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南征北戰
劉季項羽不敢繼續圍困外黃城了,他們遇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項梁死了,少了一根精神支柱,士卒間瀰漫着濃烈的恐懼氣氛,他們開始害怕秦兵,不只是前線的士卒,連幾百里地之外的楚懷王熊心也害怕,把治所,也就是國都由盱台(江蘇盱眙),遷到了彭城(江蘇徐州),並下令召回了劉季項羽等人。
項梁的死影響實在太大了,熊心由單純一個傀儡,變成了手掌實權的真正意義上的楚王。
項梁死了,楚國陣營里卻開始有人暗暗高興,比如宋義。這個人在項梁攻打定陶前曾大肆宣揚項梁必敗,現在項梁果然戰敗身死,宋義又開始宣傳自己深通兵法,並且有先見之明,不過他的手法比較高明,並不是自吹自擂,而是讓別人給他打廣告。他找了一個人向楚懷王熊心推薦自己,而熊心正需要培植自己的力量----誰想做傀儡啊。於是宋義取代項梁生前的位置,成為了楚國的上將軍,劉季項羽等這些將領全部歸他節制。項羽非常不滿,但是也沒有辦法,他現在離項梁生前一呼百應的境界還差太多。劉季還是那個每天喝酒搞女人的劉季,仿佛也不是能翻出什麼大浪的人,不過他已經得到一個機會向這個天下證明自己了,熊心派給了他一項可以充分展示其才能,同時也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戰略任務---西進咸陽。
本來這個任務沒劉季的份,他自己也沒那個信心,陳勝和項梁冒然西進的後果他都看到了,章邯等人的政府軍有多可怕他也體會過,況且現在不僅僅是章邯的問題了,王離已經率領長城軍團,也就是華北軍南下,包圍了北方趙國的巨鹿城(河北平鄉),張耳陳余派來楚國求援的使者已經踏破了門檻,沒辦法,想不想救都得救,作壁上觀就是在自取滅亡。於是,新晉的楚國上將軍宋義被委以此任,項羽被整編到宋義麾下,項羽很憤怒,他不喜歡宋義,更無心北上,只想趕快西進,攻下咸陽城,滅掉這罪惡滔天的秦國,為他的家族復仇。
楚懷王以及他的幕僚們也在考慮西進的問題,因為現在政府的主力部隊都在黃河以北。王離的華北軍主力在趙國巨鹿;章邯在擊敗項梁後對楚國失去了興趣,認為不再有什麼實質性威脅,也趕去北方進攻趙國邯鄲了。黃河以南,政府軍的兵力相對而言比較空虛,正好趁這個機會進行戰略性擴張,這樣即使北路支援趙國的宋義軍被擊敗了,楚國也有迴旋的餘地。
而楚懷王在西進的問題上徵求大家意見時,只有項羽義憤填膺,表示願意擔此重任,其餘的,包括劉季在內,都保持沉默,因為誰也不想重蹈陳勝項梁的覆轍。況且,黃河以南兵力確實比較空虛不假,但是大家心裡都明白一個問題,只是嘴上不說罷了:既然華北軍已經南下了,華南軍北上也是完全可能的,那可是令人毛骨悚然的50萬人規模,萬一遭遇了怎麼辦,拿什麼跟50萬人對抗。所以西進這個事,有可能是撿個天大的便宜,更有可能是撞個粉身碎骨。
沒有結果,只有散會,楚懷王熊心是不可能派項羽去的,他不喜歡項羽,大家都不喜歡項羽。但是總要有人去,熊心手下那些老頭子幕僚們都盯上了劉季。無論他們選擇劉季的出發點是什麼,他們提出的理由,不得不說,是很有戰略遠見的。
他們的理由是:
