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這是宋史 (四)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2月15日06:54:4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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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的準備 面對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脅,後漢的二世祖(對不起,他真的是第二任皇帝)劉承佑反應積極。他抖擻精神,再次向四面八方發出詔書,令各地的節度使火速向他靠攏,帶兵進京勤王。讓他振奮的是,響應的人數相當不少,其中最大的兵力來自兗州,是泰寧節度使慕容彥超的部隊。而隔天之後就有了證明,這位節度使真的是非同凡響。 有人有槍了,這讓開封的君臣們都鬆了口氣,懸在半空中的心也變得安穩了些,這至少證明了皇帝的威信還在。但是另一個問題緊跟着就出現了。錢,按照慣例,讓軍隊開工得事先賞錢。這合情合理,如果有誰說打完了仗再給錢,那他就是混蛋――難道說讓很多死屍再起來領錢?! 但問題是國家實在是沒有錢,近幾十年來在後漢的大地上,各個朝代的各位皇帝以及契丹人不停地搜刮擄掠,已經連豆腐渣都擠壓不出來了。這時候皇帝說要錢,估計就算是把皇后給賣了,都別想賣出好價錢。最後,皇帝的親信們給宰相跪下了,再三叩拜,聲淚俱下:“請相公為天子着想,不要再吝惜財物。” 宰相面色慘然,搖頭不語――真的沒錢。 就這樣,後漢沒有國庫了,只剩下了庫房。而這些錢分發到士兵們的手裡,每人也只得到銅錢20貫,而且這還只是禁軍的特殊待遇,外地兵在此基礎上再次減半,只有區區10貫錢。 就這樣,在公元950年的11月20日,後漢皇帝劉承佑的部隊帶着這點可憐的賣命錢,開赴戰場,去迎戰只要取勝就可以在京都開封剽掠一旬的反叛軍隊。 劉承佑的心底不由得泛上來他本不願再想起的記憶——一年多前他曾親自到郭威的家裡求救。那時的郭威是他唯一的救星,是他賴以震懾朝臣,穩定江山的人。換句話說,郭威就是他後漢王國里的第一軍事強人,現在這個強人反叛了,還有誰能制服他嗎? 慕容彥超,目前只能是他了。但他真的行嗎?劉承佑頓時心亂如麻。 慕容彥超,年齡不詳,出生地不詳,父母不詳,過往經歷統統地不詳,查遍新舊五代史都沒有這個人的任何個人記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個男人,當時的身份是駐防兗州的泰寧節度使。除此以外,就再也沒有什麼了。而就是這個人,將決定皇帝劉承佑的生死和後漢江山的成敗。 必須承認,我、甚至任何人,都不會知道當時劉承佑心目中最理想的領軍人物是誰,但郭威進軍的速度太快了,已經不容許他做任何的選擇,全國勤王人馬誰跑得快,誰到達得早,他就只能依靠誰。而慕容彥超到得最快,帶的人馬也最多,這也直接證明了他的活力和熱情最旺盛,所以他就是最佳的人選。 所以,慕容彥超並不是被歷史所選擇的,而是他主動地創造了歷史(這多不容易,誰能自主自己的命運,進而撰寫歷史?事實證明,連郭威都是被迫起兵,不得不反抗以求活命)。歷史記載,在一天裡,慕容彥超是充滿了旺盛的鬥志和必勝的信念去迎擊郭威的。臨行前,他對年青的皇帝做出了強有力的保證——臣必勝!在臣眼中,北軍不過是些蠛蠓小蟲,可以隨手捏死,我要為陛下活捉郭威! 然後,他就雄赳赳氣昂昂地奔向了戰場。在那裡,他在史書中給自己留下了印記,正式成為了歷史的一部分,雖然表現得非常搞笑。 哦?慕容彥超立即更加精神煥發,他先下令手下們都站得更直點,把刀槍擺得更整齊點,然後才請皇上過來。皇上來了,帶着三四位宰相以及幾十個大臣,各個風塵僕僕,神色莊嚴。這些人閱兵、勉勵、許諾勝利後的幸福待遇,直到過場差不多都走完了,皇帝才在慕容彥超的耳邊輕輕地問了一句話——怎麼樣,到底有沒有把握? 