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這是宋史 (五)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2月18日07:50:18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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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登極,首先論功行賞。這是必須的,這絕對有利於造反集團的進一步團結和鞏固,更有利於對全國動亂局勢的有效舒緩――告訴了有心繼續造反的人沒有多少空子可鑽。 於是在激動人心的升官大會上,每一個參與了造反行動的人,不分大小都享受到了成功之后豐收的喜悅。像王峻、王殷這些堅定的追隨者,都被授予了樞密使、節度使、刺史之類的高官;像間接地“幫助”了郭威的另類人士們,如慕容彥超、劉崇等人也不必自卑,郭威同樣給予了他們官職不變繼續努力的承諾;而像官場老油條馮道及原宰相范質等人更不用說,重用更重用,加薪再加薪,一切都以安定團結為主。 在這些令人目眩、引人流涎的升職加薪浪潮中,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升遷。那就是原親兵趙匡胤,趙匡胤因為任勞任怨、盡職有功被提升為禁軍東西班行首,也就是相當于禁軍部隊裡的一個小班長,繼續光榮地負責宮廷的禁衛。 唉,升官了,大小也是個官兒了。可是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年青的趙匡胤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這時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腰裡橫着把刀,或者手裡挺着桿槍,穿得比誰都整齊(那模樣就像高級飯店裡的跑堂),在皇宮裡,或者在大殿下比賽誰站得更直。 唉,工作是比從前更加的無聊了。在打仗的時候,雖然有危險,可是趙匡胤還可以隨時跟在郭威的身邊,可以聽到看到很多值得學習、非同凡響的事情。可是現在郭威當上皇帝了,身邊的人就複雜得太多了。一個禁衛班頭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跟着皇帝四處亂轉。 唉,再嘆一口氣吧,真不知道以這種速度升職,什麼時候能熬出個頭兒來啊。也許再升點官,他就能有權力隨時走動一下,不必再像個木頭樁子了吧?唉,可那還不知道要再等到何年何月。 於是在沉悶的絕望里,趙匡胤做出了一個對他來說最重要的選擇,這個選擇對他政治生涯的起步有着決定性的作用,不久之後人們就發現趙匡胤真是眼光非凡,可在當時,每一個人都認為他是純粹的瘋了。 因為他居然放棄了郭威這個剛剛成為皇帝,世上最熾手可熱的大佬,去依附了一個邊遠城市裡的年青小長官! 這個年青的小長官就是柴榮,也就是後來人人皆知的周世宗。在十幾年之後,每個人都知道了他是五代十一國里,最英名最有作為且相當公正嚴明又待民以誠的君主,可是在當時,卻沒有一個人這樣認為。其原因就像面對當時的禁軍東西班行首趙匡胤,也沒人會相信他是同樣英明神武、震天動地、繼往開來、人類少見且基因突變才生出來的宋太祖一樣。 那麼趙匡胤當時的選擇就冒了極大的風險,是個不折不扣的政治投機,其行為手段就是傳說中的官場升職三十六計之“燒冷灶”。 這一計非同小可,輸贏之間全靠當事人的眼光准,膽子大,有雙識英雄的慧眼,能在千千萬萬中下層領導幹部中認準了其中一個,然後堅定跟隨,全情奉獻,不惜一切手段幫着主子得到上位。 如果成功了,也就是說你選的主子終於一飛沖天了,那麼你自然會跟着平步青雲。但是如果失敗了呢?官場變幻誰敢說百戰百勝?