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這是宋史 (三十八)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4月16日09:16:5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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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前,皇帝把三路主帥招集在一起,下達了這次北伐的最高軍事機密。這是一次規模空前的大兵團協同作戰,分主次攻擊,目的是要把遼國人牢牢地鎖死在燕雲十六州之間,讓他們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被一刀刀砍成碎片,卻偏偏一動都不敢動。 具體情況,要先說明一下兩個概念――山前、山後。 燕雲十六州以太行山為界,太行山北支東南方的檀、順、薊、幽、涿、莫、瀛諸州稱為“山前七州”;太行山西北的儒、媯、新、武、雲、朔、寰、應、代等稱為“山後九州”。 地理不同,攻守的難易就天差地遠,大兵團千里奔襲,協調決戰,這裡面的講究太大了。趙光義深思熟慮,做遼國人下一個大圈套。 攻擊的重點永遠都是幽州,但是要吸取上一次北伐時的教訓,不能再蠻幹一樣的直取幽州了,要把它孤立,在攻擊它之前,先把其餘十五州都打下來,這樣,遼國人還能搞出什麼花樣?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趙光義命令先以最強的一部兵馬正面直對幽州,大張旗鼓,要讓整個遼國都知道幽州時刻在巨大的威脅之下;但是卻不打,一定要持重緩行,慢慢地走,把遼軍的主力部隊牢牢地釘在幽州城裡; 與此同時,另兩路大軍直奔山後九州,全力以赴,把幽州的外翼完全拆除。這其間,遼國人註定了要顧此失彼,但他們無論怎樣,都不敢置遼國南京重鎮幽州於不顧,先去救援邊緣的城鎮。這樣,等到山後九州完全淪陷,遼國人接下來的命運,就是被迫和已經匯合的宋朝三路大軍,在幽州城下進行大兵團主力決戰! 那時以宋軍連勝的勢頭,遼國人馬一定驚慌失措,接戰必敗。 計劃好了,分兵派將更加大有講究。潘美鋒利,用他攻城略地,山後九州由他和田重進隨意攻擊;曹彬穩重,要他獨當一面,承受最大的任務。他所領的東路軍,正對着遼國最強的第一軍事人物耶律休哥。兩強對決,唯恐他戰力不夠,還給他配備了米信,更妙的是之前還把他貶官了,“鷹飽則飛颺”,把他餓着才能真正出力幹活兒。 就這樣,趙光義還派出使臣過海聯絡高麗,約其夾攻契丹,並且不管高麗是什麼反應,宋軍的水師已經在渤海灣里集結,隨時都會入海在遼國內陸登岸,襲擊遼軍的後方。 細之又細,慎之又慎,趙光義不敢說己算無遺策,但至少已經迨精竭慮,全力以赴。 燕雲十六州己先得一州,曹彬部面對前方巨大的開闊地,突然收住腳步,格於命令,他們必須慢一些。於是近10萬人的龐大軍團進駐涿州,一邊按原計劃鎮懾遠方的幽州,一邊等待着其它兩路友軍的戰況。 中路軍和西路軍同時在三月初九日展開攻勢。 中路田重進自定州沿滱水(今河北唐河)河谷北上,初九日到達太行八徑中飛狐徑的北端口。這時遼國冀州、康州的守軍已經聞訊趕到,田重進於飛狐徑外與遼軍野戰,一戰全勝,遼國的援軍全軍覆沒。