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山警示錄[連載之01]:大毀滅前的最後一個黃昏 |
| 送交者: 力刀 2008年05月24日07:33:1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
我離開了地震台,走在趙各莊靜靜的小路上,一輪血紅色的夕陽正緩緩地下墜。一輛手搖車迎面緩緩地搖過來,我可愛的家鄉啊,在哪都能看見手搖車!記起大毀滅前的最後一個黃昏,我心底陡然湧上一陣酸楚。 二十多年倏然而過。我採訪了唐山市及唐山地區的部分地震台站和監測點的當事人,他們各自都知道自己發現了臨震異常,消息比較靈通的也只知道兩三家有異常。我列舉了幾處有代表性的臨震異常之後,他們竟都驚訝了。 二十多年了,人們不知道在這場大劫難之前,各種監測手段曾出現過許多的臨震異常,而且不是震前一兩天才出現的!比如趙各莊礦地震台從1975年11月中旬出現異常,1976年7月中旬結束,異常長達270天! 他們還各自跟我說過這樣的話:唐山大地震以後,地震專家們來了,一撥兒一撥兒的,要圖紙要資料,有的借了還了,有的乾脆就沒還。我恍然大悟,為數不多的地震專家們,也知道唐山大地震之前曾經出現過許多臨震異常! 我終於理解了中國地震界的苦衷。 唐山警示錄[連載之09]:他向唐山交了一份什麼答卷 楊友宸滿頭白髮,中等墩實個頭,一口東北話嗄巴其脆。 1932年出生於東北吉林扶餘縣五家站,凍天凍地的農曆癸酉年正月十五日。人世給予這個嬰兒的卻不是熱鬧的花燈。 1945年13歲,獨自流浪到長春當童工。不知是何年何月,沿途乞討到唐山。吃着百家飯就長大了,竟然穿上了軍裝。 1949年南下解放海南,在廣東英德剿匪立大功一次。 1953年抗美援朝任作戰參謀,榮立三等功,不幸與連長因分配水(上甘嶺一線)的問題干架,三等功又免了。事後,連長很不落忍,說以後爭取吧。他甩了一句爭取啥呀,戰爭結束了。 1955年進入江西南昌步校。當時中國頗有名氣的軍官搖籃。一生最輝煌的歲月在這裡度過。因靜脈曲張住進海南陸軍187醫院,與芳齡20的海南護士符玉英自由戀愛。出院後,一個禮拜一封情書,歷時三年,很是體現了東北人執着的個性。 1957年舌頭上下一動就溜出了五個要命的字:“蘇聯不咋樣。”那陣兒有個黑色的5%,就把他扒拉到5%裡頭了,定為“嚴重右傾”。蒼天是公正的。在他痛苦之時,恩賜他與賢慧溫柔的海南姑娘喜結連理。 1958年被押送到哈爾濱紅旗農場勞動改造,在冰天雪地中繼續鍛造性格。 1960年到唐山房產公司工會,海南女人第一次看到北方的雪。 1968年受命組建唐山市地震辦公室。這是組織第一次啟用他,他便把一腔子熱血嘩嘩啦啦地倒出來了。“嚴重右傾只能用不能升”,那也沒關係。 若干年後,江西南昌步校黨組織沒忘記飽受委屈要過飯的苦孩子,千里迢迢來函一封。他就拿着盼了近30年的公函找到唐山的黨組織。組織說,檔案給你清了,那不算個事兒。他說,我可是當了30年的事兒。 他抓唐山市地震辦全面工作。 中國地震界知道有一個“唐山楊”。 1968年,地震地質科學家把唐山划進了地震危險區。唐山市地震辦公室匆匆上馬。開始是仨人,以後漸漸調走了,就剩了一個人一部電話一間房。楊友宸想,組織把人命關天的事交給咱,這樣胡弄不中。他就從簡單開始,一步一個腳印地幹起來了。 建立地震觀測點很難。 誰拿這個當回事?學校是教書的,開灤是出煤的,農民是種地的,你在人家那裡建點,給人家啥甜頭?地震辦啥也沒有! 地震觀測點不建不中。 