你的主子如果一路冷下去,始終都沒能熱起來,那麼你怎麼辦? 你就只有更慘了,什麼都得從頭再來,而且最後還得落下個政治娼妓的臭名聲,誰讓你還得去再找新主人呢? 但是富貴險中求,趙匡胤堅定地相信了自己的眼光,他明確地分析出自己在已經登峰造極,熱得沒法再熱,沒有潛力可挖的郭威身邊是沒有發展空間的,馬上就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離開,轉而去依附雖然官職不小,但還沒有多少根基的柴榮。 我相信,趙匡胤當時做出了這個決定時,既有周密詳細理智清醒的判斷,更重要的還是憑着他敏銳的直覺。一個擁有非凡素質的人,能夠非常清晰地感應到另一個與之相似的人的存在,就像一頭狼,很輕易就能知道對面那頭動物的危險係數一樣。這就是為什麼趙匡胤選擇了柴榮,而柴榮也收納了趙匡胤的原因。 首先他和郭威無論如何都沒有血緣關係,這在古老的中國是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無論郭威與自己的原配太太柴夫人的感情多麼的堅固,內侄與兒子都是兩碼回事,更何況這時柴夫人早就死了。而且談到血親,在後周朝里,郭威還有一個外甥,叫李重進。李重進不僅年齡比柴榮稍大幾歲,而且早就手握重兵,戰功卓著,很早就有了自己的班底和顯赫的威望。並且此人性高氣傲,絕不願屈居人下,以至於在郭威臨終前,都要特意在正規場合當着朝臣的面,命令李重進向柴榮下跪朝拜,以確立柴榮的繼承人身份。 這一切都說明了,雖然劉承佑幫了柴榮的大忙,把郭威的兩個親生兒子都殺了,可在別人的眼中,柴榮仍然是個不尷不尬的假太子。就算是現在尊貴,但是將來呢?誰能保證郭威從此就再也不能生育?後周皇帝的寶座,看着似乎離柴榮很近,但是差之毫厘繆之千里,也許終柴榮一生都無法企及。 而且不僅如此,這時柴榮在官場上還多出了一個有進無退,不顧生死一定要給他添亂的政敵。這個人別說是他柴榮,就算是郭威,一時半會兒都不敢動。 這人就是後周立國第一功臣,時任宰相兼職樞密使的王峻。 王峻是一個值得細說一下的人物,通過他我們能看到五代十一國里典型的權臣形象,他的升、降、興、衰都非常具有代表性。 此人最初走向社會,並沒有具備人們常規意識里的所謂文韜武略等成大事者的基本能力,他最擅長的是唱歌。那時還是後梁的時代,他投奔了一位叫張筠的節度使,能做什麼呢?只能是唱唱歌,陪陪酒,形象和地位真的不能算太高,而且他的生活還極不穩定,得隨時準備朝秦暮楚。 另一位高官租庸使(管錢糧稅收)趙岩到張筠家做客,王峻的歌聲讓趙岩大為傾倒,於是張筠就非常風雅慷慨地把王峻當作禮物送了出去。 可是王峻跟着趙岩卻差一點丟了腦袋。後唐滅梁時,李存勗殺了趙岩全族,王峻極其機警地逃出了趙府,躲到了民間逃過一劫。躲了很久之後,王峻才敢再出來,投靠了另一位大款三司使(這個職位厲害,無論是五代時還是宋朝時,都是財政一把大臣)張延朗,可是終日應酬見多識廣的張延朗卻對他並不感冒,而經過了生死大劫的王峻也已經脫胎換骨,他不再在乎風月場上的冷熱,而是對張延朗身邊發生的一切冷眼旁觀,心裡不斷動着念頭。 時機來了,後晉石敬瑭這個人盡可爹的雜種起兵滅掉了後唐,張延朗像趙岩一樣被新主人殺掉,張延朗的全部家產包括奴婢也包括王峻都被當作獎品賞給了時任後晉大將的劉知遠。不知道王峻用了什麼手段,有過什麼表現(實在沒辦法,史料上查不出具體事跡),他從一名陪酒伶人,一躍而成為領兵的將官,而且官運亨通,在劉知遠開國後,進封為客省使,並且成為當時的樞密副使郭威的親信死黨。再後面發生的事大家就都已經知道了,王峻在郭威造反稱帝的一系列行動里充當了最重要的角色,從而一步登天,成為後周朝里郭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朝臣領袖。 縱觀王峻的發跡,是典型的起自微末,達於青紫,全憑個人努力自學成才的過程。他一直在進取,在不顧一切不計生死一定要成功不然就去死的進取,才有了這時的成績。那麼達於巔峰了,下面還要再做什麼呢?