這才是劉承佑之所以一定要趕到前線來的最重要原因。這句話要是不問出來,他會憋死,會急死,會焦慮死! 就看見慕容彥超猛然間激昂了起來,仿佛一下子變得極為高大,他聲音響亮地回答——臣必勝!請陛下看臣如何破賊,臣不必與他們交戰,只需在陣前喝令,他們就會投降! 呼――皇帝和大臣們都吁出了一口大氣。他們要的就是這句話,滿意了,終於放心了。他們就此後退,以免影響節度使閣下開工。可惜他們走得太快了些,只要再稍微等一下,他們就能聽見慕容彥超的另一句話。 慕容彥超像是很隨便地向身邊的手下們問了一聲,“喂,對面除了郭威,還有些什麼人?”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他的部下們立即全體面無人色。天哪,馬上就要開戰玩命了,他們的統帥居然還不知道對手具體都是些誰! 難道慕容彥超接到詔書,帶着他們一頓狂跑,一路跑到了這兒,在此之前連一點準備都沒有?! 面面相覷之後,終於有人說出了答案,就見這次輪到統帥的臉色變了,慕容彥超像是有了些許的猶豫,但是他還是馬上就下達了進攻的命令。 ——進攻! 慕容彥超跑得比誰都快,馬不停蹄,比他接到詔書奔向開封跑了第一時還要快,一路狂跑再次跑回了兗州。哪兒來的哪兒去,從此以後,劉承佑就再沒有見過這個人。而郭威也在戰場上被這個人弄得一片茫然,征戰一生,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物,來去如風,居然來不及去抓他!等到郭威反應過來時,戰場上已經全是他的人了。 劉承佑也不見了。 在混亂中,劉承佑儘管失望,還是證明了年青人的反射神經就是要比中老年人的快一些,他比郭威先反應了過來,搶先向開封撤退。他還報有一絲幻想,他還年青,還是皇帝,而後漢還有別的很多的節度使,只要他能活着回到開封,堅守幾天,就會再有生機。 但是他錯了,後面發生的事已經被這個時代的人們弄出了規律,執行成了慣例。他在開封城下被自己的臣子拒之門外,無奈之下只得選擇了逃亡,而郭威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他的兵直撲開封(請注意,是他的兵,而不是郭威本人。這時的郭威已經身不由已。他的士兵們都清楚地記着他在開戰前的許諾,每個人都想着自己平日裡在開封城可望而不可及的錢、財,或者遠比他們高貴的女人,他們已經瘋了,他們要去搶!),至於劉承佑,落地的鳳凰不如雞,自有旁人替他收拾。 開封,又一個千年古都繁華世界,連耶律德光這樣的蠻族酋長都捨不得下手的人間天堂,正面臨着它自己子民的擄掠刀槍。只要再過片刻,它就會火光沖天,哀號遍地,滿城都是空前亢奮四下亂竄肆意強搶的士兵,無數人都將家破人亡! 誰能告訴我,為什麼我們從來都不珍惜自己的國家和同胞,為什麼從古至今都是這個模樣?!如果還不明白我們身為世界上唯一倖存的四大文明古國成員,五千年以來卻只留下了兩座皇家宮殿以及無數在外國博物館裡保存的文物的話,就請正視這時的開封吧,我們的文明和驕傲就是這麼被毀滅的! 真的,我們有時的確應該自卑,因為我們總是被自己人無情地糟塌。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場面呢?無須多說了,人,有些時候會變得讓自己都不敢相認,因為他已經還原了他的本來面目——一隻動物。歡樂的獸性不必掩飾地暴發,那是一種怎樣的享受! 就好像一個在現代化城市裡生存了一輩子的人,突然置身荒野,被野獸攻擊時一樣。他(她)會下意識地大叫警察,他(她)會警告這隻野獸再不停止犯罪,馬上就面臨牢獄之災……但這管用嗎?他(她)的呼喊掙扎能讓野獸產生憐憫,恢復些理性嗎?NO,絕對的NO,野獸們只會因此變得更加的興奮,更加興致勃勃! 當時開封城裡無數手無寸鐵完全無辜的市民們就是這樣,他們求告無門躲閃無地,只能任人宰割。 但這也不足為奇,中國歷來就是這樣。這一天的開封之前,有人受過這樣的苦,而這一天之後,中國人也遠遠沒有倖免――就算近代的滿清,這種獸性的陋習都依然存在。可以被稱之為大帝的愛新覺羅•玄燁如何?