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有秋瑾女俠百年忌日,故轉此文紀念)
秋風秋雨愁煞人--秋瑾熱血化碧濤
by江湖夜雨
說起鑑湖女俠秋瑾,大家應該非常熟悉。歷史上一般將她歸於清朝末年的人物,但實際上她和呂碧城、何香凝什麼的應該是同時期的人,只是由於秋瑾過早地犧牲,所以她就成為歷代王朝中的最後一個才女,也是本書中所寫的最後一個才女。秋瑾雖然生活在近代,但是她的詩文卻是典型的舊體詩詞文章,這也是江湖夜雨將她和古代才女們並列的一個原因。
秋瑾美眉,噓,不能這樣稱,江湖夜雨面對正氣凜然的秋瑾不禁油然起敬,不敢再胡亂稱呼。那如果稱秋瑾女士,可能秋瑾先烈也不見得喜歡,因為她一生喜歡作男裝打扮,還是稱為秋瑾女俠吧,這樣可能秋瑾女俠聽着還比較順耳些。秋瑾女俠武功有多高倒不見得,其生平故事中也未聽說過她施展武藝的故事,但一個人是俠非俠,不在武藝高低,而在心腸冷熱,是否有俠義精神。秋瑾生來就有一種俠氣、豪氣,這是我們今天的大多數美眉也遠遠不及的(當然大多數男人們也是比不上的)。
秋瑾原名秋閨瑾,字睿卿,小名玉姑。這些名字後來當然不被豪情萬丈的秋女俠所喜歡,除了秋閨瑾這個名字,她將“閨”字丟掉後繼續使用外,那些個名字她很少提。她自己又取名為“競雄”、“鑑湖女俠”、“漢俠女兒”等,都是慷慨激昂的字樣。
秋女俠生於一八七七年十一月十五日,雖然資料上稱秋女俠為紹興人。但是她卻出生在福建,而且在福建生活了十四年,才回到紹興。可以說少年秋瑾就是在福建長大的。秋瑾的家庭條件非常好,她的祖父、父親都是地方官一把手,做過知州、知縣等。秋瑾有兄妹四人,哥哥秋譽章是長子,長秋瑾三歲;秋瑾居次;妹閨珵,後來也像秋瑾一樣去掉閨字,改名秋珵,小秋瑾三歲;幼弟宗祥,後改名宗章,是其父的妾孫氏所生,小秋瑾22歲。秋瑾的母親單氏,也是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是浙江蕭山城內的望族,知書達禮,詩文全通。秋瑾自小的教育應該說主要得自於她母親吧。
秋瑾自幼就性格倔強,據說她除喜歡詩文外,還堅持和她一個姓單的表哥學武功。他表哥是個放倒幾十個人也很輕鬆的好手,他見秋瑾向他學武,以為是小女孩家一時興起,但據說秋瑾卻學得十分認真,雖然未必也達到有萬夫莫擋之勇的程度,但想必也足以防身。秋瑾從小就崇拜那些會武的女子,像明朝的秦良玉,沈雲英什麼的,當時有一出《芝龕記》的戲劇,是寫明朝女將軍秦良玉、和沈雲英的。少年時的秋瑾十分喜歡,還寫過《題芝龕記》詩八首,其中第三首和第八首最有名:
三
莫重男兒薄女?教ㄊ浯投昝肌N豳麼頌砩夾龐⑿垡嚶寫啤?