宋軍乘勢進攻飛狐徑,到23日,遼飛狐守將投降;田重進揮軍疾進,28日,遼靈丘(今山西靈丘)投降;四月17日,宋軍攻至蔚州(今山西蔚縣),當天攻城,當天城破,已經攻入遼國山後九州的腹地。 這時形勢一片大好,宋朝邊境的民風強悍,邊民們自己組織起來攻擊遼軍,他們趁夜殺入遼國兵營,天亮時提着遼兵的首級到軍前請功。遠在開封的趙光義大喜,他專程下詔――“有能應接王師,糾合徒旅,憑茲天討,雪此世仇者……獲生口,賞錢五千;得首級者三千,馬上等十千,中七千,下五千。平幽州後,願在軍者,優與存錄;願歸農者,給復三年!” 此令一出,邊民從者如雲,宋軍的實力更加高漲。 但最強的攻勢還在潘美的西路軍。三月初九日,潘美、楊業在寰州(今山西朔縣東北)城下與遼軍接戰,以潘楊之威,遼軍潰不成軍,宋軍迅速攻城,當天就攻下了寰州。進兵,13日,遼朔州(今山西朔縣)守將投降;19日,遼應州(今山西應縣)守將投降;進入四月,宋軍攻至遼重鎮雲州,遼軍堅守頑抗,宋軍強攻,到13日,雲州攻陷。 自此,西路軍勢如破竹,連戰連捷,燕雲山後九州己得其四。這時,戰爭已經進行了近45天,山後戰局完全在宋軍的掌控之中,可是在山前,曹彬已經出了意外。 開戰之初,趙光義的所有作戰意圖都得以完美實現,尤其在山前戰區。曹彬部8天就實現了整個戰役最重要的一環,攻占涿州,完成了對幽州的威懾。 看一下涿州到底在哪兒,就是現在的河北省涿州市,它離現在的北京天安門只有60公里!曹彬只用了8天就和耶律休哥呼吸相聞,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距離,真的達到了完美無缺的威懾效果,宋遼兩軍的主力軍團隨時都會血濺疆場,你死我活! 決戰一觸即發,耶律休哥的處境要比上次宋軍北伐時惡劣一萬倍,所受的壓力難以想象。7年前,那時至少還有遼國為了援助北漢而派出的增援部隊,可這時,他只有南院一部之兵,卻要抗衡整個宋朝的傾國之力。 怎麼辦,形勢比人強,他只能如趙光義所料,被曹彬牢牢地壓制在幽州城裡,一動都不敢動。山後九州想都不敢想,他完全放棄了,隨便潘美、田重進去為所欲為。他所能做的就是祈禱。一邊盼着他的蕭太后在大後方儘快地集結遼國精兵,來救他的急;一方面他祈禱宋軍犯錯。 但是談何容易,那是曹彬,大名鼎鼎,名負盛譽,在整個東亞、包括高麗都無人不知的宋朝第一軍人!犯錯?他得提防着曹彬說不得哪天就突然起動,120里的距離,一馬平川,兩人當天就能見面! 不過誰能想象,此前鋒銳絕倫且老辣沉穩的曹彬居然真的就犯錯了,而且是這樣的小兒科。 曹彬部在三月13日進駐涿州,可是只堅持了10多天,就突然後撤。耶律休哥的反應不是鬆弛,而是驚異,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過分緊張出了幻覺――他真的做到了嗎?他竟然把曹彬的糧道給劫了?! 他本來像應景一樣只派出了少量騎兵在華北大平原上機動游弋,白天躲在林子裡打些埋伏,晚上才出去找機會偷襲宋軍的邊緣部隊。劫糧道,只是他出於戰爭本能做的功課,卻沒想到成功了。 而曹彬身為沙場宿將,坐擁10餘萬精兵,居然把糧道給丟了!古今無數戰役,失糧道者必敗,少吃一頓飯,精兵就不再是精兵。曹彬千不情萬不願,但總不能坐等餓死。 當機立斷,曹彬趁全軍戰力未衰,立即迅速後退,在四月初返回到國境之內的雄州。這一下,幽州警報徹底解除,整個戰局完全走樣。 但是還不能急,趙光義很快鎮靜了下來,他發出的命令非常理智――他沒有嚴令曹彬火速進兵,把戰況復原。