1 絕對不能派項羽去,因為項羽動不動就屠城,屠一座城,下一座城就會死守,如此惡性循環,兵力,後勤等消耗太大;
2 應該派一位比較年長的溫和派人物,沿途實施懷柔政策,因為除了秦國故土,全國其他地方的反秦呼聲都是很高的,正好可以利用起來;
3 這個人必須聽話;
4 符合上述條件,而聲望又比較高的,只有劉季,而且劉季跟他們關係很好-----劉季跟幾乎所有人關係都很好。
就這麼決定了,於是再次召集諸將,宣布決定。項羽再次表示自己強烈希望西進的想法,甚至可以做劉季的部屬,熊心還是沒有同意。項羽隨上將軍宋義北上救趙,劉季率兵西進滅秦!並且約定,不管是誰,通過什麼方式,只要第一個攻下咸陽城,便可以做關中王。
劉季項羽從薛城開始並肩作戰,馳援東阿,追殺章邯,圍困外黃等等這些大小戰爭,兩個人可以說是通力合作,感情深厚,甚至拋開了年齡上二十多年的差距,互相以兄弟相稱,雖然裡面肯定包含逢場做戲的成分,但是患難與共的同袍之誼肯定是有的。現在這兩位要分開了,一個要去進攻暴政源頭的咸陽城,一個要去拯救危在旦夕的趙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也是從這一刻起,真正意義上的逐鹿中原開始了。
劉季並沒有直接西進,而是向西北方向進攻,他要掩護配合宋義軍的行動,因為王離的觸手伸得太長了,從巨鹿城一直到成武,沿途必須清理掉這些障礙。劉季很成功的完成了戰略配合任務,兩次擊潰秦軍,到城陽縣後(山東菏澤境內),調轉方向,正式西進;項羽也隨着宋義,渡過黃河,開到安陽(河南安陽),安陽以北就是趙國國都邯鄲,巨鹿在邯鄲北部。
此行的目標已經遙遙在望,宋義卻突然下令:停止前進,原地紮營。
被我們遺忘了很久的趙國以及張耳陳余又回到了前台,這裡又需要閃回一下,我討厭閃回,但是很多事必須交代清楚。
張耳陳余武臣從陳勝手下分立出來,復立趙國,武臣為趙王;韓廣又從武臣手下分立出來,復立燕國,這些前面已經說過了,不過就在不久後,發生了一件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我們這位趙王武臣閒來無事在燕趙邊境溜達,被燕國人捉住了。燕王韓廣以武臣為要挾,向張耳陳余索要領土,而且胃口非常大:趙國土地面積的一半。張耳陳余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地是肯定不會給的,但是人最好還是能要回來,於是派使者去談判,但是韓廣把使者全殺了,就一句話:給我地!
很像當年楚懷王熊槐的遭遇。
張耳陳余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土地是肯定不會給的,但是人還是要回來比較好,況且陳餘一向以儒家學者,孔門子弟身份自我標榜,讓武臣自生自滅太不義,也太不忠了。
這時他們手下的有一位很不起眼的炊事兵忽然跳了出來,說可以把武臣要回來。張陳兩個人一看好啊,還真有不怕死的,管你什麼炊事兵吹號兵,有膽子去燕國的就是好兵。
這位小兵到了燕國,見到韓廣,以一種非常平和而胸有成竹的語氣,對韓廣和他的幕僚講了一番話,話很長,但是歸納起來就是兩句:
“各位難道真的以為張耳陳余會把武臣放在心上?各位難道不怕他們兩個正好借這個理由把燕國滅了?”