八
肉食朝臣盡素餐,精忠報國賴紅顏。壯哉奇女談軍事,鼎足當年花木蘭。
這第三句中“平台詩句賜美眉”,不對,是賜“蛾眉”,也並非虛構,有的文章說“實際上封建皇帝是不會重視婦女的。秋瑾在這裡也只是借題發揮而已”,也未免偏頗。崇禎帝曾親自寫詩給秦良玉,有“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裡握兵符。古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等四首詩,史有明載。秋瑾寫這些詩的時候,年紀很小,也就十幾歲吧,但是“始信英雄亦有雌”的豪氣卻是普通女子一生也不具備的。少女秋瑾雖然也寫得風花雪月,花兒草兒的詩句,但她的詩句無一不透着巾幗英雄的氣息,比如這首《殘菊》:
嶺梅開後曉風寒,幾度添衣怕倚欄。殘菊猶能傲霜雪,休將白眼向人看。
詩中也是一付凜凜傲骨,全不似正值豆蔻年華的天真少女所寫。倒像是個飽經風霜、苦心孤詣的志士。秋瑾的性格大家可以想像得出吧。
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時,由秋瑾的父親做主,將她嫁給了家在湘潭的王廷鈞,江湖夜雨在網上看有好多地方不熟悉秋瑾老公的名字,將其寫成“王延鈎”。更倒霉是,人家這個“王延鈎”不單是名字被人寫錯,而且以前有關秋瑾女俠的書籍上對他極盡醜化,將其寫得十分不堪,以求突出秋瑾女俠突破封建黑暗家庭,走向革命的偉大。我們從真實可信的歷史資料中看一下秋瑾老公王廷鈞的情況吧:
王廷鈞(1879~1909)又名王昭蘭,冊名廷鈞,字子芳,號純馨。比秋瑾小三歲,應該說也是個帥哥。記載中都說他“體清腴,面皙白,有翩翩佳公子之譽”(其子王沅德的岳父張翊六所寫《子芳先生夫婦合傳》)。有的對他進行反面描寫的說他“狀似婦人女子”,其實也不全是壞話,司馬遷在《史記》中還稱讚過張良“狀貌如婦人好女”呢。王廷鈞只是長得比較清秀罷了,在現在恐怕還算得上是 “花樣美男”呢。王廷鈞也並非粗俗無文之人,有的文章說:“秋瑾才貌雙全,而王廷鈞卻只是個斗大字不識一籮筐的紈絝子弟”,這也說得太離譜了,王廷鈞在嶽麓書院學習並完成其學業,怎麼會是目不識丁之人?王廷鈞家世也很豪富,其父王黻臣是湘潭有名的富商,有人寫文章時連王父也罵,說“王父渾名王二胖子,同曾國藩是表兄弟,當過曾家帳房,在屠殺人民的戰爭中發了橫財……”這樣一寫,給人的印象仿佛王黻臣倒像是那種滿臉橫肉,光着膀子拿着鬼頭刀的劊子手似的,但實際上,王黻臣不會武藝,平生恐怕也沒有殺過人。而且從後面的一些事例來看,他倒是個比較和氣的胖老頭兒。當時曾國藩在湖南一帶名氣很大,王家和曾國藩是近親,也算是名門了,實際上秋瑾女俠的婚事就是曾國藩的長孫曾重伯做的媒人。至於王廷鈞本人的性格,江湖夜雨覺得有些紈絝子弟的習氣,比如嫖賭之類的事情,也是可能的。但就算是今天,家產過百萬的男人不嫖不賭的能有幾人?除非像江湖夜雨這樣的窮書生無錢可嫖,無錢可賭。但王廷鈞就算偶有嫖賭的行徑,也不是那種狂嫖濫賭的人,在秋瑾女俠後來離開他整日不回家的情況下,他也堅持不斷絕婚姻關係,不納妾(當時是清朝,娶小老婆可是正大光明的,不用偷偷摸摸),按說也很難得。當然秋瑾女俠的思想和他有很大差距,也是事實,秋瑾女俠在給自己大哥的信中寫過:“其無信義,無情誼,嫖賭、虛言,損人利已,凌侮親威,夜郎自大,銅臭紈絝之惡習醜態……”但夫妻之間,有時候說些氣頭上的話,也未必全是客觀情況,當然秋瑾女俠後來和王廷鈞感情不睦,確是事實。但主要原因還是秋瑾的思想太超越那個時代了吧。
