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甫滅、南渡之初，金軍強悍無匹，追奔逐北，莫之能敵。紹興之初，
　　金軍由完顏宗弼（兀朮）所率，誓欲得高宗、滅宋宗室而後已。趙構不得不
　　奔避海上，狼狽之狀，不可以言。不過，金軍以劫掠為補給來源，遂致河北
　　殘破，無穩固可靠的後方。同時，戰爭歷久，將士離心，戰鬥力已趨下降。
　　而宋軍用宰相呂頤浩所諫“彼入我出，彼出我入”之策，輔之以要點防禦，
　　將形勢逐漸穩定下來。至紹興十年之前，雙方已互有攻守。但宋軍整個態勢
　　仍處戰略防禦地位，並非有恢復之實力。
　　
　　　　南宋的防禦戰略，大致以江淮為主戰場，以主力進出於江淮之間。這裡
　　集中了“四大將”中的三位：張浚、韓世忠、劉光世。順昌大戰的主力劉琦
　　部也是由川陝調至此處。而以襄陽一帶為次，用意在威脅金軍南下的側翼。
　　此地所駐即以岳飛的“岳家軍”為主。另外，以川陝為獨立戰區，牽制金軍
　　整個戰略右翼。
　　
　　　　這樣的戰略是符合當時的雙方實力對比的，若以之自保，尚稱有餘，若
　　以之進攻，其實不足。後人以順昌大捷及岳飛軍次河南故，以為恢復在即，
　　但為奸臣所害耳，其實是誤解。
　　
　　　　完顏宗弼於紹興十年五月興兵四路南下，在奪取河南、陝西之後，企圖
　　乘勢進占江淮，但於五月底至六月十二日兩次受挫於順昌府。此役金兵損失
　　慘重，死五千餘人，傷一萬餘人，戰馬死三千多匹。完顏宗弼的精銳鐵浮圖
　　被宋軍“以槍標去其兜鍪，大斧斷其臂，碎其首”，拐子馬也為宋軍“所殺”
　　（宋史卷366《劉琦傳》）。
　　
　　　　劉琦之能獲勝，有三個方面的原因：一是以逸待勞。時值酷暑盛夏，金
　　兵以不到七天的時間長驅1200里，由開封到順昌，晝夜兼程，人馬疲憊。而
　　宋軍則“番休更食”，“士氣閒瑕”。二是戰術得當。劉琦拒絕了部將提出
　　的先攻擊金兵韓常部的建議，把宗弼的本軍作為唯一的目標，料定“兀朮一
　　動，則余無能為矣”。三是作戰勇敢。宋軍雖然僅兩萬，能出戰者不到五千，
　　但處於非勝即死的絕境，所以即使“身中數矢，戰不肯已，士殊死斗”（宋
　　史卷366《劉琦傳》）。
　　
　　　　順昌之戰的勝利是毫無疑問的，由金軍長驅南下而不得不退兵，即可以
　　得到證明。但偃城之戰發生在七月初七至七月初十，（《中國封建王朝興亡
　　史》和《中國戰典》上所載的金兵兵力分別為十餘萬和精騎一萬五千，其數
　　目相差十倍。宋史《岳飛傳》中則言“萬五千騎”，與《中國戰典》所載相
　　吻合〕穎昌之戰發生在七月十四，（《中國封建王朝興亡史》中載金兵兵力
　　為十三萬，而宋史《岳飛傳》中未明言金兵的數量）宗弼六月中旬大敗於順
　　昌，回開封最快也已經是六月下旬了，何以能夠如此迅速地重整力量，向宋
　　軍反撲呢?
　　
　　　　金史和宋史都是由元脫脫等所撰，金史《宗弼傳》中未見提及偃城和穎
　　昌之敗（只說“時暑，宗弼還軍於汴”），這或不足以為據。我認為偃城和
　　穎昌之戰的規模都不是很大，岳飛軍雖然戰勝，但並沒有象順昌之戰那樣傷
　　及金兵的元氣。而這兩戰也很可能是宗弼為整補軍力而發動一些騷擾性進攻，
　　這從宗弼沒有放棄而是堅守開封這一點可以看出（後面我還要提及此事）。
　　
　　　　穎昌之戰，岳雲只以背嵬軍八百，即能與宗弼從早鏖戰至午。而朱仙鎮
　　之戰，則僅以背嵬軍五百，輕易打敗金軍十幾萬。其中是否有誇張的成分呢?