而是派出信使,告戒曹彬千萬別再急着進兵了,你馬上沿着白溝河(即巨馬河,由西向東流入渤海,是當年宋遼兩國的界河)向米信部靠攏,東路兩軍合而為一,養兵蓄銳,保持對幽州的壓力,為西路軍繼續張勢,等潘美等人完全攻下了山後九州,再先與中路的田重進會師,然後才向幽州運動,按原計劃在幽州城下與遼軍決戰。 這是當時最穩妥的應變了。想想看,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當然你可以說,這是系統崩盤了卻不想重裝,只想着打補丁救急,完全是不知變通。連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必須隨機應變的常識都不懂。可是如果你換個新方案,哪怕好上一萬倍,但是你怎樣通知散布在整個燕雲十六州之間的三路,不,實際上現在是四路(曹、米兩部還沒有匯合)大軍及時順暢地配合呢? 飛馬、飛鴿傳書?還是宋朝有很多奇特功能的高人,能心靈互動傳遞信息? 所以只能這樣,但是怕什麼來什麼,從此之後,一個個的突發事件讓趙光義和曹彬措手不及。首先,亂子就出在了自家兵營里。 曹彬部下的驕兵悍將們在帥帳里叫囂成一片,他們拒不執行命令,向主帥質問――為什麼要向米信靠攏?為什麼要給西路軍打雜?我們是主力,一直在勝利,現在卻要本末倒置,這是恥辱,絕不能接受,我們要出戰! 群情激憤,怎麼辦?是硬生生地壓下去,還是珍惜這份士氣,馬上進兵?這一年的曹彬剛滿55歲,從軍整整21年了,正是年富力強,經驗豐富的時候,現在整個幽燕戰局的勝負點都壓在他的身上,想要勝利,他就必須得做出最恰當的決定,最起碼他得能指揮如意,讓部下們乖乖聽令。 可是,他竟然向部下們屈服了。寬厚的、愛兵如子的、仁慈的曹彬,在眾意難違的情況下,選擇了違抗皇命。他帶足了50天的糧草,先與米信部匯合,然後全軍北渡巨馬河,重新進入遼境,再次向涿州進攻。 至於原因,大概是他現在手裡沒有了趙匡胤曾經給過他的那把天子劍了,所以換他在部下們面前發抖;也或許他還想着耶律休哥仍然老老實實地縮在幽州城裡,等着他撲過去繼續摁住了暴打,他眼前的這片幽燕大地仍然是他隨意進退的天下。 耶律休哥出戰了,宋軍中稍有頭腦的人,馬上都心裡一沉。出事了,至少有兩個――1,幽州城;2,山後九州,以及潘美和田重進。 很簡單,這兩點可以放在一起思考。耶律休哥敢出幽州,就至少說明他不再擔心山後,此前他必須挺在幽州城裡,前擋曹彬後拒潘美,可是現在他敢衝出來單挑曹彬,山後那邊的局勢就可想而知了。 遼國一定有人已經趕到了山後九州,戰場上的實力對比再不是一個月以前了! 事實上也正是這樣。遼國的反應極其迅速,戰爭在三月初五暴發,遠在草原深處的遼國王廷在初六日就接到了戰報。蕭太后命令馬上全族動員,捺缽軍制再次發揮功效,契丹的騎兵們幾乎就在扔下牧鞭抓起馬刀的一瞬間就完成了集結,然後各部精兵趕赴幽州,歸耶律休哥統一指揮。目標就是宋朝的東路軍。 之後蕭太后緊急招回正在征討北方女真族的遠征人馬,以及這支部隊的主帥。歷史證明。與宋決戰,這個人必不可少――耶律斜軫。他們直奔燕雲戰區的山後九州,潘美、田重進馬上就會見到這個老冤家。 同時,遼國再派林牙勤德率兵趕往平州(今河北盧龍)海岸,防備宋軍水師從海道出兵襲擊遼軍後方;等這一切都安排好之後,蕭太后作出了一個讓宋朝人瞠目結舌的事。這個年青的寡婦帶着自己幼小的兒子,疾速前行,追上了前方的增援部隊。面對挑戰,她選擇了最強硬的回應方式――御駕親征,比她的丈夫耶律賢在世時還要勇敢! 