魏不止一次築長城;
《史記.匈奴列傳》,“(秦)宣太后…築長城以拒胡”,“趙武靈王…築長城”,“燕亦築長城…置遼東郡”,看來趙也不止一次築長城。順便提一下,宣太后有一段讓後人遐想了兩千多年的驚世言論,大家可以去網上搜搜;
秦,魏,趙,燕都有現成的長城可用,蒙恬沒有理由不利用起來,他所做的應該是把這些舊長城連接起來並加以修繕的工作。
現在曝光率最高的八達嶺長城,是明代修的,1949年解放後曾加以整修;而且現有的古長城遺址表明,戰國時期所築長城和明長城在建築規模及功能上相距甚遠,戰國長城,或曰秦長城,更像是一堵高大厚實的土牆,沿着古邊界由西向東蜿蜒。
2 秦始皇改曆法一事
秦始皇曾改曆法,以每年十月作為第一個月,也就是以十月,即建亥之月,作為正月,漢武帝時,改每年一月,即建寅之月,作為正月,也就是所謂“太初正歷”,一直延續至今。但是這樣一來,《史記》裡的月份記載就會引起混亂,幸好古人也認識到這點,把《史記》裡的月份做了相應的修改,我們現在讀到的《史記》一書,月份都是被修正過的,唐代顏師古在給《史記》做注時曾提到: “凡此諸月號,皆太初正歷之後記事者追改之,非當時本稱也。以十月為歲首,即以十月為正月。今此正月,當時謂之四月也。他皆放(妨)此。” 所以沒必要去過多研究《史記》裡的年曆,跟我們現在所用的農曆差不多。
3 秦二世繼位第一年內所發生諸事的時間順序
關於秦二世繼位到農民起義爆發這段時間的事,現在能查到的只有《史記.秦始皇本紀》,《史記.蒙恬列傳》,《史記.李斯列傳》,而這三者的記載,說句對太史公不敬之言,實在是有點頭尾不相顧。
①咸陽大屠殺是什麼時候進行的
《秦始皇本紀》記載,“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趙)高曰:……今上出,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按此記載,似乎是二世巡遊在外時,有選擇性地清洗了不少秦始皇任命的地方官員,並同時傳詔都城,殺人於千里之外,他回到咸陽時,人已經殺乾淨了。
但我總覺得這不可能,在咸陽城進行這麼大規模的屠殺,況且殺的都是王公大臣這些地位顯赫之人,如果二世皇帝不在都城居中指揮,似乎說不過去,出點什麼事誰能負責?並且根據《李斯列傳》記載,“二世燕居,乃召高與謀事……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公子高欲奔…乃上書…書上,胡亥大說(悅)”,這裡的“燕居”二字,及贏高上書一事,又隱隱約約透露出贏胡亥當時就在咸陽城。也就是說有可能是在四月回咸陽後進行的屠殺。四月已經是夏天,我們可以稱這次事件為“咸陽城之夏”。
這裡有個問題,贏胡亥靠非法手段取得帝位,他繼位才三個月,就敢大張旗鼓地出遊嗎?不怕都城裡出現政變?本人的觀點是,不可能出現政變,理由有二,首先,《秦始皇本紀》記載,二世出遊時,政府的核心成員都帶在身邊,左右丞相,御史大夫這些最高級的官員都陪同,咸陽城內如有公子要篡位,沒他們的支持恐怕很難成事。不是還有太尉嗎?據本人考證,這時的太尉應該是右丞相馮去疾的弟弟馮劫將軍,哥哥在外面陪同二世,弟弟即使有心謀反,也不大可能;其次,《秦始皇本紀》記載,趙高這時的職位是郎中令,差不多相當於後世的九門提督,主管都城及皇宮安全的人員肯定是趙高的親信,比如咸陽令就是趙高的女婿閻樂,而趙高必定會對可能出現的變故加以防範布置,所以即使有謀反,也會被立即撲殺,成功的可能性是零。
綜上所述,我個人認為“咸陽城之夏”一事,應該是二世春天巡遊,四月回咸陽之後進行的,進行屠殺的罪名應該是趁皇帝不在都城,意圖謀反,所謂“不臣之罪”。北宋司馬光的《資治通鑑》也認為屠殺是在巡遊歸來後進行的。
趙高不是宦官嗎?哪來的女婿?誰知道,他愛是不是,考證一個人的生理特徵實在有點無聊。
那有沒有可能是在巡遊前進行的屠殺?有可能,而且可能性還不小,但找不到明顯的證據支持或反對,不過我本人不贊同這種觀點。
②蒙氏兄弟是什麼時候死的?
