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这是宋史 (四十四)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5月28日08:47:58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
转过年来,赵光义任命侍卫司马步军都虞候傅潜为延州路都部署,以防御契丹;任命殿前司都虞候王昭远为灵州路都部署,继续向李继迁进攻,攻击不断,时刻搜索,务必要斩草除根。 战况激烈,不到一个月之后,王昭远就在灵州行营上报,再次击败李继迁,但是李继迁仍然逃脱了。这时候时间到了宋至道三年,公元997年的二月间,赵光义59岁了,纠缠了他近18年的箭伤终于不可控制,史书记载,他病情恶化,生平第一次在便殿决事。 他下令灵州前线停战。之所以这样做,无外乎两个原因。一,兵家乃不祥之物,赵光义要以休战来邀上苍之幸,恳请赐福再延长他的寿命;二,以他对战争的关注程度,这次由王昭远征讨李继迁,他一定还是赐阵图,定计划,全程遥控战局,这时他再也支撑不住了,只有放弃。 之后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宋史中再也没有任何政治、军事、人事变动的记载,很明显,帝国最重大的事情就是皇帝的健康。但是举倾国之力,也无法延缓一个人生命的流逝。 三月28日,赵光义终于病倒,彻底无法料理国事。第二天,他就死在了皇宫内的万岁殿。 万岁殿,居然还是万岁殿!时光轮回22年前,就在那个风雪交集的夜里,他匆匆走进了这个神秘的世界,去面对争哥哥的尸体,这时居然也要从这里离开! 22年了,他留下了太多的印迹,在正统的史书上,人们可以看到历朝历代人士给他的盖棺评定。宋人的评价当然很高,说他不仅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大业(指征服北汉),而且之前就协助赵匡胤奠定了大宋的基业。完全是一位继往开来,承前启后的超级皇帝。 到了元朝,也就是《宋史;太宗本纪》里以及后来的明、清两朝的学者们,对他就没有什么顾忌了。元人强调他“太祖之崩不逾年而改元,”这是说他对哥哥不敬;“涪陵县公之贬死,武功王之自杀,宋后之不成丧,”这是他对弟弟、侄儿、嫂子的不仁。最后的一句还算厚道,“后世不能无议焉。”说他身后会有些议论。 的确,这些事情一直都在千年间口碑流传,对他声讨斥责。但是,这都是他的私德,与军国大事方面的成败无关。与之相对比的是李世民亲手干掉自己的哥哥、弟弟,又贬死了自己的太子,无论哪一点都比他做得狠,但一点都不影响千古一帝的名望。 明、清两代人所着重的就是这个。因为无论怎样解释、掩饰,赵光义从他哥哥手里接过来的江山,都是一座欣欣向荣,统一将成,社会稳定的大好局面。而到他死时,扔给下一代的却是一个破烂摊子。辽国人欺负到头顶上来了,西夏人再不是臣子,连自己国内都有了四川大起义的反叛,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可是这些也不足以说明这个人。 他太复杂了,但是也极其的简单。一句话,是他的追求害苦了他,更害苦了他的国家。他全心全意地去做着他没法胜任的事,而且每次的运气都是那么的糟糕。 无论是两次北伐契丹,还是远征西夏,他都只差那么一口气。可以说如果他坚持住了,那么辉煌的、无与伦比的胜利就会属于他。他就会如愿成为那个神圣无比、压倒所有前人的完美帝王。 但为什么每一次他都那么倒霉呢? 可是却又无法否认,他又是那么的幸运。比如说,如果他没有和他哥哥赵匡胤生在一个娘的肚子里,他还会是他吗?帝王,将与他遥不可及! 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终结点。他本不是个命中注定的帝王,却有着那么崇高的理想。这时就不要说他的“功绩”了。后人们一致认定,从唐朝中期开始,中国的政治就开始歧形,由太监们掌权,皇帝任由他们随便生杀废立。