秋瑾女俠和王廷鈞婚後不久,就生了兒子王沅德和女兒王燦芝。可能他們一開始感情還是比較融洽的,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兩人的性格差距就越來越大。按一般的美眉的生活理想,有個疼愛自己的老公,有豪華的房子和車子,有大把的錢可以讓自己不用對着名牌服裝垂涎,這就非常滿足了。但秋瑾女俠卻不是這樣的,她不為自己的事情打算,而是憂國憂民,想為天下蒼生做一番事情。她和當時也在湖南的“戊戌六君子”之一譚嗣同的遺孀李閏娘頻繁交往,還勸王廷鈞也追求上進,但與王談論維新方面的事情及新思想時,王廷鈞卻不高興了,他認為這個是殺頭犯法的事,他斥責秋瑾女俠說: “難道你想叫我好端端的王家也家敗人亡嗎?”秋瑾從此就開始對王廷鈞厭惡起來。秋瑾在《謝道韞》一詩說:“詠絮辭何敏,清才掃俗氛。可憐謝道韞,不嫁鮑參軍”。秋瑾女俠恐怕一樣也有“不意天壤之中,竟有王郎!”的感嘆吧,但江湖夜雨覺得無論是謝道韞、還是秋瑾,她們的老公還不算是差得一塌糊塗。
王廷鈞和秋瑾曾兩次到北京居住,因為王廷鈞當時到北京捐了一個工部主事的官。秋瑾喜歡新鮮事物,第一次是從運河去的北京,第二次秋瑾就要求從海上走,好沿途遊覽一下風光,王廷鈞也只好依她。第二次進京時,他們夫婦的鄰居是王廷鈞的同事廉泉,廉泉的夫人是著名的桐城派學者吳汝淪的侄女吳芝瑛,秋瑾和她一見如故,情同姐妹。秋瑾在她家裡讀到很多以前看不到的新書報,對海外孫中山等的革命活動有了初步了解。秋瑾的性子一點就着,頓時豪情萬丈。她當時寫下不少反滿反清的詩歌,比如《寶刀歌》、《寶劍歌》等就是當時寫的:
寶刀歌
漢宇宮闕斜陽里,五千餘年古國死。一睡沉沉數百年,大家不知做奴恥。
憶昔我祖名軒轅,發祥根據在崑崙,闢地黃河及長江,大刀霍霍定中原。
痛哭煤山可奈何?帝城荊棘埋銅駝。幾番回首京華望,亡國悲歌涕淚多。
北上聯軍八國眾,把我江山又贈送,白鬼西來做警鐘,漢人驚破奴才夢。
主人贈我金鞘刀,我今得此心雄豪。赤鐵主義當今日,百萬頭顱等一毛。
沐日洛月百寶光,輕生七尺何昂藏!誓將死裡求生路,世界和平賴武裝。
不觀荊軻作秦客,圖窮匕首見盈尺。殿前一擊雖不中,已奪專制魔王魄,
我欲只手援祖國,奴種流傳遍禹城,心死人人奈爾何,援筆作此寶刀歌。
寶刀之歌壯肝膽,死國靈魂喚起多。寶刀俠骨孰與儔?平生了了舊恩仇。
莫嫌尺鐵非英物,救國奇功賴爾收。
願從茲以天地為爐陰陽為炭兮,鐵聚六州,鑄造出千柄萬柄寶刀兮,澄清神州,上繼我祖黃帝赫赫之威名,一洗數千數百年國史之奇羞。
秋瑾的詩句之剛烈真是不是鬚眉,勝似鬚眉。當年柳如是面對漢家衣冠喪於滿虜,只有勸錢謙益一起殉國,但秋瑾女俠卻在痛恨“一睡沉沉數百年,大家不知做奴恥”、“奴種流傳遍禹城”之際,憤而拔刀,高唱“寶刀之歌壯肝膽,死國靈魂喚起多”,秋瑾女俠真女丈夫也。但可惜只到如今,有些人的奴才夢還沒有被驚破,有的人為秦檜翻案,卻將岳飛、史可法等人驅出“民族英雄”之列,洪承疇等倒是好人,“皇阿瑪”什麼的叫得那個親,真想不到一百年後還有“不知做奴恥”之人。
