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守信自述:我投靠日軍後的經歷(5)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8年05月05日11:15:0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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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前夕,我和德王正在張家口。由於日本封鎖消息,對於8月 8日蘇聯對日宣戰和美國向日本廣島扔下原子彈這兩件大事,我和德王全不知道。遲至14日,裕仁天皇下詔宣布無條件投降,15日上午10時,張家口日本“駐蒙軍”司令官根本博,才把真相通知給我們。傅作義派孫蘭峰率領接收人員,11日從陝壩出發,12日到達王英司令部所在地的公廟子(在今烏拉特前旗境內), 13日進入包頭的這幾天,我們還昏頭昏腦地在張家口舉行會議,研究偽“蒙古軍”的擴軍問題,即:日本人許願給“蒙古軍”擴編為12個師,另把“蒙疆”境內的警察編為8個獨立旅,亦歸“蒙古軍”總司令部指揮,以應付蒙疆的緊急狀態。究竟因何而緊急,日本人沒有向我們說明,我們一聽擴充隊伍都很高興,也沒有注意形勢發生了什麼變化。 張家口日本“駐蒙軍”軍部不僅對我們封鎖消息,對他們的中、下級人員也欺騙隱瞞。不過他們的高級人員,都沉不住氣了。8月初,他們不少人把家眷打發走了; 11日以後他們自己也往平津溜跑。偽蒙政府的蒙奸、漢奸,特別是日本特務機關的中國特務和張家口的警官,睹此情景感到不妙,也紛紛開小差離開張家口。過去我的上堡蒙古營子的家裡,每天晚上高朋滿座,可是這幾天來客一天比一天減少,門庭逐漸冷落下來。而我在這時還是想升官發財。這時他們叫我兼任了偽蒙疆政府新設置的軍政部部長,好象把“蒙疆”的槍桿子全交給我執掌。另外,在這不久以前,日本“駐蒙軍”給我撥了11萬兩煙土,叫我打發人去包頭換成皮毛藥材物資,運到天津套購黃金,再赴上海購買槍械彈藥。我派秘書唐成良帶了3千兩前去包頭,向達拉特旗的森蓋林沁買了一部分藥材,剩下的10萬零7千兩,還堆在我的家中沒有處理。我只顧在這10萬多兩煙土上打小算盤,沒有預感到自己的末日已經來臨了。8月10日至15日中間的一天,偽蒙疆政府舉行最後一次正副主席和部長會議,討淪把警察改編為“蒙古軍”的問題。由於偽蒙疆政府的小顧問們,這時也對時局摸不清楚,會前據民政部長丁其昌和我說,他們很反對日本“駐蒙軍”軍部給了我這麼大的兵權。開會時,眾人都出席了。會議上把“蒙古軍”12個師的師長的委任狀通過後,接着偽蒙疆政府的最高顧問大橋忠一提出了把警察改編為軍隊的問題。這時我便懷疑起日本為什麼如此,“碗大湯寬”把警察也編給“蒙古軍”擴大我的隊伍?當然我高興,但我又怕貪多嚼不爛,於是以軍費沒有着落為藉口,表示負不起這項重任,想將他們一軍,再要些煙土。 由於大橋忠一沒吐口,眾人吵了一陣,未做出決議,即行宣布散會。德王的政治嗅覺比我還要遲鈍,會後和我說:“日本人把警察交出,你為什麼不要?”我說:“這裡邊一定有問題,咱們得研究一下。”偽蒙疆政府的另一副主席於品卿和司法委員會長官兼經濟部長杜運宇以及陶克陶等人,就在會後的當晚,悄悄離開張家口躲往北平。