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 Miles . 美國鐵路史小記 (by qmh)

1839年，年青的尤利西斯.格蘭特(Ulysses Grant*)告別俄亥俄家園，前往位於紐約州哈德遜河畔的西點軍校學習。格蘭特先乘坐蒸汽船，沿俄亥俄河到匹芝堡。那時候的客船，沒有固定的時刻表和航程，想在什麼時間開船便在什麼時間開船，想在什麼地點停船或者停留多久，都可以由船長臨時說了算。格蘭特乘坐的蒸汽船不知何故在途中耽擱了三天，啟程後又行駛了三天才到達匹芝堡。隨後，改經運河到達賓夕法尼亞中部的哈里斯堡。在從哈里斯堡前往費拉德爾菲亞的途中，土裡土氣、雄心萬丈的格蘭特，第一次驚奇地看到了在東部原野上奔跑的火車！

(一)
美國最早的鐵路建於1830年，一條是巴爾狄摩-俄亥俄鐵路，另一條是位於南卡洛萊納的查爾斯頓-洪堡鐵路。1828年，在巴爾狄摩-俄亥俄鐵路奠基儀式上，90多歲高齡、<<獨立宣言>>唯一健在的署名人查爾斯.卡羅(Charles Carroll)為鐵路的第一塊基石鏟下了第一鍬土。卡羅情不自禁地說，這是他一生中經歷的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僅次於在1776年和傑菲遜、富蘭克林、約翰.亞當斯等人共同簽署美國的奠基之作<<獨立宣言>>。

巴爾狄摩-俄亥俄鐵路通車之時，並沒有火車機車，而是使用馬匹拉着幾節車廂在鐵軌上跑。直到大約一年以後，才改為使用蒸汽機車作為動力。其它幾條早期鐵路，包括波士頓的三條鐵路，以及費拉德爾菲亞-哥侖比亞鐵路等，在開始通車的數月甚至一年左右，都是使用馬匹或者騾子作動力。不過很快，幾乎所有的火車都採用了蒸汽機車作動力。馬和騾子被打發回鄉下，從事更加適合於它們做的事兒。

巴爾狄摩-俄亥俄鐵路通車時全長僅14英里(23公里)。同一年裡，美國全部鐵路線加起來，不過23英里(37公里)。1833年，查爾斯頓-洪堡鐵路全線完工，總長度也只有136英里(219公里)。這個毫不起眼的數字，在當時卻不僅是美國，也是世界上最長的鐵路里程數。所謂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改變美國版圖和經濟面貌的“鐵馬”時代，悄然來臨。

(二)
1840年代，美國絕大多數鐵路都建在東部地區，其中賓夕法尼亞、紐約和麻薩諸塞擁有最多的鐵路線。在工商業發展較快的新英格蘭地區：麻薩諸塞，康涅狄格、羅德島、佛蒙特、新罕布什爾、以及緬茵等州，作為一個整體，鐵路建設也最快。1850年，新英格蘭地區基本上形成了一個以波士頓為核心、較為完整的區域鐵路網絡系統。

1850年代，中西部地區鐵路建設異軍突起。1860年，中西部地區鐵路線路總長度已經達到10285英里(16550公里)，占全國鐵路線路里程的三分之一。俄亥俄州、伊利諾斯州分別超越紐約和賓夕法尼亞，擁有了全國最長的鐵路線路。密執安湖畔新興城市芝加哥，在1860年已有11條鐵路線，分別從東、南、西三個方向幅射出去或者延伸進來。最為密集的鐵路線路都通往東部，和來自紐約、費城、巴爾狄摩方面，以及芝加哥以東密執安州的鐵路連成網絡。向南，伊利諾斯中央鐵路線縱貫全州，經過南方大片農業區，直奔新奧爾良。往西，至少有三家鐵路公司經營的四條鐵路線到達密西西比河河岸。與此同時，在1840年代即開始修建的自西向東的四條主體幹線 -（紐約）伊利鐵路，賓夕法尼亞鐵路，巴爾狄摩--俄亥俄鐵路，以及紐約中央鐵路分別於1850年代初跨越險峻的阿巴拉齊亞山脈，深入俄亥俄、印第安納、伊利諾斯、密執安等美國腹地，把東部地區和中西部地區緊密結合起來。