是繼續進取?那就是取代郭威了。可這是個過分強悍而不切實際的夢,公平地說就算是到了人生後期,有些顛三倒四不知所謂的王峻都沒有動過這個念頭。 那麼就像馮道那樣就此做個和事佬不倒翁,高官厚祿終此一生怎麼樣? 也不行,馮道更是不可複製的。中國幾千年歷史,馮道這樣的高人只此一家,絕無分號,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而讓已經習慣了進取並且只會進取的王峻去學習馮道,只會變得不倫不類自取滅亡。要知道人是有自己的政治符號的,搞混了只會倒的更快。 他先是非常清醒地意識到,無論是在眼前還是在不遠的將來,能威脅到他後周朝臣第一人地位的,只有柴榮。為此,他利用職權巧妙地把柴榮固定在了其封地澶州,不管有沒有事,或者怎樣請示,都別想踏進開封一步。至於和郭威單獨見面,更是想也別想。在接近整整三年的時間裡,除了年慶朝賀等極特殊的日子外,柴榮只得到了一次機會來鑽空子,那是他趁着王峻奉命外出監修河堤的機會,偷偷地溜進了開封,想和老爹見面說說心裡話。可是沒承想王峻爪牙遍布,馬上就得到了信息,並且王峻立即放下了手中所有事情趕了回來,其結果是柴榮不得不灰溜溜地返回了澶州。 此人的強悍跋扈可見一斑。 不僅如此,王峻對郭威也相當的不遜。按說這非常不理智,但是為官處世有時候就像用兵一樣,似危實安,運拙勝巧,王峻的為官之道好有一比,就像後來的清臣曾國藩與李鴻章,誰能說得清這兩人到底誰高誰低呢? 眾所周知,曾國藩功成之後,戰戰兢兢克已自守,以極度的謙退來維護身家性命和賢臣名聲,而他的弟子李鴻章則恰好相反,為了生存,為了讓所有人都奈何不了自己而快意無忌的生存,李鴻章大把抓權死不放手,自謂英雄不可自翦羽翼。雖然後人揚曾抑李,但是當時的當事者到底誰活得怎麼樣卻一目了然。 而身為亂世高官的王峻,走的正是和李鴻章一樣的路子。他身為後周郭威以下第一人,寧鳴而死絕不默然苟活,在後周開國初期馬上就經受的巨大考驗里,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讓自己的威望達到了空前的高度,從而讓所有人包括郭威都對他禮讓三分,但是他與郭威的差距也馬上就顯露了出來,並由此走向了滅亡。 他把自己是誰,是怎樣一路走來的給忘了。 他沒有掌握住權力的最基礎點,他不懂得所謂權術其實至為簡單,那就是人與人打交道的藝術,他以為站在權力之巔的不再是人而是神,可歷史早已無數次地證明,有人之所以能走上神壇,就是因為他了解了人從而滿足了人;而之所以後來又掉下了神壇,變得什麼也不是,也正是因為他真的變成“神”了,不再去理會人的所思所想。 而郭威、柴榮、趙匡胤,他們就什麼時候都知道自己是誰,記得自己是怎樣一路走來的,從而做出來的事情都是人應該做的。 所以他們才能成功。 他決不承認後周這個“偽”王國的存在,他仍然尊崇延續着漢的國號,只是歷史比較無情,為了把他和其兄長劉知遠區分開,稱其為北漢。 劉崇的北漢先天不足,以他的老根據地太原為中心,只有區區十二州的土地。這個面積做節度使是太大了,而作為一個皇帝則小得讓人頭皮發麻。面對龐大的後周,劉崇意識到了和當年石敬瑭一樣的危機,得怎麼辦?彷徨無計的劉崇走上了和石敬瑭一樣的老路。 契丹,還是契丹,只能是契丹。只是這時的契丹已經改名稱為“遼”。 劉崇給現任的遼國皇帝耶律述律寫信,表示求援,代價相當優厚,他答應以前後晉石敬瑭怎麼做他就怎麼做,絕不含糊。耶律述律一聽大喜,這真是喜從天降,又有兒子送上門來了。卻沒想到劉崇在這方面非常執着地表達了自尊,別的什麼都能答應,就這一條,堅決不行! 他給遼國皇帝寫信,鄭重其事,非常嚴肅認真地寫道:“……侄皇帝致書於叔天授皇帝……” 天下所有的人都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嘍,我劉崇絕不是人盡可爹的,絕不像石敬瑭那樣不要臉,我只是認了個叔叔而已,你們都別想歪了…… 就這樣,在郭威稱帝當年的十月份,遼國派彰國節度使蕭禹厥率五萬遼兵南下來到河東,劉崇加派兩萬人馬與之一起南下,兵鋒直指晉州,口號是盡此一役殲滅後周! 