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祚庥:院士戰“大師”屢戰屢勝
朱維揚
近10年來,一些迷信、愚昧活動日益泛濫,在一些地區偽科學、
反科學的活動頻頻發生,令人觸目驚心。1994年12月6日中共中央、國務
院聯合發出《關於加強科學技術普及工作的若干意見》,號召科學界、
特別是院士要帶頭揭露偽科學,做好科普工作。
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研究員何祚庥教授,
堅持不斷揭露偽氣功、偽科學活動,成了某些“大師”的剋星。懷着對
這位科學家的敬意,1998年5月13日下午,在何教授位於北京海淀區黃莊
的寓所,筆者採訪了他。
今年71歲的何教授滿頭白髮,目光睿智、思維敏捷,回顧十多年來
與偽科學的一次次交鋒,顯得豪情滿懷。
拍案而起,“邱氏鼠藥”輸了官司
全國各地騙子、騙術層出不窮,作為當代反對偽科學的先行者何祚
庥院士,為了保護老百姓不再上當,不得不與偽科學多次交鋒。何老說,
我們科學界本來不願與江湖騙子打交道,要占用很多時間,花費很多精
力。但是現在我不得不拿出時間來,參加各種社會活動,撰寫文章揭露
偽氣功和偽科學。
何老隨手拿出一張某企業自行印製的一份小報,上邊赫然印着該企
業領導與中央某位領導同志的合影及另一位領導人為該企業的題詞。何
老說:藉助“名人效應”擴大影響,拿中央領導人作廣告,是偽科學活
動的表現之一。且不說採取集字的手法,偽造中央領導人的題詞“步步
登高”,招搖撞騙得逞於一時。
“我是1980年成為中科院院士的,中央號召我們科學院士要帶頭做
好科普工作,我就響應號召帶一個頭。”何老說,“有人要我給偽科學
下一個定義,我是這樣想的,現在社會上各種活動很多,首先要看是不
是危害老百姓,危害了老百姓的就要管。凡是假借科學的名義大搞封建
迷信、詐騙錢財、坑害老百姓、禍國殃民的活動都屬於偽科學,都要揭
露它都要反對它。”
據新聞界披露現在還有幾十噸“邱氏鼠藥”沒有銷毀,還在危害人
民,筆者請何老談談有關情況。何老說,我們與偽科學的第一次交鋒是
1994年初,在全國政協茶話會上。當時5位科學家敗訴,在全國引起輿
論譁然。事情本來很簡單,5位科學家撰文《呼籲新聞媒介要科學宣傳
滅鼠》,指出“邱氏鼠藥”含有國家嚴禁使用的劇毒物質氟乙酰胺,應
停生產,邱滿屯據此把作者告上法庭。這涉及到如何有效地保護生態環
境不受污染,涉及到保護科學家宣傳普及科學知識、反對偽科學的權利
和職責問題,涉及到什麼樣的機構或單位可以對科學的是非問題做出科
學的裁決的問題。邱滿屯這位農民狀告科學家,當時法院判科學家們敗
訴,豈非咄咄怪事。
何祚庥、郭正誼等4位政協委員呼籲科技界共同關注1993年12月29
日發生的這件事,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判趙桂芝等科學家敗訴。他們
的呼籲得到朱光亞等200多位政協委員的響應,聯名提案呼籲“嚴禁非
法生產銷售使用劇毒滅鼠藥物。”他們的提案得到國家技術監督局的答
復,由全國“打假辦”組織國家檢測中心對“邱氏鼠藥”進行檢測,證
實該產品含有國家禁用的毒藥——氟乙酰胺。法院據此重新審理,判科
學家勝訴。
事情已經過去4年多了,但“邱氏鼠藥”的危害並沒有結束。何老
告訴我,有些地下工廠仍在生產“邱氏鼠藥”。農民相信“眼見為實”,
“邱氏鼠藥”老鼠吃了馬上就死,但隱患很大,現在後果看出來了,這
幾年華北老鼠大量繁殖成災。老鼠對食物很敏感,發現有同類死了,有
滅種的危險,它們大量繁殖。鼠中強者有好東西吃,弱者吃不到好的,
吃了含藥的食品,死了弱的,留下強的,客觀上優化了品種。科學家認
為滅鼠要用慢性藥,劇毒氟乙酰胺老鼠吃了死了,爛在土地里植物吸收
了有毒,狗或牛吃了,動物有毒,人吃了含毒的動物、植物,人會中毒,
這是一種生物鏈。農民不懂科學滅鼠,我們要做科普工作,這不是一朝