康熙大帝啊,他平定三番時大將周培公等人出征沒有軍餉,軍隊所過之處就公然搶劫,事後也不見處罰;等到滿清後期世所公認的賢臣曾國藩又怎樣?他的湘軍一邊打仗一邊忙着往家鄉一船一船又一船地運東西,裡面裝的是什麼,還用細說嗎?可嘆現在市面上曾先生的家書等著作還大賣特賣,人人都對他淡泊名利功成身退等等中國傳統美德無比敬仰,但是我們至少應該正視他曾經做過了些什麼吧! 話有些扯遠了,回到當年沸騰的開封城,滿城亢奮四處亂竄的大兵里,至少還有兩個人保持着冷靜。一個是趙匡胤,他哪有心情搶劫?他的家就在開封,他和這些外地兵在本質上不同!那天的開封城門前,他一定會搶在所有人之前,等着大門的開啟。然後第一時間衝進去,抄近路直接狂奔回家。 站在自己的家門前,把所有的親人擋在身後,然後拔出了刀——你以為只要跟滿城紅了眼的亂兵說一聲兄弟這是我的家,就會管用嗎? 這個世界有些時刻沒有任何道理可講,能維持自己和家人生命的,只有手中的刀! 就這樣,歷史記載在這次僅比屠城稍差的搶劫中,趙家沒有任何人死傷。而滿城的火焰、震耳的哭號以及徹底瘋狂的亂兵給趙匡胤留下了無比深刻的印象,他深深地痛恨這一切,讓他在不久的將來,成功地阻止了另一次類似事件的發生。 而第二個人就是這一切的始作蛹者郭威。 郭威冷眼旁觀,注視着身邊所發生的一切。難說這時他是什麼心情,反正他沒有制止(或許是他不想,或許是他不能),但是他也沒有參與。可按說他應該是此時開封城裡最有殺人慾望的人,最有毀滅衝動的人吧,他滿門的親人剛剛死去,就死在後漢皇帝劉承佑的手裡,他應該滿腔的悲憤,只想向劉氏家族討還血債吧!而且皇宮近在咫尺,劉氏一脈除了劉承佑之外也還有很多人,只消他隨口一個命令就可以痛快淋漓地揮刀復仇了,此時此刻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 但是他卻偏偏只是沉默地坐着,像是對一切都無動於衷,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肢解一個王朝需要分幾步? 搶劫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的中午,郭威的部下王殷、郭崇(注意,從此這個人已經屬於郭威了,由此可見有時殺了一個人的確可以一了百了絕無後患,但是不殺卻有可能贏得一個人的心)報告――如果再不制止,開封到夜裡就是座空城了。 於是郭威下令收隊,宣布活動已經提前結束,但是所有的參與者都還興致勃勃意猶未盡,於是為了證明,他還迫不得己地殺了幾個人,才算把命令貫徹了下去。那麼接下來應該做什麼了?郭威的高級幹部們開始興奮了,大餐的主菜終於可以端出來亮相了吧,既然是造反,那麼就得確認誰才是最後的贏家! 大家準備,向新皇帝郭威陛下歡呼――! 只見郭威很平靜地站了起來,對身邊的親信說:“我們去皇宮吧,我好久沒有向李太后請安了。” 什麼意思?大伙兒都愣了――去向李太后,也就是劉知遠的太太,劉承佑的老媽請安?郭威要幹什麼?造了人家的反,搶了人家的都城,然後去請安?這是說反話嗎?是報復的開始?但是看郭威的樣子,一點戲謔嘲諷的意思都沒有,說得是相當的誠肯認真。 “走吧,我們都去。”郭威以實際行動打消了手下們的疑雲,真的走向了皇宮,沒帶多少人,也沒帶多少把刀。就在這時,一個非常震撼但是意料之中的消息終於也傳來了。 劉承佑被證明已經死了。他在昨天,也就是公元950年11月22日,只逃出去了不到二十里,就在開封北郊一個叫趙村的小地方,被自己的原部下郭允明追上殺死。現在郭允明很快就會來見郭威,並以此向郭威請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郭威的身上,有了這樣的消息,再去見劉承佑的媽還有什麼意義?所有的事情都已經不可逆轉,更無法斡旋,再去見李太后只能是個笑柄――假惺惺地有什麼意思?該做的事就是把已經做了的來一個徹底的收尾,痛痛快快地直接改朝換代,讓這片天地從此姓郭! 只有這樣才是最現實的。 但是郭威還是沒怎麼動聲色,他只是點了點頭,讓人轉告郭允明等着,就再次向皇宮走去。 他還是要去見李太后,難道他真的要去請什麼鬼安? 