《史記.蒙恬列傳》記載如下:“喪至咸陽,已葬,太子立為二世皇帝,而趙高親近,日夜毀惡蒙氏,求其罪過,舉劾之”,故二世殺蒙氏兄弟當在繼位之後,《蒙恬列傳》中另有記載:“……(胡亥)遣御史曲宮乘傳之代,令蒙毅曰:……乃賜卿死。……遂殺之”;“二世又遣使者之陽周,令蒙恬曰……(蒙恬)乃吞藥自殺”這個“又”字,如果做“再一次”解釋,蒙恬應該在蒙毅之後死,如果做“也”解釋,蒙氏兄弟應該差不多同時死,也即按本列傳所記載,蒙毅不會在蒙恬之後死。但《史記.李斯列傳》中記載於此大相徑庭,“二世燕居,乃召高與謀事……高曰:……且蒙恬已死,蒙毅將兵居外……”,這段話是二世和胡亥策劃咸陽大屠殺是說的,如按這段記載推測,則二人是被咸陽大屠殺殃及而死,但是兄弟二人死的先後順序則和《蒙恬列傳》矛盾,況且《蒙恬列傳》中從未記載蒙毅帶過兵,他一直陪在贏政的身邊,是贏政的高級參謀,“恬任外事而毅常為內謀”,而且兄弟倆早就被囚禁了,拿什麼帶兵,蒙恬被囚一事,《秦始皇本紀》和《蒙恬列傳》都有記載,應該是確鑿無疑的,蒙毅作為蒙恬的弟弟,再加上跟他有仇的趙高的攛掇,也被囚禁,此事也應該沒什麼疑義。故《李斯列傳》中的相關記載不可信,即咸陽大屠殺時順帶把蒙氏兄弟殺掉這種觀點不可信。
還有一點恐怕被忽視了,《秦始皇本紀》記載,蒙恬在被囚禁之後,當時還是公子的贏胡亥曾打算把蒙恬放出來,因為趙高的干預才作罷,可見贏胡亥本來無心殺蒙氏兄弟,而最終還是下手了,主要原因應該是趙高的唆使,也即二世殺蒙氏兄弟一事,趙高因為跟蒙氏兄弟的往日舊仇主動參與,二世無奈被動殺人;而咸陽大屠殺,根據《秦始皇本紀》所記載,是二世主動提出來要對付群臣及諸公子,趙高推波助瀾。估計是因為二世巡遊全國之時,一路誅殺他認為有問題的官員,在此過程中他體會到了最高權力帶來的無上快感,他想更放心地體會這種快感,而對咸陽都城中的諸公子大臣也起了殺心,這裡面應該考慮贏胡亥心態變化的問題。故本人認為,殺蒙氏兄弟跟殺諸王子大臣的出發點不一樣,所以二者不應該是同時進行的。
③結論
所以,贏胡亥繼位前後諸事的順序應如下:沙丘事件---囚禁蒙氏兄弟---回咸陽發喪(九月)---贏胡亥繼位為二世(十月)---二世受趙高唆使殺蒙氏兄弟(十一月左右)---開始巡遊,並對地方官員進行換水(正月到三月)---回咸陽並發生“咸陽城之夏”一事(四月)---繼續修阿房宮,並加強都城守衛(五月)----農民起義爆發(七月)。
4 子嬰是誰?
關於子嬰的身份有三種說法,一是二世的侄子,二是二世的叔叔,三是二世的哥哥。我本人的觀點是,子嬰不是二世的侄子(兄子),而是秦始皇嬴政的弟弟,二世的叔叔。具體原因後面會提到。
我之所以堅持認為子嬰是二世的長輩,原因有如下幾個:
1 首先,子嬰不該是二世的侄子,秦始皇的孫子,如果真是的話,那《史記.秦始皇本紀》中的記載:“…子嬰與其子二人謀…”就近乎扯蛋了。二世當年才24歲,秦始皇如果活着,也不過53歲。子嬰如果是二世的侄子,我們立一個
有點誇張的假設,子嬰當年20歲,20歲的人能有多大的孩子,還能“與二子謀”?