到了五代,武将们又把太监杀了个干干净净,从此黄袍加身的戏一次次上演,总也玩不腻。直到赵匡胤开始,才把政治拉回到正轨,由懂行的文官来执行。 而真正做到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人却是赵光义。可以说,以后百余年间北宋的繁华昌盛、和平安定的根本就是由他来奠定的。可是要注意,这样的“功绩”会让赵光义感觉非常悲哀。这完全是他不得己才这么做的! 如果他北伐成功,他就会当之无愧地成为军队的灵魂,作为最高的、唯一的主宰,他完全可以像他哥哥那样去平衡文武官员之间的关系,决不让一方压倒另一方。但是谁让他败了,为了安全,他只能选择现在这样的局面。 就是这样的无奈,宋朝的无奈就从他开始。时光 然倒流,风雪黄昏万岁殿,这里是一切的开始也是最终的结束,恍惚间,那个曾经血肉至亲的身影再度出现,远远地在宫门之外等着他。 一句似乎无关痛痒的问话――光义,你快乐吗? 如果这是宋史――宋真宗赵恒卷 真是悲哀,他刚刚咽气,真正的尸骨未寒时,他两个生平最近亲的人就背叛了他。 十全大太监王继恩和他的皇后李氏。 在正史记载中,一切都是太监不好。王继恩可能是习惯了颠倒皇位,于是在老主子刚死的时候,就直觉性地在心里掂量了一下。 再明显不过了,让皇太子顺理成章地登基,有他什么功劳?可是再另立一个,那么22年前的旧事就会重演。他还是那个拥立新君,立下头功的人。 这样的美事,想着都兴奋,简直就是唐朝时伟大的太监群落才能做出来的事,而他,一个太监,居然就能两次成功,这是空前绝后的纪录,是太监中的太监!于是他先动手联络了两个同伙――参知政事李昌龄、知制诰胡旦。三人联手还是觉得分量不够,于是才又找到了赵光义的遗产直接继承人。 李皇后。 这可不是乱说,在两宋318年的历史上,各个时期的“赵某氏”们绝对是皇位继承人中的第一顺位。层出不穷的太后、皇后们从第一位太后(赵匡胤他妈)开始,就从来没闲着过。 何况这时的李皇后不仅有名位,更有实力。她的哥哥李继隆大将军是宋朝禁军殿前司的都指挥使、静难军节度使。要知道这时殿前司早就没有都点检了,这位指挥使大人就是禁军的第一高官,并且他本人此时就在京城里。 这种配置,至少在理论上己经达到外戚最强时的汉朝的高度。那么还等什么?时间不等人,王继恩只要稍微看一眼李皇后身边的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儿,就知道了皇位的继承人应该是谁。 原皇长子,现废庶人赵元佐。 李皇后马上就同意了。前面己经说过,她早就一直在皇宫里抚育着赵元佐的儿子。这时是爱子及父也好,还是从前时因为爱其父才养其子也罢,反正她被打动了。 就这样,万事俱备,只差一人。只要再搞定了那个肥胖痴呆的老衰神,新皇帝就会顺利调包换人。 以上就是在正史记载中,宋朝第三位官家诞生时的难产前因。 做这样的大事,记载中,居然一切都是临时决定的。 事情从赵光义病倒开始,也就是他死的前一天。从那时起,王继恩才和李昌龄、胡旦结党,准备推举赵元佐。 同时一个事实让人摇头苦笑,能想象吗?在这种重要时刻,皇太子赵恒居然一直都没在病危的父皇身边。他被隔离了,连皇宫都进不去。但这实在不能怪他,在中国历代帝王的传承规律中有一个现象。越是强势的父亲,所选择的继承人,就越会是一个低调的儿子。刘邦这样,李世民这样,甚至后来的朱元璋也一样。赵恒也不例外,皇宫里的所有命令都挂着他父亲的头衔,他必须得听。 但不急,有人能进去,60岁的首辅宰相吕端亲自进皇宫探病。有证据证明,那时吕端的视力己经很不好了,他努力地向四周张望,结果发现谁都在,除了最应该出现的赵恒。吕端立即警觉。他当官快40多年了,甚至五代十一国时的乱世都亲身经历过,何况他之所以这时进宫,就怕出这样的事。 但他什么都没说,一点表示都没有,只是悄悄地避开所有人,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笏板上写了两个字――“大渐”。马上派亲信送给皇太子,要赵恒立即进宫。 就在这时,赵光义死了。 王继恩立即行动,他首先去见李太后(立即升级),两人瞬间勾通,达成协议(正史写的),并且认识到了问题的最关键点。