郭威的表現極為悲痛內疚,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表示真是愧對了先帝幾十年對他栽培的大恩大德,自己狼心狗肺真是大失臣子之道……而李太后則充分地理解了郭威的難處,且說自己教子無方,對郭威全家死光光的結果表示了最深切的哀悼和遺憾…… 兩人就差來個互相擁抱,再互相勉勵節哀順變了。 就這樣,雙方迅速地達成了共識,一切以安定團結為主,以和為貴。具體決策條款如下: 事情就這樣被敲定了,郭威在已經占領了後漢都城,殺了後漢皇帝且已經搶劫擄掠過的實際情況下,做出了如上的決定。當天,跟着他走出皇宮的人們都非常鬱悶。他們實在想不透郭威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而為了讓皇帝陛下能快點到任,也為了打消新任皇帝的各種不必要的顧慮,眾所公推,由老宰相、太師馮道(不倒翁再次出場)親自去徐州,務必要把皇帝安全地、迅速地接來開封,以便登極。 就這樣,時間一天天地過去,隨着這些政策命令的不斷頒布,動亂蕭條的開封城漸漸地恢復了生機。人民像是驚蟄過後的蟲子,慢慢地走出了各自的隱身之所,開始在大街小巷裡出現了。驚恐未過的百姓們在私下裡盛傳,新皇帝已經在來開封的路上,而郭威的軍隊很快就會離開,浩劫真的過去了,以往平靜安寧的日子就會再現。 就像印證這些話一樣,九天之後,也就是在當年的12月1日,郭威的軍隊真的全體開拔,向開封以北運動。一個公開的理由是――契丹。不要驚訝,也不要膩煩,雖然真的是很老套了。但是契丹的軍隊就是又來了,還得要由郭威去抵擋。 而他們現在居然就要以這種蝸牛式的行軍速度,去邊境迎擊來去如風,已經入侵的契丹兵團! 真是活見鬼,大兵們滿腹狐疑,可又都心不在焉。邊疆離他們太遠了,就算那裡的人都死光了,又與他們何干?你能想象剛剛劫掠了本國都城的士兵們會對邊疆百姓們的苦難感同身受嗎?何況他們這時自己也正有搞不定的事讓他們心煩。 因為出來混,遲早都是要還的。 京城是白搶的嗎?當時的獸性和快感早已經成為過去了,在這半個月沉悶緩慢的行軍途中,每個人都有足夠的時間來想一想他們的前途和已經非常不妙的命運。一個終極問題擺在他們面前,這問題本來不應該有的,但是現在卻沉重地壓在他們的脖子上,其危險性就像是一把刀,而且已經割破了他們的皮,馬上就要切入他們的肉。 那就是皇帝並不是計劃中的郭威,而是又一個姓劉的人。這個人已經在上任的途中了,按時間計算,就算走得比他們還慢,十天之後也一定會到達開封,再之後的事情就是傻子都能知道——新皇帝遲早會有一天和他們算算賬的! 到那時,噬臍之悔,悔無及矣! 那該怎麼辦?一股股可怕的潛流在龐大的軍隊中隱隱流動,每個人的情緒都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暴躁不安,但是解決的辦法卻一點都沒有。他們明明知道,再這樣下去,他們就是一步步地走向死亡,但他們卻只能聽從命令,去邊疆和那些混賬的契丹人打什麼鬼仗! 尤其可恨的是,最應該着急恐慌的郭威卻反而越來越是鎮靜了,甚至非常的輕鬆悠閒,就好像是非常享受這時的行軍一樣,每天除了有快馬在他與開封之間流動之外,他什麼事都不管,像是他早有了把握,無論發生什麼他都百分之百地安全。 這讓整個軍隊都極端抓狂,他們感覺被騙了,想當初他們起兵時難道不是為了郭威嗎(這時候他們當然不會記得當初真正的動力所在)?難道他們就只能這樣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都走向死亡而郭威卻獨善其身嗎?NO,絕對的NO!無論如何都要把郭威也拉下水! 這種情緒不斷地醞釀積累,終於在當月的16日,大軍到達澶州時,抓狂的沸點來到了。士兵們都不走了,公開統一了思想――我們當初擁立郭公打京師,已經個個負罪於劉氏,現在還要立劉氏為帝,將來還會有我們的好下場嗎? 這樣的話馬上傳到了郭威的耳朵里,面對着這樣赤裸裸的話,以及周圍無數雙火辣辣的眼神,該幹什麼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吧?但是郭威偏偏再次讓所有人失了望。