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終點
從史料上來看,符堅是一個優秀的君主。晉朝的任何一個皇帝都遠遠不能和他相比。他在357年殺死了自己的堂兄符生,登上了皇位。符堅的前任符生,被史書描述成一個壞的出奇的人。據說他隨身攜帶刀斧鐵錘之類的兇器,見誰不順眼就上去給一傢伙。而他看不順眼的又非常多,倔強的人他殺,拍馬屁的他也不饒。他的妻子、舅舅都被他殺掉。朝廷高官更是幾乎被殺光。他殺官員雖然沒有斯大林殺的那麼徹底,但也已經是相當可觀。
這個人還是個虐待狂。他和東吳的孫皓一樣,喜歡剝人的臉皮。但他更近一步,還要讓這些剝掉臉皮的人表演歌舞給他看。想想那個場景就讓人毛骨悚然。他還讓宮女和羊性交,看看會不會生出怪物來。符生壞的程度,已經大大超出一個正常人的想像。所以有人對相關史書的真實性表示懷疑,說“秦人不死,足以證符生之誣。”
符堅殺死了這個臭名昭著的暴君,開始了他二十多年的統治生涯。符堅執政後表現出了卓越的才能。他上台的時候,前秦還只是一個陝西的地方政權。而等到本章故事開場的時候,前秦已經征服了整個北中國。
符堅是氐族人。這個種族帶有現在的藏族血統,在當時是個小種族,占據關中也不過是最近的事。符堅是一個胸懷寬廣的人,沒有種族間的偏見,所以也才能把一個小種族成為整個北中國的統治者。他排除了族人的反對,任用漢族的大臣王猛做他的宰相,把極大的權力交託給他。而王猛也證明了自己是一個卓越的政治家。他在前秦搞了一系列改革,迅速地把這個小?前秦軍隊進攻前燕。前燕占據中原,是當時的頭號強國。前秦本打算進行一次邊境戰爭,卻一下子徹底消滅了前燕的主力,意外地滅亡了前燕。3年後,前秦又進攻東晉,占領了四川,控制了長江上游。又過了3年之後,前秦滅亡了占據甘肅的涼國。自此,北方宣告統一。只有東晉和前秦隔着淮河對峙。當時的中國,前秦已經占據了十之七八。
符堅對於那些被他俘虜的帝王將相,從不誅殺,都給了很高的待遇。這也許是出自他寬厚的性格,但更可能是基於政策考慮。氐族在北方各族,是個小不點民族,如何控制住其他各族,這是個很大的難題。面對這個形勢,符堅不願誅殺外族首領而激起動盪,寧願用些手腕控制住他們。符堅甚至還賦予那些首領相當的兵權。
前秦政權一下子得到如此大的戰利品,要消化這個成果卻是很不容易。種族之間的同化、融合都需要時間。小小的氐族征服北中國,就象一條蛇吞下了一頭大象。按理說,這條蛇當務之急是努力分泌胃酸,消化這頭大象。沒消化乾淨的時候,再跑去吞一頭犀牛,明顯不是好主意。王猛就為這條蛇的消化能力擔心。他在死去前留了政治遺囑:家裡的事情還沒歸置好,不要去攻打東晉。要嚴防羌人鮮卑人。
符堅的統治是一個不斷成功的歷史,這使他有了強烈的自信心。他不相信自己的好運會終止。他高興地認為:再吞下一個犀牛沒啥問題。天下一統是一個巨大的誘惑,符堅實在抗拒不了這種誘惑。
公元378年開始,前秦就加緊了對東晉的攻勢。當年,前秦動用17萬軍隊,分成四路進攻東晉。襄陽城苦守一年之後淪陷,東晉的雍州(湖北襄樊)刺史朱序被俘。按照符堅重用俘虜的慣例,朱序被吸收成了前秦官員。這個朱序卻沒有死心歸順,反而充當了一個高級間諜的腳色,在後來的淝水之戰中起了很大的破壞作用。
次年,前秦和東晉繼續進行戰爭。謝玄的北府軍開始登場,一出場就取得了巨大勝利。前秦軍隊被擊敗,退出了淮南。這次戰爭對東晉來說,也是一場生死之戰。依靠北府軍的力量,局勢才轉危為安。
其後,雙方沿着邊境線不斷地進行戰爭,但一直沒有太大的進展。
383年,符堅決定結束這種惱人局面,一舉消滅東晉。於是就開始了本章開始描述的大徵發。
此時的東晉又是另一番光景。
東晉的歷代皇上多半都沒有真實權力。實際執政的多是士族領袖。此時東晉的一號人物是謝安。但是東晉的政局一向是多元化管理,謝安的權力也是頗受限制,對全國做不到如臂使指,隨心所欲。謝安委託侄子謝玄組建北府軍,此舉可說是他對晉朝最大的貢獻。在整個戰爭過程中,謝安沒有表現出任何調度能力。
