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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宋史 (三)
送交者: ZTer 2008年02月15日06:54:3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郭威,邢州堯山人,父親郭簡,曾為後晉順州刺史,但死在亂軍中。郭威從小孤苦,四處流浪,在亂世中獨自長大。十八歲時,以勇力應募從軍。當過親兵,當過俘虜,一路輾轉歷經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四個朝代,在不同的軍隊中以智勇不斷升遷,最後擁立劉知遠在太原稱帝,得授樞密使,為後漢開國功臣。

  我們都知道,在不久的將來,如果要精確計算的話,就是在兩年之後,他就成了後周的開國皇帝。兩年,僅僅是兩年,他就可以登峰造極,複製劉知遠了,那麼他現在的心情呢?很激動嗎?在熱切地期盼着兩年之後嗎?NO,這是個很不好笑的笑話。郭威像所有人一樣,不知道第二天會遭遇什麼,就像他在這一天,很普通的正常行軍途中,突然接到報告,說有一個自稱是禁軍護聖都指揮使趙弘殷兒子的小伙子要見他一樣。

  趙弘殷?有過一面之緣,他的兒子來了,有什麼事?郭威想了想,還是見吧,他很隨意地告訴手下讓那個小伙子進來。

  他根本不會知道,這會是歷史上非常難得一見的場面――兩位開國皇帝在活着的時候,而且都還不是皇帝的時候,見面了。

  趙匡胤進來了,他馬上就讓郭威吃了一驚,但不是被他的風采所震撼,而是懷疑起了他的真實身份。這實在不能怪郭威,進來的這個年青人衣衫襤褸、面帶菜色,就像是一個很長時間都吃不飽穿不暖的人,哪像個官宦子弟?

  這可真是沒面子,可也真是沒辦法。趙匡胤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衣服和頭臉他都洗得非常乾淨了,但是氣色還有身體狀況卻絕對騙不了人。如果你每天只能吃些苞米麵窩頭加上些原汁大白菜這樣的純綠色食品,而且還只能半飽的話,你無論如何也裝不像那些成天吃海參鮑魚龍蝦的人,何況這時候趙匡胤的精神氣質也與剛剛走出家門,離開當時北方最繁華的城市開封時大不相同了,絕對不像個開封的少爺,他非常冷靜、不卑不亢地站在郭威面前,禮數周到但絕不諂媚地向郭威施禮問候。

  幾句問答之後,郭威相信了趙匡胤的身份,雖然那個時候沒有身份證可以確認身份,但是一個人的談吐和他掌握的信息更能說明問題。尤其是趙匡胤所表現出來的態度,讓郭威非常欣賞。這個年青人非常坦白地說出了自己的願望――希望從軍,為郭公效力。郭威問他,為什麼不回開封,在自己父親的手下做事不是更好嗎?那樣離家近,也會輕鬆些。如果缺少路費的話,他可以幫忙。

  趙匡胤感謝了他的好意,然後說出自己這兩年的經歷,經歷可以證明他不管在外面混得怎樣,都不想依靠父親,要獨自闖蕩天下打拼人生的決心。在敘述中他沒有隱瞞什麼,種種狼狽困頓他都沒有掩飾,他發現郭威聽得很用心,很安靜很專注地一直聽他講完,然後直接問他,想要個什麼職位。

  注意,這是個關鍵性的時刻,這表示郭威已經準備收下他,在問他具體的工作待遇問題了。怎麼辦?如果回到兩年前,剛到隨州向董宗本第一次求職時,趙匡胤會怎麼說?相信他一定會考慮到他父親的身份,他自己的身份,以及他不同凡響的志向(唯獨不考慮自己確實的半斤八兩),然後要求一個雖然不會太高,但肯定利於升遷的職位。這才符合他趙匡胤嘛!