也就是說晉州城已經獨自承受北漢與遼國聯軍的攻擊,孤守無援了近兩個月! 那麼王峻都在做什麼呢?他居然帶着後周所有的後援部隊,非常悠閒自在地駐紮在絳州,置身事外,遠離戰場。如果問起原因,王峻絲毫都不諱言,他的軍中既沒有流行瘟疫,也沒有什麼人阻礙他的軍令,一切都非常正常。他之所以不到戰場,唯一的理由就是他不想去。 這到底是怎麼了?如此詭異讓郭威都沉不住氣了,他不得己派人去問王峻出了什麼事,他明白地告訴王峻,實在不行就換人,看來自己的事得自己辦,由他郭威御駕親征好了。 直到這時,一直表現得無動於衷的王峻才把身邊的人都屏退,單獨對使者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別忘了這是我們的地盤,我們最大的優勢是晉州城非常堅固,一時半會絕對不會被攻破,而且現在是深冬,利守不利攻,再加上我遲遲不到,城裡的人絕了外援的盼頭,只能靠自己才能活命,這就更加強了防禦的力量。他們多堅守一天,就多消耗了敵方的一分銳氣,彼消我漲,等着再過些日子,天再冷些,就是我出擊的時候。那時候別說是不成氣候的北漢人,就是遼國人我也要他們匹馬不得還鄉! 至於陛下說想親征,我看還是免了吧。我國初立,四方的藩鎮還沒有真正的收服,尤其是那個慕容彥超,一直在蠢蠢欲動,如果陛下親征,第二天就會有人乘虛衝進都城,到那時候腹背受敵,什麼都完蛋了! 恍然大悟的使者以十萬火急的速度趕回了開封,把已經準備親征的郭威攔住,悄悄地報告了王峻的回答。郭威嚇出了一身冷汗,一時變得非常失態,所有人都看見皇帝突然狠狠地抓住自己的耳朵上下亂提,嘴裡喃喃自語:“幾敗吾事!” 就這樣,後面發生的事幾乎完全按照王峻的預判在進行。在十幾天后,突然間天氣大變,風雪交加,北漢和遼國聯軍迫不得己開始撤退,王峻乘勢追擊,不僅北漢人損失慘重,就連遼國人也死傷大半。從此之後劉崇再也沒有膽量,更加沒有力量再進犯後周。 但越是這樣,動亂的種子就埋得更深了。沒有人意識到,這時的後周已經應該準備一個繼承人了,事實證明,就連郭威都沒有意識到已經有了這樣一個巨大的危機,他一直都沒有給自己的繼承者任何展示能力的機會。 柴榮,這位後來的周世宗變得越來越尷尬,他此時擁有的資歷讓人非常鄙視。請看:郭威做後漢的樞密使時,他是左監門衛大將軍;郭威駐防邊境時,他是貴州刺史、天雄軍牙內都指揮使;等郭威起兵造反時,他留守後方;等劉崇進犯時,由於前線總指揮是王峻,他更加只能在澶州遠遠觀望。 也就是說他從來都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軍功,讓所有人都只能認為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吃祖宗飯的富家廢物。這造成了柴榮在執政初期的艱難局面,文官敢於當眾向他頂撞,而武將則在戰陣之上公然叛變投敵。更助漲了一些權臣的非份之想,就像王峻,他敢於製造出一些事端,向柴榮、更向郭威叫板,來希求更大的權勢和富貴。 這樣,就沒有了退讓,只剩下了勝負,再一次的流血在所難免了。 一個員工是怎樣虐待自己老闆的(1) 但是身為當事人,他們的切身感受就會大不相同了。沒有什麼折磨是可以不付出代價的,就像王峻與郭威。 劉崇敗退,慕容彥超覆滅,這讓王峻的聲望如日中天,這些都是在他的英明策劃和親自指揮下完成的,所以公平的人民也把這一切的功勞都記在了他的名下。一時之間好評如潮,歌頌不斷,王峻成了後周國內人見人愛的大英雄,而王大英雄在飄飄然之際回頭看了看,也發現人民的眼睛的確是雪亮的,說的都沒錯啊! 於是他就又順勢向旁邊看了看,就發現他的頂頭上司郭威在這段時間裡的表現可真是夠低的,矬得讓人不忍目睹。 郭威都幹了些什麼呢?他在王峻大展雄才,叱咤風雲的時候,像是無事可做,非常無聊似的,勉強做了幾件婆婆媽媽的小事情。