這時應該正視一下這位非凡的異族女士了,她一生中唯一能讓人“垢病”的,就是她的情人――韓德讓。但是,如果她的丈夫還在,那麼她是在亂搞;如果此時她不止有一個面首,那麼她可以在道義上受到蔑視。但是她從始至終都只有韓德讓一個男人,那麼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呢? 愛情。 不管這個名詞有多爛多老套,它都千真萬確地存在着。或許野史上的傳說是真的(兩人年青時曾有婚約,遼景宗用皇權把她奪到手),她與韓德讓之間,終生互相扶助,絕無猜疑背叛。縱觀整個人世間,尤其是活在權力之巔的人身上,這是極端罕見的。 尤其在這種生死存亡的時刻。要注意,文武全才的韓德讓在歷史上沒有留下很多具體的作為,那是因為蕭太后的每一個決定里都有他的參謀,兩人是一體的。就像這時,他隱身在幕後,為他的女人把趙光義的戰略要點完全破譯,進而找到了宋軍的致命破綻。 趙光義所有的作戰意圖,都要在東路軍以強大的實力震懾住幽州城裡的耶律休哥來實現。由此,才能由山後反掠山前,讓遼軍一動不動地安樂死。但是,如果曹彬直接被打擊直至崩潰,又是什麼局面? 平心而論,這個問題趙光義一定也想過,但是在開戰之初,這根本就不是問題。耶律休哥有那個心沒那個力,可是現在不同了,曹彬的部隊一退一進之間,契丹鐵騎已經增援到位。尤其是年青的蕭太后,只有33歲,平生沒上過戰場,可是她不僅看到了宋軍的破綻,而且當機立斷,兇狠得讓人震驚。 趙光義的戰略是蠶食,一點點把燕雲十六州分步驟奪取;可蕭太后的辦法是攻其一點,不計其餘――你傷我十指,我斷你一指,看咱們誰疼! 就這樣,東路軍近20餘萬人遇上了耶律休哥。相遇點非常講究,再往前100多里,就是涿州,宋朝東路軍曾經占據過的老巢。據戰報,城裡還沒有遼軍,怎樣,往前衝吧,耶律休哥擋路。如果想後退,小心,契丹人都是騎兵,你怎樣退都來不及。 於是就在這個不進還饞,要退更難的點上,宋軍開始承受考驗。他們與遼軍對壘,南北列營長達6、7里,耶律休哥的騎兵卻四下散開,飄忽不定。宋軍想打,抓不住,但是隊形稍有散亂,契丹人立即突進,打了就跑。就是這樣的尷尬,大平原上除非騎兵想和你決戰,不然你就得用兩條人腿,去追四條馬腿。 面臨困境,曹彬的應對是繼續前進。這樣做有兩個好處,第一,前面100里就是涿州城,進城後騎兵的功能就要打折扣;第二,進駐涿州,還可以繼續原來的戰略布署,把耶律休哥拖在山前,給山後的潘美、田重進製造勝利的機會。 戰略定好了,那麼實施。既要前進,還要時刻防備契丹騎兵的突襲,宋軍的辦法空前絕後。他們一邊前進,一邊挖戰壕,戰壕挖到了哪兒,他們才走到哪兒。強啊,這樣真的把耶律休哥的騎兵給難住了,他們總不能躍馬跳到坑裡去揮刀殺人吧? 於是宋軍終於走到了涿州城。但是100餘里路,他們竟然走了20多天! 好了,千難萬難,涿州城終於到了。宋軍蜂擁入城,不干別的,先沖向水井。這時是5月間的華北平原,一路頂着太陽挖溝過來的,每個人都快被擠干榨盡曬幹了! 真幸運,先民們之所以在這築城,就是因為水源豐富,宋軍20餘萬人的龐大兵團在涿州得以稍事喘息。可是緊跟着就傳來了一個驚人的戰報,上至於曹彬下至於每一個宋兵都被震驚――遼國蕭太后和皇帝已經親率大軍進駐駝羅口(今北京南口附近),隨時都會攻向涿州! 20多天辛苦挖溝,就是為了把自己送到遼國援軍的刀尖上……曹彬苦笑了,是命運還是他自己跟他開了這個天大的玩笑?但是他旁邊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耶律休哥!