有唐山八中、二中、十中、自來水公司、電廠、鋼鐵公司、東八里莊、西八里莊、王攆莊、趙各莊、曹家口、常各莊、范各莊、殷各莊、窪里、新城子……供電局,哦,供電局是下屬的變電站建了幾個。開灤是大戶,十幾個礦、廠竟然都建了。 這就是遍布城鄉縱橫交錯的唐山地震監測網! 最難辦的是莊裡的事。莊裡主要是觀測水位,水面到井口一天差多少。每天觀測 一點小甜頭也是錢,架不住人多呀。錢誰出?科委主任王俊起工作多管不過來,幾個副主任又不願管。楊友宸報了預算不給批,就直接找財政局長匯報。 他說,預算一千八。 局長說,早知道這個數早就批了! 唐山市地震辦對震情捉摸不定時,楊友宸和各廠礦的地震監測人員開展了關於地震活動的周期性規律研究。白天工作多顧不上學業務,晚上空蕩蕩的大樓就剩他一個。他就看地震史料,地震專題研究,摸索地震活動的規律。 1975年2月海城發生了7.3級地震,令他震驚! 楊友宸去過雲南通海也去過遼寧海城。 雲南通海1970年1月5日大地震,震級7.7級,震源深度12公里,震中烈度10度多。死亡一萬五千多人。通海地震前異常現象很多,可是沒有一個有效的地震預報監測網,沒有預報。現場太慘了…… 這兩次大地震形成了強烈反差! 那麼,唐山呢? 國務院(1974年)69號文件已經明確提出:京津唐渤張為危險區域,“立足有震,提高警惕,防備六級以上地震的突然襲擊……”有的專家根據華北北部近年長期乾旱,措詞更是觸目驚心:“華北有發生七級左右強震的危險。” 通海和海城畢竟是縣城,而唐山是重工業城市。唐山市區的人口總數就多達一百多萬! 唐山是重蹈通海覆轍,還是海城之後的再度輝煌? 唐山市地震監測網夜以繼日地工作,不敢掉以輕心。 1976年初,中共唐山市委主持召開了唐山市防震工作會議。楊友宸作了關於當前唐山市地震形 唐山市方圓50公里內在1976年7、8月份或下半年的其他月份將有5-7級強震發生。 楊友宸無法忘記,全場一片寂靜。 唐山警示錄[連載之10]:地震監測網的憂慮和不安 中共唐山市委主持召開的這次會議,是唐山防震工作的重大轉折。各部門相繼成立了防震工作領導小組,積極組織和推動了防震工作的深入開展。 1976年春天,唐山又出現了乾濕嚴重失調的反常氣候。這些異常都引起了唐山地震監測網的憂慮和不安。 唐山地震監測網的信息渠道已經四通八達,暢通無阻! 1976年5月,國家地震局在山東濟南召開華北水化學地震會商會議。在會上,楊友宸系統全面地闡述了對當前京津唐渤地區,特別是唐山地震形勢的看法。 楊友宸指着數據圖表,列舉了唐山近期對水氡及其他水質化學成分的檢測結果。這些數據來自唐山市自來水公司和唐山市發電廠,化驗手段是先進的,數據是準確的。他詳細分析指出了異常變化和發震徵兆,向地震界的領導、專家和同行們鄭重提出: 唐山在近兩三個月內有可能發生強烈地震! 山東、天津等省市的代表表示贊同。 有的省市代表也提出了異議。 最後,會議強調指出:從目前地震活動的空間分布和前兆異常看,以唐山為重點的京津唐渤地區年內有發生5級以上地震的危險性。要求有關地區絲毫不能放鬆防震工作。要密切注視近期地震發展趨向,發現異常及時上報。 楊友宸星夜趕回唐山,傳達了濟南5月會議精神。 全市地震工作者晝夜監視着不平靜的故鄉。唐山二中、八中,開灤馬家溝、趙各莊礦相繼傳出最新震情。唐山十中、電廠、鋼鐵公司、開灤各廠礦、窪里、王攆莊、殷各莊、新城子等地震監測網點以及陡河地震台、市自來水公司、省駐唐水文工作站也發來臨震異常資料和地震預測報告。 楊友宸深感震情緊迫。可主管地震辦工作的王俊起不在家,去唐山市交通局整頓“軟、散、懶”班子去了。 