那就是立一个皇帝,无论是太后,还是太监,都说了不算。 必须得有大臣,不管有什么样的内幕和命令,确认皇帝的身份都得有公章、有诏书,而且这些都必须得由国家的公务员出面才能名正言顺产生效力。哪怕这些东西都是违造的。 那么这时宋朝的第一大臣是谁呢?吕端,你绕都绕不过去这位老眼昏花的仁兄……那太好了,这就是当年王继恩的第一反应。 首先吕端太好对付了。过往的一切资料都显示,吕端不过就是一个肥头大耳好脾气的大胖子而已,甚至对付他王继恩还很有经验,当年在开封府里把吕端革职查办的就是他。第二,可真是天从人愿,这时吕端就在皇宫里,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妙极,争分夺秒马上去找他,碰巧赵元佐也正关在皇宫的南宫里,这样不出宫门就能把事情都办妥。 越想越高兴,但是一走出李太后的宫门,王继恩立即瞬间抓狂。吕端居然不见了,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那个既老又胖行动不便的老头儿居然失踪了。 立即去找!有人报告,说吕端己经回到了中书省。王继恩松了口气,还好,不太远。但是事情重大,他决定亲自出马,像22年前那样去找吕端。 事情就这样有了一点微小的差别,从吕端自投罗网,到王继恩去中书省上门找人。就这么点区别,就让整件事情,以及大宋天子的归属彻底改变。 太监的本职就是服侍与传旨,中书省政事堂可真是太熟了,王继恩三脚二步之后就见到了吕端。这其间计谋己经想好,来个狠的,第一下就得把吕端震晕。 陛下架崩了! 晴天霹雳,看谁不怕,然后再用太后的名义来压服他,这样国有长子,不传诸弟就顺理成章,更何况这位长子还有位深得太后欢心的长孙,历史上因为有个好儿子才当上皇帝的大有人在,为什么这时就不行? 想得很好,可惜吕端就是个迟钝。他表示了悲痛,但很有限,不过接下来王继恩就非常兴奋。简直是惊喜,他说了太后要立赵元佐,而吕端居然不反对! 长出了一口气,看来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想得越轻松,那么很可能去做时就超复杂。但是你咬着牙以为特难办,却很可能有惊喜! 只是今天注定了是个坐过山车的日子,惊喜过后吕端就又让他突然间凉了一下。吕端很认真地说,立谁不立谁,我们说了都不算,太后说了也不算。 谁算?王继恩紧张。 吕端慢腾腾地说了两个字――遗诏。 “遗诏……”王继恩的脑子急速运转,难怪这个死胖子刚才不怕,原来有遗诏!这是突如其来的变数,不过对他只有好处没坏处,最起码的一点,没有遗诏接理就得由皇太子接任皇位,那么有了遗诏就得另说。太棒了,至于遗诏上写了什么,再把它读成了什么,嘿嘿,以为我王继恩不认字或者读不出错别字? 那么下一个问题,遗诏在哪儿?! 吕端晃着很胖的身子站了起来,嘟囔着说,还能在哪儿,中书省政事堂的诏书阁呗……喂,你别急,咱俩一起去拿!可惜他说晚了,就在他满含悔恨的呼声里,王继恩己经再次启动,这位十全太监以花甲老人超常的敏捷嗖地一声从又胖又笨说走了嘴的老宰相身边射了出去,冲向了诏书阁。 必须要快,先到先得,拿到了诏书就死不撒手,怎么改怎么读就都是我的事了。别再说什么读遗诏也是宰相大臣们的事,我连领兵打仗都有资格,这算得了什么?就这样想着,王继恩终于领先吕端冲进了诏书阁,但是一切也就此结束。 这是他在这一天里犯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个错误,他的一生就此落幕。 王继恩悚然回头,不过转头间己是百年身,什么都晚了,在他和吕端之间己经横垣着一扇大门,外面的广阔天地从此与他隔绝,他突然明白过来――被吕端算计了! 可是竟然是这样的屈辱,从头到尾吕端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跳进笼子里的,还一直都在亢奋喜悦中!这个死胖子……那天王继恩只能在大宋的机密要地诏书阁的门缝里,眼睁睁地看着吕端满身是肉,一步一颤地离去,留下的只能是他的悔恨和后人的猜想。 