他們聽到風聲不告訴我們,是怕我們把他們留下無法走脫。這幾天我如墮入五里霧中胡思亂想,但不往日本投降上面設想,因而15日一聽根本博向我們說出那個“噩耗”,真象晴天打了一個悶雷。 15日吃過早飯,我接到日本 “駐蒙軍”軍部的電話,叫我趕快前去開會,說是有要緊事商談。當我步入根本博的會客室的時候,德王已坐在那裡,不大一會根本博走進來。他的頭臉陰沉,劈頭就說:“天皇昨晚下詔宣布投降,你們怎麼辦?”根本博見我和德王都不吭聲,他接着說:“你們要是跟上我們前去日本,我們可以保護你們。”我說:“你們保護我們,誰保護你們呢?”根本博被我問住,他又說:“蒙古軍怎麼辦?”我說:“軍隊由你們的顧問掌握,我又被你們弄到張家口,出於錯我不負責任。”他隨即叫大橋雄熊參謀給歸綏的小倉顧問掛電話,讓把軍隊交給我的參謀長寶貴廷。回電話說,小倉已不知去向,日本人慌成一團。根本博對大橋說:“叫堀顧問代理小倉,軍隊保護機關、僑民往張家口集中。關於‘蒙古軍’的行動,聽李總司令的電話指揮。”大橋走出去又回來,說是電話已經打通,根本博去他的辦公室,取來一張圖紙給我,他說:“這是張家口地下倉庫的圖紙,裡邊有裝備三個師團的武器彈藥,原來是準備防俄用的,現在交給‘蒙古軍’。我們把人集合起來,即往北平撤退,你們把這些武器弄上,投誰也有出路。”根本博把事情安排完畢,德王還痴痴呆呆地坐在沙發卜不走。我對他說:“等啥?走吧!”德王被我提醒辭出。我倆竟不商量大事,而是都跑回家中,先去辦理自己的善後。 我回家以後看了看手錶,是10點多鐘,於是就讓秘書唐成良指揮眾人打包行李,併到車站交涉車皮,儘快裝上汽車,往北平疏散,轉移家屬財產。我趕忙給寶貴廷掛電話,詢問厚和的情況,寶說:“日本人正準備裝車逃走,咱們怎麼辦?”我說:“張家口有3 個師團的東西都交給咱們了,在厚和切勿揀他們的洋撈,先把包頭和厚和附近各縣的人都集中到一起。叫他們在路上遇見誰也不要打,繞開道往厚和開拔,晚上聽我的電話,再決定下一步行動。”寶說:“中央的人已經過河到了托縣。”我問:“是誰?”寶說:“王匡一。”我說:“趕快派車去接。”打完電話,我也捲起袖子和衛士、勤務兵、大師傅、老媽子們在一起拾掇財物。10萬兩煙土和其它箱籠,裝滿兩輛大卡車,兩輛小臥車上面也裝滿了細軟東西。還有我在察北寶昌縣買廠一道30多里長的山溝,約有10萬多畝土地,這年共收了二百五六十石地租,磨了100麻袋白面,還整裝着300麻袋小麥,以及拆開箱子的7千兩煙土,都裝不上卡車。每一麻袋糧食都是一百七八十斤,我的那些衛士和勤務兵,被我平日都慣成了少爺,他們都幹不了扛麻袋的重活。我一看卡車上的皮箱,非常的耀眼,便把一百麻袋麵粉,一個一個地從地上扛起,由他們眾人舁上卡車,才將皮箱遮蓋起來。剩下300袋小麥和7千兩煙土,我索性解開70條袋子,把麥子倒出一半,每袋塞入一塊煙土板子,將倒出的麥子再裝入麻袋縫好,準備第二批往車站運送。全家20餘人把東西打點停當,已經下午1點多鐘。我的“蒙古軍”總司令大將制服上,全掛滿了灰塵。 草草吃完午飯,那能顧上午睡,因為日本“駐蒙軍”恐怕影響張家口的人心,讓日偽家屬一律於夜間撤退。我此時無事,便琢磨起心事:蘇聯對日宣戰,出乎我的意料。現在張家口北面雖然還聽不見炮聲,黑龍江那一方面一定已經打起來了。隊伍大部留在厚和附近,小部駐在宣化一帶。在察北和綏東的幾個蒙古師,由德王和達密凌蘇隆掌握,到了這個時候,不會跟我一致行動。