楊友宸直接找到了市委書記。許家信書記聽完匯報,指示:由王耐林副主任(副市長)負責,立即召開地震工作緊急會議,唐山市所屬各單位“第一把手”參加。 當晚18點左右,唐山市地震工作緊急會議召開了! 會議室門窗緊閉。與會者臉色凝重,從“不准記錄不要傳達”幾個字中,“第一把手”們掂出了此次會議的分量。 王耐林主持會議。 楊友宸向幾百名與會者通報了唐山地震形勢:唐山在原有的發震背景中,又有新的發展變化。近日來發出地震預報的單位增多,頻率很高,呼聲很大。因此我們認為,唐山近期存在着發生強震的危險。臨震預防工作刻不容緩,要抓緊組織實施。 楊友宸發言結束,會場依然很靜。不知道“第一把手”們此刻的心情。一陣沉寂過後,他們才悄悄議論開了。 王耐林作指示:鑑於臨震前兆和異常現象尚不明顯,因此,緊急動員群眾採取防震措施為時過早。但必須用臨震姿態狠抓防震工作。要高度重視地震前兆的發展變化,發現宏觀異常現象要及時上報,以便迅速採取相應的防震措施。 …… 楊友宸敘述的鮮為人知的內幕,令我感到震驚! 大震即將來臨,唐山市地震辦負責人的工作結束了…… 採訪歸來當夜,我失眠了。楊老那張滿是無奈的臉,分明還隱藏着許多內容!組織通知他上104幹校,是哪一級組織?到底誰能代表組織?不管是誰,只要在那個位置上就可以以組織面貌自居嗎?我決定,繼續採訪。 在楊老的住宅,我進行了第二次採訪。楊友宸間陋的會客室依然整潔。海南大嬸依然在忙碌着什麼,她說海南都是女人幹活。一笑,她出去了。 我開門見山地問道,您昨天講,在大地震即將來臨之際,市委書記許家信知道震情緊迫後,立即連夜召開了“唐山市地震工作緊急會議”。副市長王耐林指示:“必須以臨震姿態狠抓防震工作。”可是組織又通知你去104幹校。到底是是哪一級的組織,總該有個具體的人找你談話吧? 楊友宸斬釘截鐵地說,黨支部代理書記李世信。我說,我還得落實震情呢。他說,這是組織決定,地震辦的工作你甭管了!我說,我就聲明我不負責了!他說,甭你負責! …… 楊友宸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可是我真的不放心。地震辦其他同志業務不熟:一個女老師調來時間不長;一個從焦化廠借來的小楊;還有一個徐自然。可是定了,我不去不中。我對小楊說,情況很嚴重,千萬注意啊! 我也嘆了一口氣,楊老,您臨走是什麼心情? 楊友宸又搖了搖頭。心情?我知道地震辦的現狀,我也知道大震迫在眉睫。我跟老伴說,唐山震情危急了,近些天可能發生大震,你和老人、孩子們千萬注意啊!我就講了地震一旦發生應該怎麼辦。 我家住在小山,那裡是唐山地震最慘重的地方。我家裡的人都倖存了……可是我……我心裡更難受!我心裡有愧……我作為地震工作者,悄悄地囑咐家裡人…… 我沒轍,真沒轍啊!! 老人眼裡閃着淚光,聲音發顫,是我撕開了老人的心!我轉移了話題。您在幹校的情況呢? 一天也不得安生!幹校的同志對我不錯,照顧我掏大糞,我掏着大糞心裡也急呀。清早起來我就轉悠,可咋轉也轉不出那扇大門。幹校的規定,不許請假不許出門!名義上是改造世界觀,實際上是勞動改造。我的罪名有三條: 一是不聽黨的指揮(跟軍代表對着幹)。 二是光拉車不看路(還承認幹勁)。 三是違反財經紀律(用賣廢報紙的錢,買了一架照相機,為了保留資料)。 唐山警示錄[連載之11]:二十多年前的隱秘 宏觀異常呢?能寫一本書…… 唐山市四十多個地震監測站、點,他們一天一報,這是規定啊!我不在就不報了?退一萬步說,他們就是都不報了,我這個人也呆不住,騎自行車一天能跑好幾個點,啥宏觀微觀異常掌握不了? 