　　小商河之敗，楊再興以下三百人犧牲，卻強調殺死金軍二千餘人，其中又是
　　否有諱敗的成分呢? 宋史中述及穎昌之戰的戰績為金軍死馬三千多匹，被俘
　　二千餘人，死五千餘人，包括宗弼的女婿夏金吾和副統軍粘罕孛堇。而顧吉
　　辰在《宋史考證》中引《金佗粹編》證實孛堇是回京都後因傷重畢命的。由
　　此可見，這裡存在着某些問題。
　　
　　　　現在史學界對所謂“朱仙鎮大捷”大致都持否定態度，即實際上並沒有
　　金佗粹編》（還應該包括《金佗續編》、《岳鄂王行年系編》）。而其中夸
　　大、不確實之處很多。比如（這裡的例子，我只是憑以前和朋友討論此事時
　　的記錄，出自我在《金佗粹編》中讀到的岳飛奏稿的回憶，沒有查閱鄧廣銘
　　的著作，或有錯誤之處），岳飛在包括收復穎昌、偃城之戰、小商河之戰、
　　穎昌之戰、臨穎之戰等奏捷的報告中，多次使用的是“不可計數”等現在看
　　來難於量度的、模糊的詞語，其涉及具體的敵軍傷亡、俘獲的數字往往只是
　　“百餘人”、“馬百餘匹”等，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證明這些戰鬥並非如後來
　　史書所描述的那麼激烈和規模宏大。而最大的一次勝利即穎昌之戰，在岳飛
　　的奏摺中只有敵“橫屍五百餘”的記錄，而到了《岳鄂王行年系編》中，這
　　個數字就成了金軍“死五千餘”了，擴大了整整十倍。而後來的史書則大致
　　都採用了“五千餘”這一說法。
　　
　　　　宋史中的有關描述，似此誇大的頗多。如岳飛以八百人破曹成、孔彥舟
　　等五十萬（!）之眾，左弓右矛，橫衝敵陣。偃城破宗弼拐子馬後，宗弼“益
　　兵再來”，飛將王綱以五十騎擊破宗弼的先頭部隊，岳飛“時出視戰地，望
　　見黃塵蔽天，自帶四十騎突戰，敗之”。以岳飛加王綱共不到一百騎，能擊
　　敗對方“黃塵蔽天”的大隊騎兵，不是誇大了岳飛的武力就是誇大了敵軍的
　　兵力。又如《楊再興傳》中說偃城之戰“再興以單騎入其陣，擒兀朮不獲，
　　手殺數百人而還”。單騎闖陣的事在古代戰爭中不是沒有，而“手殺數百人”
　　則明顯是吹牛了。比較起來，還是唐史《程知節傳》寫程咬金救裴行儼，“
　　殺數人”，來得可信一些。
　　
　　　　再如金字牌事，經考證也難以成立。《岳飛傳》中所載的一段對話，“方
　　兀朮棄汴去，有書生扣馬曰：‘太子毋走，岳少保且退矣。’兀朮曰：‘岳少
　　保五百騎破吾十萬，京城日夜望其來，何謂可守? ’生曰：‘自古未有權臣在
　　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岳少保且不免，況欲成功乎?’兀朮悟，遂留。”
　　
　　　　這段對話明顯是編造的。岳飛以五百騎破兀朮軍十萬是朱仙鎮之役，朱
　　仙鎮距開封僅四十五里，大軍朝發夕至。宗弼如真有此一敗，不棄汴而逃，
　　更待何時? “書生”必須料定召還岳飛的金字牌朝夕可到，方能有此鎮靜自
　　若的勸告。而宗弼也須有召還岳飛的金字牌朝夕可到的確切情報，才會聽從
　　“書生”的勸告。否則，金字牌晚到數日，宗弼豈非已成“岳少保”階下之
　　囚乎?
　　
　　　　金字牌是南宋時最快的通信手段，“金字牌日行五百里”（《宋會要》
　　方域11之17）。即使如此，用金字牌遞發公文，“自行在至成都，率十八日
　　而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9《金字牌》）。而從偃城至臨安，往
　　返也需二十日以上。如果是宋廷得知朱仙鎮之役結果後發的班師詔，則宗弼
　　需堅守開封二十日以上才行，金兵新敗，宗弼敢行此僥倖嗎?如果說“書生”
　　能料到宋廷在穎昌之勝前就會發出班師詔，那簡直是諸葛亮再世了!
