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中國宣布毛澤東親自選定的接班人林彪在逃往蘇聯途中機毀人
亡。
1971年9月13日□晨,蒙古東部的天空十分平靜,半個月亮把白光灑在起伏的大
草原上,一縷縷的雲在黑夜的天空中飄過。如往常一樣,杜卡嘉汶.丹吉德瑪(Dugarjavyn
Dunjidmaa)守衛著一處炸藥庫,她凝視著一公里外產熒石礦的小城市貝爾赫(Bekh)
的方向。突然,發動機的嗡嗡聲使她昂首向天空中望去。在城的另一邊,同樣的聲
音也引起了女哨兵納瓦盧桑吉 索若爾(Navaanluvsangivn.Soror)的注意。她回憶
說:“我聽到有像汽車發動機般的很大的噪音,奇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我提
起槍跑了出去。”很快飛機就進入了人們視野。回憶起二十二年前的事,丹吉德瑪
說:“我看到它墜落時尾部着火。” 她現在仍住在貝爾赫她的毛氈帳篷里。索若爾
也說她看到飛機上有三處着火,她沖回辦公室,打電話報告了上級。丹吉德瑪還說:
“從我的位置可以追蹤到那架飛機,直到它墜毀。”
這兩個女人當時並不知道,她們正好見證了一段歷史。那架失事的飛機來自中
國,由於迄今為止還不清楚的原因,它墜毀於蒙古境內一百多公里處,機上人員全
部罹難。自此以後,全世界的外交官與中國問題專家們一直在探討機上的乘客到底
是何方神聖。
數月後,中國政府宣布了一個令人奇怪的解釋。北京方面說:死者中有林彪元
帥,他是毛澤東主席親自選定的接班人,且被公認為是中國最傑出的軍事指揮家。
同機的還有葉群,她是林彪的妻子、政治局委員;還有他們的兒子林立果。這三人
據說是帶著他們的所有機密叛逃蘇聯──中國當時最大的敵人也是蒙古的保護國。
但這一解釋是真實的嗎?去年5月,我乘軍用吉普車從蒙古首都烏蘭巴托出發,
去探尋究竟。六個多月之後,我對林彪事件的調查範圍遠遠超出了飛機的失事地點。
調查結束於台灣。但這之前我還繞道去了莫斯科、紐約、洛杉磯,然後回國。我盡
力解決這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林和他的妻子是否真是這次飛機失事中的罹難者。
更吸引人的是,我發現收集到的證據說明冷漠而且謎一般的人物--林彪是個複雜
的人物,遠不只是簡單的毛澤東的激進的代表。他看上去有些像特洛伊木馬,假如
他繼承了毛澤東的地位,他將準備轉而效忠共產黨最兇惡的敵人──台灣的國民黨。
如果這樣,無疑會改變中國的歷史。
要考察林同國民黨人的關係,我們有必要追溯到1925年。那年他進入了廣州附
近著名的黃埔軍校。這裡的許多畢業生在以後的幾十年中主導了中國的軍事階層。
其中許多人追隨了黃埔校長--蔣介石,後來的國民黨領袖及中華民國總統。另一
些人則聽命於軍校的政治部主任、後來的中共總理周恩來。即使許多人自始至終都
處於對立的陣營中,作為這一精英團體的黃埔畢業生們總有一種特殊的校友關係。
台灣一位學者說:“那個時代,黃埔學生以救國為己任,不考慮個人得失,他們是
很忠誠的。”
雖然林彪一直跟隨著共產黨,但他仍對蔣校長保有一種作為學生的尊敬。大陸
一位歷史學家回憶說:二戰結束時,林彪陪同周恩來前往陪都重慶,與國民党進行
和平談判。他們二人被請進一個房間,蔣介石坐在那裡等他們。出於對前校長的尊
重,那時已是一赫赫戰將的林彪在會見中一直站著。
林彪與毛澤東矛盾的種子在較早的時候就種下了。林的第一次名聲雀起是帶領
他的隊伍於1937年在平型關成功地打擊了日本侵略者。雖然他的勝利只在很小的程
度上阻止了日軍的前進,但卻鼓舞了全國人民抵抗日寇的士氣。毛澤東事後稱讚了
林彪的這次行動。但蘇聯一位很權威的中國問題專家德魯森(L.P.Delusin)博士卻
認為:林彪這次行動事先沒有得到毛的同意。當林彪1938年去莫斯科治療戰傷與肺
結核時,毛把這次遠行實際變成了一次政治流放。據說作為中國共產黨的共產國際
代表,林彪到達蘇聯時貧病交加,且沒有官方證明。德魯森說:“當他會見共產國
際官員時,他甚至沒有靴子,一個中國人把自己的靴子借給他。這看上去像是毛澤
東在故意貶低林彪。”在莫斯科時,林彪為蘇聯領導人寫了一份報告,說明中共在
抗日戰爭中的態度。他對毛澤東的政策頗有微辭。