為了光棍不吃眼前虧,我還得依靠日本人。因為他們把散布到平綏路上的一個厚宮師團,都集中到張家口以後,仍有很大的力量,偽軍很難扯他們的後腿。和他們把關係弄好,倒能接收不少東西;況且我的家屬、財產弄往北平,亦脫離不了日軍的保護。至於我的部隊到了張家口,下一步該往何處走,那就是依然要腳踏兩隻船,跟國民黨和共產黨都聯絡,和誰也不衝突,絕不防守張家口。打算將日軍的地下倉庫的武器起出,先上赤城、龍關一帶的大山,站在高山頂上看二虎相鬥,以保存自己的實力。不過最要緊的是,首先須把“蒙古軍”集中起來,所以我一方面盤算,一方面叫衛士們給厚和掛電話,可是叫了好幾次,都沒有把線接通。 我正在愁思焦慮的時候,看門的人進來向我報告說,外邊來了一個八路軍的代表,拿着一封信等待答覆。我叫看門的把信要來,封皮寫着:“日本駐軍司令官、蒙古軍司令官親啟”字樣,信口沒有封,裡邊的大意是叫我們準備投降,他們要派員進駐張家口接收一切。信是由陳毅將軍署名,我對此記得非常深刻。我以此事關係重大,便向看門的人說:“你告訴他,就說我主不了事,可以把信送給日本駐軍軍部。”由於好奇心驅使,我溜到門房的窗前,偷看八路軍是個什麼樣子。原來是化裝成張家口市民的一個青年。八路軍的送信人走後,我也去了日本“駐蒙軍”軍部,向根本博報告了接到八路軍來信的經過,請示對此應當如何對付。他說:“我們投降美國和蔣介石,絕不投降俄國人和八路軍。現在我們已在張家口北面的壩上布防,掩護機關和僑民撤退。俄國人和外蒙軍如果來到,我們就要抵抗;八路軍要進張家口,也不允許。我們走了以後,希望你們把張家口交給國民黨,千萬不要投降俄國人和八路軍,他們不講信義。”根本博和我說完,又把他的副官叫來說:“把咱們的那200支比斯尼步槍,並裝一大卡車汽油,送到李總司令公館,撥給蒙古軍用。”說完話我離開日本“駐蒙軍”軍部。在回家的路上,看見日本女僑民,都擺開拍賣東西的地攤了,男人都纏着臂章,代替了警察的職務,持着槍來回巡邏,秩序維持得還很好。 晚上,我把家眷財物,用四輛大小汽車,由唐成良帶着四五個衛士,連人帶車都打發上車站。即給厚和掛了電話,這次總算叫通了。寶貴廷向我報告:“日本軍民全上了火車,連夜往張家口撤退。厚和至包頭的鐵路,已被八路軍挑了,王匡一已接了司令部,隊伍也從外縣撤了回來。”我說:“隊伍集中起來後,不要指望坐火車,八路軍對厚和以東的鐵路也一定要破壞。並且裝車費時。要從厚和經過集寧的黃旗海子,直線奔張家口,今晚保護上家眷和炮兵出發,明晚可趕回來。”我正要往下說的時候,電線即被切斷,從此和厚和失掉聯絡。後來,聽說他們開到旗下營後又折回厚和。我剛打完電話,德王和金永昌與丁其昌先後來找我。德王說:“我從電報局接到蔣委員長來電,叫咱們各守崗位,他決不咎既往。你看咱們應該怎麼辦?”我說:“蔣固然要應付,可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日軍一退,咱們便在八路軍包圍之中。應該派人和八路軍聯絡,雙方互不侵犯,他們不打咱們,咱們可以把張家口讓給他們。”德王問我:“叫誰去給聯絡?”我說:“烏勒吉敖喜爾。”金永昌說:“關於聯絡八路軍的事,可得好好研究。”我說:“金永昌,你少插嘴。”金一聽我嗆他,便挾着尾巴溜走。丁其昌一看我們倆商量大事,也跟着躲了出去。德王又問我:“烏勒吉敖喜爾怎能和八路軍拉上關係,我不清楚。”我說:“烏給外蒙掩護過電台,俄國、外蒙和八路軍是一家人。”