而這些事情之小,之無關緊要,都是自朱溫以下無論是後梁、後唐、後晉或者後漢的諸朝諸帝都不屑一做的。 比如說當年終結者朱溫先生曾經在攻打淮南的時候,順手搶了一萬多頭耕牛,在以往來說這些牛毫無疑問馬上就會變成軍糧了,可是不知為什麼朱溫一反常態,千里迢迢地居然把這些牛都趕回了自己的地盤,還更加變態一般地把牛都分給了當時的農民。農民們驚喜之餘才聽到了朱溫的附加條件,當然看上去是很公平的――從此每家每戶要上繳一定的牛租。 但要命的是幾十年過去了,這些牛還有這些牛的兒子們都早就死得乾乾淨淨了,可每一個朝代的每一個皇帝卻都清清楚楚地記着他們當初和朱溫簽下的租牛合同,牛租一直交到了郭威當選。 要說郭威這人可真是沒勁,他居然覺得都執行了幾十年的老政策有問題,而且還無條件地刪除了。 再比如還是牛,相信朋友們還有些印象,我在小文開頭處曾經寫過,五代十一國時牛皮因為軍需必須全部歸為國有,如果有人膽敢私藏一寸或者販賣一寸,就會被處死。而對於養牛的農民呢?他們的任務就更苛刻了,他們要負責上繳牛皮,每年都有定額,達不到的就會被處死。 想想看吧,那個餓得人吃人的年月,你還能養着一頭牛,等着它一年兩年從小長大,然後再順利平安地剝下它的皮來上繳國家?! 不知道有多少無辜的農民就此死在了混賬的牛皮上。 而特別沒有規矩的郭威居然置軍隊的迫切需求於不顧,下了這樣的一條命令――以後每年民間應交的牛皮,三分減二。而且實在沒有的,可以把牛皮稅分攤到田畝上,每10頃地捐牛皮一張,然後剩下的牛皮可以人民自用或者自由買賣。不僅如此,郭威還把鹽、酒這些利稅大項都開了禁,隨便人民做生意,甚至可以和後周國境之外的人做生意,這可真是冒了天下之大不緯,這在軍事安全第一的當時,不是鼓勵人民裡通外國嗎?而且這些都讓國家原有的稅收在一定的時間範圍內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和影響,當時很有一些人冤聲載道。 你說郭威這麼反常地亂搞,他的國家還是適合人類生存的正常世界嗎?? 而最最讓人看不過眼的是,郭威居然把五國十一國里最最基本的一條國策給改動了。一時之間上層社會人人恐慌,都說國本一動,國將不國,後周馬上就會煙消雲散了! 原來在郭威之前,所有的皇帝都特別地注重國計民生,尤其是糧食是否穩定地高產。為此,所有的皇帝都把勞動力固定,讓農民在規定好的土地上耕種,誰也不許跑,跑了就殺頭,而且什麼都統統是國家的,土地、耕具、牛馬、還有你的妻子和兒女,當然也包括你,都是國家的,就算死了也得埋在這塊規定好的土地上,以便使之更加肥沃。 而郭威卻把一切都無償地分給了農民,上述的土地耕具等都成了農民們私有的家產,而且還大面積地減免了農業稅,把實惠還給了農民。 這些都讓後周的官員們看傻了眼,他們不理解郭威這是怎麼了,為什麼一定要和自己還有國家過不去?而百官之首的王峻在驚訝之餘,不禁對之斥之以鼻,郭威何其短智!虎狼屯於四野,國家內憂外患,連後漢原有的國土都被分出去了一個北漢,這樣的局勢下不去思考怎樣收地破敵,卻終日理會這些婆媽索事,郭威,你真的讓我失望! 由此,一些以前從沒有想過的,也不會出現的想法,漸漸地在王峻的心裡生成了。雖然他永遠都不會承認他對郭威有過篡逆之心,但是這都不妨礙他開始了對郭威的折磨。 先是王峻必須按照傳統向郭威致敬,而郭威的反應總是滿臉堆笑,雙手相攙,並且這樣說:“呵呵呵,王哥,不要這樣嘛,你真是太客氣了……”(峻年長於太祖二歲,往往呼峻為兄,或稱其字)然後兩個人就談起了每天多種多樣,但又千篇一律的話題。 談話的主要內容如下: ××日,王峻說:“陛下,李重進很讓人討厭,此人絕對不可重用。” ××日,王峻說:“陛下,向訓也很讓人討厭……啊,對,我承認了,其實就是非常讓我討厭,所以此人永遠不可重用。” 於是談話就這樣每天多種多樣,但又千篇一律地進行着。需要指出的是,無論是鄭仁誨還是李重進或者是向訓,都是一直追隨郭威,比王峻資歷還要早的郭威嫡系,王峻壓制他們也就是在銷減着郭威的羽翼。當然,這還不算他在同時間內進行的壓制柴榮的行動。 