一夕的努力就能成功的。
何老指出:鼠藥案對司法工作的貢獻在於,法院有權力鑑定某些事
實是否違反法律,但沒有權力鑑定科學的是非;法院有權力依據法律,
依據國家法定科學機關出示的科學鑑定,亦即依據事實,來對當事人的
法律紛爭或是否違法的問題,做出判決;但是法院並不是裁判科學是非
的機構,也不擁有裁定科學是非的權力。今後凡是有關科學是非的案子,
應請科學家組成的陪審團參加,這一點現在已被法學界接受,有利於避
免新的錯案產生。這也是何祚庥等科學家對新時期法制建設的一項特殊
貢獻。
院士坐陣,第一“超人”當堂出醜
全國近10年出現幾十位氣功大師,最著名的要屬第一“超人”張寶
勝。何老說,1988年初張寶勝在北京科學會堂連續做過3次特異功能表演,
有抖藥片、猜字等等。我當時看了很吃驚,沒有看出什麼問題,只是覺
得從物理學上講不通,所以持懷疑態度。
1988年5月21日由507航天生理研究所出面,向中央人體科學研究小
組匯報張寶勝的特異功能,特邀請何老等幾個持懷疑態度的人到場,看
張寶勝的意念使物體穿壁功能等測試。何老說,當時我是被動參加的,
現在是自覺地介入了。我們懷疑張寶勝用道具,提出測試樣品由我們提
供,以我們的樣品為標準並且不准帶出場地,他們同意了。我就請化學
所的老師傅吹制了5隻難以仿製的試管,其樣子在外邊買不到的。裡邊
各放了5片藥和有機玻璃等,瓶子是透明的,瓶口是密封的,如果瓶口
被切割後絕對不能復原的。當時張寶勝看見樣品就傻了,作了幾個怪臉
放在一邊,表示不想做了。在場某領導人給張做工作說:“何院士是我
的老師,你的功力是很強的,可以做成功的。”張寶勝還是推辭。
何老怕事情僵在那裡了就說:也許他的功力今天沒發揮出來,先做
點簡單的,做透視識字。大家推選何老寫字,他就在紙上寫了一串物理
常數,放在信封里,在信封口上簽名後用透明膠紙封上。張寶勝把信封
接過去卷在一隻鉛筆上,交給在場的公安部長賈春旺,讓他用手握住。
張說今天我不僅猜字,還能讓一塊糖鑽進去,說完就到外邊培養情緒去
了。在場的幾十個人沒有看出什麼毛病。當天還請了4個魔術師,其中
一個叫提日利的大魔術師說:“賈部長你看看,手裡還是不是何院士剛
簽名的那個信封了?”打開一看發現早掉包了。張寶勝違反了樣品不能
帶出去的規定,作弊被當場捉住。事後有人解釋說,是何院士的“場”
太強,把張寶勝的功力壓住了。何教授笑着對我說,我根本不練氣功,
怎麼會壓住了張寶勝?當時科學院的幾個同志要求如實報道這次測試情
況,某位領導不同意,何老想與人為善,就不再堅持。當年9月《“奇
人”張寶勝》一書出版,印了幾十萬冊,大肆宣傳張為中國第一“超人”,
欺世盜名,說張是某中央領導的保健醫生,某老帥病危是張搶救的等等。
1995年,響應中央揭露偽科學的號召,何祚庥夫婦與《中國科技日
報》總編林自新反覆商量決定披露此事。他們經逐句推敲,寫出《“奇
人”張寶勝敗走麥城實錄》一文送給中國青年雜誌社和《北京青年報》,
這遲到的報道發表後,引起中央領導人的重視。
對何祚庥等人的文章,維護張寶勝的人挑不出什麼毛病,就在《中
國人體科學》報上寫文章,在致張寶勝一封公開信中說“氣功、特異功
能不是隨時可以表演的”,“打掉假的,真的更加發亮”,“寶勝常常
被迫違心地去表演”,文中勸張寶勝“今後不要再做表演了。”張寶勝
還是忍不住要表演,1995年8月11日在北京某新聞單位應邀表演,包括
司馬南等十幾位記者被擋在門外,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張寶勝依舊作弊,
破綻百出,傳為笑柄。
事隔10年,何院士說:張寶勝被吹為第一“超人”,在國家領導人
在場的情況下,尚且作弊被當場捉住。按我們科學工作者的準則,科學
試驗允許失敗,但是不允許作弊。我的學生如果發現作弊就被取消考試
資格,就不能畢業。特異功能的擁護者宣傳作弊合理論,他們說:做100
次試驗,有99次作弊,有一次成功就不得了。“這還算什麼科學研究呢?