秋瑾當時又通過吳芝瑛認識了同鄉陶鈞的妻子日本人荻子,從而了解到更多的在日本活動的革命黨人的情況。秋瑾的思想越來越傾向於革命,其實吳芝瑛有時也勸秋瑾,思想不要太激進了,但是秋瑾的愛國激情卻像奔騰的江水一般再也難以阻擋。同時,她和王廷鈞之間的思想差距也越來越大。不久他們就爆發了衝突,據說導火索是這樣一件事:
據徐自華的《爐邊瑣憶》中說;“(1903年中秋),王廷鈞原說好要在家宴客,囑秋瑾準備。但到傍晚,就被人拉去逛窯子、吃花酒去了。秋瑾收拾了酒菜,也想出去散心,就第一次着男裝偕小廝去戲園看戲,不料被王發覺,歸來動手打了秋瑾。她一怒之下,就走出阜外,在泰順客棧住下。後來王央請廉泉之妻吳芝瑛將她接到廉家新宅紗帽胡同暫住”。 這上面說王廷鈞去“逛窯子、吃花酒”,也可能是吃飯的時候有幾個“小姐”陪着,但“逛窯子”恐怕不大可能,據說那時候逛窯子往往是要過夜的,而王廷鈞回家的時間比看戲的秋瑾回來的還早。有的寫秋瑾忙碌了一天,做好了飯菜,也是自己猜想的,並非全是這樣,當時秋瑾家裡雇有僕婦、小廝等不少傭人,應該不會所有家務活都讓她干。當王廷鈞見她穿了男人衣服去了“娛樂場所”,據說就打了秋瑾。但秋瑾一向喜歡練武,經常舞刀弄杖,王廷鈞恐怕也打不過她。反正秋瑾一怒之下,跑出家去,到了旅館(泰順客棧)里住下了。後來王廷鈞請僕婦代他向秋瑾道歉,秋瑾當時心又軟了,回到家中。但不多久,倆人又發生口角,秋瑾又來到吳芝瑛家裡住。其實說起來,還是兩人的思想差距所致,王廷鈞按說也不是很壞的人,但是秋瑾性格太超出那個時代,超出了像王廷鈞這樣的一般人的理解能力,秋瑾自己曾在信中說過:“瑾生不逢時,性難諧俗,身無傲骨,而苦乏媚容,於時世而行古道,處冷地而舉熱腸,必知音之難遇,更同調而無人。”而且秋瑾還不是滿足於一般的吟詩作詞,風雅談笑,她要做大事,要“拚將十萬頭血,須把乾坤力挽回”,別說是王廷鈞,如此胸懷者從古到今能有幾人?
秋瑾這時候做了十分有名的一首詞:
滿江紅·小住京華
小住京華,早又是,中秋佳節。為籬下,黃花開遍,秋容如拭。四面歌殘終破楚,八年風味徒思浙。 苦將儂,強派作蛾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 算平生肝膽,因人常熱。俗子胸襟誰識我,英雄末路當磨折。莽紅塵,何處覓知音?青衫濕。
秋瑾越來越不滿足於她當時的生活,她身邊的人都不能理解她,所謂“俗子胸襟誰識我”,不但王廷鈞不合她的心意,就連吳芝瑛說的話她也聽不進去。她對在日本活動的那些革命黨人越來越感興趣,她要遠走東洋,留學日本。當時的留學,也有公費和自費一說。清政府有很少的公派留學生,但秋瑾想留學只能靠自費。王廷鈞自然不想讓秋瑾去留學了,當時秋瑾的女兒王燦芝才三歲,雖然秋瑾也不大照看孩子,這些事有僕婦來做,但畢竟孩子幼小,需要母親照顧。有的書中寫“極端頑固的王廷鈞,遂恃其封建夫權,封鎖經濟,且竟用下流手段,竊取秋瑾私蓄首飾,以阻其行”,這也未免對王廷鈞太過苛責了,就算是今天,一個女人要丟下自己三歲的孩子離開老公自費出國,我想99%的男人也會“極端頑固”地不讓她去吧。王廷鈞為了不讓秋瑾出國,一反過去的做法,抽出時間來陪秋瑾逛街,看戲,購買她喜歡的字畫文物等,但是這一切卻挽留不住秋瑾的心。當他將秋瑾的首飾積蓄歸還後,秋瑾立刻托荻子變買,籌得旅費。大約在1904年5月,秋瑾一身男裝東渡日本留學。當時帶她去日本的服部繁子回憶說:“秋瑾穿着西式的褲子,茶色的皮鞋,藍色的鴨舌帽蓋住了半隻耳朵,露出披散蓬亂的黑髮……總之,完全是一副男士的、而且摩登的打扮”。服部繁子也問過她為什麼打扮得這樣,秋瑾的回答說:“我想變成比男子還強的人,首先從形貌上變,再從心理上變……”
