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事變中的永定門車站 亞男
今年七月七日是蘆溝橋事變日本帝國主義發動侵華戰爭七十週年紀念日.七十年前,在蘆溝橋發生的戰爭事變使國家山河破碎,生靈塗炭,身受其害的中國人不計其數.我的父親劉景恭正是身受其害者之一,他老人家就像狂風中落葉一樣命卟荒蘢災?飽受日本侵略者的摧殘,凌辱,甚至險些丟掉性命.現將父親對這一時期的回憶整理披露於世人,以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靈.
我父親原於一九三零年北方交通大學鐵道管理系畢業.畢業後一直在天津東車站工作,一九三七年時已任為東車站站長.後因父親的第一個妻子患肺病,按醫生勸告轉到北京西山療院養病.父親為了照顧病妻及一雙兒女及在北京的我的爺爺和奶奶,便申調到了北京永定門鐵路車站任站長.
這個永定門車站就是現在聞名於世的居住著成千到北京國務院信訪辦公室上訪的冤民的那個火車站.永定門火車站距蘆溝橋僅十幾里地.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不是一個很重要的大站.咻斎蝿詹⒉恢匾?其重要性在於軍事咻?它的對面南苑駐有軍隊,在這個站上下車的軍人,以及軍用物資裝卸是主要任務.車站範圍內還設有兩個軍用倉庫.很明顯,一旦有軍事行動,這個車站便首當其衝,不過平時倒也平靜,但那時日寇居心叵測,想侵占華北之勢已很明顯.
一九三七年七月一日,我父親到車站報到,沒想到七日就發生了蘆溝橋事變.從那天起,車站就沒一天安生過.
事變後車站進駐了一連的二十九軍軍人.他們紀律很好,每天檢查從北京方向駛來的列車.有一天,忽然從西邊信號樓打來電話告訴我父親,信號樓下來了十幾個日本鬼子兵,他們在鐵道中心向車站站長室方向瞄準,作預備放射的姿勢,讓父親千萬加小心.父親當即通知駐站連長,請他注意以防萬一.過了五分鐘,父親只見從連部方向來了十幾個二十九軍士兵,每個人手裡都執著大刀,光著膀子,由一個排長率領著,排長手裡也拿著大刀,左手握有一把手槍,直奔日本兵而去.其中大多數都和父親認識.有的士兵很年輕,最多不過二十歲.父親當時很擔憂:這些小伙子,一直往前走,日本鬼子肯定要用機槍掃射,豈不白白送死?此時,有一個小伙子正從父親身邊走過,父親伸手拉了他一下說:”你注意!前邊鬼子有機槍.”那個小伙子用手把父親推開,沖著父親瞪著眼一吼:”你別管!”父親只好退回辦公室,站在專存現金的保險櫃旁,那是辦公室中最安全的地方,等候機槍的響聲.
但是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聲音,也不知發生了什麼情況.後來,信號樓的工人來電話說:”日本鬼子一看見中國士兵向他們走來,就撤走了,中國兵正向日本鬼子逃離的方向追擊呢.”又等了很久,那些英勇的二十九軍官兵才全部回來了.
又有一天,在車站的鐵道和普通行人,車輛通行的路旁,中國的士兵爬在地上,握著機槍,機槍兩旁各有數名士兵身背大刀,手中握著步槍也爬在地上作瞄準射擊的樣子.機槍手後面一個王姓排長,光著膀子,握著手槍來回走動著也是一副隨時準開槍射擊的狀態.路對面也就是車站的南面約50米處,有一輛日本軍車停在那兒,從上面下來一個日寇軍官,手裡握著指揮刀站著不動.雙方形成了對峙局面,氣氛極為緊張,似乎誰一動,戰鬥便會爆發.而最奇怪的是,有很多附近居住的老百姓居然站在遠處看熱鬧.似乎這不是即將槍林彈雨,血肉橫飛的戰場,而好像要觀看體育競賽.這些善良,天真的老百姓,祇要戰鬥一打響,他們可是處在生死攸關的險境啊!
就在此時,忽然有一個中國當地的警察,手中高舉著白手帕,
口中嚷著:”別打!別打!”跑到日本軍官身邊,用手比劃著叫那日寇軍官往後退走,由他指揮退往別的道繞出車站,那個軍官還真聽懂了他的話,上了汽車,指揮其他的軍車往後退走而去.這驚險場面才算告一段落.