失敗、甚至全軍覆沒的命運在他心裡真實無比地升起。這不必用什麼名將的經驗去判斷,他知道自己只能有一條路可走了。 曹彬急速下令,全軍立即後撤,決不可有片刻的遲疑。 這時老天爺幫忙,突然間下起了傾盆大雨,曹彬大喜,這樣契丹的騎兵,還有弓箭就會大打折扣。還遲疑什麼,快逃吧。但是別慌,撤退更是一門藝術,有些人撤退的時候你都不敢去追他。但是這時曹彬沒功夫故布疑陣了,百忙中他命令部將盧斌把涿州城裡的全部百姓都帶走,沿着狼山向南撤退;而東路軍全部主力由他親自斷後,冒雨火速南逃。 只能這樣了,希望契丹人會先去奪回被掠走的涿州百姓,畢竟那是一筆巨大的財富。那樣宋軍就會贏得千金難買的時間;或者他更希望傳言是真的,耶律休哥真的熟讀漢人的《孫子兵法》,知道“歸師勿遏,窮寇勿迫”,尤其是他現在是全師而退,你敢來追,小心得不償失! 但是他剛剛撤到歧溝關,耶律休哥就突然殺到。當時是五月初三日,天上大雨如注,地下一片泥濘,宋遼兩國的主力軍團終於發生決戰。但是這再不是公平的決鬥了,一方已經千里奔襲回來繞圈,把自己累得半死;另一方卻以逸待勞,並且剛剛補充了蕭太后從漠北帶來的契丹精兵,勝負的天平從一開始就已經傾斜。 但宋軍極力掙扎,他們把運糧的大車當作營柵,環繞在陣前,來緩衝契丹人騎兵的衝擊。敗了,但沒亂,就這樣一直堅持到了天黑。遼軍把他們團團圍困。 到了夜裡,曹彬做出了他軍事生涯里最丟臉的一個舉動,他拋棄全軍,和副帥米信帶着少量親兵逃出了遼軍的包圍圈,夜渡巨馬河,在河南岸紮下了營寨。 這一天,連趙光義親自委派的幽州城未來的知府劉保勛父子、殿中丞孔宜等高官都淹死在巨馬河水裡。當天宋軍繼續南逃,他們的目的地是高陽(今河北高陽),但是途中又被耶律休哥追上。這個契丹人就像7年前在幽州城下那樣,他完全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定要抓住這個千載良機,把宋朝軍隊的有生力量徹底擊破。 宋軍終於逃進了高陽城,有城牆的阻隔,他們安全了。但是一路之上,他們陣亡了近數萬人,兵器、軍資堆積如山。更重要的是,給他們運糧的數萬民夫被他們扔在了涿州和岐溝關之間,那都是手無寸鐵的百姓,等待着他們的命運將是什麼?! 五月初五日,山前戰場再沒了懸念,宋軍已經徹底失敗,數萬大宋百姓完全成了待宰的羔羊,但是一個消息讓宋朝人不敢相信,契丹人竟然給他們讓出了一條路,讓他們平安地返回家鄉。理由是――今天是蕭太后的生日,放你們逃生去吧。 然後契丹人馬轉向山後戰場,在13日、14日連調重兵支援耶律斜軫部,到21日,蕭太后已經帶着兒子北返回京,返回當天再次增兵,進入6月,清理完戰場的耶律休哥也率兵進入山後,宋軍的中、西路軍壓力空前巨大。 但是事實上,中路的田重進已經退出戰場。在東路軍失敗之後,趙光義迅速命令增兵到國界線,又急令田重進和潘美撤軍,保全實力。田重進毫不遲疑,立即後撤,全軍安然無恙回到國內。但是潘美的西路軍卻在一連串的大勝之後心有不甘,他們要硬生生地再碰一下遼國人,看看到底誰更強。 碰的結果是蔚州、寰州相繼失守。當時的反應是潘美在沉默、楊業在皺眉,可是王侁和劉文裕卻暴跳如雷。尤其是王侁,他繼續了他父親王朴(當年訓斥趙匡胤)的強硬性格,皇帝說要撤退,主帥的任務是把雲、朔、寰、應四州的居民南遷,這些他都拗不過,可是具體怎麼操作,他卻有話要說。 他針對的是楊業的辦法。楊業說――形勢變了,沒把握不硬拼。