关于悔恨,是他当时的个人感觉,千年之后无论怎样也没法复制,那就算了。 至于猜想,倒是有几个。第一,他为什么又要玩这个谋立新君的把戏?真的像前面正史里所说的,他要在新朝廷里再次呼风唤雨,所以才烧冷灶赌偏门,再三再四的走钢丝,直到把自己摔死? 不太像,正解和另一个问题有关,即他和李太后之间,谁是主谋谁是协从,这才是关键点。一个太监,不管他多得宠多有权势,有赵光义这样暴烈宅男型的君主在位,他想在皇帝死了才不一会儿的工夫里就闪电式搞定太后? 玩笑开得太大了吧。 第二,有种说法,是王继恩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终于良心发现,对自己第一次颠倒皇位时的错误有了修正之心。说他在22年间亲眼目睹了大宋朝在他选出来的赵二的统治下走向了没落,所以才想这次挑个强悍点的,用有性格的赵元佐来替换软蛋赵恒,才这么不顾一切再次下海。 不过,“良心发现”?请问一个在不久前还在蜀川成都杀人成性的老杂种,他会突然间天良发现? 这个玩笑不靠谱。 第三,就比较切合实际了。请问王继恩当天真的是一个人迫不及待地冲进政事堂找吕端说事的吗?大宋皇宫里顶尖大太监外加宣政使大人,会没有几个随从?就算王继恩本人利令智昏被骗进了诏书阁给锁起来了,他的随从们会连一个锁头一扇木门都砸不开? 这些都是疑问,不过第三问要留一下,等到太后出场后,以及新皇帝登基之后才能全面联系最后的结果,来一次总体解答。 那一天吕端步履蹒跚地晃进万岁殿,等待他的情景就像是22年前的翻版。还是一个死了的皇帝,外加死皇帝的老婆大人。 物是人非,旧话重提,李太后这一年38岁,她比当年的宋太后幸运多了,有资格直截了当地向宰相说出自己的主张――皇上死了(宫车晏驾),立长子即位,这是顺理成章的(立嗣以长,顺也)。 很好,言简意赅,掷地有声,但是千不该万不该,关键时刻她突然间底气不足,又多加了四个字“今将奈何?” 她在问“现在怎么办?” 少废了多少口舌,吕端立即跟进――先帝立太子,为的就是今天,怎么能容忍有异议存在?(岂容有异议邪?) 注意,这句话之后,李太后马上就沉默了。正史中记载,从这时起,所有反对赵恒即位的阻力立即全部消失。而之所以会这样,给出的答应是因为王继恩不在。这样李太后就失去了和吕端抗衡的力量,她不得不服软。 真是这样吗?或许在皇宫内院里,一个顶尖大太监的实力的确要超出身为外臣的宰相吧,那么就算王继恩本人不在,他的党羽这时在哪儿?各级大小太监外加带刀行走的侍卫们都在哪儿?如果真有这些势力,就算吕端强悍到和满清时的鳌拜一个等级,他的下场也是当场被拿下吧? 所以根本就不关王继恩什么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李太后的意思。想要证据,那就请回忆吕端进万岁殿之后,李太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她开头就表明了自己要干什么。如果她是被王继恩所鼓动的,那么只有吕端一人进来,这有多反常?王继恩在哪里?她这样倚仗王大太监的存在,怎么会在他缺席的情况下马上就向宰相亮底牌? 这样就敢比大小,她疯头了吧。 不过这仍然蛮古怪的,比如说,如果真的是她太后陛下的一意孤行,那么为什么吕端这样一句貌似稀松平常,半点营养都没有的话就把她给瞬间冻结,彻底封口了?她为皇储换人计划所准备的武器库里不会只有这么一句开场白吧! “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日……”你小心了,这可是你丈夫早就准备好了的,回头看一眼那具死尸,你觉得这位跟你睡了20年的男人,他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你的动机? 你一直养着赵元佐的儿子赵允升,不管是不是因为你虽然也生过一个儿子但早死了,膝下荒凉才养着玩,你丈夫可都天天看着,会不知道?赵光义是什么人,就凭你这个连开封城都没出去过的女人就想在他面前当众耍花枪? 你在找死。 