德魯森說,他看過這份報告。這有助於解釋1940年以林彪之名出版的一篇自相
矛盾的文章,它發表在共產國際宣傳刊物《共產國際》上。美國的林彪問題專家托
馬斯 羅賓遜(Tomas W. Robinson)判斷說,這篇文章的風格與內容脫胎於另一作
者,而只是借用了林的名字。有趣的是,這一文章稱讚蔣介石建立了抗日的全國統
一陣線(國民黨人和共產黨人)。奇怪的是該文全未提及毛澤東。事實上,1936年
的西安事變兩位將領因蔣不願與共產黨聯合抗日而綁架了蔣介石之後,蔣才極其勉
強地與毛澤東聯合。林彪日漸增長的對毛的覺醒導致了他的第一次與國民黨人的秘
密接觸。在1945年末,林彪秘密要求與國民黨情報機關接頭。國民黨人安排他們的
情報局副局長鄭介民與林會見。根據鄭關於他們重慶會談的報告,林彪表示願意留
在共產黨內,並為國民黨在將來起一些作用。
這一資料來自台北淡江大學政治與軍事事務專家李子弋(Li Zi-yi)教授。他說鄭
林會見數年以後,蔣介石的最親近的顧問之一陶希聖(陶死於1989年)告訴了他這
件事。李說:“我相信陶,因為他看到了第一手資料,而且既然林彪已死,也沒有
必要編造此事。”
根據李的說法,林彪又一次批評了毛的領導風格,把他描述為幾乎是個偏執狂。
毛的“左手不相信右手”。林告訴鄭:“當毛派某人去前線,他一定要派另一個人
在後面監視他。”蔣對林提供的消息未採取任何行動。不久以後,內戰開始,林被
派往東北。他可能認為他的前校長不信任他──這一觀點是高魁元(Kao Kwei-yuan),
林的黃埔上下鋪室友,後來的台灣國防部長告訴李的。李也從其他黃埔校友處得到
這一消息。李子弋接著說:“因此,林要到他可以有所表示時──比如主掌權力時,
他才會回來的。”如果林對共產黨領袖的指揮產生疑慮,他不會允許他們在戰場上
干涉他的軍事行動。羅賓遜指出林是如何指揮他的軍隊在東北數個重大戰役中打垮
了國民黨軍隊,從而得到了幾近「戰無不勝」的名聲。但是1949年人民共和國建立
以後,林的事業道路卻因政治狀況與身體多病而受阻。他從政治舞台上消失了近十
年。但當1959年國防部長彭德懷因反對為工業化而搞的大躍進運動遭毛澤東清洗之
後,林接替了彭的工作。
作為國防部長,林對在軍隊中樹立對毛主義的偶像崇拜做了很大貢獻。1961年,
他教導人民解放軍學習毛澤東思想。著名的毛語錄“紅寶書”事實上就是林的發明,
並且還有林寫的前言。因為這些行動與以後的講話,林在國內外贏得了激進左派份
子的名聲。1966年毛放手發動文化大革命之後,林的地位由於他的權力對手被一個
一個地排除而日益強固。到1969年時,這位元帥不僅是黨的唯一副主席,而且是憲
法規定的毛的接班人。他的支持者掌握幾乎全部軍方要職,占據政治局席位的一半。
他所需要的只是等毛死後統治中國。
美國和歐洲的歷史學者一般認為,林更願意與莫斯科保有親密的聯繫,而非是
與華盛頓,如果中國不得不選擇其一的話。然而,林的迅速崛起帶給台灣國民黨政
府最高層的不是焦慮,而是興奮。理由是:在文革爆發後不久,林在給國民黨領導
人的一封密信,1966年11月,林彪、陶鑄密派黃埔四期同學蕭正儀赴香港同國民黨
掛鈎,蕭正儀秘密會晤了旅港黃埔四期同學、曾任國軍華南補給區中將司令的週遊
(按:此人在大陸易手時捲逃一筆軍方鉅款潛往香港坐享清福,以余不足觀閣主筆名,
在《春秋》等刊撰稿,儼然一方富豪)。密函內容如下:
鐵兄:久未通信至念,回憶當年共硯黃埔,恍如隔世。兄天姿明敏,正應為國
家效力,乃退閒塾處,殊為可惜,茲因文灼兄南行之便,特修寸楮致候,祈加指示。
吾人處危疑之局,遇多疑猜忌之主,朝榮夕,詭變莫測,因思校長愛護學生無微不
至,苟有自拔之機,或不責已往之錯,肺腑之言准乞代陳為感,此頌道安。
學弟
尤鑄同啟
十一月一日
林彪字尤肋,故信尾署名尤;鑄是當時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副總理、中央文
革小組顧問陶鑄。林陶二人早年均為黃埔軍校第四期學生;一九四九年冬率十八軍
締造金門古甯頭大捷,後升任參謀總長與國防部長的高魁元是林彪同隊同學。同年
高魁元身材魁梧站在排頭,林彪身材瘦小站在排尾。週遊字鐵梅,故林彪在這封密
函中稱他為鐵兄。雙方的表字只有彼此知道,雖然此信不是林彪親筆,但週遊認為
不可能是虛構的。信中「文灼兄」乃是蕭正儀的別號。