不是要移民嗎,先出大石路(今山西應縣西南),事先和雲、朔兩州的守將約好,把民眾遷到石碣谷,再派上千名弓弩手埋伏在谷口,再用騎兵在中路聲援,估計任務就差不多能完成了。 王侁冷笑――想不到啊,率領數萬精騎膽子卻小到這地步!我們要從雁門關的北川大路進軍,要聲勢浩大(鼓行)地到馬邑迎敵。 楊業搖頭――這樣就敗定了。 王侁的神色變幻,楊業看到了他入宋以來最怕見到的表情,敵視加輕蔑,更聽到了他一生中最怕聽到的字眼――失敗?你不是無敵將軍嗎?領兵數萬,只想着逃跑,你不是要叛變投敵吧! 楊業再沒話說,他一時間氣憤難當,馬上答應出戰,但是臨行前突然轉向了這7年來的老搭檔潘美――這次我敗定了,我是個降將,早就該死,主上反而讓我統兵,今天我就以死戰報答。只是,你能在陳家谷兩側埋伏下弓箭手嗎?我敗下來的時候,如果沒有接應,就全軍覆沒了。 潘美和王侁當場答應,並且立即行動,楊業率兵北上主動攻擊耶律斜軫,潘美和王侁在陳家谷口親自率兵伏擊。但是從當天下午的寅時(15――17時),一直等到了第二天上午的巳時(9――11時),楊業一直蹤影不見。 當年西路軍全軍將士都以為奇蹟再次發生了,無敵將軍已經勝利,正在一路強攻,追擊耶律斜軫。要不然,該敗早就敗下來了。但是誰能想像,悲憤的楊業正在做什麼。 鐵甲鏗鏘,戰隊無聲,自知必敗必死的將士一路向北,深深地侵入了敵境,只求證明自己的忠貞,等到敗退時,已經離援軍太遠了…… 回到當年戰雲密布的燕雲大地,在雁門關外,耶律斜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從塞外征討女真部落的戰線上火速救援山後九州,可在山前戰場沒有分出真正勝敗之前,他不敢向潘美和田重進挑戰。 就那麼多援軍,耶律休哥正用着呢。 但這時不一樣了,曹彬徹底崩潰,遼國重兵已經向他手裡轉移,但是宋軍也開始了後撤,他當機立斷,不等援軍到手,就主動追擊。可就在這時,卻突然有一支宋軍向他主動進攻。 真是盼什麼來什麼啊,耶律斜軫求之不得,但是讓他萬分驚異的是,來的人竟然是楊業。這可能嗎?楊業從北漢時開始,就與遼國人爭鬥了近30多年,互相知根知底,這個時候來進攻,你昏頭了? 但是今天像過年,有禮誰不收?耶律斜軫決定把活兒幹得漂亮些。這時就分出了他和耶律休哥之間的區別,換了是耶律休哥,會直接撲上去,雙方你死我活,痛快利落。可是在耶律斜軫的手裡,就像掉進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你會被纏得筋疲力盡,痛苦萬狀,死得寸寸斷裂。歷史很多次都證明了,這個人從不吃生肉,他每次都加作料。 這個狡猾的契丹人一路敗退,把楊業引到了離朔州30里之外的狼牙村,直到這裡,他才突然間伏兵四起,把楊業包圍。 楊業的時刻到了,他要的就是廝殺,就是鮮血和榮譽!他要證明自己不管是不是無敵將軍,至少不是叛徒更沒有二心! 當天在狼牙村里,楊業率部血戰,直到再也支持不住,他才邊戰邊走,把耶律斜軫引向陳家谷。從凌晨出發,正午時交戰,到達陳家谷時已經是當天的傍晚,全軍人困馬乏,己經到達極限,可是楊業一眼望去,陳家谷外一片空曠,連一個援軍都沒有…… 那一天,楊業突然撫胸痛哭,這就是我的命運!蒼天可見,陛下,楊業盡力了! 遼國人贏了,生擒楊無敵,這是他們作夢都想不到的榮譽,竟然變成了現實。但他得到的只是楊業的屍體。楊業被擒,絕食三日而死。 他是死在戰場上的,求仁得仁,求義得義,楊業或許是沒有什麼遺憾的吧! 追查他的死因,那天潘美和王侁到哪裡去了?史書記載,他們以為楊業己經戰勝,就順着原路衝上去,要爭楊業的功勞。