  但是現在已經是他第三次求職了,他已經在外面獨立生存了兩年,無數次的寒冷飢餓風霜雨雪,還有他所親眼目睹的亂世中流離失所人命如草的現實讓他理智,早就知道了天高地厚。這時在郭威的注視下,他平靜地說出了自己的願望。

  我只想當一個普通的兵,請郭公開恩成全。
  OK,郭威點頭,馬上同意了他的要求。趙匡胤從此成了一個軍人,郭威沒把他扔到外面的野戰部隊去,而是把他留在了自己的身邊,就這樣,他成了郭威的一個親兵。
 
  就這樣,趙匡胤跟着郭威一路行軍,在公元948年8月20日到達了河中。河中城下戰雲密布,軍營林立,本就被圍得水泄不通的李守貞更加不愁寂寞。

  春天就已經到達的白文珂、郭從義、常思並不是無能之輩,他們早己經把李守貞擊敗,只是沒辦法攻破河中城而已。不過這也難怪他們,這年頭什麼都可以被忽視,什麼國計民生啊,經濟環境啊,人權完善指數啊,統通都沒有市場,只有一件事,哪個當局哪個單位都積極地貫徹執行,那就是高築牆廣積糧備戰備荒。只要這兩件事做好了,那麼你就能兩耳不聞城外事,一心只過小日子。可要是這兩樣做得不到位,那麼在這樣的世道里,你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殺死,或者被餓死。

  而李守貞深知此中利害,他的河中城城高牆厚,城裡兵多糧廣,從一開始就打定了死守河中拒不投降的主意,任憑白文珂等人想盡了辦法攻城,他就是玩命死撐。因為他知道,時間的優勢站在他這邊,他每多撐一天,距離劉承佑的江山崩潰的日子就近了一天。就這樣,他撐來撐去,終於把他的老熟人,後漢王國的最後一張底牌郭威給撐來了。

  郭威到了,他先是稍事休整。這期間,他並沒有假惺惺地去賣自己的老臉,勸李守貞投降,更沒有故做姿態,去訓斥甚至懲罰久攻不下的白文珂等人藉以振奮軍心,他只是帶上了些人,輕裝簡騎地圍着河中城轉了幾圈。之後,他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令——即刻起開始築寨。
  具體情況是――常思築寨於河中城南,白文珂築寨於河中城西,郭威自領中軍築寨於河中城東,留城北一地空缺,不設人馬。同時徵調周邊五縣百姓近兩萬人,在三寨和河中城之間築起了連接不斷的小型堡壘,來保護新建的營寨。

  命令一出,全軍譁然。這是要幹什麼?為什麼不乘着生力軍新來,一鼓作氣全力攻城,就此把河中城拿下?這不是坐失良機嗎?築寨是幹什麼?是為了更好的圍困?河中城和李守貞早已經是瓮中之鱉,只需要不斷地攻城,就算不能攻破,也會遲早耗盡城中的人力糧草,火到豬頭爛,到時候自然滅亡。何必要大費周折,先干起水泥瓦匠的玩意兒?這完全沒有意義,只會讓自己的士兵勞累,讓敵人贏得難得的喘息之機,結果是增加了取勝的難度。

  面對質疑,郭威不動聲色,他的沉默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接下來的日子,趙匡胤和所有人都鬱悶地對着高大巍峨的河中城城牆呲牙,那上面本來慘兮兮的李守貞的人變得悠閒自在,甚至能舒舒服服地曬太陽。而城下的大兵們就混得矬了,他們得監工看料,如果工程進度慢,還得時不時地搭把手,混得像些拿不着工資的農民工。

  就這樣,好多天之後,三個營寨都築好了,寨前的堡壘也都築好了,可郭威卻不放周邊五縣的百姓回家,而他也沒有再下新的命令,全軍所要做的事,就是各就各位,排號進住剛剛蓋好的新家。

  然後呢?沒有然後,郭威似乎把戰爭忘了,他每天似乎都很平靜的樣子,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沒有人敢問(就連劉承佑都不敢問,他比誰都急,可是同樣沒辦法)。