德說:“對!對!對!”說完即回去給烏勒吉敖喜爾打電話。 烏的蒙古軍第九師在百靈廟駐防,他本人在厚和住家。德王不知用什麼辦法把電話叫通,烏坐着日本人撤退機關、僑民的火車到了張家口,和德說完話又坐火車回了厚和。烏回到厚和向寶貴廷、包海明等說我暴露了他的身份,主張把綏遠的“蒙古軍”投歸外蒙。寶貴廷和包海明等主張投歸傅作義的十二戰區,他們不便把我扔棄,並且分成兩派。結果,寶貴廷因為大青山的八路軍下來要進入厚和,就替傅作義守了厚和,抗拒了八路軍。烏勒吉敖喜爾把他的蒙古罕第九師和正黃旗達密凌蘇隆的第七師合到一起,也未配合八路軍接收厚和與集寧,全投靠了在烏蘭察布盟的外蒙軍隊。以上這些事,當時我全不知道,是逃到北平之後人們告給我的。德王把烏勒吉敖喜爾叫來,沒讓和我見面。16日他瞞着我抓補英答賴、王宗洛和陳國藩到察北歡迎蘇蒙軍隊,他那時的目的就是要把我甩下,帶着偽“蒙古軍”去投降外蒙。 蘇聯雖然8月8日已經對日宣戰,但是外蒙的軍隊集結到邊境,等待觀望了一個星期,聽見日本天皇下詔投降,於16日始南下,當即把西蘇尼特旗王府占領,將德王的家屬、財產完全弄往烏蘭巴托。這天,德王接到西蘇尼特旗的告急電話,召開了緊急會議(我沒有在場),決定派補英答賴、王宗洛、陳國藩、寶道新等四位代表前去和蘇蒙軍談判,要求允許他們接回德王家屬、財產。補、王等4人於下午3時乘汽車出發。我等到晚上,還不見寶貴廷把隊伍帶到張家口。這時我的家中仍有300袋小麥和9千兩煙土未曾運走,我期待隊伍心急如火,繞着這些麻袋直轉圈子。轉到17日天亮,也聽不見隊伍到來的音信。我知道出了岔子,便去尋找德王。坐了一輛人力車,竟胡裡胡塗地走進偽蒙疆政府,裡邊鴉雀無聲,已經沒人前來上班。院中堆着日本“駐蒙軍”軍部撥給的30萬兩煙土,叫丁其昌散發給所有的人員。丁不敢負這個責任,所以堆在當院沒有處理,上邊落滿日本各機關焚燒文件的紙灰。16日他們整整燒了一天文件,17日早晨還未燒完,故紙灰從東山坡一帶隨風往下堡的街道上直飛。我一看偽蒙疆政府只剩下幾個門崗,這才出來去德王公館。那裡的人很多,見我進去都不說話了。正在發怔的時候,來了兩架蘇聯飛機,盤旋在張家口高空,不敢低飛,扔下一顆炸彈,炸死一個婦女,撒了一些傳單,即向北飛去。德王打發人出去把傳單揀回,上邊罵他是賣國賊和蒙奸。他說:“這條路看來已經不行了。”因為他們都迴避我,我沒問他們傳單上寫些什麼話,況且人家在背過我討論事情,我呆下去很不合適,遂和眾人招呼了一下辭去。回家掛電話向日本“駐蒙軍”軍部的大橋雄熊參謀和丁其昌打聽外邊的消息。 外蒙軍隊於17日上午,由蘇聯的一個中將指揮,乘汽車到達張北以北的白城子和公會一帶,派出兩輛摩托車,到張北城外偵察。守城的日本軍隊開槍打壞一輛以後,旋即放棄張北,往南面的壩上撤退。日軍退走不久,該地的偽縣長和商務會會長,打着白旗出城歡迎蘇蒙軍隊。蘇蒙軍硬說,那一輛摩托車,是偽縣長指揮警察打的,故把偽縣長和商務會會長就地槍斃。從西蘇尼特旗連夜乘着快馬前來給德王報信的家奴也說:“蘇蒙軍在半道上把德王的代表截住,將補英答賴和寶道新放脫,把陳國藩用飛機載往烏蘭巴托,把王宗洛和到察北不知去幹什麼的吉爾嘎朗交給當地活動的八路軍,帶往阿巴嘎旗看管。”我睹此情況,開始感到走外蒙和八路軍的路線都沒有希望,認為還是投靠蔣介石比較可以苟延殘喘。這時崔興武的侄兒崔玉昆給我擔任副官,他不知聽誰說張礪生已經進了張家口。我因和張的代表鄭立安有過聯繫,忙叫崔去調查張住在哪裡。