過了兩天,由南苑方面開來幾輛日寇軍用卡車在車站附近停下,由車上下來好些日本鬼子,有的一瘸一拐,有的由人攙扶著向附近高梁地里跑去,看樣子是被二十九軍從南苑揍回來的.這時,那位王排長聽說後,即刻跑到一輛鬼子汽車上察看,沒想
到, 車里有一個尚未斷氣的日寇向他開了一槍,幾乎打中他.他一怒之下,便向這輛軍車開槍射擊,射出的子彈擊中了軍車的油箱,頓時,汽車就爆炸了.幸虧王排長躲得及時翻身滾到路邊水溝里,但還是受了重傷,被送到北京醫治去了.汽車爆炸時,父親親眼看到日寇的胳膊,大腿,腦袋紛被炸飛向天空,然後又落到地上.父親給我們講述當時的情景,事隔幾十年了他老人家還感到心有餘悸.當地老百姓無不拍手稱快,感到從七日事變發生後從未有的痛快解恨.可見中國人是多麼同仇敵愾!
在事變幾天後,父親和車站的員工們以及附近居民曾經歷了一次極為危險的事件.有一天,忽然從豐台方面開來大約三輛日寇的軍用鐵路也能行駛的汽車,他們把汽車搬到能在鐵軌上行走的車架上,像開汽車一樣在鐵軌上行駛,速度很快.
汽車駛過車站時,好像如入無人之境,一直向永定門正南方的鐵路橋樑駛去,但是他們沒沒料到在永定門城樓上的29軍炮兵早已測量準確,所以日寇的汽車剛一駛到此處,城上的炮彈便落了下來,日寇趕緊後撤,軍車上的日寇十分忿怒,便開始沿路向車站的一切建築物用機槍掃射!父親事後觀察到在車站東西約一千米範圍內,幾乎機槍掃射的每顆子彈相距不過一寸之遠.等到他們跑到車站西端,便用大炮向房屋比較多,而且集中的方向發射了數十發炮彈,然後才離去.當時車站的數十個職工覺得事態嚴重,在日寇尚未開槍射擊時,就早已躲進準備好的避彈坑裡,隱蔽起來了.結果非常安全無一人受到傷害.
原來在日寇剛於七月初開始挑釁時,就常常在車站打打鬧鬧.父親和職工們雖然心中很顧慮,如果戰事真的大規模打起來,可怎麼辦,
有一天父親進城探望父母和妻兒,祖父對父親說:”我知道戰鬥和鐵路咻斒請x不開的,你以後不必回家探望,免得落個擅離職守的罪名.人的一生,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不要怕死而自取其辱.”父親感到這是祖父的肺腑之言,也是對兒子的忠告,教導兒子忠於職守,捨身取義,對祖父很是敬佩.便答應絕不再回家探望.祖父在父親臨行前,曾給父親設計了一個安全坑圖,告訴父親回到車站後,立即發動大家一起構築.父親回到車站後,向大家說明既不能走避,又要自衛的辦法.大家誰不樂意?一共幹了不到兩天便造好一個避彈坑.
這個坑選在了一個最隱蔽的地方,又離車站不遠.坑深約一點七米,長五,六米,寬約一點五米.坑的兩端各留一個出口,可留兩頭出入,坑頂是用鐵路備枕木,鋪上一層,加一層土,一共蓋了三層道木,最上層蓋了一層厚厚的土,上面覆蓋著一層鮮草做偽裝.
祖父的這一招還真靈!他老人家原本是軍人出身,曾官拜袁世凱的中將將軍.祖父曾在民國六年一九O七年身為前敵指揮在永定門攻城打張勛,抗擊張勛復辟,最後把張勛轟走.當時馮玉祥將軍是坐鎮廊坊為祖父的後方部隊.所以祖父對永定門一帶地形瞭如指掌,因而設計這張保全性命的避彈坑圖.
父親和全體職工躲在坑內,心裡都很放心.首先,車站所有職工都把家眷送進了北京城裡,附近老百姓也早已躲到遠遠的地方去了.其次,職工們看到父親沒有開溜也就有了主心骨,認為父親不走,大概事情不會鬧得太大,站長走了他們才溜.事情就是這樣,父親如果怕死,真的一跑掉,他們會把責任全推到父親一個人身上,事情可就麻煩了,不被炮彈炸死,也會被法辦,反正揹著抱著一樣沉.
當時,大家躲在坑內,忽聽外邊像下大雨一樣嘩嘩嘩地響了起來.有個年輕人忙問大家:”這雨怎麼下得這麼大呀?”大家便笑道:”再聽聽!這是下雨嗎?這是機關槍掃射呀!”日寇在車站西頭發射的那數十發炮彈都是向避彈坑的東北方向發射的.
父親躲進的避彈坑設在車站的一個岔道口.這個岔道口是專為往東稍北的幾個私營糧棧而設的.有糧車來時,便讓糧車由此岔道開進去,糧車卸空後,再拉出來掛上列車送走.這個糧棧當時算是大棧,房間和用人也不少.父親躲在坑中很為這個糧棧耽心,大家經常見面彼此都很熟悉.當時,父親在坑中事先準備了一缸水,一個煤球爐子,頂上還掛了一盞為懸掛用的煤油燈,大家心中都很踏實.父親當時心中想的是:”爸爸!我感謝您老人家,要不是明白指點我一番,這條命可真不保險!”