  現實並沒有讓人們等多久,一天夜裡,久困城中絕不露頭的李守貞突然率軍出擊,沒有準備的後漢軍一片慌亂,只得放棄了堡壘,向新築的營寨里撤退。奇怪的是,李守貞也沒有乘勝追擊,這本是他自開戰以來難得的戰機,他的軍隊在戰時的間隙里全力以赴,把新建的堡壘都毀了,然後就馬上撤回城裡,再次開始堅守。

  等後漢軍重新集結,列隊出寨,準備痛扁敵人時,敵人已經不見了,他們的面前只剩下了滿地的斷瓦殘垣。他們所能做的只有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腦子裡一片空白。

  就這樣全毀了?他們辛苦了好幾個月的成果就這麼都毀了?這個世界還有公平、公理和道義嗎?

  憤瞞、激動、勞累,再加上這些日子以來不斷積壓的鬱悶,讓這些火氣旺盛的大兵們再也控制不住,有人開始罵娘,有人卻大笑了起來,懂得什麼叫黑色幽默了吧?就是極度的詫異弄出了讓人接受不了反差,讓當事人無論如何接受不了,與其說這時候他們把李守貞恨到了骨頭裡,倒不如說實在是忍不住想把郭威這老混蛋從帥帳里拖出來海K一頓。

  而這時他們終於聽到了郭威的第二條命令。
  令——再次築壘。
  ????!

  軍營里暴發出了空前巨大的粗口,真是太棒了,大兵們終於知道了那些徵調來的農民工們為什麼沒被遣散回家了,這些人得重新勞動,把剛剛被毀的堡壘再築起來,而他們也別想閒着,以前幹什麼,現在起接着繼續練!只不過他們很是奇怪,看起來這場戰爭的主角像是這些勤勞的農民工,而他們這些當兵的,只不過是這些農民工的保鏢。

  但不管怎樣,軍令如山,又過了些日子,堡壘就又出現在河中城和後漢軍之間。

  之後的事情就像是複製粘貼,再複製粘貼的重複程序一樣無聊,不知道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只要堡壘出現,李守貞就會心急火燎,不計利害地率隊出城,不管用什麼樣的代價,都一定要把堡壘毀了,然後他才能稍微恢復點理智,帶着人馬逃回城。

  而郭威就像故意和他鬥氣一樣,只要你來毀,我就馬上重建。如此周而復使,沒完沒了,這種單調無聊的工作竟然持續了――別驚訝,是接近整整一年!
 
  在這一年的時間裡,李守貞遠遠比郭威忙碌。他時常出現在城牆上,帶着越來越讓人難以揣摩的神情向城下測量。對,不是眺望,而是日復一日,隨時隨地向郭威領導的開封建築工程隊的進度行進精度測量。久而久之,他的部下們都掌握出了規律,那就是只要城下的堡壘修到了一定的位置,他們就得出城運動了。

  只不過,每一次出城拆除這些違法私建的建築之後,他們回去時的人馬都會少很多。其中有戰死的,有拆牆累死的,還有藉機逃跑的。

  就這樣,不斷地拆、建,不斷地重複,李守貞帶得出來的人越來越少,拆不完的牆卻越來越多,當這種反比例指數越來越大時,郭威終於下達了第三條命令。
  令——攻城!

  郭威部全體士兵嗷嗷叫着沖向了河中城,他們的怒火和怨氣已經足足憋了有一年!李守貞,我們來了,你這一年來拆了我們多少堡壘,現在要你連本帶利都還回來!我們這就拆你的河中城……就這樣,三面強攻,北面放行,李守貞的士兵被這致命的一線生機,以及在拆牆遊戲中玩得筋疲力盡的身體給徹底拖垮了。河中城被一鼓而下,李守貞貫徹了自己絕不投降的宗旨,城破後全家集體自焚。消息迅速地傳向了全國,不多久,又迅速地傳了回來,另外兩處的反叛,鳳翔節度使王景崇和永興軍節度使趙思綰很痛快地投降了,他們實在不想像李守貞那樣被郭威玩。