崔玉昆出去跑了一趟回來,原來是人們胡扯。到了晚上我對寶貴廷已經絕望,於是產生了兩個念頭:一個是自己從張家口騎馬轉山頭回厚和;一個是到北平坐飛機回厚和。可是對沿途及厚和的真實情況不明,又不敢前去冒險。所以這一夜仍是輾轉反側,終宵沒有闔眼。 18日白天,蘇蒙軍由張北向張家口發動進攻,在北面的壩上展開炮戰。同時八路軍的接收部隊,也從東、南、西三面圍上。因為日本人是由軍隊護路撤退,他們邊走、邊修、邊打,從厚和和大同撤下的列車,不斷開進張家口車站。偽大同省省長李樹聲,感到我也沒有辦法,所以車過張家口時,他沒有下車看我,就到宣化去找偽宣化省省長劉繼廣。偽“蒙古軍”的堀顧問和獸醫處長楊海軒,這天也從厚和到達。他們是1 6日白天出走,一共走了兩天兩夜,下了車即相隨着來找我。他們都說:寶貴廷變了心,要把隊伍留下給傅作義守城。他們怕被八路軍活捉,所以跟隊伍脫離。勸我趕快離開張家口,往北平逃跑。我說:“我跟根本博司令官同進退,蘇蒙軍和八路軍馬上進不了張家口。”把堀顧問送走,將楊海軒留下。不大—會,丁其昌來跟我告別,說他要走了,扔不下我。我說:“你先走吧。我得跟上日本軍軍部一齊走。因為我們到了北平,還得依靠日本人保護。” 丁其昌走了以後,我把那300袋小麥,叫楊向日本“駐蒙軍”軍部要了一輛卡車,都搬到一家熟慣的糧店寄存起來,因為車站上的火車傘是裝入,怕被日本憲兵給扔了下來。打點完畢,天已昏黑。突然有駐防察北的“蒙古軍”第五師的兩個團長郭景春和郭新德跑來,他們說:“第五師已在阿巴嘎旗被蘇蒙軍解決,我們兩個今天光身跑到張家口。德主席把他的衛隊交給我們,叫我們在他走以後,維持張家口的秩序,等俄國、外蒙軍或八路軍進來辦理交代。我們有人有車,您有帶不走的東西,我們可以幫助您往車站上運,我們已替德主席把車裝好。”我說:“我的東西全走了,謝謝你們對我的關心。你們留在張家口,不怕俄國人和共產黨嗎?”郭景春說:“我給外蒙送過電台,我不怕他們。”他們又和我扯了一些閒話。他們走後,我給大橋參謀打電話,詢問白天壩上的戰況,看張家口今晚有無危險。大橋說:“外蒙軍很孬,已被皇軍用大炮頂住。因為西邊的僑民還沒有完全到達,明天仍要繼續抵抗。張家口的城防非常鞏固,您安心睡覺吧,多會退卻我來電話告您。”我怎能睡着,又是一夜失眠,嘴幹得生滿了口瘡。 19日天一亮,來了兩架國民黨的飛機,低空盤旋。上邊的駕駛員高喊“中國人閃開”,扔下一個空氣油桶,射出一排示威性的機關槍子彈,把一輛火車頭打穿了幾個窟窿,即向東南方向飛去。空汽油桶里可能裝着給德王和我的信,我沒有派人去揀,因為我沒有了部隊,一切都是白搭。上午9點多鐘,大橋來了電話,說是日軍今天撤離,叫我準備馬上卜車,他們給“蒙疆”政府撥了3個車皮。這時我的幾個衛士,都保護着家眷去了北平,身邊只剩下一個名叫安慕卿的隨從,其餘全是大師傅和本地的聽差。我給了他們每人100兩煙土,叫他們把我帶不走的東西按股均分,趕快搬到各自的家中,儘速離開這裡。此時我的副官崔玉昆也不知去向,新來了一個獸醫處長楊海軒,算是尚有一官一兵。三個人全換上便衣,每人腰中插了好幾支手槍,帶了五六百發子彈,乘着日本“駐蒙軍”軍部給派來的汽車,由上堡到了火車站。因為下着連陰大雨,街上布滿污水泥漿,天空是一付灰暗頭臉,越發使人感到糟心異常。商店都關了門,老百姓很少來往。壩上炮聲隆隆,日本兵在十字路口站崗。車站月台外邊,排着五列車皮,中間夾着十幾個冒煙的車頭,長達四五華里,兩邊都有日本兵持槍警戒。