我想,我能說服市委書記,許家信這個人不固執,會發布臨震預報的。市委書記有這個權利,然後向省里備案。 唐山市防震工作緊急會議,其實就是一個有力的佐證! 我相信楊友宸老人話,因為唐山地震監測網的人曾經印證。不容忽視的是,唐山市地震辦是一個政府職能部門,只因為一個人的在位與否就出現兩種結局,這是多麼可悲的事! 我按照我的思路繼續採訪,竟然出現了不應該發生的……我想不到、也不敢想象的大事情……這種事就發生在大毀滅即將來臨之際! 張慶洲:您當時不在地震辦,其他同志不掌握情況嗎? 楊友宸:唐山地震以後,我就去地震辦公室扒圖紙資料。有人看見了就問,老楊翻啥呢?我說翻雨衣。我就把圖紙資料,也有雨衣和棉被一塊翻出來了。我打開了“地震記錄本”: 1976年7月26日空白。 1976年7月27日空白。 地電、水氡、地下水……所有的動態曲線圖一律截止到1976年7月25日。26、27日是大震前出現異常最多的兩天,而這最關鍵的兩天都是空白! 我就急眼了,我就罵街了:啥事啊,媽的! 當時有一頂帳篷,我把這些圖紙資料和“地震記錄本”就堆桌子上了。有人打聽過這個事,再過幾天,“地震記錄本”和圖紙資料不翼而飛! 張慶洲:是小楊拿走了嗎? 楊友宸:不可能。他震亡了…… 二十多年前的隱秘第一次泄露出來! 老人的眼睛一點一點地合上了。你不知道,唐山這些搞地震監測的人,可惜了,可惜了啊! 張慶洲:您要是不走,悲劇有可能改寫嗎? 楊友宸:我不能這樣說。當時有人說過……唉,1968年到1976年,風風雨雨多少年,最終卻沒有報出來。 24萬人,慘哪——! 楊友宸老人哭了。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蒼老的臉上,淚珠滾落一顆又滾落一顆。 在采寫楊友宸的日子裡,我經常失眠。 那次成功的“唐山市地震工作會議”向世人昭示着什麼?原本應該載入史冊的重要會議,也跟唐山地震廢墟一道銷聲匿跡了嗎? 那個黨支部代理書記李世信,代表哪一級組織通知楊友宸上“幹校”,從而導致了唐山市地震辦公室“群龍無首”? 退一步說,楊友宸去幹校是組織的決定,不可抗力。唐山市地震辦公室的其他人呢?即將臨震的最後兩天, 或許,那個鬼的世界會將此事調查清楚,超過24萬的冤魂不會甘心情願的做一個屈死鬼,一定會調查個水落石出。 我恨我自己無能,所以寄希望於鬼的世界…… 唐山警示錄[連載之12]:我總覺着有一種犯罪感 我總覺着有一種犯罪感 劉占武,男,1943年7月1日生人。 1962年畢業於唐山二中。 1967年畢業於北京地質學院。 1968年分配到中科院地質研究所從事地震研究。 1970年至今在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原唐山地區地震隊)供職,現任台長,高級工程師。 在一個很普通的黃昏,我採訪了這位與唐山大地震失之交臂的地震專家。每年清明節,他都去一個叫後於家店的地方,在一片鬱鬱蔥蔥的小樹林裡,埋葬着唐山大地震中遇難的地震工作者賈雲年等人。“給他們填一鍬新土吧。”他說。 清明,鬼節! 唐山大地震令劉占武悔恨了二十多年。這猶如一塊裹屍布,日夜籠罩着已不再年輕的心,人世間沒有一個人能夠幫他揭開。他抽煙抽得很兇,深沉的聲音有點嘶啞。仿佛橫貫唐山市的嗚咽流向遠方的陡河。 “我總覺着特別遺憾,有一種犯罪感似的!”他說。 劉占武先生很坦蕩,在整個採訪過程中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掩飾,儘管我已經給他講了本調查的初衷:實事求是地給後人留下一份真實的歷史。 