2 二世殺蒙恬之時,子嬰曾經表示反對。當然這不能說明子嬰就是二世的叔叔了,但是可以肯定一點,子嬰的地位較高,身份較重。
3 叔即侄位倒不是什麼新鮮事,當年晉文公姬重耳回國即位時,就是接替的他的侄子姬圉;後世的明成祖朱棣搶他侄的帝位,還大言不慚“清君側”,順便把君也清了。
4 從子嬰即位前後的表現來看,先是保持沉默,不得已即位後,毫不猶豫誅殺趙高,顯示出這個人並非是受人擺布之輩;到最後素車白馬降高祖,更是表現出大家風範,甚至讓我想起了美國南北戰爭時,投降的南方軍李將軍。
5 咸陽大屠殺時,子嬰好像並沒有受到株連。說明二世不大敢動他,這樣子嬰是長輩的可能性就大了一些。
6 我的個人感覺,趙高最後請子嬰出山,並不是弄個傀儡,而是請他出來主持局面。
7 子嬰是秦始皇之弟一說,《李斯列傳》裡有比較明確的記載,這算個直接證據。而子嬰為二世兄長一說,都是後人臆測。
所以綜上所述,我認為子嬰應該是位德高望重的長輩。
3 黑客帝國:革命
公元前209年七月,一支900人的隊伍在今天停在了蘄縣大澤鄉(在今天安徽省中部宿州市附近),隊伍中之人,都是按秦國法律之規定,去一個叫漁陽的邊境小城(今天北京市附近)服兵役的平民。他們最大的希望就是在服役的這段時間內,北方野蠻的匈奴族人不會犯邊,這樣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回家,然而一場天災卻把這僅存的希望也澆滅了。
其實根本談不上什麼天災,就是一場雨,不過這場雨卻引發了泥石流,堵塞了道路,隊伍無法再前進,無論繞道走,還是清理路障,最後到達漁陽時,肯定都會遲到,遲到的處罰是斬首。沒等匈奴人犯邊,甚至他們還沒見到匈奴人的影子,已經不可能再回到家鄉了,向前走一步,離死亡就近一步。
等待死亡是最可怕的,整個隊伍的氣氛空前壓抑。晚上在一座破舊的神祠附近休息,隊伍中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不知道在商量些什麼。負責做飯的廚師在殺魚時,忽然在魚肚子裡發現了什麼東西,上面還寫着字,仔細一辨認,大驚失色,很快這塊寫着字的布片便在隊伍里傳開了,人群開始不那麼沉悶,稍微有點點躁動,然而他們身邊有兩個帶隊的政府軍官一直在監視,隊伍也不敢大聲,互相說了幾句,也就睡覺了。
半夜,那座破舊的神祠里忽然傳來狐狸悽厲的聲音,人群被驚醒了,狐狸一直是種附帶了很多傳說的生物,而且這次的叫聲有點異樣,隱隱約約還能聽出夾雜着人的聲音,人群又開始議論,兩個軍官起來責罵,狐狸的叫聲也停止了,隊伍又安靜了。
白天魚肚子裡的那塊布,半夜狐狸奇怪的叫聲,仿佛都在昭示着什麼東西,很多人再也睡不着覺了。天亮以後,隊伍又開始躁動了,每個人都在談論半夜裡的怪聲。兩名軍官沒有過來干預,因為有個人在跟他們爭吵,這人名叫吳廣,在這900人中是個小頭目,屬於人緣非常好的人。軍官憤怒了,開始用鞭子抽吳廣,圍觀的人群臉上都現出不忍之色,但誰也沒敢做聲。吳廣忽然轉身,拔出原本掛在軍官腰間的劍,刺入對方的胸膛,另一位軍官本來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現在忽然見此變故,迅速反應過來,正欲拔劍過來擊殺吳廣,卻被人從後面抱住了,吳廣從軍官身體中拔出劍,刺入被抱住的另一位軍官,也就是眨兩下眼睛的時間,兩名軍官同時斃命。所有人都被這一突變驚呆了。
吳廣和另外一人在確認兩名軍官確實已死後,站起身來,人群中發出一片聲音:“原來真的是他……”,幫助吳廣殺人的這個,名叫陳勝,也是一個小頭目。昨天魚肚子裡那塊布上就寫着“陳勝稱王”,還有半夜奇怪的狐狸叫,隱約夾雜在裡面的人聲,是“大楚復興,陳勝稱王”,當然了,這一切都是陳勝的傑作,靠造神運動求得上位,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眾人的目光充滿了疑惑和崇拜,陳勝明白,目前最重要的是穩定人心,否則這900人一鬨而散,之前籌策了很久的計劃可就泡湯了。面對這900人的注視,陳勝開始發表即興演說,可以想象,這番說辭他心裡已經想過不知道多少遍了:
“各位,老天不開眼啊,擋了我們的去路,我們到了漁陽恐怕也遲到了,遲到,就是斬首!即便求得一條性命,戍邊一事,死者十之六七,我們離開家園的那一天起,就已經是死人了,但是,男兒漢既然死,就要死得壯烈,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們的名字,王侯將相,我們也能做!我陳勝,今天,造反了!”