當1861年春美國內戰爆發之時，鐵路已經把東北部地區、大西洋中部數州和西部地區結合成為一個整體。工商業的東北部、大西洋中部地區和以農業為主的中西部地區，以其優勢的經濟資源和人力資源，便利的鐵路交通，擊敗了相對落後的南方地區。據說，在戰爭時期，由於北方軍人很多是鐵路員工和機械師出身，拆鐵路、破壞南方軍隊後勤極為內行，麻利得很。南方軍人連破環鐵路都不會，笨手笨腳，令軍官們十分沮喪和尷尬。

(三)
修建鐵路的資金，很多來自民間。查爾斯頓-洪堡鐵路開始時總投資為90多萬美元，幾乎完全依靠市民集資興建，市政府僅僅提供了2萬美元貸款。1846年，當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成立時，需要大約750萬至1000萬美元資金。公司成員在費拉德爾菲亞大街小巷，挨家挨戶籌集資金，並通過當地報紙、公共集會作宣傳。在徵集到的2600份股票認購中，其中有1800份是5美元或者5美元以下的小股份。在西部新開闢的農業地區，農民缺少現金，甚至以農場作抵押，籌款修建鐵路。在1850年到1857年之間，威斯康星州的農民，便以這樣的方式籌集到了450萬到500萬美元資金。民間對鐵路交通的渴盼和熱情由此可見一斑。

1846年，芝加哥商人組建了該市第一家鐵路公司。為了籌資，公司派人到計劃中的鐵路沿線走村串戶，說服當地農民購買鐵路公司股份，或一股、或十股，積少成多，兩年以後，鐵路終於動工。通車時，由於缺乏資金，使用的火車機車和火車車皮都是些二手貨。設備雖然簡陋了一些，但第一次通車便拉回了一車皮小麥。一周以後，芝加哥人又驚喜地發現，在伊利諾斯州平原上的火車站，已經堆起了另外30車皮的貨物，等待着運往該城市。從此以後，芝加哥的鐵路建設和鐵路運輸一發不可收拾，漸漸開始了她作為美國穀物、牲畜等農業產品交易中心的商業生涯。芝加哥期貨貿易中心的地位，在1860年代便打下了。

(四)
你知道嗎，在1880年代以前，美國各個地區有數不清的時間差？據說，僅伊利諾斯一地，就有27個不同的地方時間，威斯康星州則有38個不同的地方時間。如此眾多的地方時間，嚴重影響火車時刻表的安排和火車長途運行。1883年，鐵路公司首先接受並採用把全國劃分為四個時區的方法。以後，四個時區(東部、中部、山地、太平洋時區)的劃分漸漸為美國大眾所接受。1918年，美國國會正式接受這四個時區為美國現在通行的標準時。

19世紀晚期，美國的鐵路線路已經覆蓋全國，形成一個縱橫交錯、四通八達的全國鐵路網絡系統。數條橫貫大陸的主體幹線，可以直接通到西部海岸舊金山、洛杉磯，西雅圖和俄勒岡州等主要城市。美國從此在經濟上、政治上、地理上更加緊密地聯繫在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美國鐵路交通中心芝加哥，不僅有四通八達的鐵路線向東西南北各個方向幅射，更有所謂的“農夫大道”活躍在芝加哥和美國中西部的“穀倉”之間。“農夫大道”主要由四條鐵路線路組成，服務於美國及世界上最重要的穀物生產基地之一，大致包括伊利諾斯、伊阿華、密蘇里、威斯康星、明尼蘇達、北達科他，南達科他、內布拉斯加、堪薩斯等九個州。通過“農夫大道”，這些州的農業產品幾乎每天都源源不斷運往芝加哥，然後再轉運到國內其它地區以及國外。

1890年後，美國鐵路建設高峰期已過。1900年，美國鐵路線路總長度為193346英里(311094公里)。1916年到達頂峰，共254037英里(408746公里)。之後，鐵路線逐期減少。20世紀初期，新的交通工具開始出現，美國人越來越鍾情於汽車、貨運卡車、乃至於後來的飛機。鐵路和火車一花獨秀，大出風頭的日子漸漸成為過去。時至今日，美國仍有150000英里(241350公里)的鐵路線路，依然是世界上最廣泛的鐵路網路之一。