這些車皮大都是敞車,裡邊盡坐着日本的婦孺,全被雨淋成落湯雞,用帆布或雨衣蓋着腦袋。因為流離失所,不知走向那裡,加之饑渴冷凍,故患病死亡的很多,屍體顧不上火化,全舁到道旁的田野扔棄,日本人忍痛不哭泣,真是慘不忍睹。 給偽“蒙疆”政府撥的是三輛三等客車,兩邊的椅子當中和過道上,全堆滿德王的金條銀元和煙土。我坐的那輛車,疊了好幾層箱子,人們頭頂着車篷,爬在箱子上從過道上來往。德王比我後到,他的那些秘書們早已逃走,只帶着給他開汽車的喇嘛和葛蘭芳等三四個聽差。他見我坐在車上,許是怕我知道他帶了這麼多的財產,到達北平以後要耍賴跟他伙分,所以把頭臉放下,很生氣地說:“你為什麼不要車皮,坐在我的車上?”我說:“我一共是三個光杆,要車皮幹啥?這又壓不壞火車,況且不是叫你背我。”他聽我嗆他,沒和我坐在一起。到一個拐角上,隨從給他鋪了一塊毯子躺下。我亦把眼睛閉起,各懷起心事。這天上午,張家口到北平的鐵路,還沒有被八路軍破壞,跑丁一個多星期的於品卿,返回張家口,又要出來維持地方的秩序。他聽說德王和我全部上車,跑進車廂尋找我們,板起人民代表的面,質問我們因何逃跑?他說:“你們守土有責,扔下老百姓誰管?”德王被於品卿問住,低頭答不出話來。我對於說: “給????巴子誰去守土?你能管了老百姓嗎?”於知道我很野蠻,便再沒說啥退了出去。接着偽張家口市市長崔景嵐上來送我,因為他給我當過好多年軍需處處長,我說:“你為什麼不把行李帶來?這是最後的一趟車了。”他說:“我有責任,得辦理交代。”我說:“你的官癮還沒有過足,政府的高級人員早都跑了,我和德王一走,一切就都輪上你了。”他嘴上雖說:“我回去安頓安頓。”可是表情仍對張家口戀戀不捨。他和我握手告別後,被於品卿勾引上又當他的張家口市長去了。 崔景嵐走後不多一會,我的二太太的父親也跑了上來。在15日夜晚我送他回家時,他們老兩口還說不怕。可是他是一個居住在北平的滿族人,非常膽小,見我一走就沉不住氣了,將老伴扔下讓我領上他回去。這時車上的人越來越多,因德王和我坐在那裡,都不敢高聲說話,各找空隙坐下。車上倒很安靜,容許我繼讀閉目沉思。我想到了北平以後,先化整為零疏散人口和財產。北平的社會非常複雜,短時間內還顯露不出。至於我今後怎麼辦呢?那只有再拉“杆子”,到綏遠也好,回熱河也好,如果國共合作起來懲治漢奸,和我同命運的人很多,我挑起來一干,不愁沒有人跟我。如果國共從此分家,只要有人有槍誰也要我,更有活動空隙,可以左右逢源。我投敵12年多,總算把命撈住了。雖然在察北扔下30里長的一道山溝, 400匹馬,5000隻羊,在厚和和張家口扔下50萬偽幣買下的兩處房屋,可是北平還有十幾處院子,除了運去整整10萬兩煙土,尚有換成美金2萬元的財產,以及其他貴重衣料皮衣和不少值錢的東西。所以我感到我當蒙奸夠本,而且有賺頭。想到此處,心安了許多。於是萬念頓消,便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 睡到黃昏時候,被安慕卿把我叫醒。睜開眼晴一看,仍躺在德王的洋錢箱子上邊。安說:“日本軍隊從壩上退下來了,街上也有了槍聲。”我從車窗向北一望,汽車象兩條火龍一樣,在後邊的隆隆炮聲中,朝張家口的市區蜿蜒滾下,最後都排到鐵道兩旁。到了這時,火車響起汽笛,才在汽車掩護下,緩緩向前開動。