林語堂先生講,演講詞要像女孩子的裙子,越短越好。陳勝這幾句話,充滿了煽動性,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我們聽你的,造反了!”,“反了!”,“我們跟着你!”
“好!這兩個秦國狗官的人頭,就拿來祭我們的戰旗吧!”
人群轟然雷動,馬上設壇拜祭,確立名份,確立旗號,陳勝自封為將軍,封吳廣為都尉,旗號大楚,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前楚人,楚國是十四年前滅亡的,對他們來講,楚國二字並不僅僅是失落的故國,還是十四年前痛苦的回憶,十四年,並不遙遠。
他們對外宣傳的口徑是:秦始皇長子贏扶蘇和前楚國大將項燕並未身死,而是流落民間,現在帶領大家去推翻暴秦了。
這支隊伍是一頭幼獅,急切需要活物來磨鍊其爪牙,眼皮底下的大澤鄉首當其衝,一個小小的鄉,而且也是楚國故土,很快便攻下來。下一個便是蘄縣,兵臨城下,蘄縣基本沒什麼抵抗投降了。
攻下蘄縣後,陳勝將自己的隊伍進行了一番整頓,畢竟只是一群烏合之眾,不嚴明一下紀律,難以持久。整頓完畢後,兵分兩路,一路由陳勝吳廣親自率領,向西進發,向着他們的終極目標-----咸陽開進;一路由葛嬰率領,向東向南進攻,為的是掃除西進的後患。
陳勝這支隊伍在向西進攻的過程中,出奇的順利,銍縣、酇縣、苦縣、柘縣、譙縣,接連得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隊伍已經到了陳縣(今河南省淮陽縣附近),而且這一路前行,一路不斷有人投奔,此時陳勝的隊伍已經不再是那區區900人了,計有戰車六七百乘(讀”盛”),騎兵上千,步兵已達到幾萬人的規模。
革命了,革命了,同去,同去!
面對這座古老而且與楚國有着幾百年關聯的城市,陳勝心動了,他要在這裡向天下展示他的力量。4 天下無賊
這裡不禁有一個問題,這都造反一個月了,秦朝政府視而不見嗎,怎麼也不派兵來鎮壓?二世又在忙什麼?
民變初起之時,便即有人將消息上報給了咸陽都城,然而二世面對這樣的消息,採取的還真是視而不見的態度。
民變?帝國在朕的治理之下,會有民變嗎?誰上報的有民變?關起來!
贏胡亥太自戀了,太愛惜自己的那幾根羽毛了,愛惜到逃避一切。有了幾個月前的咸陽城之夏一事,群臣全都沉默不言。來自東方的信使一個個抵達咸陽,但凡說一句跟民變有關的話,全都被關了起來,後來的信使都學聰明了,來了便說:幾個暴民鬧事而已,已經被鎮壓了。二世一聽很高興,這才像話嘛,賞。幾個暴民能鬧出多大事來,也沒聽說折騰出什麼名堂。
王小波有篇文章,裡面提到,據傳說,中亞的花剌子模國有一個傳統,凡是給君王帶來好消息的信使,就會得到提升,給君王帶來壞消息的人則會被送去餵老虎。看來逃避現實一事,古今中外概莫能免。
《教父》裡的唐柯里昂講:有壞消息,先通知我。
陳縣的縣令不知何故,竟然不在,喊了半天話沒人應聲,城樓上一個人都沒用。估計是早聽到風聲,縣城裡的頭頭腦腦都被嚇跑了。造反都造到頭頂上來了,還在這個破縣呆着幹嗎,捲鋪蓋,閃。
“攻城!”