韓廣驚出一身冷汗,他沒有想到自己原來把這麼大一顆炸彈放在身邊,誠惶誠恐把武臣請出來,由這位小兵駕着車一路回到了邯鄲。
這位小兵的見識,膽識,絕非常人所能及,然而非常令人遺憾的是,史書上再也找不到關於這位小兵的記載,兩千多年後的我們只知道他做過什麼事,卻不知道他叫什麼,看來青史留名絕非易事。
不過也許是武臣命該當絕,他回到邯鄲後沒多久就被殺了。具體還需要從他的部將李良講起。李良受命進行領土擴張,在石邑這個地方止步不前了,再向前走就是太行山的要塞井陘口,而井陘口被南下的王離占領了。王離也沒有主動進攻李良,而是假託秦二世向李良發去一封勸降書---王離膽子真夠大的---李良收到後並沒有多麼大的反應,只是半信半疑,沒有辦法,這個時代太亂,很可能有頭睡覺,沒頭起床,有條退路畢竟是好事,不過他並沒有立即投降,這事他也沒說出去。
李良回邯鄲向武臣求援,就我個人感覺來講,李良回邯鄲的主要目的應該是刺探虛實。不過在邯鄲城外卻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引起了整個事態的變化。
李良在邯鄲城外遇到一個車隊,浩浩蕩蕩,並且有一百多位昂貴的騎兵護駕---相當於裝甲車,李良第一個反應就是:趙王的車隊,下馬就拜。車隊裡的一位騎兵首領出來對他說,車裡的人是趙王武臣的姐姐,出來遊玩,喝醉了,不能見將軍,將軍請起吧。
然後堂而皇之走了。
李良尷尬而又憤怒地站了起來,他是貴族出身,向來自重身份,能讓他拜的人並不多,況且他現在戰功赫赫,趙王武臣對他也非常尊重,今天竟然稀里糊塗給一個女人下拜,拜就拜吧,還是個喝醉酒的女人,而且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搭理他---武臣有姐如此,想來也不會高明到哪裡去。
李良面對身後這些隨從們,感覺身份大丟,臉面失盡。而這些隨從們更是看不過這位王姐的做派,其中一位對他說:
“將軍,趙王尚且對將軍禮讓三分,這個女人算什麼東西,竟然如此無禮,車也不下,禮也不還,請將軍下令,我等立即擊殺之!”
李良本來就起了殺心,這話正好給了他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現在是強者說話的時代,君臣尊卑都是空談。李良派人追上車隊,於邯鄲城外擊殺武臣之姐以雪無禮之恥。
李良的一時衝動讓他完全斷絕了和武臣的君臣關係,他也不可能再繼續擔任趙國的大將,也沒必要再去邯鄲刺探虛實了。李良也是心狠手辣之人,既然已經恩斷義絕,那不如再徹底一點,攻下邯鄲城,連武臣也一起殺掉,趙國一起滅了,然後投降秦國,也是拿得出手的談判資本。
李良的軍事政變成功了,誰也想不到他會倒戈,邯鄲城根本沒有防備。武臣被殺,張耳陳余趁亂逃跑,逃到信都(河北邢臺),並找了一位故趙國王族後裔,叫趙歇的,立為新的趙王。
李良看來是鐵了心要把趙國滅掉了,他又率軍進攻信都,陳余在城外迎戰。陳余這個人一向以知識分的身分自居,不過他確實說的上熟知兵法,精通謀略,李良不是他的對手,被擊敗,這時正是章邯夜襲項梁成功後,北渡黃河,也進攻到了趙國邯鄲城。李良在接到王離的詐降信時就已經起了降秦之心,現在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了,正式投降章邯政府軍----應該是有條件投降的,無條件投降會被送到咸陽五馬分屍。
收編了李良後的章邯開始進攻邯鄲----其實根本不用進攻,邯鄲城已經被李良搞成一座空城了,章邯占領邯鄲後不再推進,北邊有王離的軍隊,他沒必要去跟王離搶戰功。不過信都城裡的張耳和趙歇卻有些開始擔心了,因為城外就是陳余的軍隊,萬一把章邯引過來,陳余抵擋不住,信都城也要被夷為平地了,於是他不管城外的陳余,自己和趙歇逃到了巨鹿城,他以為章邯會把注意力都放到陳余那裡,不會去對付他,但是張耳太樂觀了,章邯對他確實沒興趣,但是北方的王離率領華北軍像突如其來的沙塵暴一般,遮天蔽日而來包圍了巨鹿城,張耳和趙歇還沒站穩腳跟。
邯鄲,巨鹿,信都三個地方的相對位置為,巨鹿城在邯鄲正北方,張耳和趙歇所在處;信都城在巨鹿西北,陳余的軍隊所在處;章邯的軍隊在邯鄲做後勤工作,開闢了一個甬道---兩邊築起牆,中間一條路----專門為王離運送糧食。
張耳的求援信一封一封發出來,發向陳余,發向楚國,齊國,燕國……楚懷王已經答應派上將軍宋義前來救援,但是需要等待;比較有希望的就是西北的陳余,但是陳余不敢來,張耳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一封一封的信,由開始的哭腔慢慢變成了罵腔,甚至派了兩個人,一個叫張黶,一個叫陳澤的,去當面責罵陳余:
“我和你,當年是刎頸之交,約定同生共死,現在我和趙王有難,你擁兵數萬,為什麼不來救援?如果你還記得當年說過的話,大家同生共死,那就來救我,如果你戰死了,我也會死,當年的誓言也就兌現了,而且無論怎樣,總有十分之一二的可能性會成功。但是如果你不來,那就是失信於天下,失義於天下!”