  一切搞定,大功告成。郭威用盡可量小的代價,得到了最圓滿的戰果。

  現在都明白了吧?郭威為什麼會在最初下達了那個莫明其妙的命令。的確,那時的李守貞和河中城就已經是瓮中之鱉了,只要不斷地攻城,不斷地消耗,就足以讓他們崩潰。勝利只爭遲早——但是前提卻是要以戰具的毀壞和士兵們以可怕數字的死亡去換取。

  有必要那麼做嗎?一定要強攻才行嗎?
  與其我主動去攻,去承擔損耗,為什麼不讓對方來攻我,讓對方來承受損失?也就是說,有沒有什麼辦法讓躲在城裡裝孫子的李守貞主動跑出來打我?

  答案是——有!
  郭威準確地分析出了李守貞的心理――死守無援,又突然看到郭威帶着大隊人馬來增援,不僅圍得更加水泄不通,更新添了一個個新建的營寨和堡壘在向他步步逼近……最後一根稻草能壓死駱駝,己到絕境的李守貞再也難以忍受這些本是無害的挑釁。

  於是,他只能一次次冒險出城,以毀滅堡壘來維持自己還能生存下去的信心。

  就這樣,郭威只是用一些業務不熟練,用料不講究,粗製濫造的豆腐渣工程,就達到了克敵致勝的目的。最後,歷史可以考證的是,當這些事情發生時,趙匡胤都在現場。而歷史無法考證的是,趙匡胤要在郭威的第幾條命令下達時,才能明白主帥的用心。

  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圍城的一年中,趙匡胤有了巨大的收穫。他在主帥的身邊聽到了也看到了許多實際演練中的領導藝術與被領導技術,這對他的成長有着巨大的教育意義。他學會了怎樣做個下屬,更同時現場觀摩了怎樣才能做一個成功的領導。軍隊這個大熔爐開始錘鍊他,把他去蕪存菁,從一個渴望進步的青年變成了一個快速進步中的職場青年。而他最大的收穫,則是結識了一個對他後來的發展有着決定性意義的人。

  這個人叫柴榮,歷史現在還沒有輪到他出場,但是很快整個世界就會發現,柴榮才是這個時代裡最最英名傑出的人。世所公認,他比趙匡胤還要強,只不過他在一個最關鍵的因素上輸給了趙匡胤。而這個因素是自有人類以來就沒有誰能夠戰勝或者改變的。

  那就是――命運。
  是柴榮的不幸,才造就了趙匡胤的人生。

 郭威凱旋,帶回了勝利和豐厚的戰利品(極小的傷亡數字和完整的河中城以及後漢天下重新恢復了平靜,再沒有反叛。這些比殺敵千萬,帶回來整座金山都重要),讓他受到空前熱烈的歡迎。迎接他的有鮮花、獎金、升職、百官的恭賀,以及皇帝更加萎靡不振的臉。

  時隔近年,郭威又在近距離的情況下看到了他的陛下。他驚奇地發現,年青的陛下臉色更加差了,神色加倍的萎靡,著名的哈欠也打得更多了,完全無視此時場合的正規,氣氛的熱烈以及全體朝臣的注視。不知為什麼,郭威的心裡掠過了一絲異樣,像是感到了些什麼,但是沒容他仔細分辨,就馬上被歡呼的人群和酒杯淹沒了。

  因為郭威的新頭銜頒布了――加封郭威為官檢校太師兼職侍中,正式成為後漢朝中第一人。但這兩個頭銜幾乎都是榮譽性的,這也沒辦法,除此以外,早就是朝中頂級大臣的郭威已經無官可升,除非是劉承佑肯脫袍讓位。

  一時間杯交錯,歡聲盈耳,郭威也不????桓腥玖耍庖荒昀捶綬纈曖輳僑菀墜吹穆穡空嫻撓Ω枚嗪攘獎〉撬雒味疾換崍系劍奈;丫謖饈焙蚍鋁耍嶄湛吹降哪切┿祭戀墓泛托仕傻乃郾澈笳嫻囊亓艘恍┒鰨誆瘓玫慕矗突岣娜松淳藪蟮謀涔省Ⅻp>  甚至是給中國的歷史都帶來轉折性的變數。

  現在,讓我們暫時離開皇宮,到民間真正歡樂的海洋里去吧。在開封城裡萬人空巷熱烈慶祝的人群中,趙匡胤在第一時間裡脫離了部隊,奔向了自己久違的家,他要去探望自己日夜思念的親人。三年多了,家中一切,別來無恙?