城門不用攻,一推就開了,然後大家都愣住了,一個穿着縣丞制服的人,持一把劍,孤獨地站在裡面,目視城門,神色莊嚴。
最後的抵抗者,唯一的抵抗者,也是陳縣唯一恪盡職守的官員。
雙方對視良久,誰都沒說話。後方傳來命令,衝過去。縣丞揮舞着他的劍抵擋,一瞬間就被淹沒於兵海之中,眾人踏着縣丞的屍體衝進了城內。陳縣攻下。
但凡有歷史的城市,總會藏龍臥虎,也許某個看門的人,就是傳說中才能聽到的人物。沒錯,這裡就有兩個看門的,他們看到陳勝的隊伍開進了陳縣,便直接過去求見。
變天了,也沒必要再躲躲藏藏了,我們不是什麼看門小吏,而是秦國政府通緝要犯,十幾年前名滿魏國的張耳、陳余!
陳勝聽說兩個傳說中的人物來了,大喜過望,馬上拜為上賓,他手下不缺人,缺人才,而且這兩個人一來,他的聲勢又會增大很多。
陳勝再次整頓了兵馬,幾天后,他把陳縣的各界知名人士都找來,商量稱王的事,他自己都說過,王侯將相,誰都能做,這麼好的機會,不稱個王,太對不起自己了。經過幾番會議,陳縣的各界人士在一個公共場合,向陳勝進言:“將軍披堅執銳,伐無道,誅暴秦,復立楚國社稷,功蓋天下,理應稱王,再者說來,現在舉國都在起事,欲統領天下諸侯,不稱王不足以威眾。”
“張先生,陳先生認為如何啊?”
“將軍是不是應該先緩一緩?”
“何出此言吶?”
“將軍膽略過人,不顧生死,為天下人消除殘暴。但是現在只不過占了陳縣,將軍這個時候稱王,別人會以為將軍起事,只是為了自己富貴,而非心懷天下。希望將軍緩一緩稱王的事,現在就率軍西進,另外派人立故六國的後代為王,為秦國四處樹敵,分散秦軍兵力。這樣秦軍就會疲於奔命,而將軍則可以直接攻下咸陽,據咸陽而令諸侯。六國得以復立,必定對將軍心懷感恩,將軍再以德服之,則帝王之業可成。如今在這小小的陳縣稱王,恐怕會導致諸侯不相從,希望將軍再考慮一下。”
張陳二人都是復國主義者,他們的這番話,也不見得多麼高明,不過很有道理。
陳勝不聽。
這裡不是魏國大梁,現在也不是十幾年前,你們兩個算得了什麼。
陳勝正式稱王,國號定為“張楚”,跟“大楚”一個意思,不過就是多了點文氣。不知道為什麼要用這兩個字,我本人不喜歡這個國號,一副短命像。
陳勝正式成為楚王陳勝,他請一個叫蔡賜的人做為上柱國,這是故楚國官名,相當於丞相,這個蔡賜是上蔡縣人,跟李斯是老鄉;還找來一位孔夫子的後人孔鮒先生做博士。
秦始皇統一中國後,分天下為三十六郡,不再封建諸侯,天下只有一個皇帝,沒有王,現在忽然冒出一個王來,還是暴民稱王,這是天大的事,去往咸陽的信使不敢隱瞞,照實上報給了二世,二世按照慣例,當然還是把信使扔監獄裡去了。
不再是簡單的暴民作亂,都有人稱王了,這事是不是鬧大了啊,得找人問問。
於是二世把宮裡的儒生們召集到一起問話,一共三十多個,高級的儒生有個官職,叫博士,博士者,博學之士也。
秦始皇不是焚書坑儒嗎?怎麼還有儒生在宮裡,難道二世對讀書人態度好?後面說。
“楚地的幾個戍卒作亂,現在已經占了陳縣,各位有什麼看法嗎?”
這三十多位讀書人的發言幾乎沒什麼差別:“作亂即是謀反,大罪當死,願陛下速速發兵討伐!”
除了一個人保持沉默,因為他看到了二世的臉色變了,這個人叫叔孫通。
等到眾人都不作聲了,叔孫通上前發言:“陛下請息怒。現在天下大統,合為一家;民間兵器,皆已銷毀,而陛下乃賢明之主,法令之下,人人奉職,四方安寧,哪裡會有人謀反?無非是幾個盜賊而已,何足掛齒,各地的郡縣肯定會全力緝捕,陛下不必擔憂。”
聽完這一番話,二世的臉色轉怒為喜,“很好,很好,叔孫先生所言甚是,各位覺得如何?”