他什麼表示都沒有,只是說別讓士兵們太累了,就在澶州放假三天,到19日再度開拔。 這時的郭威不再做任何努力,他甩開眾人,躲進了一間民居里,充分地表達了自己三個不的原則,即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但是很可惜,這間小小的路邊民居根本難不住剛剛搶劫完開封的士兵們,只見轉眼間一大群士兵擁了過來,緊跟着爬牆架梯衝進了屋裡,把郭威團團圍住,群情洶洶異口同聲—— 這是大家一致的心聲,表達了我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以及生死不離的決心,還有我們早就綁在了一起,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的現狀……所以,郭大皇帝,你就答應了吧! 但是天殺的郭威仍然不為所動,還是不停地謙讓。這時一個經典的、決定性的場面出現了,只見當時亂成一團的人群突然閃開了一條通道,有一個士兵抖開了一面剛剛卸下來的黃旗衝進了屋裡,不由分說,就把郭威裹了個嚴嚴實實,然後眾人簇擁,一哄而出。 轉瞬間,屋外邊響起了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數萬名士兵終於看到了一個身披黃“袍”的郭威,一個新的皇帝真的就此誕生了! 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場面,好幾萬個身強力壯橫行無忌的大男人都從心底里鬆了一口氣,終於達到心願了,終於安全了,原來強迫一個人還真是不容易,哪怕是強迫他去當皇帝……在這數萬人當中,就有我們的主角趙匡胤。他身為郭威的親兵,一定在近距離內親眼目睹了這齣黃旗加身、郭威稱帝秀的整個過程,不管他是否理解了這件事的真正內在核心――也就是說,為什麼會有這次出征,以及郭威一定要拖延到今天才“被迫”上位,這件事都永遠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中。 就算在十年之後,他都記憶猶新。 回開封去把沒幹完的活兒都做利索嘍! 更重要的是,在這幾十年的動亂年代裡,所有人不都是這麼做的嗎?! 但是事實證明,這些人都錯了。雖然他們是郭威的部下,天天都見到他,每時每刻都聽從他的命令,但是仍然不了解他。郭威是五代十一國里一個真正的異數,他的所作所為與前面的那些行事痛快的“霸主”們截然不同,所以最後他得到的成果也與前面那些稍現即逝的“寡主”們截然不同。 從眼下這件事的處理上,就能夠清楚地分辨出來。 這些人不知道,在混亂中最初的9天裡,發生了許許多多幕外人所不知道的事,而在這沉悶緩慢行軍的15天裡,前面所決定的事又發生了重大的變數,這更加是除了郭威及郭威留在開封的親信死黨之外,極少有人知道的。 那麼,都是些什麼事呢? 首先,就在劉承佑被殺,郭威率部衝進開封大肆搶劫時,後漢國內就已經有人要起兵討伐郭威了。那就是後漢開國皇帝劉知遠的弟弟,“現任”皇帝劉贇的老爹,當時身為河東節度使兼職中書令的劉崇。此人兵多將廣,強悍善戰,在劉知遠時代就被安插在邊境與契丹人直接接壤,為後漢第一道屏障。劉知遠死後,他就再不入朝也不上繳國稅,一切都省了下來給自己當軍餉,所以他軍隊的數量和質量都相當的了得。 當這場造反開始時,劉崇什麼都不知道,這讓他事後極為憤怒懊惱,一切都只怪郭威進攻的速度太快了,而當時的通訊條件又太差。所以只能是離都城近的人才能先知先到,就像慕容彥超。所以劉崇從一開始就慢了,就什麼都晚了。當他知道郭威造反逼近都城時,郭威已經在都城裡邊了,當他點兵準備進攻都城時,都城裡又傳來了新的消息。 他的兒子劉贇在千萬人的海選PK中獲勝,已經被確認是新科皇帝了。 太好了!劉崇一下子心花怒放,什麼憤怒難受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不知去向,還能有什麼結果比這個更好呢?還用得着再打什麼仗嗎?根據這個結果,他已經是現任的太上皇了! 興奮中,他馬上派人進京去探聽虛實,尤其是要面見郭威和太后,確認消息的準確程度。 