  家中都好,母親安好,小妹也在,二弟匡義已經長大了,三弟匡美也已經出生,所有人都很健康,只是沒有見到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此時不在京城,在這次平叛的戰爭中禁軍也被派上了前線,但和他不在一個戰區,可以肯定的是,也還活着。

  多麼的幸運,趙家有了兩位職業軍人,同上戰場,都還活着。

  那麼盡情歡樂吧!一年的期盼,一年的忐忑等待,終於等來了勝利和親人,還有什麼理由不快樂呢?!當天的歡慶一直持續到了深夜,滿城歡忭的聲音和煙花燭火燦爛的光亮一直喧囂着整個開封城,也傳進了開封城裡最高大也最幽深的建築――皇宮裡。這讓早就回到寢宮獨自安息的劉承佑更加難以入睡。

  一個善於讓自己習慣痛苦的人,總能找到讓自己痛苦的理由。

  他發現了一個新問題――為什麼有了反叛讓他不安,可平定了反叛更讓他難受?為什麼所有人都在歡呼,而他卻加倍的痛苦?這些勝利難道不都是以他的名義去獲得的嗎?這些成功難道不是都記在他的名下的嗎?那麼他在痛苦什麼?

  黑暗中的劉承佑瞪大了雙眼,他忘不了在白天皇宮裡所發生的一幕幕,郭威被群臣簇擁着,所有的人都圍着郭威轉,郭威才像是皇帝,才像是這座皇宮,這個天下的真正的主人!而他,本應享受這些讚譽和恭維的皇帝,卻被冷落在了一邊……他現在比剛剛繼位時更加的痛苦了,那些困擾着他的問題非但沒有解決,反而越來越嚴重。他必須做出反應,否則他真的再也無法安睡,直至痛不欲生!

  歷史的車輪就這樣被一個人的痛苦啟動了,這個敏感的年青人一但找到了他的痛苦,就天才性地把這些痛苦無限制地放大。在不久的將來,無數人將因此而受益,同樣有無數的人將因此而遭殃,比如就在此時皇宮外面歡慶太平的開封市民們,你們就將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等待你們的只有冰冷的刀槍和沖天的火焰,只有死亡!

  變化里有着無數的機遇和兇險,所有人都只能在隨波逐流,盡力而為中得過且過,聽天由命。

  郭威、柴榮、趙匡胤乃至於當時的皇帝劉承佑莫不如此。只不過,劉承佑在這期間掌握了絕對的主動,以他年青人特有的激情和騷動。
  
  劉承佑,原來你是個古惑仔
  時間過去了四個月後,後漢皇帝劉承佑把郭威再次派上了戰場,理由很簡單——一個常規任務,去抵擋契丹。這時候,契丹的新皇帝也終於被“選”出來了,皇帝開工,總得找點事干,很不巧後漢的邊境與契丹直接接壤。契丹人不用站在高坡上都能看見後漢的繁華城市和美麗的姑娘。

  後漢,我不找你又去找誰,何況我們還這麼的熟?

  於是郭威出征,但是等他到了報警地點,卻連一根契丹人的馬毛都沒看見,不僅如此,連搶劫現場都沒有。怎麼回事?是契丹人行動太快,已經溜了?還是消息不准,契丹人根本沒來,有人把皇帝連帶郭威一起都涮了?但他並沒有迷惑太久,沒等他報告平安無事請求撤軍,皇帝的新命令就又到了。

  就地駐防,以防契丹。
  好了,郭威就這樣被調出京城,在邊疆站崗。

  被騙出來的人都憤憤不平,但老於事故的郭威卻只微微一笑,他心裡明白,千萬別再說話,再一次釣魚的時間到了。他搖了搖頭,心想這個年青的小娃娃,還真不是一般的難侍候。但他並沒有太吃驚,對現在的情況他還是有一點心理準備的,還記得當初劉承佑請他出馬時他是怎麼回答的嗎?