符堅將要大舉南下的消息傳到健康,全體官員都大驚失色。好傢夥,一下子來了97萬人!這怎麼消受得了?當時東晉的主要軍事力量分成兩大塊,一個是駐守荊州(長江中游)的恆沖集團,一個是駐守淮南的北府軍集團,由謝石(謝安之弟)和謝玄統領。從符堅的進攻方向來看,淮南集團將負擔起主要戰鬥任務。
謝玄非常焦急,向謝安請示命令。謝安不過是個斯文宰相,哪裡有什麼好主意?他只能含糊其詞地說:會有命令,一定會有命令的。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命令。謝玄只能依靠自己。
建康官員眼看要集體當俘虜,急不可耐,都去找謝安拿主意。謝安沒有辦法面對這些人,乾脆一走了之。他跑出去遊山玩水,白天不在建康露面。按照史書上的說法,他是故意顯示自己的鎮靜,好穩定局面。但我們如果設身處地的為謝安想想,就知道他實在是無奈之極。他被97萬這個紙面上的數字嚇倒,根本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看到一大屋子人眼巴巴的盼着他拿主意,他又偏偏沒有什麼主意可拿,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躲出去。謝安此時的表現就象一個典型的中國文人。而他這種無奈的消極躲避,也頗讓歷代文人動容。他們很容易被這種姿態打動,就硬是把謝安的行為附會成一種風雅,一種深沉。有人吹噓謝安,說他“高臥東山四十年,一堂絲竹敗苻堅”,彈彈琴就把符堅打敗了。其實這完全是文人的大言炎炎,跟事實相去何啻萬里。
謝安內心深處,也許已經跳河一閉眼,聽天由命了。好在即便做了俘虜也不會有性命之虞。符堅優待俘虜是個傳統,出征之前,符堅已經放出風去,說滅亡東晉之後,會給謝安一個侍中(副總理級別)乾乾,在長安城,還給謝安提前蓋了個宅子。實在不行,謝安就把家搬到長安好了。
荊州的恆沖也非常焦慮,派了3000士兵入援建康。謝安莊嚴地告訴他:“我們已經有了周密部署,兵員和裝備都不缺,這些兵,你留着自己用吧。”恆沖聽了以後,私下嘆氣說:“我們完蛋了!”
謝安只會裝深沉,提供不了什麼幫助。謝石、謝玄就只能集結自己手上所有可動用的兵力,前往和符堅的大軍決戰。
十月,符融的前鋒部隊30萬人度過淮河,攻占了壽陽城,又把一支晉朝軍隊被圍困於硤石。符融計劃全殲被圍晉軍,就又派出一個五萬人的軍團駐紮在東邊的洛澗,以阻止東晉援軍。當時符堅的主力部隊還在陸續開拔中,符堅本人帶着一部分軍隊屯於項城。
被圍晉軍向謝玄寫信,說自己這邊眼看支撐不下去了,請求儘快支援。這封信被符融截獲了。他欣喜地認為晉軍末日已經到來,馬上向符堅發去了告捷的消息。符堅聽了以後龍顏大悅,當即帶領8000騎兵趕往壽陽,和符融會合。剩下的主力部隊仍慢吞吞地行進在路上。
謝玄等北府軍主力部隊7萬人進至洛澗,打算救援被困晉軍。5萬人的秦軍隔在他們之間。北府軍沒有選擇,只有發起進攻。謝玄手下的一個將領率5000軍隊夜襲秦軍。秦軍沒有準備,發生了大崩潰。就象所有的戰場崩潰一樣,士兵無法判斷敵軍多寡,更無法組織有效抵抗,只是一味地逃亡。驚慌失措的士卒爭着奔向淮水。前秦的將領沒有辦法阻止這種崩潰,要麼被殺,要麼被俘。結果一萬五千名秦軍死亡,軍械糧草也都落入晉軍手中。五萬人的軍隊在5000名敵軍突然進攻中徹底解體,這似乎是未來更大崩潰的一場預演。這次失敗讓符堅吃了一驚。出征以來,他第一次有了恐懼的感覺。
晉軍主力部隊繼續挺進,和被圍晉軍會合。至此,晉軍水陸軍隊8萬人完成了集結,屯紮與淝水之東。朱序,就是被符堅俘虜的前晉朝高級幹部,這次被符堅委任為使節,前往勸降。這個兩面派沒有執行任務,反而對晉軍將領說:符堅大軍還沒有結集完畢,不如趁此機會和他決戰。謝石本打算一味固守,把符堅給耗走算了,在朱序他們的勸說下,也決定主動出擊。
當戰爭變成了賽跑