乾脆是魔術表演罷了。當年我們在場的60多位院士、教授、部長、名人
都看不出張寶勝作弊,是魔術師看出來了,因為魔術師是幹這行的。判
斷是非不能以首長為標準,不能以名人為標準,不能以眼見為標準,而
要以科學試驗為標準。那5個特製的試管至今還放在辦公室里,誰能做意
念搬運,就請到我這兒來試一試。張寶勝如果把這五個試管取走,一周
之內,任何一個試管的東西出來了都算有效。前提是不破壞樣品外形,
這些樣品不僅編了號,裡邊還留下了防偽指膜。”何院士講到這裡露出
孩子般率真的笑容。
一試就靈 嚴新神話不攻自破
1998年4月28日《北京晚報》在文化新聞版發一則消息,宣布嚴新
“生命探索”叢書面世。文中說錢學森教授對於嚴新的論文給予首肯。
認為論文“內容無可辯駁地證明了人體可以不接觸物質而影響物質的試
驗,是前所未有的工作”。稱嚴新引起美國諸國科學界的廣泛關注,美
國有的大學授予他客座教授、名譽校長和名譽博士的榮譽稱號等等。
就如何評價嚴新曾大力宣傳的清華大學試驗等問題,筆者請教了何
祚庥院士。何老說:“嚴新在全國十幾個大氣功師中是學歷最高的,大
專畢業,曾任主任醫師,他一直想成為教授。原清華大學校長張效文回
憶,1987年,嚴新托一位教授找到他,說嚴新想當清華大學名譽教授。
張效文不同意,經不住這位教授再三推薦,只好拿出一張表讓嚴新去填。
等聘書寫好後,張校長對這位教授說,聽說嚴新能夠意念移物,我的圖
章就在保險柜裡,如果他能把章移出來,我就把聘書發給他。嚴新回答
說:我不能做違法的事。張校長說:我同意的事,你做吧,不違法。嚴
新從此不再提此事。”
10餘年過去了,嚴新終於在美國拿到了名譽教授、博士等頭銜,可
見騙美國人並不比騙中國人難。
何老說,我歡迎嚴新來中國科學院,按照“雙盲”原則做他的那些
試驗,科學試驗應該是可以重複、可以檢驗的。
據了解,嚴新是在清華大學找某幾個人做過一些實驗,曾收進《嚴
新氣功現象》一書,於1989年出版,至今已再版7次,行銷14.5萬冊,
影響極大。清華大學不得不發表聲明:“嚴新不是清華大學教職工,我
校從未組織過跨系的‘氣功科研協作組’,嚴新的實驗沒有向科研處提
出過鑑定申請,也沒組織過專家評審,即使有某個人參與,並不代表清
華大學。”
何老解釋說“雙盲”原則,即試驗雙方不得交換信息。比如一個硬
幣有兩面,試驗外氣時不由測試者決定,也不由被測試者決定,由投幣
落地的正面反面決定發功或不發功,這樣可避免來自外界因素和主觀心
理的干擾,嚴新在清華的試驗都是違反“雙盲”原則的。
嚴新說自己能外氣擊碎膽結石。1989年春嚴新帶兩個助手來到北大
化學試驗室做表演。高級工程師郭海專門找來一塊醫生從病人體中取出
來的結石,請嚴新試驗,並講好就是碎不了,動一動也行。嚴新說做不
了,必須把膽結石放在人體內才行,這使與會者目瞪口呆。按常規說,
如果體外都擊不碎,體內能擊碎更不可能。
嚴新在書中說能2000公里以外超距離發功,使發射性物質的放射率