敢找吗?相信当天肥胖迟钝,稍显痴呆的吕端像堵肉墙一样屹立在李太后面前,一定让她产生出了一种幻觉。只要这堵肉墙向旁边一闪,他背后就会突然一下子涌出她丈夫为这事留给她的“遗产”……好了,女人话多,可聪明的女人明白什么时候闭嘴,李太后选择就此沉默。 貌似空城记再次得逞,但到底是不是空城根本没法考证。就像废除皇太子这种级别的狠招都敢出,会连自己的亲哥哥李继隆都不通知吗?李继隆也会被吕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搞定吗?这些同样也没法去推敲,因为局势就是这样的平静,李继隆当时是个凭空消失的透明人。历史记载,他不在现场,根本没他什么事。 直到这时,真正的主角赵恒才及时赶到。皇太子变身立即进行。 程序和22年前一样,由赵恒站在他父亲的棺柩前,再由副宰相、参知政事温仲舒当众宣读遗制(该有的总会有的),把他由皇太子升格为当今的大宋官家。 身份确认完毕,所有人离开己经死去的老皇帝,一起去前面的参政大殿。要在最正规的地方接受完文武百官的朝拜,赵恒才能算100%变身成功。就在这最后一道关口时,吕端突然大失常态。 宋朝的规矩,由首辅宰相押班,率领文武百官进殿。这时所有官员听指挥,全看吕端怎么办。却见吕端站在大殿上,新皇帝己经垂帘落座,他就那么站着,一点下跪的意思都没有。众目睽睽,他突然做了一个北宋100余年间空前绝后的举动。 没有任何请示,吕端从臣子的阶下之位走向了天子的宝座!不仅如此,他亲手把皇帝面前的帘子挑开,真提老眼昏花了,但他直到真正看清楚了眼前的人就是赵恒之后,才重新下殿,率领百官向新天子朝拜。 成功了……终于结束了。花甲老人吕端终于完成了自己一生中最重大的任务。“大事不糊涂”,不仅要想得清楚,更要做得彻底,什么脸面风度,都滚一边儿去。这是正史,在宋人笔记《后山谈苑》中的记载就更加无所顾忌。 吕端不仅是挑起了帘子看赵恒的脸,而是在上大殿之前,就在福宁庭里直接登上御塌,把赵恒的衣服解开,仔细察看皇太子的身体,来确认是不是本人。这次确认之后,由于还要君臣分开进入参政大殿,所以上殿之后才再次确认。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皇太子身体上的某一特征,那是因为太宗陛下早就私下里对他说过:“与太子问起居。”赵光义真的早有准备! 以上就是宋朝第三位官家的诞生经历。是不是有种感觉,不管怎样剖析,还是很不刺激?的确,也许其间发生过什么,但都被习惯性地掩盖掉了。可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硬件元素的不足,缺了一个人。 吕端和王继恩都是花甲老人了;李太后是一深宫女流之辈;李昌龄、胡旦的资格不够;至于李大将军,他再有威望实力,奈何赵匡胤兄弟二人在前后执政了39年之后,早就把军权分得零零碎碎,没有皇命,没有枢密院的签条,他一兵一卒都调不动……这些统统的不是没能力就是没活力。可只要那个人在,一切就会超级火爆,忠奸分明,你死我活。 寇准,寇准哪儿去了? 事情要从赵光义临死的前一年,至道二年的正月间说起。那时太宗陛下亲自祭祀天地,按规矩仪式结束官员们就开始过节了。他们每个人都会官升一级,外加大批的物质奖励。 这个规矩是如此的美好,以至于被各级官员牢牢记住,在以后的岁月里利滚利提高价码发扬光大,直到神宗陛下咬牙――因为再也赏不起了。 可是这时还没关系,赏,而且这一年的赏赐主持人就是寇准。春风得意的寇准,己经搞定了皇帝,压倒过宰相,并且还确立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皇太子,于是意气风发开始为所欲为。 赏罚要公平,这是最起码的准则。可是寇准就不,我喜欢谁,谁就升高官;我烦谁,谁就去倒霉。结果他喜欢的右通判、太常博士彭惟节升到了屯田员外郎,他厌恶的左通判、左正言冯拯升到了虞部员外郎。 完全颠倒,冯拯原来的官比彭惟节大,结果升赏之后反而比彭惟节小了! 这还不算,要给冯拯小鞋穿,就得让他痛出声来。