秋瑾來到日本後,不學醫學,不學科學,她主要是“多看清政府禁閱的書,考查外邊的情況,多結交熱血朋友”。秋??1904年秋天,在橫濱南京街(中國人聚居地)宣誓參加了一個叫“三合會”的反清組織。據說當時有十個人入會,他們一一宣誓完畢之後,創會者梁慕光和馮自由橫牽一幅六、七尺長的白布,上書斗大的 “反清復明”四字,命眾人俯身魚貫地從下穿過,又在室內燒一堆火,命每個人從火上跳過去,這些動作表示忠於主義,隨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然後分別刺血,又殺了一隻大雄雞,共飲血酒。最後由馮、梁封秋瑾為“白扇”(即軍師)、劉道一為“草鞋”(將軍)、劉復權為“洪棍”(“洪棍”這名,聽起來不好聽,卻是地位極高的一種封號,又稱元帥,掌刑罰,被會中成員尊稱為“大哥”。孫中山早年就在檀香山入過洪門,被封為“洪棍”)。以現在的眼光看來,這些東東好像聽起來都不怎么正派,很像是黑社會,但辛亥革命初期這樣的組織是很多的。
秋瑾的演說才能極高,經常在留日學生中作反清反滿的演講,還積極參與創辦《白話報》(雜誌)的活動。秋瑾署名“鑑湖女俠秋瑾”,在報上痛斥滿清當年的惡行:“揚州城破,十餘萬人俱被滿洲軍慘殺了”、號召人們“我們除去這些騷韃子,省得作雙料奴隸”等等。留日學生的這些行為,清庭自然不答應。清政府通過日本政府來壓制留學生們的反清活動,公布《清國留學生取締規則》。當時八千多留日學生極為憤怒,集會討論下一步的行動。其中有兩派,一派主張退學回國,一派主張忍辱負重、繼續完成學業。秋瑾和陳天華等人主張立即回國,秋瑾當時言辭十分激烈,並從鞋筒里抽出“倭刀”插在桌上,大聲叫喊:“如有人回到祖國,投降滿虜,賣友求榮,欺壓漢人,吃我一刀!”看來秋瑾的性格是非常剛烈的。後來孫中山也建議留日學生不要馬上回國,但秋瑾還是不久就動身回國了。
秋瑾回國後,一方面創辦《中國女報》,一方面發展光復會會員,並製造炸藥,曾因不慎爆炸而傷手(另一人眼被炸瞎)。秋瑾在創辦《中國女報》時資金遇到了困難,她計劃集資一萬元,“像模像樣”地辦好這份雜誌。但是,經過很大努力,只有四五個人出資贊助,一共只集到幾百元。有人記載資金最後是這樣來的:“秋瑾想出最後一個辦法:親自往湖南去向夫家誘款。這年秋冬之間,秋瑾風塵僕僕地趕到湖南王家。當時王廷鈞仍在北京。王黻丞見秋瑾遠道突然而來,感到很是意外,以為秋瑾是窮途末路,只得回心轉意,回到夫家來了。為了使秋瑾與王廷鈞重新合好,他熱情地接待了秋瑾。秋瑾向他訴說了自己在外歷經艱辛、經濟拮据的情況,王黻丞為了表示熱心,破例地交給了秋瑾一筆數目可觀的錢,希望能使她安心地在王家住下去,同時派人留意她,防止其逃跑。幾天之後,時逢鄰居家演戲,秋瑾便利用看戲的機會,中途溜走,改成男裝,路徑長沙回到了上海。不久,又得到徐自華、徐雙韻姊妹二人勉力捐助的一千五百多元。這樣,才終於籌集了必要的資金,於一九○七年一月十四日(光緒三十二年十二月初一日),出版了《中國女報》第一期”。