日升月落,長此以往,王峻和郭威的談話每天都在繼續,不管別人怎麼看,郭威總是答應着王峻的所有請求。直到有一天,王峻的談話內容終於有了次前所未有的新鮮創意。 這一天,王峻說:“陛下,王峻也很讓人討厭,把他的樞密使職務撤消了吧。” 這下子人們終於看到從不激動的郭威終於變得極其的焦灼,他對王峻進行百般地撫慰,小心地規勸,以及是否工作太累了需要節假日,實在不行就把工作帶回家去做之類的詢問(不要小看這一點,在中國歷史上只有極其少數的宰相可以每天不必到朝報到,在自己的府第里辦工。比如南宋末期的宰相賈似道了,或者近代清朝的張廷玉了,無論忠奸都得極有資歷且權傾朝野,缺一條都別想做這個夢。當然,這種事都不例外地有可怕的後遺症,朝野都會認為你有了個人的小朝廷,實在大犯人主之忌)而無論郭威怎麼說,王峻都毫不妥協,他直接給自己放了大假,回家裡躺着休息去了。 可憐的郭威只好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大殿裡生悶聲,琢磨這事兒到底差在了哪兒呢?而接下來的事情,就更加讓他感到恐怖了。自從王峻撂了挑子,不再履行負責軍事的樞密使職務後沒幾天,後周全國各地的大小節度使們都突然間一致上書來挽留王峻留任,一時之間聲勢滔滔,軍心浮動。 這才真是國本動搖。 郭威急了,派大臣去王峻府里傳話,說王哥你要是再不出來工作,那我就得親自去你家接你了。 而王峻的回答是相當的誠慌誠恐,他說陛下如果您來,那就是不想讓我活了。我馬上就去死,說什麼也不能讓您為我出皇宮一步。 郭威極端鬱悶,思來想去再沒了辦法,最後只好請了一位王峻的私交好友叫陳同的人,請他在自己與王峻之間周旋,務必把王峻請出來。 陳同在王峻家呆了好久,回來說王峻托我給您帶個話,要是一定讓他出來幹活兒,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請您來個聲明,說馬上就親自去他那兒,給足了他面子,他就沒的推脫了。 ……好吧,就這樣吧。沉默了好久的郭威終於同意,一切都按王峻說的辦,這樣王峻才再次勉為其難地回到了工作崗位。 等這次風波過去之後,郭威才從側面打聽出,之所以突然有那麼多的節度使聯名上書,完全是王峻寫密信要求他們那麼做結果。既要拉又要打,一邊兒要挾郭威一邊兒強迫底下的節度使,王峻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這讓他的信心大增,更加看清了郭威的懦弱,以及他在後周國內的影響力。這都讓他進一步地增加了與郭威談話的次數和談話內容的質量。 ××日,王峻說:“陛下,有薦於宰相兼職樞密使王峻的工作非常出色,而他還心有餘而力更足,是不是再給他加點職務?” ××日,王峻又說:“陛下,有薦於宰相兼職樞密使再兼職平盧節度使王峻的工作極其出色,而他家裡卻太窮了,能不能再給他加點薪水?” 就這樣,郭威對王峻百依百順,從不違逆,於是時間就此又膩歪但又平和地溜走着,直到突然有一天,王峻請郭威到他的辦公地點樞密院去做客,郭威不明所以,但是欣然前去,到了一看,原來是王峻蓋了座新房子,史稱極其華侈,來請郭威臨幸喝酒。 郭威非常高興,一路參觀,然後縱情歡飲,給足了王峻面子,於是這一天賓主盡歡而散。轉過天來,郭威似乎受到了新房子的誘惑,打算在自己的皇宮內院也蓋一座小殿,但是才開始動工,王峻就找了過來,開始了對郭威的新的一輪談話。 王峻說:“陛下,你的房子已經很多了,再蓋這個幹什麼?” (宮室己多,何用此為?) 就見郭威的臉色突然間急劇變紅,胸膛徒然鼓起,像是憋了好久的氣一下子不知從何處都涌了起來,再也忍耐不住。但是無論如何,最後郭威都仍然保持了一貫的沉穩平和。他緩緩地轉向王峻,說出了下面這樣一句比較反常的話。 “王兄,好像你的樞密院房子也不少啊,你怎麼也蓋啊?”(樞密院屋亦不少,卿亦何必有作?) 王峻一下子愣了,他似乎真的對這樣的郭威準備不足,他還真沒想過郭威能這樣對他說話。史稱其慚愧不能對,急急走開。 