走到半路時,知道楊業敗了,他們轉身就撤,沒留一兵一卒救援。說責任,潘美無論如何都推脫不掉,畢竟他是主帥,但如果翻開塵封的歷史,就會發現身為宋朝軍隊的主帥,很多時候只有兩個字――無奈。 並且,楊業的事並不是僅此一例的,他的死法,在宋朝的將軍們之中是非常流行的。楊業也深深地知道這一點,事實上,如果他不去死,等待他的命運將更加悲慘。就像郭進。 那位在白馬山上湍急冰冷的澗水裡硬生生擊敗契丹鐵騎的英雄,他根本就不是病死的,而是自殺。原因就是他的監軍田欽祚。田欽祚在戰場上是一位英雄,他能“三千打六萬”讓契丹人灰頭土臉,可是在戰場下卻是另外一個人。他作了很多討厭的事,郭進剛烈,雖然管不了他,可總是對他怒形於色。於是史書記載,“欽祚以他事侵之,心不能甘,自經死,年五十八。” 那麼是什麼事呢?當時郭進剛剛大勝,而且軍中資歷遠遠高出田欽祚,卻只選擇了自殺。也是性格像楊業這樣的有“缺陷”?還是形勢逼迫,讓他沒法解釋,只能一死明志? 要知道當時皇帝趙光義就在親征的途中,想解釋很容易,可是他卻不,唯一的根源就只能是解釋不通――謀反叛逆。就像王侁這時對楊業的懷疑。而且更巧合的是,當年田欽祚逼死郭進時,王侁就在場,一切操作都很熟悉。 至於潘美,他在王侁強迫楊業時能怎樣呢?主帥和副帥聯合起來反抗監軍?本來仗已經打輸了,回國算帳時,你信不信監軍大人的述職報告會讓你生不如死?要知道郭進的資歷並不比潘美差多少! 可惜、可嘆,千年之後,潘美倒成了楊業之死的唯一責任人。這個倒霉蛋,玩命打了4個多月的仗,攻城掠戰功最高,到頭來得到的卻只是一個妒賢嫉能、殘害忠良的罵名…… 公元986年7月,各路宋軍陸續撤回國內,第二次北征就此結束。戰後盤點,宋朝能輸的都輸了,包括勝負本身、戰備物資、陣亡的將士,還有聲望、名譽以及士氣。 先說西路軍,楊業之死,讓宋軍丟了軍中之膽,耶律斜軫沒有尊重這位平生大敵,而是把他的首級斬下,先送往漠北遼廷請功,然後傳首邊疆,讓契丹軍隊和宋軍都看到楊無敵的下場。消息傳進開封,趙光義既愧且怒,把潘美連降三級,檢校太師變成檢校太保,然後繼續到邊疆站崗;至於王侁和劉文裕,被徹底罷免,消職為民,一個流放金州,一個流放登州,從此永遠別想再當官。 楊業,為了他的忠勇不屈,追贈為太尉、大同節度使,賜其家布帛千匹、粟千碩,把他剩下的五個兒子都加官進爵,繼續為國效力。 曹彬,這個戰爭失敗的最主要責任人,他的罪名是違抗皇命,喪失戰場紀律。按說這個罪名放在任何朝代都不必再審了,直接拉出去砍頭了事,不誅聯他全家就是皇恩浩蕩。可是趙光義開出的罰單真是讓人喘粗氣,居然只是降職,把他從節度使變成了右驍衛上將軍,然後以此為基準,崔彥進是右武衛上將軍,米信是右屯衛上將軍,其他的以此類推,人人有罰,之後各自上班,這件事從此結束。 怎樣?似乎在宋朝當武將也蠻好的吧。這樣的寬大,細查宋史,只有兩個原因。 第一,宋朝不殺大臣。這是在趙光義剛剛登基的時候,根據他哥哥的“遺詔”留下來的規矩。這一點被忠誠地執行了,終北、南兩宋318年,被國家定罪誅殺的,只有岳飛一人;第二,要想一下曹彬為什麼會反常,他像撞了邪一樣在戰場上忽進忽退,幾乎沒用耶律休哥動手,就把自己給溜死。他犯什麼病了? 更奇怪的是趙光義,這人更反常。他處罰完曹彬之後,只隔了一年,曹彬沒有任何功勞,他就突然提升其為侍中、武寧軍節度使,完全恢復了雍熙北伐之前的官職。再往後,曹彬又升到了平盧軍節度使。趙光義的兒子當了皇帝,曹彬就又成了檢校太師、同平章事,樞密正使,重新成為宋朝的第一軍人。 