沒用。
陳余不是性情衝動的人,說得再冠冕堂皇,說下天來也要考慮自己的實際情況,自己這點兵去打王離,無異於腹背受敵。陳余對這兩位說:
“你們也知道我的兵力沒多少,去了也是送死,但是我不能死,我要活着,以圖為趙王和張耳君復仇,王離是一頭飢餓的老虎,我去進攻他,就是送肉入虎口,兩位請回吧。”
張黶、陳澤不死心,“事態緊急,怎麼還考慮以後的事,男子漢大丈夫,言既出,行必踐,難道你能眼睜睜看着趙王和張丞相死嗎?”
陳余很無奈,“我還是那句話,我死了也於事無補,不過既然非讓我死,我也不怕,兩位先作前軍,為我開路吧!”
這倆人傻了,他們也知道打王離純粹就是去送死,但是剛才已經把話說得太絕了,慷慨激昂,無任何餘地,就差把刀架到陳余脖子上了,沒有辦法,如果不聽陳余的號令,說不定會被他隨便找個理由當場格殺。於是張黶、陳澤領着五千人勇敢地沖向了巨鹿城外的王離大軍。
結果根本不用想,全軍覆沒,包括他們兩個,一個都沒剩下,就像一滴水,無畏地沖向通紅的火炭,嗤……消失了。
陳余依舊觀望,按兵不動。
誰的錯都不是,誰都不想死,怪就怪這個時代太殘酷吧,張耳陳余的友情從此始開始有了裂隙,也註定了最後令人嘆息的結局.
張耳在巨鹿城內苦苦等待救援的來臨,援軍確實來了,齊國的軍隊,燕國的軍隊,楚國的軍隊都來了,張耳的兒子張敖也聚集了一萬多軍隊在巨鹿城北,但是誰都不動,也都不敢動,這幾國的軍隊平時彼此都看不順眼,但是似乎在救援巨鹿的問題上,達成了難得的默契,就如楚國上將軍宋義對項羽所說的:
“你知道牛虻嗎?”
“上將軍什麼意思?”
“牛虻的目標是牛,而不是牛皮上的幾個虱子。秦攻趙,秦勝,我們可趁秦軍疲憊一舉消滅之;秦不勝,則省了我們的力氣,可以專心向西進攻咸陽了。”
“趙國守不住巨鹿城!”
“這個嘛…打仗,我不如你;謀略,你不如我。項將軍不要多說,敝人自有籌劃。”
小項啊,你還太年輕,不要那麼衝動…而且宋義傳令全軍,不聽指揮,妄自領兵進攻者,斬!當然了,這個命令基本是下給項羽看的,除了他也沒人有膽去打秦軍。
宋義給自己封了個稱號,叫卿子冠軍,所謂卿子就是公子王子君子等等,所謂冠軍就是勇冠全軍,這個詞一直到現在意思基本都沒變。這位卿子冠軍宋義在安陽城一直停留了四十六天,按兵不動,安陽城北邊有一條洹河,洹河北是鄴縣,鄴縣北就是章邯李良所在的邯鄲城,距離並不遠,渡過洹河就能和秦軍遭遇。
宋義在這四十六天裡並沒有閒着,每天就做一件事:公款吃喝。當時是前208年十一月,天寒地凍,軍隊後勤補給嚴重不足,宋義的行徑讓所有士兵將領不滿,尤其是項羽。項羽的想法是渡過洹河,聯合齊燕趙合圍秦軍,然而宋義更關心的是進攻咸陽,關中王那頂帽子的誘惑力太大。
項羽被激怒了,他不知道什麼叫忍耐,也從不忍耐,宋義又再因為什麼事大擺宴席,項羽衝口對宋義說道:“你不配做楚國的臣子!”,伴隨着這句話的,還有在項羽心裡燃燒了很久的殺心。
第二天清晨,項羽去中軍大帳向宋義做日常的請示,卿子冠軍宋義上將軍對這位經常衝撞他的二十五歲小朋友非常沒有好感,沒有什麼好臉色看。如果他知道項羽今天來要做什麼,也許會換一種態度。
他沒有機會了,他的人頭已經被項羽一劍砍下,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敢阻攔。