但是就這樣,王峻仍然沒有警覺收斂,沒隔幾天,他就又找到了郭威,進行了下面這個雖然命題比較陳舊,但具體內容卻新鮮熱辣得不得了的談話。 王峻說:“陛下,李谷和范質都非常討厭,他們絕對不可重用。” 大家是不是非常的奇怪為什麼郭威沒有繼續他的正常的回答程序?他怎麼一下子痴呆了?終於被王峻給虐待傻了? 當然不是,其實理由非常的簡單,因為李谷和范質這兩個人跟王峻同一級別,都是後周的當朝宰相! 這讓郭威怎樣回答?他只有繼續沉默。但是沉默對王峻而言沒有其他任何的暗示感覺,只是意味着軟弱,他極不滿意,且絕不後退,他勇氣百倍不達目的絕不罷休,進一步提出了一個更加生猛熱酷的議題。 王峻說:“陛下,我覺得顏衎、陳同(還記得陳同是誰吧?請看上一章)非常不讓我討厭,讓他們來代替李谷和范質來做宰相吧!” 這時的郭威終於感到沒法再沉默了,他的回答是:“愛卿,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忘記了嗎?今天是法定節假日寒食節啊,今天不辦工的。這樣吧,你讓我過完了這個節,我就答應你怎麼樣?真的,過完節馬上就辦。”(進退宰相,豈可倉卒?俟假開,當為卿行) 就這樣,當天王峻志得意滿,非常滿足地離開了郭威,就此走出了後周的行政大殿。對於在他身後變得怎樣了的郭威,他再不願理會哪怕一點點,據說人當了官之後會變的,郭威果然是變了,這個皇帝似乎比後漢末帝劉承佑都差勁得太多。劉承佑這個少不更事的小毛孩子還知道為自己的合法權力進行鬥爭,還敢於突然下手,幹掉當年的權臣奪回權力和尊嚴呢! 而郭威,竟然如此,真是可笑復可憐! 就像一個成功的頂級陰謀家一樣,一點陽剛殺氣都沒有? 如果郭威真是這樣,他是怎樣數十年如一日地混在軍隊裡,而且從最底層冒升出來的?那麼多狂野兇悍的軍人為什麼會心甘情願地給他賣命? 這裡面有着巨大的誤區,就像我們的朱德總司令一樣,通過無數的影視劇我們已經把他定位在了一位寬厚溫和的長者形象上,難道他真的只會操一口南方話,對人笑嘻嘻地說:“來,來,來,都別忙着走,我給你們做一頓豬肚子……”然後像李雲龍那樣的驕兵悍將就都心悅誠服了? 開玩笑,我們的朱總司令一定有着他無比強悍的另一面,他從舊軍閥的軍隊裡都能出人頭地,在新中國的軍隊裡更是領袖群倫,一定有其非常人所能及的地方! 而郭威也是如此。 翻開五代史郭威傳,我們可以發現其人能用《西遊記》裡形容北方真武大帝的話來概括,即幼而勇猛,長而神明。是一個真正文武兼資,兩手都硬,沒有明顯缺陷的人。 當年郭威年未二十,剛進軍隊的時候,是個極端桀驁不馴,不守軍紀,隨意遊蕩的傢伙。當時就在軍營邊上有一個菜市場,裡面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最突出的是一個肉霸。該肉霸雖然不過是個賣肉的,可是欺行霸市無惡不作。 這一天年紀輕輕的郭威走了過去,告訴該肉霸今天照顧你生意,來,給我切肉。嘿,你別忙,切是切,不是你那個切法……先來十斤精肉,不要半點肥的在上面,都細細地切做臊子……慢着,還沒完,再來十斤肥的,不要見半點精的在上面,也要細細地切做臊子……(呼屠者,使進幾割肉,割不如法,叱之) 後面的還要再說嗎?是不是有點眼熟?沒錯,這個屠夫是不是姓鄭史書上沒記不好亂說,不過從年代上看,一定是施耐庵借鑑了郭威傳,而肯定不是郭威傳抄襲了施耐庵。 而其結果是一樣的,如此惡搞,該肉霸不管姓什麼也一樣的火了,他像鄭屠一樣出言不遜,而郭威根本就沒心情像魯達那樣跟這等腌臢潑才多費話,他順手抄起肉案子上的刀,一刀就把該屠夫宰了。然後滿市場人人奔走躲避,郭威像沒事人一樣,把刀子一扔,悠悠閒閒地繼續逛街去了。 以上就是少年郭威殺人事件的經過。試想當年的小毛孩子都敢幹這樣的事,難道郭威在領兵廝殺一生之後,反而怕手上濺血了?! 一切的原因都是投鼠忌器。王峻這隻耗子雖然可恨,但是他現在卻蹲在了珍貴的花瓶上,總不能逞一時之怒把花瓶連同王峻一起都打碎吧?那樣剛剛穩定下來的局勢就要再次動盪起來了。