由於入夜之後,八路軍把張家口宣化之間的路軌挑了,並且炸了好幾座橋梁,所以火車邊走邊修,比牛車還慢,四五十里地,竟走了一夜,於20日早晨,才爬到宣化車站。停車以後,先跑上國民黨的一個軍統特務找我,他說:“我是王野人,熱河抗戰時咱們在開魯見過面。前天我從重慶坐飛機首先到達北平,聽陶克陶說,你不在厚和,和德王都在張家口。 蔣委員長把你和蒙古軍已經改編為十路軍,讓你擔任總司令,我特來給你送委。我昨夜就到達宣化,因鐵路破壞,不能前去張家口,只好在這裡等你。現在你來了,咱們研究研究怎麼辦?”我見了王野人和接到“十路軍”總司令的委狀,精神為之一振,將蔣介石撒出的釣我的魚餌,看作是在汪洋大海中,弄到的一個救身圈。同車的人也都大睜起眼睛,不象在張家口車站停車時那樣對我冷淡,均對我笑臉相迎,精神亦興奮起來。接着偽宣化省長劉繼廣,偽大同省長李樹聲,偽“蒙古軍”第三師師長宋鵬九,都上車來迎接我和德王,並歡迎王野人。偽“蒙古軍”的那個堀顧問,、不知他怎知道蔣介石給了我“十路軍”總司令的委任狀,也從別的車上跑了過來,向我道喜祝賀。劉說:“日本軍隊在南口和八路軍打上了,戰鬥結束,把路修好車才能開。先下車到城裡去吃飯,好好休息休息。”堀顧問亦說:“咱們先去吃飯,開車時有人通知咱們。”德王聽見蔣介石給了我“十路軍”總司令,對他沒有安排,心裡很不高興,不想下去吃飯,被劉繼廣上去拉了一把,才隨 劉繼廣和李樹聲都是我在崔興武東北軍十七旅的舊同事,後來跟上我任了省長。開飯以前,我把他們和宋鵬九叫到一邊,背着德王和王野人,4個人開了一個小會,決定讓宋鵬九留下一團人,交給劉繼廣,收羅察東的警察;宋帶上兩團人,護送李樹聲回大同,收羅晉北各縣的警察,弄起人都繞道往厚和集中。我到北平坐飛機回去。他們對我的指示,雖然嘴上沒有表示不同意,但是臉上卻有憂慮的表情。我說:“俄國人和外蒙軍隊要占張家口,八路軍也在接收城鎮,鄉下全是真空,路上很好走,你們要鼓起當初拉杆子的勇氣。”我那時能帶上第三師向西開,但我不放心北平的財產,並且不願西去冒險和受罪,故而執意去了北平。 我們計議完畢,便去吃飯。正吃的時候,又是15日給我送信的那個人,走進劉繼廣的門房,給德王和我送來八路軍陳毅司令員的一封信,叫我們派代表跟上此人前去談判。德王和劉等聽見八路軍的人來到跟前,都為之一怔。我這時已被蔣介石勾上,不願跟共產黨走,便叫劉繼廣的勤務兵,把那人打發回去,說是“信看完了,等研究考慮以後再答覆。”這是共產黨再次爭取指引我們,可是我們執迷不悟,認為蔣介石能保我們的大煙土和洋錢箱子,還想跟上蔣介石借屍還魂。 因為眾人發現了八路軍的人,都心驚膽戰,慌忙把飯吃完,連茶都沒喝,就匆匆離開劉繼廣的省公署,在宋鵬九的軍隊保護下回到車站。上車等了兩個多鐘頭,中午12點鐘開車。由於也是邊走邊打邊修,到了北平的西直門,已是21日上午一兩點鐘。北平亦被八路軍圍上,由日本兵擔任防守。下車以後秩序大亂,我與王野人、楊海軒和老丈人等也被擠得互相找不見了。安慕卿好容易跑出去給我找到一輛人力車。由於雨仍下着,街上水深過膝,道路非常難走,車夫在前邊拉,安慕卿在後邊推,穿街涉水走了好幾里,才把我拉到什錦花園。德王到北平後,沒住他在北平買下的房子裡,帶着東西都到了雍和宮下榻。我和德王就這樣結束了蒙奸生涯。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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