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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勞動者口述歷史檔案,為審判日到來做見證 (1)
送交者: 樂聖 2008年06月06日13:04:45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重建勞動者口述歷史檔案,為審判日到來做見證

作者:劉素珍 文章來源:烏有之鄉 點擊數:640 更新時間:2008-5-1
血淚:煤礦工人王春明口述歷史

作者:穿林海跨雪

原按:六十年代,為了配合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出版了大量普通人家史方面的書籍。這些書的內容不外是憶資本主義舊社會的苦,思社會主義新社會的甜。應該說,這些書籍對當時不了解舊社會的年輕人,是起了很好的作用的。這些書讓年輕人知道,在舊社會,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是非常困苦的,過着牛馬不如的生活。社會主義新中國不是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是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

我們現在走上了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與毛澤東時代相比,我國的煤炭開採事業取得了巨大的進步。礦工的安全保障、生活狀況,我相信與毛澤東時代比也一定有非常巨大的進步。為了堅定新一代的年輕人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決心,必須抓緊對年輕人的思想教育和引導,讓他們知道,與毛澤東時代相比,如今礦工的生命安全保障和生活是多麼好。只要沿着DXP同志指引道路繼續前進,廣大人民群眾,包括下崗工人、礦工的生活就會一天比一天更好。

意識形態領域的陣地,改革派不去占領,反思改革派就一定會占領。為此,我建議國內出版社組織人力物力,編輯出版一些新時代的工人家譜,特別是礦工家譜,讓新一代的年輕人了解改革開放的偉大成績。要憶毛澤東時代礦工之苦,思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時代礦工之甜。通過兩個時代的對比,展示改革開放的偉大成就和給礦工生活、安全保障帶來的翻天覆地的偉大變化。

最近,我找到一本舊書《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工人家譜(家史2 )》,河南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工人家譜》共收錄十二篇文章,記錄了煤礦、機械、紡織、鐵路、郵電、公路運輸等行業中十二個老工人家史。特轉貼其中的第一篇文章----鶴壁礦務局陳家莊煤礦工人王春明的《礦工家譜》,以饗網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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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工家譜

鶴壁礦務局陳家莊煤礦工人 王春明

我家住在安陽縣善應村,西依太行山,北臨善應河。家鄉的土地,大部分被兩戶地主、六戶富農占去了;窮人沒地種,只好下煤窯。我家人老四輩都下煤窯,現存的一盞破油燈,一頂爛氈帽,還是我老爺(曾祖父)留下來的。

四代下井人

我家四代人下窯,九口人喪命。我老爺下煤窯,被砸死在井下。為了生活,爺爺擦乾眼淚,提起破油燈,戴上爛氈帽,又下井了。幹了幾年,不幸井下冒頂,又被悶死在裡邊。我爹那輩,弟兄四個,我這一輩,二弟和三弟,都死在井下,連我的未婚妻竇玉花,也是被嚇死的。

我大伯王邦印,下了草湖地煤礦。這個礦的資本家,光顧採煤,不願花錢買木頭架棚,頂板齜牙咧嘴,經常往下掉石頭。大伯質問了資本家好幾回,資本家口頭上答應着買,可就是光敲梆子不賣油。大伯明知道有危險,可家裡有幾張嘴等着吃飯,不下井不行啊!還是硬着頭皮下井了。結果大伯被活活地砸死了。

二伯王來柱,生來骨架大,是個地地道道的硬漢子。人家拉一百斤煤上山直喘粗氣,他拉一百五十斤,氣不喘,臉不紅,碰到別人拉不動時,他還幫一把。有一次,看見一塊石頭正要往下掉,他手急眼快,一膀子扛住,說聲"快!"人們一個箭步跳出險境,我二伯鬆開膀子,石頭才落了地。人,再硬的身子也是肉長的,終究是碰不過石頭。那一年,他在安陽水冶下坡煤窯下井,有一次大冒頂,一下子悶死在窯里了。

我爹王金柱,排行老三,一道在煤窯上幹活。我九歲那年,爹下窯,一天干十二個小時,才給二斤米。一天二斤米,爹、媽和我們弟兄四個,實在無法維持生活,萬般無奈,爹把我拉到他跟前說:"春明,你是老大,家裡實在沒辦法啊!爹給你找個吃飯的地方吧!"說着就把我送到地主申萬富家。