他還是懺悔。男子漢那種震撼人心的懺悔! 唐山大地震漏報了,他想了許久想了許多…… 我寫到占武先生的章節時,他的光明磊落,真的讓我好為難。他坦然承認自己在唐山地震預報過程中的失誤。我調查過許多人,發現真的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面對唐山24萬具屍骨欲蓋彌彰!占武先生絕不是那種“提起褲子就不認帳”的廉價男女。他的高尚品格令我景仰。 我想應不應該筆下留情? 然而,我不能違背寫作初衷。 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管轄陡河、昌黎后土橋、鳳凰山、何家莊、北戴河、灤南和遷西共7個專業地震台。屬於專業地震隊伍。唐山大震前,劉占武是中心台業務組組長,負責7個地震台的業務工作和分析預報。中心台本身在勝利橋有一個地電手段,也要進行觀測。 唐山地區設有地震辦公室。那陣兒是雙重機構。 1975年,昌黎后土橋地震台的地電出現了明顯變化,數值一直連續下降。到1976年上半年,下降的速率相當快,按一般情況看很不正常了。他們先後三次到昌黎后土橋地震台檢查。 昌黎地電是比較專業的觀測手段,線路呈十字架形,各一千米的長極距。埋設在田野里,基本沒有其他干擾。 他們刨開地線檢查沒問題。爬上電杆把可能漏電的線路重新包了一遍,避免下雨漏電帶來誤差。還把極板重新埋了一次。 地電數值還是繼續下降。 在六七月份,雨季快到的時候。他們考慮是否儀器漏電了?就又檢查了儀器。這樣處理了兩次還是無法阻擋下滑的勢頭。 第三次是7月上旬。他們又去把儀器標定了一下,看儀器本身有無問題。儀器標定完了,依然是下滑。已經快到七•二八了! 中心台的同志很着急。 有一個搞地電的專家,叫石蘊璇。他是1952年地質學院畢業的,一直在野外勘探部門搞地電觀測。 1976年7月27日晚上6點多鐘,他跟劉占武說,小劉,昌黎的問題我總不放心,是不是大震的前兆?別以為是儀器本身或者是外線路有干擾,這樣咱們要吃虧的。咱們要分析要重視啊! 那天夜裡不是劉占武值班。他們在院子裡分手時劉占武說,這樣吧老石,咱們明天上午準備準備,下午會商。 就這樣分手了。老石遇難了。 劉占武說,我想老石在遇難前也是很後悔的。我們抓住這個異常,要是多做一些深入的調查、研究、分析…… 劉占武一口緊一口地吸煙,我們中間煙氣騰騰。在他的敘述過程中,每提起一個遇難者,他便沉默一陣,煙霧也濃烈一陣。 張慶洲:唐山大地震之前,你們還掌握其他震情嗎? 唐山市的地震台、站真的很厲害。 還有兩個觀測站,曾經發出了地震警報: 山海關一中呂興亞預報:山海關西南100公里左右(唐山南火車站至山海關火車站為135公里),在7月底8月初將發生6-7級地震。 樂亭紅衛中學候世鈞預報:7月23日前後,將發生6-7級地震。 張慶洲:呂興亞和候世鈞報給誰了? 劉占武:報給我們了。 張慶洲:還有記錄可查嗎? 劉占武:這麼多年記錄是沒了。可是,確實是報給我們了。 我由衷地欽佩劉占武先生承認失誤的勇氣!山海關一中和樂亭紅衛中學地震監測站曾經成功地預報了唐山大地震,真的是鮮為人知!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的記錄都沒有了,劉占武先生不說誰知道?唐山大地震漏報真相已經跟二十四萬屍骨一道沉埋了二十多年! 劉占武先生很坦誠,他說,他組織人員對異常進行了落實。石蘊璇和宋寶田(均在地震中遇難)到樂亭紅衛中學。他和曹玉田到山海關一中。