項羽傳令各軍,楚國上將軍宋義暗通齊國,密謀對楚國不利,楚懷王密令項羽格殺之。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胡說八道,但是沒有人站出來說什麼,項羽的軍隊是楚國軍隊的核心力量,況且現在大敵當前,誰也沒心思沒膽量跟項羽過不去,都跟項羽打哈哈:“楚國是將軍家復立的,將軍要誅殺叛將也是應該的……”
當然了,宋義人頭落地的那一刻,楚懷王熊心又成了完全意義上的傀儡。他現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項羽拜為上將軍,然後等待最終不由自己決定的結局。
項羽立即下令增援巨鹿城,英布等人率領兩萬多軍隊增援巨鹿西北的陳余,進攻王離,巨鹿城的局勢開始慢慢傾斜。陳余繼續向項羽要求增援,這次項羽親自領兵北上。
項羽的目標不僅僅是增援陳余解救巨鹿城那麼簡單,他要將章邯和王離的軍隊全部殲滅,將政府軍的有生力量基本殲滅,所謂畢其功於一役。具體來講,先殲滅章邯軍,切斷王離華北軍的後勤補給線,然後聯合齊燕趙各路諸侯軍合圍巨鹿,殲滅王離軍團。
這是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戰爭規劃,也只有瘋狂的將領才敢具體實施,楚軍的數量和秦軍像差太多,而項羽採取的策略也只能用瘋狂來形容:全軍渡過洹河,鑿沉船隻,砸破鍋碗,所有人只帶三天口糧,所謂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背水戰是所有將軍都儘可能避免的,即便真要如此,也都是不得已而為之,而且很可能會導致全軍陷入徹底絕望,放棄戰鬥而投降或被屠殺,但是也有可能激發出前所未有的戰鬥力。項羽刻意製造了背水戰的形勢,當時是寒冬臘月,河水冰冷,不可能涉水,後退的道路完全被切斷。然而他們將要面的敵人,章邯的軍隊數量,比項羽多得太多,且糧草充足,以逸待勞,這一戰是純粹的硬碰硬,沒有半點花哨,勝負難料,只能靠天註定了。
這是項羽起兵以來,最大規模,也是最艱苦的一場戰役,沒有任何轉寰的餘地,只能勇敢地向前衝,死死咬住對方。楚軍的士兵全部殺紅了眼睛,如野獸一般,每一次衝殺,每一次揮舞兵器都近乎人體的極限。楚軍衝鋒,秦軍後退,如此不知道幾次,秦軍已經出現敗相。章邯這次真的害怕了,因為他的身後也是一條河,和洹河平行的漳河。不過秦軍有渡船,章邯只能率軍渡過漳河,項羽不敢貿然進攻,章邯利用天然屏障暫時串得一口氣,等待咸陽城的再次增援。
無論章邯採取的是什麼戰略,他都無法為巨鹿前線的王離運送糧草了,運糧甬道被項羽摧毀,王離的軍隊被切斷了後勤補給線,已經缺糧了。齊國,燕國,還有陳余等等這些原來觀望的軍隊看到這種情形,慢慢開始試探性地對王離發動進攻。
缺糧的後果是非常可怕的,王離的軍隊已經基本喪失了戰鬥力,因飢餓而羸弱的士兵也不可能有戰鬥力,結果就是諸侯軍連續攻破了王離軍十多座軍營。不過就在形勢一片大好之時,這些軍隊忽然停止了進攻,鳴金收兵,退到了一旁。
因為項羽來了。
項羽果斷斬殺宋義,以及破釜沉舟一戰,已經讓這些總是想着保全自己的將軍們知道了這位將軍和這支軍隊的恐怖,沒有人敢和項羽爭奪攻打秦軍的權利。
於是就出現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場景:有着共同敵人的各路諸侯大軍都在戰場周圍觀戰,戰場之上,則只有楚國軍隊與秦軍交戰。本該同台競技的角色們都退到台下做觀眾,台上只有一位主角:項羽,以及扮演被蹂躪角色的王離。