符堅的部隊集結在淝水西岸,和晉軍隔河對陣。當時符堅部隊共有多少人,一直有不同的說法。符融的軍團共有30萬人,(此處採用《資治通鑑》的說法,另有說法是25萬),符堅從項城又帶來了8000騎兵。但是符融又派出過3萬部隊前往荊州,此外在洛澗又損失了一些兵馬,又留下一些軍隊駐守壽春。這樣,淝水岸邊的前秦軍隊差不多應該有20多萬人。
這20多萬軍隊集結於一地,對將領的指揮能力,也很大的一個考驗。符堅部隊裡面雲集了各族的軍人,編制非常複雜。秦軍精銳必是氐人士卒,他們多半集中在符融指揮的中軍。此外大軍中更有諸多漢人、鮮卑人、羌人、烏桓人。他們對“非我族類”的氐人帝國未必有多強烈的效忠心,多半還是“畏威而來”,因為害怕官府,不得不上陣打仗。
種族上的紛雜必然會增加編制的複雜性。指揮起來,也勢必更加困難。光是語言就是一個問題。各族語言不同,也未必都會說漢語,符融的命令很可能要先翻譯成不同的語言才能下達。這20多萬人來自五花八門的種族,又多半沒有受過正規訓練,如今在淝水岸邊擠在一起,即便神仙做他們指揮官,只怕也很難調度自如。
雙方沿淝水嚴陣以待,一時都倒沒什麼舉動。這時,符融收到謝玄寫的一封信。謝玄出身於士族,筆下十分來得,信寫的很是雅麗。他在信中說:“君懸軍深入,置陣逼水,此持久之計,豈欲戰者乎?若小退師,令將士周旋,僕從與君公緩轡而觀之,不亦美乎?”翻譯過來的話,就是說:您孤軍深入,在淝水邊擺開陣勢,難道您還要打持久戰麼?那多不好。如果你肯稍微往後退一下軍,騰出點地方,讓小的們好好打一架。咱們悠然觀戰,豈不美哉?
謝玄的打算是儘快決戰。按照計劃,他將率領8000精銳部隊渡河作戰,如果形勢順利,後續主力就渡河發動大規模後續攻擊。如果失利,也可以有主力做接應。
對謝玄的要求,前秦領導層有很大的分歧,大家多半認為這裡有問題,應該嚴詞拒絕。但是,符堅和符融認為:等晉軍渡河到一半的時候,讓騎兵向他們發動衝鋒,哪有不大獲全勝的道理?因此,符堅下令軍隊後撤。
符堅的想法看上去並沒有錯誤,秦軍以逸待勞,用騎兵來對付渡河晉軍,在戰術當然占有很大優勢。但是他忽略了一點:他有沒有能力讓自己的軍隊秩序井然後撤?他只考慮了對岸的敵人,而沒有認識到,自己身邊的這20多萬人,可能是更危險的敵人。
後撤指令下達了。一場巨大混亂隨即爆發。
我們可以設想一個普通士兵,在這場撤退中會有什麼感受。他處身於20多萬人之間,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海。他一直生活在北方,原本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到這個叫淝水的地方來。他知道馬上就要爆發一場血戰,自己很可能會戰死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對岸的晉軍到底有多厲害,他沒有把握。但是不久前發生的洛澗之戰,聽說自己這邊死了很多人。想起這些,當然會讓他高度緊張。而周圍人口密度偏又如此之大。這不但不會緩解他的壓力,只會弄得他更緊張。恐懼在人與人之間是可以互相傳遞、互相加強的。
有些指揮官的話他可能聽不懂,即便隊長和他操同一語言,他可以聽的懂,也很難理解。領導認為:大家應該後撤某個距離,好讓晉軍渡河,然後返回身來對晉軍作戰,把他們趕到河裡去。這個說法對他過於複雜,再說領導未必真正給他說那麼詳細,他所知道的就是長官讓他後撤,到底為什麼後撤他並不清楚。
好,大家轉回頭走路。他們知道,晉軍就在他們背後,隨時可能向自己衝鋒。這種想法自然會讓他們覺得危險。可以想像,他們中某些人很容易加快步伐。越想身後有好些晉軍,可能就走的越快。自己還有老婆孩子呢,可不敢隨便死了。他們一走的快,周圍的人也就不由自主的跟着走快。而眼看到周圍的人越走越快,大家心裡自然也越來越恐懼。這是一個糟糕的正反饋。不難料想,如果任由這個正反饋發展,結局一定是大家集體奔跑。