有一个制度,宋朝官员们工作时向皇帝上奏章,好多的贴子得按官职大小排列好,你总不能让下级的报告压在领导的前面吧?这时问题出现,由于彭惟节一直都比冯拯官小,码贴子的人惯性发作,还是把冯拯的放在上面。这下正中寇准下怀,就这样的小事,他居然动用参知政事的副宰相职权,以政事堂的堂贴命令,把彭惟节的贴子压在了冯拯的上面,并且把这事报告给了赵光义。 说冯拯太没规矩。 碰巧赵光义当时乱蜂蛰头,火不打一处来,那时候灵州城正被李继迁团团围困,在蜀川方面李顺的余部王鸬鹚又聚众造反,结果发现臣子们连点起码的规矩都没有,简直是欠揍! 冯拯被叫来痛骂一顿,不过赵光义的理智还在,骂过就算了,没再深究。可是冯拯都快被气昏过去了,他冤! 结果有冤报冤,他把寇准公报私仇的事上报,而且一下子连锁反应,寇准升官这么快,早就有人眼红了,岭南东路转运使康戬斜刺里跳出来,来了个超级华丽的突然袭击――报告陛下,寇准己经是权倾朝野,没人敢管了。您是不知道吧,吕端、张洎、李昌龄这些人都是寇准引进的(事实),这些人中吕端对他感恩戴德(端德之);张洎本来就是个没品的奉承人;李昌龄是个软蛋(昌龄畏懦),他们都不敢和寇准对抗,所以寇准才敢胡作非为,颠倒制度! 赵光义一听大怒,还有这事?! 他没找寇准,先把吕端等人叫来,一顿教训,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李昌龄和张洎彻底吓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吕端平静地回答――寇准的性格太刚烈,总喜欢自己作主。臣等不想和他争,那样就怕有伤国体了。 话很平常,但越想越是高明。第一说的是事实,寇准的性格往好里说才是刚烈,坏一点就是跋扈欺人,他何止是喜欢自己作主,综合以后的表现,准确点说叫唯我独尊!第二,把自己和李昌龄等人一下子撇清,我们退让绝不是因为他是我们的恩人,只是不想大臣们之间争执,那样就会耽误国家大事。 多懂事,多有身份。同时把最可怕的一处隐患浇灭――我们绝对没有因私结党…… 赵光义想了想,你们都退下,传寇准。结果就此换成赵光义开始郁闷。寇准绝不认错(综合以后的人生经历,这不是他不认错,是他相信自己绝对就是正确的!),并且开始滔滔不绝有理有据,一件事一件事地和皇帝评理。 这时皇帝给了他一个劝导式的警告――寇准,“若廷辩,失执政之体。”就是告诉他,你如果在大殿之上和皇帝当廷争吵,这不是宰相应该做的事,太丢脸了。 但是根本没用,六七年前我就敢把你摁倒,听我说完话才放你走,现在和你多说两句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寇准继续吵(准犹力争不已)。 赵光义一声叹息――唉,“雀鼠尚知人意,况人乎!”耗子和麻雀都能通点人性,何况你还是个人! 没说的了,这个孩子被惯坏了。寇准当场被贬官,从参知政事副宰相贬到了给事中。这仍然还是高等京官,按理说当天寇准就算是再猪油蒙心,也该见好就收了吧? 是的,当天他是消停了,不过一夜之后他就再次变本加厉,卷土重来。他居然在第二天把中书省里的各种帐簿搬进了大殿里。皇上,你不是说我处置不公吗?不是对冯拯那混帐压制吗?好,您查帐,看看到底有没有错…… 滚!赵光义再没心思答理这个不通人性的毛头小子(寇准这时36岁了),滚到邓州当地方官去吧,再也不想见到你。 以上就是寇准第二次坐电梯的经历。不过别急,这个人就是这样,一会儿还回来。总体来说,他就是个远视眼。 好有一比,他和一大群宋朝同僚们外出,3000米之外有物体移动,大家看不清是什么,寇准能极肯定地告诉他们――那是一匹骡子。 为什么不是马、不是驴,一定是骡子呢?所有的同僚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寇准目射神光地解释――因为我看见了,那畜生比驴大,耳朵比马还小……3000米外看清耳朵,视力就是这么的惊人!推衍到政治上,他就是能见人所不能见,为人所不能为,拥有绝对出众的能力。 但是,这群人继续再往前走一步,他突然就不见了。眼前就有一个大坑,谁都看见了都能躲过去,他却偏偏就掉了下去,就是看不见! 