週遊穿針引線同國軍參謀本部特種軍事情報室駐香港特派員取得了聯繫,將此
密函上呈特情室主任張式琦,張即向國防部長蔣經國請示。蔣表示要研究後再說,
張式琦就決定同蕭正儀這條線保持聯繫。為了取信於對方,張式琦將原函奉還,另
由週遊署名覆函,交由蕭正儀帶回大陸面交林彪。蕭正儀返大陸前曾與週遊約定此
後彼此聯絡的方式。蕭取道廣州,乘粵漢鐵路先到武漢,再到上海。他在上海曾函
告週遊,稱尤、鑄二人未改初衷。不幸,此後蕭正儀成了斷線風箏,同週遊失去了
聯繫。)中表示出對蔣介石的擁戴。
張式琦退休後定居美國洛杉磯。他歷任參謀本部特情室主任、國防部情報局局
長達十二年,考績為特優。台灣軍情機關運用漁民搜集大陸情報始自張將軍,在滇、
緬、港澳以至美國各地建立情報基地都是他的顯赫業績。他對記者回憶道:國民黨
回復的核心內容有三點:“第一,我們向他表示他是受歡迎的。第二,我們願意幫
助他保住他的特殊地位。且(最後),我們想逐漸發展這一關係。我們想盡最快的
速度給林回信,因那時陶鑄已經被打倒了。”事實上,陶1967年1月倒台,據報兩年
後在醫院死於未經治療的癌症。就張式琦所知,從大陸來的消息停止了。但國民黨
仍然相信他們在中共政權最高層里潛伏著一個盟友。
“在1966年到1971年間我們確信林已決定反對毛”張說,“那封信後,所有涉
及到林彪的活動都被密切的關注。所有他的(激進)講話,所有他幹的事情都為了
一個目的──贏得毛的信任。”
蕭正義從上海寄信之後就消失了,周由也於1968年死於香港。另一位元確認此資訊
交往這件秘聞的人是高龍(Kao Long)上校,他是國防部情報局駐英國屬地香港的
主要負責人,現居住在台北。高說他幫助證實了原信並傳送了回信。“我們把此事
看得十分重要”高龍說,這一秘密過程非常複雜,因為“每一部分都緊緊相連。因
為保安措施嚴密,此事不可能輕易傳出去。”高說對於台北回復內容,他只知有限
的一部分。但他認為信中一定告訴林彪,國民黨會原諒他捲入共產黨的活動。高回
憶那封信時說:“最重要的事是反對毛,並非反共。”
但是在1966年,林似乎與毛正在度著蜜月一般。為什麼他還要冒種種危險寫一
封可能身敗名裂的信?一個可能的答案是因為權傾一時的陶鑄被打倒,陶是中共在
南方的負責人,也是林的盟友。這表明了在動盪的文化大革命中,沒有誰的地位是
穩固的。早在1966年初毛寫信給他的妻子江青,表達了他對林一篇關於政變的講話
的不滿,毛懷疑林的忠誠。雖然那封信直到很久以後才發表,中國官方已經承認此
信曾由周恩來轉交給陶鑄去複印。如果是這樣,陶一定會提醒林。
紅衛兵製造的無情破壞以及遍及全國的混亂也許已震驚了林。作為一個強烈的
愛國者,他帶著使中國統一與強大的夢想參加革命,毛的倒行逆施使他感到憤怒。
林此時也許已決定取毛而代之的時機已經到了。李子弋教授說蔣介石畢生最大的遺
憾是未能利用林彪──蔣總統對此曾向陶希聖多次提及。1993年10月在美國發行的
中文報紙《世界日報》(the World Journal)出現一篇有趣的文章,做蔣介石的私
人醫生達四十年之久的熊丸(Hsiung Wan)在文章中說:“我唯一一次見到蔣總統
流淚是在他聽到林彪的死訊時。”在台灣,我找到熊要求他確認其真實性。他立刻
回答說:“我否認。我從未說過此話。我不認為總統會為任何共產黨人流淚。”但
熊告訴我《世界日報》記者張嘉馳(Chang Jia-chi)採訪過他,此人是他兒子的朋
友。我給他們打電話,打到美國亞拉巴馬州伯明罕張的家中,張對此進行了激烈辯
護,說她絕非編造:“這仍然是一個敏感的題目。”她還說自己曾給熊寄去了文章
複印件,並收到了熊的致謝信,熊承認他確實收到了文章,但說他“並未非常仔細
地閱讀”。
未提及我在美國方面的調查,我問李子弋有關蔣流淚這件事,他立刻回答說:
“他絕對流淚了。陶希聖告訴我(蔣)哭了,因為他深感遺憾。那就是在1971 年。這
給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國民黨的老將無疑會對他們身經百戰的最高領袖為一個
人而哭泣感到不滿,更不要說是為一個共產黨的元帥了。但是蔣可能是意識到他返
回大陸的最後一點希望隨著林彪之死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