  ——臣不敢請,亦不敢辭,惟陛下命。
  表面看來,這話說得既有身份又極為克制,政治語言和個人修養都非常到位。但是領略到裡面的無奈和隱患了嗎?“臣不敢請”——因為我不想您誤會我要借出兵的機會總攬軍權;“亦不敢辭”——我更不願讓陛下您誤會我藉機會要挾您;“惟陛下命”——您怎麼說就怎麼算,一切都隨您心情。

  這已經是非常到位的全方面妥協式的服務了吧?但還是個不行!還是不能消除劉承佑心底里的那點不安,居然還使出了這樣不入流的小把戲!

  郭威表面上維持着平靜,但此時真實的心情卻是非常沉痛而且沮喪,甚至非常自卑的,一個臣子需要向自己的皇帝如此表白,而且事後還盡心盡力地工作了,還是得不到信任,這真是讓他覺得自己很無能,他的工作做得極為失敗。

  但是,他現在還沒有真正地開始警覺起來,有什麼必要呢?被懷疑、或者被虐待,本是歷朝歷代為人臣子的責任內業務,誰都毫無例外,根本沒有什麼好說的。何況他郭威飽經風霜,人生經歷是典型的從低到高打通關式的過程,連做俘虜的日子都熬過來了,這點委曲算個什麼?

  於是在他邊關站崗的這些日子裡,他心裡經常念叨的,只是下一步要怎樣和他的陛下進行勾通――陛下,我還能怎樣來消除您的疑雲呢?這是郭威百思都不能解決的事情。

  但事實上,這並不需要他來解決,劉承佑自己都辦了。

  公元950年11月14日清晨,皇帝殺人了,一共死了三個。只有三個,他們是楊邠、史弘肇、王章。他們按照每天的正常工時去上早朝,剛走到廣政殿,數十名武士突然沖了出來,沒有宣判,迎面一片刀光劍影,立即處決。就是這麼的粗暴簡單,三個老謀深算,終生在陰謀詭計里打滾的人說死就死了。

  是不是很搞笑呢?辦這樣的大事,竟然用了這種無大腦式的純暴力行動,簡直太小兒科,太初級了吧?但就是這樣,讓三位大師死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事實證明了最高明的計劃就是一點都不計劃,想干你就去干,想砍你就去砍,只有這樣,才能收到最突然也最徹底的效果。

  然後皇帝給這三個死人定了性,罪名一點都不新鮮――謀反。
  就這樣,軍權、財權一舉收回。

  而五位顧命大臣除了郭威在外,只有宰相蘇逢吉還活着,至於原因,只因為他是個百無一用的文人。

  一切就這樣拉開了序幕,劉承佑生平第一次殺人殺得乾脆利落,但卻留下了絕大的隱患。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他選擇動手的時候偏偏把郭威事先調了出去,千年之後,他的這個舉動都讓人揣摩不透。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有郭威在,他動手就沒有把握?還是他竟然如此的嫉恨郭威,一定要留下他來進行一次單挑?又或者他是有什麼不得己處,只能這麼做?
 