這群人有的繼續堅持原則,就是謀反,應該發兵鎮壓;有的口氣已經軟了,說只是幾個盜賊而已。
然後二世跟對待東方來的信使一樣,凡是說謀反的,都關起來;凡是先說謀反,後說盜賊的,關起來就不必了,都捲鋪蓋,滾蛋吧;至於叔孫通,大賞,除了賞東西,職位也從待詔博士升為正式的博士了。
Dr.叔孫。
叔孫博士回到家後,他的學生聽說此事,對他有點不滿:“先生為什麼要對皇帝如此阿諛?”
“你們這些人啊,我都差點回不來了!”
然後叔孫博士領着老婆孩子學生逃出長安,跑回山東老家去了。叔孫通的一生從這時才算正式開始,他後來的故事也真對得起自己的名字:通。
插點考證:
秦始皇焚書坑儒,
這個問題估計被人考證過幾百萬次了,我今天在這裡重複一下。
關於焚書一事,《秦始皇本紀》中有記載:“……三十四年,丞相李斯曰……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可。”
從這段記載來看,這次焚書是全國範圍的文化大革命,始作俑者乃是李斯。“非秦記皆燒之”這幾個字,實在令人扼腕痛惜,六國文人幾百年的工作,被他們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從這個角度來講,李斯和秦始皇給中國文化帶來一場彌天災禍,說他們是千古罪人,毫不為過,亦無必要就此事給秦始皇翻案。
坑儒一事,《秦始皇本紀》亦有記載,此事的導火線是秦始皇座下的兩個燕國籍和韓國籍的文人說了他的壞話,然後逃跑了,贏政為此大怒,並遷怒於別人,“……於(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坑)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秦始皇的長子贏扶蘇也是因為此事進諫,贏政不同意,而被發到北方邊境戍邊。
從這裡看,坑儒一事確實是贏政製造的一場災難,但沒必要上升到千古惡名這樣的程度,不過就是以言治罪,或者說文字獄,這在中國歷史上多不勝數。明成祖朱棣殺方孝孺十族800多口,也沒幾個人說三道四,反而有人罵方孝孺不識時務(這話有道理,但說這話的人真是畜牲)。
事實上,自孝公起,秦國政府一直吸引着各國的人才,尤其是讀書人來謀求發展,秦國的大部分名臣都不是本國人,商鞅是衛國人,張儀是魏國人,范雎是魏國人,尉繚是魏國人,甘茂是楚國人,李斯是楚國人,蒙氏是齊國人……《史記.封禪書》記載:“…於是徵(征)從齊魯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這些人中應該就包括叔孫通,《秦始皇本紀》記載:“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由此來看,秦始皇身邊僅博士至少就有70個,實在不能說他痛恨儒生。
關於坑儒一事,東漢學者衛宏在《古文尚書》的序言中曾有如下記載:秦始皇在一個低洼之處種了一片瓜---至於什麼瓜不得而知,應該不是西瓜,西瓜傳入中國要到1000多年後---瓜熟後,請這些儒生們總計700多人來品嘗,然後問他們味道如何,人多嘴雜,有說甜的有說苦的,爭論不休。秦始皇就趁他們爭論之時突然向下填土,結果這些儒生們都被活埋致死。
這段記載可信度非常值得懷疑,秦亡200多年後忽然跳出來這麼一則舊聞,受害人數還增加到700個,這明顯不是秦始皇的行事風格,秦始皇向來是我要殺你是因為我想殺你,弄片瓜地出來東搞西搞,沒必要這麼費勁,而且剛才提到了,秦始皇對儒生們不見得多麼厭惡。還有,這個衛宏在《後漢書》上有具體記載,是個儒家文人,儒家文人怎麼看秦始皇就不用多說了吧,恨不得拿顯微鏡來研究他的細胞里是不是有暴力基因。所以這段記載只能姑妄言之,姑妄讀之。
張耳,陳余兩個人,並不是甘居人下之輩,陳勝不聽他們的建議,急於稱王,這讓他們感到,陳勝此人難成大事,在他手底下是呆不長久的,必須早做打算;而陳勝也並不喜歡他們,這兩個人不怎麼聽話,還有很多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