飢餓的秦軍士兵根本抵擋不住瘋狂的項羽和他率領的瘋狂的楚軍,雙方的交戰變成了單方的屠殺,而楚軍在屠殺行為中所表現出來的勇猛,果斷,兇狠,殘忍,以及那種必勝的精神……讓周圍觀戰的這些人們看得驚心動魄,他們不是沒殺過人,只是沒見過如眼前這般殺人的。史書記載,“楚戰士無不一以當十,楚兵呼聲動天,諸侯軍無不人人惴恐”。這些人應該慶幸,眼前的屠殺者是他們的友軍;也應該擔心,希望將來不會在戰場上和這支軍隊遭遇。
秦軍在楚軍無情的沖刷下已經支離破碎,大將蘇角已經力戰身亡,王離退無可退,因為四周這些“觀眾”也都是全副武裝,被逼無奈之下,王離選擇了投降,大將涉間難以接受失敗,自殺身亡。巨鹿之圍得到解救,秦華北軍帶來的沉重壓力被完全消解,楚軍是這一系列戰爭中的絕對主力。
項羽召開戰後軍事會議,齊、燕、趙等各路諸侯軍的將領全部準時出席,平日這些趾高氣揚目空一切的將軍們低下了高貴的頭顱,到項羽的營門前時,下車,跪下,膝行,爬着進入項羽的大帳,所有出席的人員全部如此,沒有人要求他們這麼做,是他們自己被征服了,心靈上的征服,徹底的征服。
他們不敢抬頭仰視眼前這個只有25歲的年輕人,擔心他身上迸發的光芒灼傷自己的眼睛,也為當初面對秦軍時的按兵不動而感到羞愧,只有唯唯諾諾地回應着項羽的話,這些將軍麾下的隊伍也正式歸屬項羽領導。
歷史便是如此寫就,濃墨重彩,歷百世而氣不衰。
項羽的軍中某個角落,一位面色低沉的侍衛兵也一直注視着這一切,他很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項羽一樣,指揮一支絕世的軍隊橫掃天下,他自認為會比項羽做得更好,可是沒人賞識他,他只有默默地等待。我們前面曾經提到過他,韓信。
被困在巨鹿城中的張耳終於得救了,一個一個感謝拯救他的這些將軍們。他又見到了老朋友陳余,並且當面責罵他為什麼當初不來救援,陳余是個讀書人,好面子,沒有和他多說什麼,把趙國將軍的符印扔給了張耳,軍隊也不要了,自己領着幾百人去隱居了,漁獵為生。
實際上張耳沒必要反應這麼激烈,當時那種情況下,除了項羽這種不要命的之外,誰也沒信心,再說了,巨鹿城北也有一支沉默的軍隊,那是張耳的兒子張敖率領的,親生兒子尚且沒膽量去救自己的老爹,又何必對自己的朋友這麼高的奢求,張耳實在應該設身處地為陳余想一想,那種情形下怎麼可能出手相救-----出手就是純粹的送死。
張耳和陳余的關係正式破裂。
秦軍兩大主力之一的華北軍已經消失,現在只剩下章邯了,章邯在破釜沉舟一站中失敗,渡過漳河以據守,等待咸陽城發來的援軍,情形跟當時的濮陽一戰差不多。然而章邯這次等來的不是援軍,而是二世皇帝的詔書,責罵他作戰不力,甚至威脅解除他的指揮權。
章邯知道真實原因是自己的勢力太大了,招致皇帝的猜忌,各種雜亂的思緒全部涌到了章邯的頭上,他腦中甚至閃過一個極其荒謬的想法:倒戈叛秦。這個很模糊且大逆不道的想法在陳余送來的一封信後開始慢慢清晰起來----當時巨鹿一戰還未發生,陳余還在巨鹿城外按兵不動,他的來信是想分化秦軍兩大主力好讓自己可以喘息,應該說陳余的這個做法還是有點戰略思維的----陳余在信中勸他擁兵自立,倒戈反秦,和各路諸侯一起攻下咸陽,然後瓜分天下,並且提醒他:無論戰勝還是戰敗,章邯你都難逃死路。