他們從兩個監測站回來以後,對兩家的預報意見進行了討論。 樂亭紅衛中學是用“二倍法”得出的7月底8月初的發震時間。中心台對土地電的“二倍法”有點疑惑。山海關一中呢?呂興亞的磁偏角反映的應該是地磁場的變化。但是他報的太準確了,而且震級又這麼高,有點接受不了。這是7月中旬左右的事,距大地震僅有十幾天的時間。 中心台向唐山地區地震辦公室作了匯報。匯報說,首先應該肯定他們的大膽預報,這種探索精神是可嘉的。第二,從科學的角度來說,現在是摸索階段,不能說人家完全不對。第三,中心台認為還要繼續觀察。地區地震辦主任趙紹文是行政人員,自然是尊重專業地震工作者的意見。 唐山警示錄[連載之13]:作為一個地震工作者我無話可說 此時距七•二八已經很近了。 唐山地區和唐山市兩家地震辦公室,不大溝通情況,只是一年組織一次會議。市里參加地區的。 劉占武也提到了楊友宸。他說,可惜的是楊友宸上幹校去了。他的責任心相當強,別 人 楊友宸善於把這些異常串聯起來。一串聯情況就明了,異常情況就能集中起來,這樣領導就便於下決心了。他敢跟市長匯報,找誰他都敢!向唐山人民打個招呼,應該說是能辦得到的。 海城地震前也就是打了一個招呼。 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是專業地震隊伍,已經掌握了一些地震前兆,也有人發出了地震預報。唐山市地方地震工作隊伍也發現了大量地震前兆,也有人發出了臨震預報。如果專群結合,歷史就有可能改寫。劉占武是這個觀點。 張慶洲:我聽說大地震之前,河北省地震局曾派出了6人考察組來唐山,他們沒發現什麼異常嗎? 1976年6月下旬,河北省地震局派了5個專家1個司機來調查地震地質情況,搞地貌調查,也查閱一些歷史資料。他們臨走那天,跟中心台的領導交流了情況。劉占武也在場。 劉占武說“斷裂有一個演變加速過程”是這樣的,一次大地震爆發前,它總會先有局部活動。像扁擔斷開吧,先出現好多裂紋,嘎巴嘎巴地響到一定程度以後,咔的一聲驟然斷裂了。 劉占武感嘆,賈雲年要是活着,應該是了不起的專家了。 那是大地震即將發生的晚上,因為天太熱,他們有人說連夜走,有人說第二天走,最後還是決定第二天走。 一念之差,六個人全部遇難。 …… 蘇英俊的兒子以後來的,把蘇英俊火化了,兒子抱着父親的骨灰盒回家了。司機呢,當時他家人開車來把屍體運走了。賈雲年、周士玖、黃鐘和王素吉4個人,埋葬在後於家店小樹林裡了。跟他們埋在一起的,還有石蘊璇,以及付長河全家…… 每年的清明節劉占武都去上墳。 唐山大地震中,劉占武的胳膊被砸斷,胸椎八、九、十節砸壞了,險些淪為截癱。那段經歷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扎在了這位地震專家的心坎上,不知哪年哪月才能拔下來。將近三十年了,劉占武先生已步入老年,回憶那一幕還是淚光閃閃。 地震咋不砸死你! 大夫,不給他治! 不給治,疼死他拉倒! 我望着父老鄉親們,哭了。 作為一個地震工作者我無話可說…… 我愛人急哭了,拼命地叫,我是醫務工作者,母親死於癌症,我也是沒辦法呀!地震和癌症一樣,人類認識不了啊……他作為地震工作者不想立功嗎?一個軍人也跟着勸,誰都有良心,誰願意唐山死那麼多人! 唐山警示錄[連載之14]:應該把什麼教訓留給後人 劉占武傷勢很重,8月初被抬上了火車。唐山至古冶(約25公里)這段鐵路正在搶修,火車走了一天一夜。不知走了多長時間,也不知是怎麼走過來的,他轉到了本溪鋼鐵公司醫院。 我跟誰都不說話,閉着眼睛冥思苦想。