(五)
鐵路和火車對美國經濟的影響，一言難盡。19世紀初期的美國，國內市場十分狹小，並且局限在紐約曼哈頓、費拉德爾菲亞、波士頓、巴爾狄摩市等大西洋沿岸地區。即使這些城市的商品交易，也是以英國等海外市場為主。19世紀30年代以後，以鐵路和火車為主體的交通革命徹底改變了美國國內市場狹小、且又支離破碎的落後狀況。隨着全國鐵路網絡的形成，美國同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完整的國內經濟市場。進入20世紀以後，這個市場的內容有變化、發展和推陳出新，成為美國經濟力量和綜合國力的源泉之一。

人們一般受好來塢和通俗文化的影響，認為到西部地區的移民，或者是騎著馬飛奔而去，很瀟灑的勁頭；或者是坐者老牛破車蹣跚顛沛而行，很不幸的樣子。其實絕大多數移民都是乘坐火車到達西部地區的。自從鐵路和火車出現以後，經過30年代和40年代的學步階段，到1850年代，西部的鐵路網絡蓬勃興起，東部的鐵路線路不斷向西部延伸。從此以後，美國的西進運動、西部的人口增長和經濟發展，和鐵路網絡的向西蔓延，幾乎同步並行。

南來北往的鐵路和火車，不僅推動了美國中部和西部一些主要城市的興起和發展，也帶動了鐵路沿線，特別是農村地區中、小城鎮的廣泛興起。19世紀美國工業化的過程，同時也是美國城市化的過程。美國城市化的一個重要特點，就是中、小城市無處不在，遍地開花。鐵路、商業史學者阿爾伯羅.馬丁(Alboro Martin)曾說，是鐵路創造了一個小城鎮的美國。可以說，發達的交通設施，幫助農民離開了農業，又幫助許多農村人口留在了鄉下
的中、小城鎮。鐵路邁出了消除城鄉之間差別的重要一步。進入20世紀之後，隨着汽車和公路、電話、收音機、電視等新的交通、通訊、以及信息、娛樂工具的普及，加上經濟上的變化等綜合因素，美國的城鄉差別漸漸地被抹除掉了。

鐵路和火車建設，直接導致了19世紀後半期另一個龍頭工業-鋼鐵工業的發展，以及機械製造、煤礦、木材等和鐵路、火車直接有關的行業。19世紀中期前後，波士頓的金融市場、紐約華爾街，主要業務都是發行、買賣與鐵路有關的股票和債卷。鐵路公司也是美國最早的大型企業，許多公司都是跨州經營，為19世紀後期、20世紀初期出現的其它大型企業提供了管理經驗和管理人才。經濟學家約瑟夫.熊彼得(Joseph Shumpeter)一言以蔽之，19世紀後半期的美國經濟發展史，都可以用鐵路的發展及其影響來作解釋。話說的有些絕對，也不無道理。經濟的發展，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在當時的科學和技術條件下，美國人盯上了鐵路和火車，算是找到了點子上。充分利用和發展現代交通工具，受惠的又何止幾代人。

19世紀後期，一位英國旅行者，乘坐火車從美國東部一直行駛到位於西海岸的舊金山，不禁感嘆，美國曾經就像一幅捲起的地圖，隨着鐵路和火車的移動軌跡，從東向西，美國大地一點點、一片片、一層層地展示開來。一個新的富裕、強盛的國家出現了，一個新的文明誕生了！

[題外的話：我在寫作美國交通革命章節時，有時想，今天的中國，就像一幅已經展開很久的古老地圖。經過千年的生活歷程，已經有無數的城市、村鎮，星羅棋布，錯落其間。中國人需要做的，和正在做的工作之一，是以市場體係為動力，以陸地、水上、空中各種交通網路，把全國的每一個城市、每一個鄉村、每一個角落都聯繫起來，從而使在物質上、經濟上沉睡了數百年的中國甦醒過來、站立起來，活躍起來。一個在經濟上站起來的中國，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中國呢？… ]

* 尤利西斯.格蘭特(Ulysses Grant): 南北戰爭時期北軍著名將領，美國第18任總統。

啟明 2004.10.
簡編整理：2007.11.15.

--- 500 Miles : composed by Hedy West; sung by Mary Travers ---

(註：聽到歌曲"500 Miles"，有點懷舊的感覺，也提到火車，於是想要講講鐵路的故事。根據舊著簡編整理。其它細節，特別是關於鐵路交通對美國經濟的影響，中國交通和國內市場聯繫的分析，限於篇幅，以後再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