　　
　　　　我們再看一下《岳飛傳》中的另一段話：“（飛）方指日渡河，而檜欲
　　劃淮以北棄之，夙台臣請班師，飛奏‘金人銳氣沮喪，盡棄輜重，疾走渡河，
　　豪傑向風，士卒用命，時不再來，機難輕失。’檜知飛志銳不可回，乃先請
　　張俊、楊沂中等歸，而後言飛孤軍不可久留，乞命班師。一日奉十二金字牌，
　　飛憤惋泣下，東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廢於一旦’”。
　　
　　　　岳飛“指日渡河”在朱仙鎮之役後，時間當在七月十四日（穎昌之戰）
　　後，岳飛班師在七月二十日（《資治通鑑續編》）。其間只有六天時間。我
　　已經談到過，單從臨安到岳飛前線總部所需的時間就要超過六天，哪裡來得
　　及象《岳飛傳》中所說的公文往返呢? 所以秦檜做手腳，須在六月底得知順
　　昌大捷之後，而那時岳飛剛剛出發北伐。秦檜也成了先知先覺了。所以鄧廣
　　銘也認為一天而發十二金牌，需預先知道岳飛必不肯奉命，否則大概是不可
　　能的。
　　
　　　　所以我認為不僅朱仙鎮之役並不存在，而岳飛只是在偃城和穎昌小勝之
　　後，以有力之一部作威力搜索。所以才有張憲“破其潰兵八千”，以及“憲
　　將徐慶、李山”“破其眾六千”等戰果（宋史《張憲傳》）。正因為宗弼的
　　主力還在，而且沒有真正受到岳飛軍的更大壓力，所以宗弼才敢於留在開封
　　不走。
　　
　　　　偃城之戰是七月初七至初十，接着是兀朮屯兵十二萬於小商河附近，十
　　二日（或言十三日）先敗楊再興（此役楊再興及三百精騎沒於陣，實是宋軍
　　之大挫。吳氏兄弟在四川，可以步兵制敵騎兵，全仗地利。而岳飛在河南作
　　攻勢作戰，非靠騎兵不可。而宋軍騎兵一向弱小，飛子岳雲只統“背嵬軍八
　　百”。而一戰陷於敵三百，誠為慘重之損失〕，又為張憲所敗，而穎昌之戰
　　則發生在十四日。果真宗弼連番被擊敗，還能在如此短時間內不斷反擊嗎?
　　如果是金軍進攻而宋軍防禦，宗弼何需這樣急迫呢? 浪戰是兵家大忌，宗弼
　　的將略雖然不如粘罕，也不致於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宗弼可能以部分兵力進行騷擾性進攻的猜測，也由高宗給岳飛的一份詔
　　旨中得到某種程度上的證明。在這份聖旨中，曾提及宗弼準備對岳飛的孤軍
　　“併力一戰”的情報，並指示對宗弼小部隊的進攻，岳飛應以“但挫其鋒“
　　為宗旨，不要為其所惑。
　　
　　　　岳飛六月二十六日奏報收復穎昌的奏摺，高宗到七月初九才有“今覽卿
　　奏”的批覆（我這裡記憶的具體時間可能有出入，但大致的天數應該沒錯），
　　可公文往復的時間大致是需要十幾天的。《岳飛傳》中反對退兵的奏摺“金
　　人銳氣沮喪，盡棄輜重，疾走渡河，豪傑向風，士卒用命，時不再來，機難
　　輕失”是七月十八日上的，而三日之後即七月二十一日岳飛就退兵了。這一
　　時間裡，肯定是來不及得到高宗的回旨的。而高宗在岳飛這封奏摺上的批覆
　　（沒有註明時間）是要求岳飛如果要留在開封附近，也應該和劉崎等保持聯
　　絡，“互通聲氣”，語氣相當和緩，並沒有堅決要岳飛退兵的表示。這樣，
　　岳飛的退兵究竟是出於十二道金牌的巨大壓力，還是出於對所面臨的軍事形
　　勢的冷靜分析，應該是比較清楚的事。
　　
　　　　總之，岳飛之北伐，即使沒有高宗和秦檜的摯肘，也註定無法成功。孤
　　軍深入，是兵家大忌。如真象我前面所說，宗弼的主力尚在，則岳飛軍右翼
　　暴露，搞不好，有全軍覆沒的危險。岳飛身在前線，這一點應當看得很清楚。
　　
　　　　除了孤軍深入以外，還有補給問題無法解決。宋時的口糧標準是“人食
　　日二升”（《夢溪筆談》卷11），軍隊自帶糧食的極限大約為十天。如紹興
　　六年冬，岳飛攻打蔡州，“有兵二萬人，七分披帶，持十日糧”（《金佗續
　　編》卷27）。也就是說，在戰士僅一萬四千，另有六千輜重軍、火頭軍等不
　　入隊人的情況下，也只能攜帶十天的口糧。因為道路好壞不同，宋時在很多
　　場合，都須使用人夫負糧或牲口馱糧。據沈括計算：“人負米六斗，卒自攜
　　五日乾糧，人餉一卒，一去可十八日，若計復回，只可進九日。二人餉一卒，
　　一去可二十六日，若計復回，只可進十三日。三人餉一卒，一去可三十一日，
　　若計復回，只可進十六日。三人餉一卒，極矣。若興師十萬，輜重三之一，
　　止得駐戰之卒七萬人，已用三十萬人運糧，此外難復加矣。”而實際上，“
　　人負六斗，此以總數率之也。其間隊長不負，樵汲減半，所余皆均在各夫，
　　更有死亡疾病者，所負之米又以均之，則人所負常不蒂六斗矣”，牲口“比
　　之人運，雖負多而費寡，然芻牧不時，畜多瘦死，一畜死，則並所負棄之，
　　較之人負，利害相半”（《夢溪筆談》卷11）。沈括參加過宋夏戰爭，有一
　　定的軍事經驗，其所談的後勤問題，還是比較系統和科學的。由此可見，以
　　岳飛的孤軍，單只糧草問題就無法解決，要完全地收復故地，是很困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