等了很久,外邊一點聲音也沒有了,但是誰也不敢出去,有膽大的便從洞口慢慢爬出去看看情況.他出去之後過了很長時間,回來向坑內喊道:”出來吧!鬼子全走了!”這時大家才紛紛爬出坑來.
糧棧的房子已經完全炸塌,一架電話懸掛在牆壁上還在來回的擺動著,父親又看到一隻狗死在院內.糧棧的人員卻一個也沒有傷亡!原來他們也早有準備,他們把糧倉作為防禦物,用糧食包疊成了一個大堆子,下邊也挖了一個大坑,所有的人全鑽進坑中.無論機槍子彈還是炮彈全射在了糧食包上都起不了什麼作用.糧棧中真有高人!
父親回到他的宿舍一看渾身出了一身冷汗.牆上給打得像篩子眼一樣.父親用掃帚把留在地上的子彈殼掃了一簸箕.
原來鬼子放了成千上萬的子彈和炮彈卻只打死了一隻狗.後來29軍撤走,有一天一個鬼子兵跑到車站來特別問父親,當日他們開火,車站死傷多少人?鬼子的神情顯出父親的回答一定是個了不起的數字.父親很平靜地告訴他:”一個也沒傷亡,只是死了一條狗.”他目瞪口呆,好像很不相信父親的話.
就這樣,從七月七日到七月底,日寇就是這樣鬧了20多天.大約在七月二十九日,從早晨到下午,天空晴朗,萬籟寂靜,若大的一個車站一點聲音也沒有,連鳥叫聲都聽不見.大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心中好像覺得有些玄.
就在黃昏時分,忽然從東方來了一批日寇人馬,約有二百多人,他們到站後就抓起了父親.首先叫父親把軍用倉庫打開,讓父親單獨一人走進倉庫四周跑兩三圈,他們放心了,便叫一隊士兵進去休息.然後,又叫父親給他們找鐵鍋和木柴燒水喝.父親只好找當地警察幫助辦理.事情辦妥後,父親回到辦公室看到很多鬼子兵橫躺豎臥地睡起覺來.父親也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忽然有四個鬼子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槍朝父親奔過來.其中兩個兵一左一右拉著父親雙臂,另兩個人端著槍押著父親向車站南邊的野地方向而去. 父親心中恐懼萬分認為鬼子要來殺他了.心中雖怕,但表面上確是從容鎮定,也決不向鬼子求饒.父親牢記自己是將門之子,決不能做有辱中國人,有辱祖宗的事. 死就死!二十年後又是條好漢!這時天色已很晚,天上還下著小雨.四個鬼子站住後,口中哇哇亂叫.父親也聽不懂他們說什麼.父親是近視眼居然能看到約百米之外的警察局門口站著他認識的白警長.大概人在將死之際神經極其敏感,憑著直覺辨認出熟人來.父親大喊白巡長.四個鬼子用槍馬上瞄準了那巡官.白巡長無可奈何高舉雙手向他們走來.當時中國警察身著黑色警服,白色綁腿,領章有”南郊警察”四個字.鬼子兵看明情況後,放下槍,哇啦哇啦又叫起來.白巡長邊打手勢邊指著父親說:”他的好人的.”四個鬼子兵居然相信中國警察的話就放開了父親,把父親仍押回車站,交給了他們的軍官.軍官作手勢讓父親在牆角蹲下,由另外兩個鬼子兵執槍看守著.父親蹲在牆角心中悲憤,恐懼不安起來.想到剛屆三十歲,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如果被殺如何是好?年尚三十歲就這樣死掉真是冤透了.父親說這是他有生以來最最痛苦難熬的幾個小時.真是五內俱焚.幾十年後,父親每一提及此事總是切齒痛恨日本帝國主義.
好容易熬到天亮,日本兵把父親拉到倉庫中央,讓父親往一木箱上跳,父親以為要處決他了,一咬牙死就死吧!往木箱上一跳,誰知跳上去後木箱當即破裂,裡面滾出好些罐頭,日本兵們狂笑不止,原來他們是拿父親開心玩.一個軍官還拿了兩罐頭給父親.沒多久,這幫侵略者就整隊出發離開了車站.從此,北京被佔領,中華大地被侵略,八年的抗日戰爭序幕拉開了.
事後,那位救了父親一命的白巡長對父親說:”當時天熱睡不著覺,於是到警察局門口納涼,你一喊我才看見你被日本人押著在野地裡,很顯然他們要殺人了.我過去是想看看你的情況,為的是將來好向你的家人有個交待.”那意思是要看看父親臨死的情況,總對得起朋友認識一場.父親說這真是冥冥之中天佑神助.此位恩公被神秘力量驅動,半夜不睡覺跑到警察局門口,又恰巧被危機中的父親看到,救了父親一命.真是合該父親走?命不該絕呀!
此後父親雖經種種迫害磨難,仍以九十三歲高齡辭世.
二00七年於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