 不知道,一切都是不知道。但需要說明的是,他簡單粗暴的殺人方式並沒有錯,也不業餘,就在他之前近三百年,大唐的天可汗李世民就曾經做過同樣的事。那也是在一個早晨,在上早朝的路上,李世民殺了他的哥哥和弟弟。同樣的突然,同樣的乾脆,只是李世民做得徹底,主犯和從犯一次性完全了結。

  而劉承佑卻偏偏漏掉了手握重兵的郭威。

  那麼一切就都變味了,荒謬和真理只有一步之遙,成功與失敗也相距不遠,從這一刻起,劉承佑的表現堪稱絕妙,他用事實告訴了所有人,他之所以選擇這樣的時機做了這樣的事,其原因就是他想這麼做。

  深思熟慮真的並不是一個年青人普遍都有的素質,不管他是不是個皇帝。

  給我個不殺你的理由

  接到這條消息時,郭威正和自己的親信死黨宣徽使王峻在辦公室里討論契丹。這是他們每天都要關心的話題,就像英國人談天氣(在一定程度上,郭威正指着契丹過日子。沒有契丹,就沒有敵人,朝庭就不再需要有他郭威,事情就是這麼的簡單)。在得到這個消息後,郭威和王峻馬上就都沉默了。

  不是吃驚,更不是害怕,這本是平常小事,幾十年的血腥生涯,讓他們早就對此習以為常了。現在真正重要的是,得馬上分析出來局勢的下一步走向,會不會擴大,波及到郭威時,還會有多大的餘震。

  好一會兒後,兩人都覺得只有再等等看。目前只能保持沉默,連馬上給皇帝寫信,說陛下殺得好,殺得精彩絕倫大快人心都是愚蠢的。保持安靜,讓剛殺過人的陛下也靜一靜,或許就能讓他想起來平日裡郭威的良好表現。更何況皇帝已經殺了楊邠和史弘肇,收回了內部的軍權,但無論如何他還需要一個在外領兵打仗的人吧,會不會因此就饒過郭威?

  郭威嘆了口氣,這一點就沒有把握了。接着他就開始心煩意亂,多年的經驗告訴他,事情絕沒有這麼簡單。劉承佑,這個剛剛殺了人的毛頭小子,初次嘗到了踩着別人的屍體搶到權力的快感,會馬上就此收手嗎?

  郭威沒有找到讓自己放心的理由。

  事情的發展也沒有讓他等太久,很快就又有消息來了。這次是一封密信,從澶州快馬加鞭搶在皇帝的詔書之前,交到了郭威的手上。拿到這封信,郭威的心涼了,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信是以多人的名義寄給他的,這些人是詔鎮寧軍節度使李弘義、侍衛步軍指揮使王殷、侍衛馬軍指揮使郭崇。而這些人之所以串聯在了一起,則完全是因為皇帝劉承佑。

  具體經過是這樣的——劉承佑密詔李弘義去澶州殺王殷,密詔郭崇去郭威駐地魏州殺郭威和王峻。李弘義最早得到命令,他證實這確實是皇帝的密詔後,第一時間來到了王殷的面前,從懷裡往外掏東西。

  激動人心的場面沒有出現,他拿出來的不是刀子,而是皇帝的詔書。

  就這樣,年青的小孩子劉承佑被出賣了,他把需要以改朝換代為風險代價,才敢進行的削滅節度使行動(參看李從厚、李從珂的滅亡),寄希望於一道密詔來完成的企圖,被現實很搞笑的粉碎了。

  密詔,就像是一封倡導書,告訴所有想參與的人的可以開始動一動了,如果你們還不想等死的話。

  富於鬥爭經驗的李弘義、王殷一刻都沒有耽擱,以十萬火急的速度搶到了郭崇前面,先期警告了郭威。而就像證實這個消息的準確性一樣,忠於皇命的郭崇緊跟着就到了。等待他的,是郭威已經恢復了平靜的臉。他已經明白自己該怎麼辦。

  郭威向郭崇伸出了手,拿來――不是你的命,而是你帶來的詔書。我要親眼看一看。什麼?沒有?我誤會了?別再裝了,那讓我看不起你。你必須隨身帶着,才能在幹掉我後,安撫接管我的軍隊。

  就這樣,郭威親眼看到了劉承佑簽署,後漢皇帝頒布的詔書。黃紙黑字,證據確鑿。好了,他能給自己一個交代,也能向他的老上司,後漢第一任皇帝劉知遠一個交代了。劉知遠,你都看見了,不是我負你,而是你的兒子太不懂事。