產生明顯的改變。何老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他說現代科學技術發展了許
多定向傳播的技術,來克服信號隨距離減弱的限制,如用電線、波導管、
光纖等。況且從廣州到北京,地球有一定弧度,氣功大師怎麼使他的外
氣穿透地球直達北京的呢?就是導彈也允許有萬分之幾的誤差,氣功大
師的手指從廣州指向北京清華大學某一房間中相距幾米的兩個試管,怎
麼保證射中的是這一隻,而不是另一隻呢?這是科學還是鬧劇?
一點即破 “大師”高功本是烏有
10餘年全國各類偽氣功、偽科學活動給國家造成的經濟損失難以計
數,為什麼至今仍有市場,頗有點前赴後繼的味道呢?何老指出,有些
人打出的旗號是特異功能在軍事上、經濟上有特殊價值,美國人用了20多
年時間養了一批特異功能人,我們要超過美國人。其實美國人積多年的
經驗已經做出結論,美國國家研究理事會在一份報告中指出:“迄今並
沒有發現任何科學的證據能證明特異功能的存在”。
1995年,在國會的壓力下,美國中央情報局和國防情報局發表了一個
《評估報告》,結論是:利用特異人從事諜報工作,既不可靠,又無價值。
而且實驗研究並未確證特異功能的存在!據此,兩個情報局決定取消這一
長達25年之久的“星門”項目。
最近國內有一個人體特異功能研究機構,因長期拿不出像樣的成績,
無法向上邊交待,做了一批樣品以此證實透視功能者的存在。何老打開抽
屜取出了一件樣品給我看,這是一個約6厘米寬、10厘米長的兩塊玻璃疊
在一起的夾子,中間還夾了一張雙層紙,紙上寫了字,夾子四周用膠布膠
水密封。試驗的條件是不破壞樣品能透視紙上寫的字。何老要了一塊玻璃
樣品回家,他做了一個紙框套在玻璃夾子上,為了擋住散光。何老把這一
樣品放在書桌上的檯燈前,一開燈紙上寫的字清清楚楚顯露出來,是一個
“吝”字。他告訴我,郭正誼教授也拿了一塊樣品回家,用了一點試劑就
把膠水溶解了,輕鬆地打開玻璃夾看清了裡邊寫的字,隨後把玻璃夾恢復
原樣。
何老允許我把樣品照了像,鄭重地把樣品收起來說:“這就是所謂特
異功能大師的透視高功夫,我們普通人用普通功能也可以做到。可見捍衛
科學尊嚴,破除愚昧迷信是很重要又很緊迫的任務,必須依靠大家加強責
任感來做,需要堅持不懈地做下去。”
現在許多人已認識到,在中國大地上鬧騰10多年的偽氣功和所謂的
“人體特異功能”,已經成為中國的一個社會問題。它是一些巫醫、騙
子聚斂錢財的手段,是一些心懷叵測之人藉以組建宗教組織的工具,它
已經成為當今社會的一個重要的不安定因素。“事實上,10餘年來死於
偽氣功者,因練偽氣功而精神失常者不計其數了,我們已經到了清算偽
氣功和特異功能的時候了。希望新聞界能在這方面起正確的導向作用,
科學終將戰勝愚昧!”古稀之年的何祚庥院士對此充滿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