消息很快傳了回來,千真萬確,絕無虛假。尤其是郭威,他接見劉崇的使者時神色悽苦,拍着自己的脖子說:“自古豈有雕青天子?希望劉公能體諒我的忠心。” 使者不禁為之動容,要知道這是郭威天下皆知的隱痛。郭威出身軍卒,脖子上有飛雀的刺青,五代十一國時人人皆稱他“郭雀兒”。這種刺青一直留到了宋代,軍卒和犯人一樣要刺青黥面,所以好男不當兵! 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再聯想一下郭威出兵的理由,以及他現在仍然尊奉後漢,擁立新君的表現,他是忠是奸已經一目了然。而且郭威還說,請劉公一切放心,朝庭派最德高望重,從不說假話的太師馮道前去迎接天子,儘管儘快到任登極。 OK,劉崇放心了,郭威看起來是認真的!那麼就必須趕快了,夜長夢多,隨時都出現別的競爭者!他準備馮道一到,就馬上派兒子劉贇出發。他已經克制不住激動的心跳,恨不得替兒子出發了。 ——孩子,你儘管使勁跑吧,向皇位進發!這是千古難得一遇的良機,你跑得越快,就越能早些當上皇帝,而你老爹我,就越能早些當上太上皇……這真是太好了! “且慢!”在這個激動人心、熱血沸騰的關鍵時刻,突然有人跳出來喊停。事後證明,這是上天最後一次眷顧劉氏父子,但是搞笑的是劉崇根本沒領情,他一腳就踢爆了上帝那張滿是關愛的老臉。 李驤滿懷好意,向利令智昏的劉氏父子點出了郭威必然有詐,天上豈有無緣無故掉下來餡餅的好事?郭威為什麼不把皇位交給別人,偏偏讓給你們父子?這正證明了他對你們父子的忌憚,所以千萬不能把世子送到虎口裡去,不然輕則被扣下當肉票人質,重則就會丟了性命。見便宜莫貪,現在最應該做的,是趁着郭威立足未穩,而且剛剛搶劫了都城大失民心,趕緊發兵出太行山,號召天下所有兵馬,一舉剿滅他們。這樣才能一勞永逸,安心地享受成果,到那時無論是想當皇上還是當太上皇就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了…… 李驤的頭腦疾速運轉,為劉氏父子精心打造着美好前程,可是他卻偏偏看不到劉崇變得越來越黑的臉。等着李驤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終於告一段落後,劉崇簡明扼要地對手下們說了一句話,把李驤的人生徹底定性且收尾――把他拉出去,砍了。 就這樣,劉崇把一個全心全意為他謀福利的人殺了,僅僅是因為這個人的話破壞了他的好心情!可見好人是多麼的做不得!然後劉崇堅定地按原計劃派兒子立即出發,向着皇位一路狂奔而去。 而這個時候,郭威就像配合他的好心情一樣,帶兵出了開封,向邊境運動,表現出了非常“無私”的誠意。 然後就在劉贇全速前進,到達了宋州(今河南商丘),與開封相距不過百多里時,郭威突然間黃旗加身、瞬間稱帝,同時疾速返程,更命快馬通知開封的親信王峻,去把最重要的事做了――王峻馬上派郭崇率700騎兵趕赴商丘“保護”劉贇。 到了當月的25日,郭威已經回到了開封的近郊。而劉贇此時已經是一個地道的階下囚。至於劉崇,他則一如既往地毫不知情,仍然做着太上皇的美夢。一切還是因為通訊太慢,只能事後徒呼奈何。 就這樣,郭威在離開了近20天之後,再次來到了國都之外。他還是帶着上次離開時的那些人,只不過一切與出發時已經徹底不同。 問題一:郭威為什麼不趁着搶劫都城、皇帝新死的時候一舉搞定後漢天下? 答案:首先時機火候都不成熟,其中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出在後漢的開國皇帝劉知遠的身上,雖然這個人早已經死了。 劉知遠死得太快太早了,他死之後到現在雖然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但是從時間上看,他才死了不過兩三年而已。這樣短的時間,他的影響力以及以他為代表的劉氏一族的影響力還遠遠談不到消失或者弱化。所以郭威起兵時,還要矯詔改動劉承佑的詔書,來欺騙自己的部下造反,而且在進攻都城的前夕,還要動之以巨利,以許諾剽掠京城為誘餌,才能驅動士兵們的熱情去賣命。 這無不說明了郭威那時根本沒有真正地掌握他手下的軍隊,也就是說,槍桿子雖然不見得再姓劉了,可也絕沒有姓郭。 