以翻天覆地之功升官,再以鸡毛蒜皮之事落地,这人就是这么的神仙…… 所以这时寇准还是离京城远点的好,新皇帝暂时不需要轰然巨响,躺倒一片的手榴弹,而是一把计算精确,创口面极小的手术刀。 以无厚入有间,现在讲的是技巧。再不是开国创业时了,可以大刀阔斧;也“没有”你死我活的政变,血淋淋的东西开始不入流。治理这样一个超级庞大、内蕴丰富的帝国,需要一个怎样的帝王呢? 内蕴更加丰富、心智超级庞大…… 赵宋的第三位帝王就是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看他,绝对不能只表面化。比如说从他最初发布的几个命令里。 照例他先封赏。 从他最亲爱的“妈妈”开始,他选择完全失忆,对刚刚发生过的事情转眼就忘。原李皇后的身份被正式确认为太后,同时为了尊敬,让她老人家仍然居住在原来的西宫嘉庆殿;之后他才给自己的亲生母亲,早己去世的李氏追尊为贤妃。有了这个基础封号,才能再进一步追封为元德皇太后。 之后大面积封赏亲族,他的四个弟弟一齐封王。元份、元杰本来就是越王和吴王,这时改封为壅王和兗王,实际待遇提高。元偓和元偁之前不过是节度使,现在一个是彭城郡王,一个是安定郡王。而且来日方长,亲王指日可待。 要着重提一下的是他的同母兄长赵元佐。被贬为庶人,幽禁深宫的元佐这次成了他的政敌,不管是否有意,都真实地威胁到了他的皇位。但是赵恒毫不介意,他封亲哥哥为楚王,并且要进宫去探望。可是元佐拒绝了,说就算你来了,我也不见。 这一年,赵恒29岁,元佐只有31岁。他们真的从此终生再未见面。 这是为什么呢?也许当年主动放弃皇位的哥哥,认为弟弟不应该、也不配当这个皇帝吧!无声的抗议,就像当年装疯让父亲失望,不得不抛弃他…… 以上是对内,对外也像是照本宣科,完全重复新皇帝登基的程序。比如说大赦天下,宋朝的官儿们都晋升一级,首辅宰相吕端加封为右仆射,身份更加尊崇。自己当太子时的宾客李至、李沆提升为参知政事,马上开始办工,等等等等毫无新意。 并且最没劲的是,他对自己的死敌都过于温柔客气了。原参知政事李昌龄仅仅是调动了一下工作,当年的调令原文是“责授忠武节度行军司马”,只是责备了一通之后就封了节度使的高官,并且还是行军司马。虽然很遗憾,这都是虚职了,再没了实权; 看王继恩,是“责授右监门卫将军”,然后均州安置。注意“安置”,这在宋朝的犯官条例中,是说“指定地点居住,行动有一定限制。”它比“编管”轻(编管相当于双规),比“居住”重。完全就是个呵护型的处分――请你到外地去养老,只是别离开我的视线! 最倒霉的是原知制诰胡旦,此人被注削户口,流放去了浔州,彻底被打入下水道。 总体来看很明显,造反的行情变了,新皇帝心慈手软,是个见不得血的软蛋。 真是这样吗? 一点都不,只要换个角度,就会看到赵恒的另一面,他做事非常突然,说得严重些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从他即位开始时的名位大赠送说起。话说活着的亲戚都有份了,死去的呢?除了他的亲妈以外,他还记起了亲叔叔和两个叔伯哥哥。 赵廷美、赵德昭、赵德芳。 德昭、德芳也就算了,毕竟他俩是“意外”死亡。可是赵廷美却是犯了大逆谋反之罪才贬官流放的,这是遇赦不赦的重罪,不能再大了。何况孝道讲究的就是“父死子不改其规三年”。三年?两个月之后赵恒就追封德昭、德芳为太傅、太保。三叔的追封更离谱,是直接恢复其生前最显赫的爵位――“秦王”。 “秦、晋、楚、壅、兗、襄”这些都是王爵里的头等大位,是绝不轻易授予的。他这样迫不及待的加封,不仅是下官雨,降低了国家封赏的规格,更加是明显地抽了他父亲一记耳光。 当初是有大罪才贬的,现在突然恢复,到底当初是有罪没罪?如果真的没罪,他老爸逼死亲弟弟的名声是不是很动听呢? 很刺激,但是比起下一个,这个就显得太人文,太温馨了。 话说四年前,有一位叫武程的仁兄,本是雍邱县的县尉,官儿很小,可是肯定大有来头,因为他给当时的皇帝赵光义上了一奏,说“愿减后宫嫔嫱。”也就是说,皇帝老儿你屋子里的女人太多了,希望你放出来点。 是不是很诡异?