這麼一個大地震,這麼多臨震異常,怎麼連個5級的概念都提不出來呢?再不行,提個4級也是一個交待啊!怎麼就一點招呼都沒打……總覺着對不起唐山人民,有一種犯罪感似的! 就這樣想。 昌黎后土橋地震台的異常,山海關一中和樂亭紅衛中學的短臨預報,田金武和馬希融的大震概念……我們收到的異常資料也不少,怎麼就沒讓地區地震辦公室組織會商呢? 我應該建議他們,可是我沒有。 我恨我自己! 這種痛苦持續了好多年。 家裡人偶然提起地震,我也不吱聲。 …… 家就不要了。 一直堅持到77年5月份。 唐山大地震發生以後,不可否認的是,中國地震界一層一層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和專家們都相當重視唐山了。不知為什麼,樸實、忠誠、豪放中又有點倔強的唐山人並不買帳。 劉占武作為河北省地震局唐山監測中心台台長,他思考了將近三十年,這位地震專家認為應該把什麼教訓留給後人呢? 顯然,這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 其實,唐山地震已經造成了巨大的悲劇。悲劇的本身似乎已經不很重要,唐山人該承受的都已經承受了。重要的是摒棄偏見,從整個預報過程的各個環節中真正汲取經驗和教訓,盡最大可能地避免唐山大悲劇不再重演! 劉占武說,我估計,1976年7月25號以後,各種宏觀異常(如井水、動物)就開始出現了,到了7月27日晚上應該是最密集的時候。大震後,我查了查電話記錄本卻沒有記載。我不知道唐山地區地震辦和唐山市地震辦有無記載,我們監測中心台沒有接到這方面的信息。 震後曾經搞過調查,宏觀異常都調查出來了。井水升降冒泡翻花,狗咬主人豬不進圈……相當的豐富。 大地震之前出現了大量的宏觀現象是肯定的。 但是為什麼報不上來?這就是說我們宣傳的力度不夠,老百姓對地震前兆現象認識不夠。 在地震預測科學還不過關的情況下,宏觀異常必須要抓住!而要發現大量的宏觀異常,僅僅依靠地震工作者是不夠的,必須依靠人民群眾。 這事太遺憾了! 再一個原因呢…… 劉占武仍然大口大口地吸煙,眉心的川字紋驟然深了許多。他顯然有些顧慮,也許在斟酌怎麼說才合適。我的錄音機沙沙地轉動,忠實地記錄着歷史。他沉默了一會,才緩緩地抬起了飽經風霜的臉。 劉占武:可嘆的是,國家地震局對唐山大地震重視程度不夠,沒有組織專業工作者下去捕捉臨震。起碼當時這個概念不明確,也沒有組織召開大的會商會,召開的行政會議卻比較多。 唐山地震以後我常常想,國家地震局要是重視,上邊會商下邊也會商,逐級溝通地震異常情況,向唐山人民打個招呼是很可能的! 張慶洲:青龍縣也就是打了個招呼。唐山大地震漏報了,沒人給唐山一個說法,勉強說得過去的說法也沒有。24萬多人就稀里糊塗地走了,唐山百姓問一聲為啥,這不能說過分吧? 劉占武:我就說這個!你光說科學水平忒低,對地震認識不了,這麼三言兩語地說說,說不過去啊!唐山大震前已經出現了那麼多臨震異常現象,我們竟然一點招呼也沒打。古今中外的地震史上沒有先例,24萬人一次性地死亡。24萬具屍體是多少?堆成山! …… 一直到退休以後,我還會關心地震事業。我們有好多老同志退休了還到單位去,不給返聘費也去。邯鄲中心台的老專家呂夢麟是老科學工作者了,儘管他早就退休了,一到禮拜三就到中心台去。馬家溝礦地震台的馬希融退下來以後,也總去唐山市地震局…… 我有生之年是不敢忘記地震預報了! |
|
![]() |
![]() |
| 實用資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