這樣絕對不行。在五代十一國里,沒有絕對效忠的軍隊,就別想做任何大事。 於是第二個問題也就有了答案。 問題二:郭威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推脫眾人的擁戴?難道他對皇位真的沒有野心嗎? 一點都沒有誇張,自古爭帝之險,險於上華山。就連十幾年之後趙匡胤的母親杜太后都警告自己的兒子——天子置身庶民之上。若治得其道,則此位可尊,苟或失馭,求為匹夫而不可得! 郭威在刀尖上打滾一輩子,這些本質上的事情怎麼會不懂得?那麼他還要去皇宮向李太后請安謝罪為的是什麼呢? 無非是看到自己內部不穩,而劉氏尚未死僵,所以要穩定一下局勢,讓敵人不至於馬上出現。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不惜動用百官來“公選”出當時最有實力的劉族精英劉崇父子來當“皇帝”和“太上皇”,來爭取自己寶貴的時間。 這個時間用來做什麼? 搶掠京都九天之後,郭威就帶着軍隊北上抗擊契丹,現在我們都知道了,所謂的契丹來犯純屬是個騙局。那麼他以那麼緩慢的速度帶着軍隊去郊遊,真正地目的是什麼? 是讓軍隊醒醒神,從搶劫過後的喜悅滿足里警醒過來。讓士兵們知道現狀有多危險,面對的難題絕不只是我郭威一個人的,你們哪一個都別想置身事外。 一切都是為了一些微妙的,且極為重要的心理轉變。 那之後政令不行,人心不符,再加上瘋狂反撲的劉氏家族,郭威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而在這次沉悶緩慢的行軍途中,郭威貌似悠閒自在地看着手下的大兵們越來越是忐忑煩躁,自己就是不忙於稱帝,絕不替這些大兵頂缸。非得讓這些混賬大兵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迫”自己當領袖,然後自己才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只有這樣,才能讓這些大兵們積極主動為自己效命,讓他們每個人都有危機感,不用他再去利誘驅趕,都玩命地上戰場。 好有一比,這就是郭威給所有的士兵來了個投名狀。他要的不是人頭,而是當初還沒被搶劫的開封,這些傻大兵們自以為占了天大的便宜,憑空發了筆大橫財,卻不料從此就上了郭威的賊船,跟着他不得不反,再沒有了回頭路。 而且這一切都完成在很長的時間,和極短的路程中。他緩慢地行軍,時刻掌握着京城和周邊地區的局勢動態,一有風吹草動,馬上就能做出反應。你看,當他獲得軍心,成了皇帝后,只用了四五天的時間,就又回到了開封城外,什麼事都沒有耽誤,還把劉崇父子玩了一票。 這時他面臨的局勢是多麼的理想啊――開封城已經盡在掌握,尤其是劉氏家族的代表人李太后,這真是位懂得遊戲規則的老太太,從一開始就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而文武百官更加不用說,早在他上次離京“抗擊”契丹時,朝中大臣的代表馮道先生就已經開始為他打工了,何況他人。而劉崇父子更呆得可笑,給個坑就往裡跳,誰如果攔着,他們都能急得殺人。這樣的人本不足懼,只是怕他們一哄而起罷了。 而最重要的是,人心已經得到了緩和。 那麼郭威從此改過自新了呢? 在這一年剩下來的幾天裡,後漢的臣子們格外的忙碌,他們加班加點,爭先恐後,集體上表勸進。改朝換代的時候又到了,他們每個人對之都非常的敏感且熟悉,沒有哪個人願意在這種事上跑在後面。 於是轉過年來,就在正月,郭威脫下了黃旗,穿上了正規的黃袍,在一個多月以前還是劉承佑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他成了五代十一國里又一位開國的皇帝,國號為“周”。 現在,大家預備——向新任天子郭威陛下正式歡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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