按理說,應該有外力來打斷這個正反饋。這個外力就是指揮官。但是我們前面已經說過,面對如此紛雜的編制,如此龐大的人員,指揮官也很難應對。當時沒有什麼像樣的通訊措施,除了軍旗、號鼓,就是靠人嗓子喊。基層指揮官和高級指揮官很難聯絡,加上語言障礙,那就更難了。基層指揮官很可能也不理解事態發展。晉軍是不是打過來了?自己這邊是不是已經打敗了?現在是後撤還是敗退?他也未必清楚。他自己很可能也卷到這個洪流里去,正奮力奔走呢。
等到混亂局面已經蔓延的時候,即便是指揮官也已經無能為力了。恐懼的力量是無窮的。眼看着20多萬人從行進變成競走,從競走又變成了賽跑。
戰爭結束後,間諜朱序自稱自己在製造這場大混亂中起了很大作用。前秦部隊後撤的時候,他躲在陣後高喊:我們敗了!我們敗了!快跑啊!這個說法是在朱序的一面之詞,很可能是為了向東晉邀功請賞才捏造出來的話。即便他喊了這個話,那麼他的話對這次混亂起了多大作用,也是很難說的一件事情。從事情經過推測,前秦軍隊更可能是自我崩潰,有沒有朱序的那一嗓子並無關緊要。
謝玄的部隊已經開始渡河。符融眼看着局面失控,就縱馬略陣,想要恢復秩序。可能是他跑的太急切了,或者是被亂軍衝撞,結果他的馬一頭栽倒。失去了坐騎的符融被晉軍殺死。晉軍渡河之後,沒有遭到任何抵抗。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秦軍四處亂跑,互相踐踏的喜人景象。這些晉軍一定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以。他們沒有坐下來分析這是怎麼回事,而是在後面追擊。
這些秦軍一路狂奔,一口氣跑到了青岡。他們奔逃的態度非常堅決,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擋他們。摔跤的一律被踩死。據史書的說法,被踩死的“蔽野塞川”。這些潰軍跑到晚上依舊捨不得休息,夜以繼日地努力向前跑。據說他們聽到風聲鶴唳,都認為是晉朝的追兵。恐懼已經入於骨髓。
前秦20多萬大軍全然解體。符堅也被流箭射中。當時混亂至極,根本沒人管這個皇帝的死活,符堅自己一個人騎馬跑到了淮北。晉軍獲得了錦緞萬匹(估計是符堅準備給軍隊當獎賞用的),牛羊驢騾十萬頭。這是一次巨大的勝利,而晉軍並沒有付出任何代價。
符堅的軍隊沒有交戰就自我崩潰。直接原因不過是軍隊後撤了那麼一小段。這個結局讓現代指揮官看了會覺得匪夷所思。難道那些當官的,都是白領朝廷俸祿的豬頭不成?
其實這也不能全歸罪於指揮官的無能。
如果有無線電,如果有望遠鏡,如果有長期訓練,如果編制足夠簡單,如果有上面的任何一個條件,也許結局都不會這個樣子。但是當時這一切都沒有。指揮如此眾多的各族士兵,已經大大超出了後秦指揮官的的能力。
旭日東升的時候,淝水岸邊還陳列着20多萬前秦士兵。而夕陽西下的時候,淝水岸邊已經沒有前秦的戰士。被夕陽照耀着的,只有被踐踏的面目全非的屍體。前秦帝國的國運,隨着夕陽一起沉沒。
那些奔波在路上,尚未到達淝水的士兵,聽到淝水潰敗的消息後,登時一鬨而散。辛辛苦苦徵發出來的幾十萬大軍,沒有派上任何用場,就全部解體。符堅的徵發把整個帝國弄的騷動起來,卻沒有從中得到任何收益。很多潰軍反而加入了反對他的叛亂。
被蛇吞入腹中的巨獸沒有被消化。如今它要起來撕破蛇的肚腹,在蛇的血泊里站立起來。
鮮卑叛軍建立了後燕帝國。羌族叛軍建立了後秦帝國。從不猜忌他人的符堅被他信任過的人出賣,只好放棄關中,逃奔甘肅。385年,符堅被後秦俘獲。符堅害怕自己的孩子在後秦遭到屈辱,親手把他們殺死。不久,符堅被後秦首領姚萇勒死。而就在20多年前,姚萇要被處斬,當時還是親王的符堅把他從刑場救了下來。這真象是命運的播弄。
此時距他雄心勃勃的征伐東晉,夢想着天下一統的時候,只有短短2年。
在符堅臨終之際,不知腦海里是否閃現過淝水岸邊的那場鬧劇?在他最輝煌的時刻,他忽然失去了命運的寵顧。
這一切,如同夢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