  詔書,致命的詔書。
  幼稚的劉承佑完全沒有料到,他的詔書還有別的功能。詔書被郭威稍微改動了一下,還是殺人的命令,只是需要去死的人變成了郭威的各位重要下屬。

  然後郭威非常難過地把詔書拿給他的下屬們看。
  OK,這比什麼都能鼓舞士氣,軍隊立即集結,當天就向首都開封進發。

  被無數激憤的人簇擁着走在反叛的路上,是什麼滋味?郭威在五代十一國里活了一輩子,類似的場面經歷了很多,但成為主角還真是第一次。但他覺得鬱悶,他郭威居然有一天要對一個小毛孩子動手了嗎?或者,他真的就沒有什麼更好的選擇了嗎?

  他並沒有擔心失敗,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絕對不會失敗。但問題是,他想要一個怎樣的勝利?

  就此殺了劉承佑?

  ——那麼誰來當皇帝?他郭威自己做嗎?這個預算以前還真沒做過。
  還是只給劉承佑一個教訓,讓他從此懂得怎麼做人,然後就算了?畢竟一個小孩子做事沒經驗也沒個輕重,什麼人都得有個學習和熟悉工作的過程不是嗎?
  ——但一個人終究會長大,而所有殺人不必負責任的人都善於記仇,誰能保證劉承佑真正成年後會放過他?而且,而且還有一個問題讓他極為頭痛,簡直束手無策,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這件事在郭威的心裡不停地盤旋思考,讓他時常出神,以至於他的同盟者一個個加入到位,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有一天,突然有人報告抓到了一個奸細,已經審明是劉承佑親自派來的,他才猛地清醒。

  “帶上來。”郭威一反常態,對一個奸細極其重視。接着,他和這個奸細單獨相處,好久之後,這個奸細才悄悄地離開了,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奸細走了之後,郭威才稍微鬆了口氣。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有人為他去做了,就是這個奸細,他衷心地祈禱這個奸細一路順風,平安無事地回到京城,好讓他親手縫在該奸細衣領里的密信,能讓劉承佑看到。

  在信里,他鄭重地向皇帝保證,他絕對沒有反叛之心,他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能活命,他和他的將軍們士兵們都是絕對擁護陛下的,請陛下千萬不要輕信某些人的造謠,要以和為貴,給和平一個機會……同時也給你劉承佑自己一個活命的機會!!

  這才是這封密信的真正內核。如果劉承佑還沒有大腦平滑到連遊戲規則都不懂的話,他就一定會明白郭威到底要說什麼。

  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我郭威還活着,帶着大批軍隊,正向你靠近,隨時可以做掉你,而你絕對殺不了我。不過你也不用怕,你手上也有我需要的東西,那就是我的全體家眷,他們都還留在開封城裡,隨時都有可能被你先期做掉,所以我們談談吧,這對誰都有好處。

  這實在一點都不複雜,無論誰都應該知道怎麼做,那就是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各談所需,哪怕只是一時之計。然後郭威就又開始了等待,忐忑不安,心驚膽戰的等待。但是他害怕的事終於還是發生了!

  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可怕,可是連遊戲規則都不懂的人才最可怕!

  劉承佑接到密信,沒有對郭威做一個字的回覆,他直接把郭威留在開封的全體家屬一個不留地殺掉,其中包括郭威養子柴榮的家眷(此時柴榮已經有三個兒子,郭威更有了兩個兒子。劉承佑絕對想不到,他殺了這些人,會徹底改變了中國的歷史,同時給趙匡胤鋪平了決定性的道路)。他完全斷絕了郭威的後路,同時,也把他自己的後路徹底斷絕。

  悲憤的郭威在滑州誓師,決心攻占開封——為了必勝,他聽從了王峻的建議,向軍隊鄭重許諾,攻陷開封,爾等可以在京城剽掠一旬!

  劉承佑,我一定要讓你付出代價,一定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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