於是郭威選擇了忍耐忍耐再忍耐,他一心盼着也算是見多識廣的王峻能自行醒悟,及時收斂,但是無情的現實讓郭威的和平之夢徹底破滅了。 那天郭威看着志得意滿的王峻旁若無人地走出了他的大殿,離他越來越遠,他終於明白了,王峻已經不能再留,就算這時的王峻仍然沒有篡逆之心都再也留不得了,因為形勢和慣性,已經讓王峻再也收不腳。如果還要退讓,那就真的不是寬容而是怯懦了。 一時間郭威覺得憤怒,但心裡夾雜着更多的是悲涼。王峻,你為什麼就忘了當年我是怎樣當臣子的呢?你都親眼見過的,面對小毛孩子劉承佑我都小心翼翼、謙恭謹慎,你為什麼就敢這樣的咄咄逼人不留餘地?! 好吧,看來再次動刀的時候已經又到了。 可是……唉,人生里有多少事是當事者所參悟不透的啊,不管這個人是多麼的聰明機警。一天之後,僅僅隔了區區一夜,王峻就將看到,剝下他顯赫的後周宰相兼樞密使兼平盧節度使的華貴外衣後,其實他這時的角色與當年的那個屠夫肉霸沒有任何不同。 他極其可恨,平心而論郭威非常想親手一刀宰了他。但是他比那個肉霸幸運的是郭威現在已經是皇帝了。讓這時的皇帝郭威再回到當年的菜市場,郭威頂多只會拍拍那個肉霸的頭,說你老實點,不是人裝裝人,好好工作給我多上點稅,不然我殺了你。 就是這麼簡單,因為在郭威的眼裡,所有眾生都是一個樣――我的子民,給我幹活兒的人。你們都是有用的,我都會珍惜。只是,千萬別調皮搗蛋,不然我就只好殺了你。 這於王峻也是一樣。不管你立了多大的功,或者你的老闆是多麼的寬宏大量,其本質都是一樣。 因為不可一世的王峻一下子就垮台了。郭威只是坐在行政大廳里當眾宣布了他在這兩三年裡的種種混賬討厭事兒,然後就把他就地免職了。什麼事都沒費,什麼多餘的插曲也沒有發生。那些平日裡對王峻畢恭畢敬,唯王峻馬首是瞻的群臣們連一個站出來替他說話的都沒有。 悲哀呀,真是悲哀!直到這時王峻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面對無比殘酷的現實,他開始後悔。看看郭威,這個老謀深算的傢伙要麼不動,要動就乾淨利落,絕不給敵人反把的機會。而再回頭看看自己呢?已經是群臣之首了,軍權政權一把抓,可是還要貪圖一些蠅頭小利,還要對郭威三五不時地隨意敲打,更可恨地是還聯絡了各地的節度使耍什麼欲進先退、欲擒故縱的蠢把戲! 真是死催的,這些都能讓郭威怎麼想? 這是在不停地試探,就像狐狸過冰河,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走一點聽聽地下的冰凌是不是響了,再走一點再聽聽,如此走走停停,不停地推進,等着它覺得沒危險了,它就會突然加速,三步兩步地跳到河對岸去! 那時候就什麼都晚了。 所以郭威無論如何都不會再給他機會了,不管他的這些作為是不是真的如同上面的狐狸。 就這樣,了不起的員工王峻終於被憨厚無能的老闆郭威給開除了,人人都以為郭威要揚眉吐氣,痛打落水狗了,卻不料郭威突然哭了起來,他面對朝臣哭得非常傷心,並且就近抓住了老滑頭馮道的手,哽咽着說:“這都是王峻欺負我,我實在受不了才這麼做的!”(峻凌朕,不能忍!) 被深深感動了的馮道連忙代表全體後周朝臣表示了完全體諒皇帝的苦衷,且擁護陛下的英明決定的立場,並勸郭威千萬別再傷心了,王峻是糾由自取罪有應得,應該立即把他正法以正天下視聽。 但是郭威再次搖了頭說NO,他怎麼能殺了自己的王哥呢?而且鄭重地強調王峻雖然犯了錯誤,但他仍然期待着老同志能改過自新,不能把任何人一棒子打死……於是經過討論,作為必要的處罰,作出了對王峻降級留用,貶到了商州,任命其為司馬,以觀後效的處分決定。 但是結果是令人萬分遺憾的,王峻完全沒有體諒郭威的苦心,他到任不久後就突然死了。歷史給出的死因是王峻越想越是沒面子,無論如何都想不開,自己跟自己較勁給憋屈死的。 唉,你說郭威該有多麼的傷心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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