而且最不可思議的是,以他一個喪師辱國,把國力軍力都徹底斷送的敗將,居然還得到了“良將第一”的美譽,他的女兒、孫女被成批地選進皇宮,成為皇后、太后,當上了宋朝的第一女人,在未來的歲月里長久把握着宋朝的國朝大政,連皇帝都得聽她們的……這都是怎麼回事?憑什麼? 沒有白付的工錢,更沒有免費的忠誠。曹彬是個好員工,他完全是先幹活兒,再收費,趙光義沒法不喜歡他。他是為了皇帝的永遠正確,才背的黑鍋。 翻開《宋史》,當曹彬在戰爭之初突飛猛進時,趙光義就“訝其太速”;等到曹彬糧盡退卻時,趙光義驚愕“豈有敵人在前,而卻軍以援糧運乎?”等到曹彬再進時,他又指揮說千萬別再急進,要和米信合軍……等等等等,完全是一位絕世高手,他洞察一切先機,所有的失敗因素他都算到了,只是曹彬沒有聽他的命令,最後才失敗。 就算這都是真的吧,也在無形中露出了一個真相――趙光義隨時都在指揮着曹彬,曹彬每時每刻都在接受着命令! 遙控器是肯定有了,至於他當時按的是什麼鍵,他自己知道,曹彬更知道,但是曹彬能對外界透露嗎?一個深沉、乖巧的人,懂得衡量利弊。曹彬選擇把一切都扛了下來,包括戰場廢物的罵名。他的行為證明了怎樣才能當官,那就必須得維護皇帝的光輝形象。 陛下就是太陽,他光芒萬丈,至於我,只是太陽邊緣偶然產生的黑子,這次真的是給太陽抹黑了,我願意承擔所有的責任……最後,英明的陛下終究會為他真正忠心的黑子找回平衡的。 就這樣,每個人都在做着自己份內的事。至於失敗,嘿嘿――失敗不要緊,只要懂做人,別管死多少,我們還能生。 中國最不缺的就是人。 但是一支真正的軍隊,是隨便湊齊百十萬的農民就能達到的嗎?柴榮、趙匡胤用了不下20年,才給漢人留下了一支常勝不敗,敢於野戰爭勝的軍隊,這時已經被趙光義和曹彬全給敗光了!這就是現實,雍熙北伐就是我們民族歷史上又一個重要的“點”,這個超濃縮的匯聚時段所產生的可怕後果,要用盡後面100多年的光陰才能稀釋淡化。 這其間國家得花費國民總值的七八成來養軍隊,而軍隊的來源卻是那些不得己扔下鋤頭上戰場的農民,地沒人種了,產業蕭條,國力下降。可是戰爭的威脅永遠都在,於是再增兵,從此惡性循環,沒完沒了……可是當時的宋朝君臣卻在忙着挽回影響。 歷史上有很多明眼人都在痛罵曹彬的無恥和趙光義的厚臉皮,但是來個換位思考。要曹彬實話實說,要趙光義下罪己詔?在國家空前大敗、敵人馬上就要報復的時候,再來把皇帝的公眾形象、號召力降到最底點? 你想讓中國徹底散架吧?畢竟國難當頭,還是需要有一個帶頭大哥,領着中原百姓來等待契丹的報復。如果曹彬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忍辱負重,擔下了罵名和責任的話,這份苦心,也就不枉了那個良將中的“良”字了。 至於雍熙北伐本身,倒是或許沒有什麼一定必敗,或者一定要譴責的地方。事後的諸葛亮沒有意義,失敗了誰都能總結出一定會這樣的理由。可是有一位前輩曾經這樣說過――有一種理想,兌現了說那是符合規律,落空了說這是違背常識;有一種表現,刑庭上說那是堅貞不屈,會場上說這是死不認錯;有一種賭博,贏肥了說是正義必勝;輸慘了說是冒險必敗…… 所以還是把這事忘了吧,過去就是過去了,現在要做的是把牙咬緊點,明天契丹人就又會殺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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