章邯很矛盾,隱隱約約覺得陳余的話正確,於是他派司馬欣回咸陽城刺探虛實,想知道皇帝到底是什麼態度,可是司馬欣到了咸陽三天連二世皇帝的面都沒有見着,甚至連趙高都沒有見到----我們久違的趙高又要出現了----司馬欣知道可能要出事,馬上潛逃,返回前線。
果然是出事了,趙高派人半路劫殺他,幸虧司馬欣比較謹慎,走的是一條小路,趙高沒有得手。司馬欣回到軍營,將這一切告知了章邯,並且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戰爭如果勝利了,會招趙高所忌,難逃一死;如果敗了,敗軍之將唯死路一條,希望將軍多多斟酌,為將來早作打算。
章邯開始有點心動了,如果陳余的來信只是危言聳聽,司馬欣講給他的,則已經是既成的事實,他要給自己想條退路了。等到巨鹿之戰完結,王離投降後,章邯已經是一支孤軍了,項羽遲早要攻過來,而且肯定抵擋不住,於是章邯派了一位高級軍官到項羽軍中談判。
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許是章邯提出的合作條件太高,雙方並沒有達成什麼一致。項羽也根本無心談判,章邯殺了他敬愛的叔叔項梁,他要報仇,於是項羽又進行了一次大規模渡河作戰,在漳河以北兩次擊潰章邯軍。
章邯被打怕了,再次提出要談判----應該用投降更確切,而此時的項羽也遇到一個很大的問題:後勤補給跟不上了,或者說項羽的後勤問題一直都沒徹底解決,現在到了很麻煩的地步,負擔不起再多一次的戰鬥了。所以這次談判雙方都很有誠意,章邯和項羽兩位巨頭親自坐到了談判桌上。
這位幾個月前還在率軍橫掃中原的秦國將軍章邯……哭了。
他們談判的地方離戰場比較遠,殷虛,在洹河南岸。這個地方曾經是商朝的國都,從名字也可能看出來。當年周武王把商朝的王族後裔箕子封為朝鮮王----沒錯,就是現在的朝鮮---箕子回中原朝拜時經過殷虛,看到當年巍峨高聳的城牆宮殿已經坍塌,雜草叢生,野獸出沒,禁不住感懷傷神,但是顧慮到自己的身份,他不敢太明顯表達自己的感情,沒有哭出來,而是做了一首輓歌,《麥秀》,以寄託哀思,
“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與我好兮。”
商朝遺民聽到這首歌無不悲泣落淚。
章邯向項羽哭訴趙高對自己的不仁不義,希望能博得同情。項羽接受了章邯的投降,封他為雍王,隨軍隊前行,向他的終極目標咸陽挺進,章邯的部將司馬欣被封為上將軍,率領投降的秦軍在前面開路。
無論章邯的哭聲裡帶有多少誠意,他的這一把老淚已經為秦國敲響了喪鐘。
秦國的兩支主要抵抗力量已經全部投降項羽,不可能再有翻盤的機會了。我們前面曾經提到,除了王離的華北軍,和章邯的中原軍,還有一支可怕的50萬規模的華南軍。華南軍同樣得到了北上勤王的命令,然而這支軍隊面對中原的亂局,國家的危難,卻保持了沉默。原因是華南軍內部出了問題,這個後面再說。