一个县尉居然能知道皇宫里现役女人的数目有多少,而且敢于以正式的公文方式传达。但是更诡异的是,连当时的宰相,著名的良善老人李昉都看不过去了,大骂武程是个不入流的贱种(微贱)、突然说胡话又疯又瞎(辄陈狂瞽)、给他点厉害降职查办(宜黜削以惩妄言)。可是皇帝本人却不生气,他很正式地回复了武程,说皇宫里啊,现在只有300个女人,都是后宫里管事的,离了哪个也不成,所以不能放…… 这里要注意,300个,这个数字可真是不多。赵匡胤以节俭、不好色著称,他晚期的皇宫里的宫女太监加起来大约是230人左右,多了70个,很大的事吗?而且那天赵光义郑重保证,说自己绝对不会像秦始皇和汉武帝那样强抢良家女子,去作离宫别馆的嫔妃,一切请放心,我也很不好色。 事情就过去了,武程平安无事,赵光义表现得非常仁君。但是赵恒小同志刚刚上任,就突然有一天,对大臣们当众说:“宫中嫔御颇多,幽闭可闵,朕己令择给事岁深者放出之。” 好多的嫔妃宫女,一直关着好可怜,我己经给放出去了……前后只有四年,不会是赵光义临死前发春,强抢了那么那么多的美女吧! 爷俩肯定是有一个说谎的,是谁呢? 但是这都不重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赵恒这样做的内核就是六个字――“安反侧、释宿怨。”谁都不要再担心什么了,一切的陈欠,都己经随着我老爸的死亡而消散。 同样,透过事物的表象,去深挖一下这时宋朝的本质,就会发现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己经生成。皇帝再不以前的皇帝,宰相也不再是以前的宰相了。 记得刚刚有宋朝的时候,第一代皇帝赵匡胤把宰相的军权、财权分离,使军、政、财三权鼎立,把宰相专权的隐患一举清除;到第二位皇帝赵光义当政,他更彻底,换宰相的频律就像换家具,不仅权力小了,而且连业务都别想熟悉。 这样就造成了一个事实――宋朝的宰相无论如何都别想对皇帝说个“不”字。别看赵普和吕蒙正都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迫皇帝听自己的话,使唤自己推荐的人。但反驳权牢牢控制在皇帝的手里。 毕竟他们只强迫了皇帝一次,皇帝却天天都在强迫着他们。 但是到了赵恒时,情况变了。看上面的记载,大恩人吕端首相位置不变,加封右仆射,并且历史记载,赵恒对他始终毕恭毕敬,两人每次见面,就算在大殿上,皇帝都会站起来,对宰相大人“肃然拱揖”。并且为了能让满身赘肉,行动迟缓的吕端上殿,皇帝还特意命人把大殿的台阶都改造了……这仅仅只是恩宠和礼遇吗? 再看看两位参知政事副宰相,李至和李沆。两人都是老资格并且都是他当太子时的宾客,说白了就是老师加谋士。就是从这时起,宋朝的宰相大人们变得尊贵无比,他们挺直了腰,板硬了脸,对自己的皇帝上下打量,左右端详,不仅仅是国家大事,就连私生活都会每时每刻的关心指点,稍不如意就会上纲上线! 而且随着时间的增加,这种趋势变本加厉,直到宋朝覆没在时间的长河里…… 之所以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一般性质的史书上解释,是说赵恒小朋友天性就是善良型的乖宝宝,他没脾气,喜欢听不同的意见,所以惯得大家都没了大小。可事实上呢?非常简单,他倒是想威严(注意他的后半生),不过他没法像他伯父那样顶天立地,自己打出来的江山,谁敢不服?也没法学习自己的父亲,他老爸当开封府尹好多年,早就是宋朝当时的天下第一能吏。 他从当皇子起就是个没法与人竞争的人,上面的两个哥哥,一个是文武双全的嫡长子,另一个计谋深沉,连老婆都剧毒无比,他从小就习惯了低头做人。到了长大,完全是命运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就像当年的李煜一样,是被强迫着当了皇帝。 这就是赵恒的本相,先天不足的软胚子,全世界都等着看他出洋相。 |
|
![]() |
![]() |
| 实用资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