從以上的情況來看,人家這個“王二胖子”也是個很好脾氣的老頭兒,對秋瑾也算不錯,但秋瑾的所作所為倒有點不大夠意思。關於秋瑾回王家要錢的記述不少,有的說秋瑾帶了王金髮等人攜手槍裝成綠林人士到王家唱雙簧,秋瑾說欠了人家的錢,不還不行,讓王家拿錢出來。另外據王蘊璉(王廷鈞的侄女)在《回憶嬸母秋瑾》一文中說:“聽我母親說,秋瑾嬸母曾向她家娘要錢,家娘不理她。秋瑾嬸母就把刀子向桌上一砸,揚言要殺一個人,她家娘家爺見她這樣兇猛,就要管家的拿了四千元給她。”(《湘潭文史資料》第一輯)看來秋瑾也是很厲害的,王家也惹不起她。
不過秋瑾雖?蝗猛跫夷們惺焙螄袷前肫肭潰撬膊皇俏爍鋈說納莩奚睿鐠羆炱櫻諶氈玖狄采岵壞米K亞加美醋齠勻嗣裼瀉麼Φ氖隆G鐠凇噸泄ā飛戲⒈砦惱攏衣兜筆迸郵艿降鬧種盅蠱齲黨獍嗾涯棠倘銜吶頌焐暗腿艘壞取鋇睦礪郟炊閱涉⒙蚵艋橐齙齲睦擁娜爍穸懶ⅲ酶九滄粵⒆鄖浚鋈プ齬ぷ鰨灰欄接諛腥恕R濫鞘竊誶宕┠輳庠詰筆筆嗆芙降摹?上У氖牽話倌旯螅廊揮脅簧倜爛枷胱胖豢磕腥死瓷睿踔良幢閔砦岸獺保吹拐湊醋韻病?
秋瑾後來在大通學堂,經常身穿男裝,騎着馬,訓練學員打靶、練武等,準備起義活動。1907年和徐錫麟策划起義失敗被擒,這些事情大家熟知,歷史課本上也講,這裡江湖夜雨就不再贅述了。秋瑾於1907年7月15日,就義於紹興城中的軒亭口。當時負責行刑的山陰知縣李宗岳是同情秋瑾的,秋瑾向他提出了三條要求:第一,寫信向親友們告別;第二,臨刑時不許脫她的衣帶;第三,死後不要將她首級示眾。李宗岳拒絕了第一個要求,而接受了後兩個要求。我們山東的著名文學評論家宋遂良老師在《世界因為有了女性而美好》一文中說:“年輕時我看過一張秋瑾女士就義的照片(也許那是一張畫):她被剝去了上衣,露出乳房……她這時承受的乃是人類最深刻最悲涼的痛苦。她是不能瞑目的。”宋老師的學識是我一向尊敬的,但這段話卻不敢恭維,首先宋老師看的肯定是一張畫,不會是照片,且這張畫嚴重歪曲事實,知縣李鍾岳是答應了秋瑾的要求的,秋瑾死後第三天,李鍾岳就因同情秋瑾被革職,罪名為“庇護女犯”。李鍾岳痛愧自己殺了秋瑾,他閉門謝客,傷感不已。1907年9月23日,李鍾岳自縊身亡,終年58歲。這時,距秋瑾被害僅隔 68天。因此,有同情秋女俠的李鍾岳主持行刑,所謂“被剝去了上衣,露出乳房”之類的事情純屬子虛烏有,且對秋瑾女俠多有冒犯,故在此辯明,以免秋瑾女俠因這些不實之言而蒙羞。
秋瑾女俠死後,她的屍體先由善堂草草成殮,後來她的好友吳芝瑛將她遷到西湖岳王墳側,後來清政府加以干涉,墓又移走。兩年後又移到湖南和王廷鈞合葬。秋瑾女俠死時,王廷鈞也很難過。《子芳先生夫婦合傳》中說王廷鈞當時“遭大故,哀傷過度,體漸消瘦,……病延兩載,遂不起,年三十歲。”王廷鈞在秋瑾女俠死後不久也隨之而去了,他要求和秋瑾合葬,於是秋瑾的墓就又移到了湖南。辛亥革命成功後,秋瑾的墓又遷回杭州西湖畔,文革期間被毀,1981年10月,秋瑾墓又遷回西湖孤山西南麓。所謂“日月雙懸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秋瑾女俠像岳飛、于謙等一樣永遠值得人們憑弔。秋瑾女俠的兒子王沅德建國後做文史館職員,一生比較平淡,可能是隨他父親的性格,而秋女俠的女兒王燦芝倒有幾分豪氣,頗似乃母。她是中國第一位女飛行員。