項羽率領這支隊伍繼續向西挺進,沿途非常順利,沒有遭遇像樣的抵抗,很快就來到新安縣(今河南澠池),距離咸陽城的第一門戶函谷關已經很近。不過項羽現在卻遇到了幾個很棘手的問題:一是後勤問題,項羽接受章邯的投降很大一部分因素是看中了章邯充足的糧草,可是現在這些糧草要養活這麼多人,根本不夠。要知道王離和章邯投降項羽的軍隊人數,加在一起足有20萬,拿什麼餵這些人吃飯,此事必須馬上解決;第二個比較嚴重的問題,是項羽軍中出現大範圍的虐待俘虜事件。項羽麾下很多人,早年都有為秦國政府服勞役的經歷,比如修長城,修秦始皇陵之類,當時秦國的官吏對他們態度非常蠻橫,輕則打罵,重則殺頭,而現在面對這麼多投降的秦國人,再加上楚國人世代相傳的仇秦情緒,這些人覺得終於來了報仇的機會,竭盡全力羞辱、驅使、奴役這些曾經最受尊重的戰士;第三個大問題,是這些俘虜中間興起一種不安的思潮,20萬降軍成了非常令人擔憂的不穩定因素。這些降軍認為,章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而自甘墮落投降楚軍,如果能一鼓作氣滅掉秦國,那也就罷了,投降也值了,如果失敗了,那留在秦國故土的父母妻兒肯定會被皇帝盡數殺掉。這種說法在降軍裡面流傳越來越廣泛,這些人的顧慮也越來越大,如果積攢到一定程度,完全有可能導致譁變,20萬人譁變起來根本應付不了。
有軍官把這些情況都上報給了項羽,項羽沉默了一會兒,說他自會處理。
公元前207年十一月,巨鹿之戰11個月後,新安城南郊,某天,夜。
正在熟睡的秦國降兵們被突入其來的火光驚醒,他們被偷襲了,“敵人”在放火燒他們的軍營,他們爬起來想抵抗,卻發現自己的營地已經被包圍,四周都是明亮的火把。他們認出來了,這些人不是敵人,而是那些野蠻的楚國人,於是整個軍營里到處都是“楚國人殺我們了!楚國人殺我們了!”的聲音,悽厲而充滿了絕望。
他們的軍營是在一片低地中,楚軍站在高處不停地以各種方式增加火勢,軍營里一片混亂,互相踩踏。有爬上來想逃跑的,都被楚軍當場格殺。
慢慢的,這些人不再反抗,不再混亂,而是聚攏到一起,安靜地坐下,齊唱他們平生最後一首歌:
誰雲無依,同袍同志
誰雲無靠,同來同去
誼如同生,情能同死
人如同母,同言同語
同仁同識,同行同起
同流同支,同情同意
同途同心,同馳同止
同源同愛,同仇同氣
楚國人填下的土落到他們的身上,慢慢掩沒了膝蓋,掩沒了腰,脖子…眼睛…然後整個世界變成黑暗。天亮後,這些降卒紮營的地方變成了一片平地。
這是上個世紀90年代一部電影《西楚霸王》裡的場景,那首詞我不知道是誰的手筆,史書上是沒有的。項羽如何在一夜之間殺掉20萬之眾的降卒我不得而知,也無法想象的到,也許他一路西進,一路屠城,殺那些沒有抵抗的人已經成為某種下意識的決定了。戰爭死人實在正常,且殺降兵這種事,從有戰爭那天開始就有,直到現在還在繼續,只不過一口氣20萬人性命歸西…太狠了,設想當時的場景,甚至會產生嘔吐的感覺。唐代有位文人李華,曾書寫過一篇《弔古戰場文》,其文中有曰:
蒼蒼蒸民 誰無父母
提攜捧負 惟其不壽
誰無兄弟 如足如手
誰無夫婦 如賓如友
生也何恩 殺之何咎
古人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在項羽這裡恐怕要黯然失色了。美國作家阿瑟.克拉克曾在一篇小說中寫到:你用大火焚燒了整個世界,就是為了照亮伯利恆的天空嗎?這裡借用一下,你用瘋狂毀滅了幾十萬生靈,就是為彰顯你的存在嗎?
項羽繼續領兵西進,來到函谷關下,卻發現駐守函谷關的不是秦軍,而是打着紅色旗幟的一支奇怪的軍隊。項羽派人打探,對方的回答是:這是關中王劉季的軍隊。
關中王?劉季?
劉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