秋瑾不但俠氣過人,女子中罕見,而且她的文采也十分出色。秋瑾的詩文多數是舊體形式,秋瑾的詩對仗工整,用典貼切,功力不凡。秋瑾不像其他美眉詩人一樣只寫關於個人身世或者瑣碎情懷的詩,她有首詩《柬徐寄塵》寫道:
祖國淪亡已若斯,家庭苦戀太情痴。只愁轉眼瓜分慘,百首空成花蕊詞。
何人慷慨說同仇,誰識當年郭解流?時局如斯危已甚,閨裝願爾換吳鈎。
秋瑾不像花蕊夫人一樣只是抱怨男人不行:“更無一個是男兒”,而是以女兒之身怒持吳鈎利劍,奮身殺賊除奸,主動擔負起救國救亡的責任。秋瑾很喜歡刀啊槍啊的,像這首詩就說:
對酒
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此詩廣為人知,可見秋瑾與眾不同的豪氣,這種豪氣不但女子身上少見,明清兩代暮氣沉沉下的男人們也都軟塌塌地,沒寫過也不敢寫這樣慷慨激昂的句子。
秋瑾的詩有的很工整老到,藝術手法也爐火純青,江湖夜雨覺得她這首詩很不錯:
感懷
漂泊天涯無限感,有生如此復何歡。傷心鐵鑄九州錯,棘手棋爭一着難。
大好江山供醉夢,催人歲月易溫寒。陸沉危局憑誰挽,莫向東風倚斷欄。
即便是純從藝術的角度來看,這首詩寫得也是一流的水準,像“傷心鐵鑄九州錯,棘手棋爭一着難”這樣的對句,也是絕佳。秋瑾在詩上的功力江湖夜雨覺得比柳亞子之類的著名詩人還略勝一籌。
像這樣極工整出色的律詩秋瑾還寫有不少,像這首詩(失題,據說是寫在一本書的內頁中)也不錯:
大好時光一剎過,雄心未遂恨如何?投鞭滄海橫斷流,倚劍重霄對月磨。
函谷無泥累鐵馬,洛陽有淚泣銅駝。粉身碎骨尋常事,但願犧牲保國家。
詩中所用典故不少,投鞭斷流是淝水之戰時苻堅說的,這裡用來形容秋瑾立志做大事業的氣魄,函谷無泥借用《後漢書·隗囂傳》中的典故:“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後來以“丸泥封關”比喻少數兵力也可扼守住險關隘口。此處指起義時機錯過,失去了把握勝利關鍵之處的機會(當時秋瑾策划起義因消息泄露失敗),“洛陽有淚泣銅駝”一句,典故出自“銅駝荊棘”:西晉時索靖“有先識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後來形容亡國殘破的衰景。秋瑾此詩中用典不少,但都非常貼切,可見秋瑾女俠文學上的功力是相當深的。
秋瑾的詞,也寫得相當好,上面的《滿江紅·小住京華》一詞就相當不錯,另外,這首詞也廣為人知:
鷓鴣天
祖國沉淪感不禁,閒來海外覓知音。金甌已缺總須補,為國犧牲敢惜身。嗟險阻,嘆飄零,關山萬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是啊,“休言女子非英物”,秋瑾女俠用她的熱血寫下了這錚然有聲的詩句,她不但是才女,也是一位讓我們無比崇敬的女英雄。
秋瑾女俠是本書中我們唯一知道她具體相貌的才女,大家可能都看過秋瑾的那張照片,她身穿和服,手拿一柄利刃。她的相貌是很清麗端莊的,應該說是極美。但她的眼神中射出一縷寒光,一如她手中同樣銳利的刀鋒。她仿佛在冷眼審視着千千萬萬如江湖夜雨這樣的庸碌之人,想一想我們,真正舍已為人、憂國憂民又有幾人?每天不都是在為自己的名利奔波,所以江湖夜雨不敢久視秋瑾女俠的照片,在她劍一樣的目光下,江湖夜雨自感庸俗渺小,汗顏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