申萬富是個有名的"笑面虎"。我剛到他家,他就把一頭大鍵牛、一頭母牛和一頭小牛犢交給我放。這三頭牛老的老,小的小;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性子躁,有的性子拗。我這個九歲的孩子,真是放不好。、有一天,走到半路上,牛一歪脖,吃了申天寶地里的穀子。這申天寶是村裡有名的"惹不起"。真是冤家路窄,他正好在路邊看見了,拿着棍子沒頭沒腦地打了我一頓。打一頓還不算完,硬要叫申萬富賠二斤穀子。申萬富本是個抱着元寶跳井-捨命不舍財的傢伙,他不但不賠,反而在我身上出氣,提着棍子在門口又打了我一頓。最後逼得我媽沒辦法,到地里費了很大勁,拾了二斤豆子賠給他,才算了結這場災難。

我每天放牛早出晚歸,一到天黑,累得渾身酸疼,又渴又餓。到吃飯的時候,地主婆看見牛肚子鼓着,就給我兩個紅面饃,要是牛肚子不鼓,我連飯也吃不上。就這,申萬富的小老婆還叫我刷鍋、洗碗、倒尿盆。有一次,我失手打了一個碗,她就打了我個半死。我想,任憑拉棍要飯,也比受這窩囊氣強。我就離開了申家。

到我十一歲,爹的身體越發壞了,才四十三歲的人,面黃肌瘦,咳嗽不止,不能經常下井;就是下井,掙的米也不夠吃。實在沒辦法了,爹又一次把我叫到他跟前說:"孩子,跟爹下窯吧,不然,就要餓死。"我經常看到從井下往上邊抬死人,又看到爹累得那個樣子,一聽叫下窯,就說:"爹,我害怕!"我這一說,爹掉淚了,媽也哭了。爹緊緊地摟住我說:"孩子,不是爹娘不疼你,你是老大,累點總比餓死強啊。"

我跟爹下井了。從這以後,我在井下整整熬過了二十八個年頭。

第一天下井,我坐在爹懷裡,爹坐在繩套上,轉悠轉悠地下到井底。幾十丈深的井下,到處往外滲水,巷道里有壠溝,隔不遠有一個小坑。把頭給我一個柳斗,叫我從坑裡往老巷掏水。一個柳斗,能盛十五六斤水,把頭叫我保證這一個水坑流不滿。好容易幹了十二個小時,升了井,身上的關節好像散了一樣,咋着也不好受。見了媽,我哭,媽也哭,爹含着淚說:"好孩子,別哭了,爹也是十一歲就開始下窯,過幾天就好啦。"第二天,增加到兩個水坑,第三天增加到三個,一直增加到五個。我兩隻手提着兩個柳斗,另外擠出一個指頭提着燈,我馬不停蹄地跑着,提了這個坑的水,那個坑的水往外流,汗流到眼裡也顧不得去擦。就這樣,總是有三個坑往外流水,眼看着巷道里的水有腳面深了。

我正忙得不可開交,把頭王黑雷來了,他乘我低頭打水的時候,照准屁股冷不防打了一悶棍,我一頭栽到坑裡,沒等我起來,乒乓又是幾棍子,立時打得皮開肉爛,我卻哭不出聲來。王黑雷還瓮着嗓子說:"別人都能提完,偏你提不完,耽誤幾十車煤拉不出來。今天念你初犯,扣你一天工資。"就這樣,我累死累活幹了一天,只落了幾棍子。

慘死的夥伴

過了一年,我到水泉溝礦拖筐拉煤,一個小車拉五十斤,我拉不動,就跟我們村裡的王林貴、王輪海三個孩子合起來,包了兩個煤車。在井下拉車,一個班拉三十車煤,三個人得四斤米,拉不夠不能升井。拉上山煤時,我拉一個小車,輪海拉一個小車,林貴輪流給我們推。有一天,輪海拉完了十車煤,找了個黑地方,剛坐下休息,因棚子年久失修,唿嚨一聲,煤牆片幫了,掉下一塊大石頭,正好壓住輪海。我和林貴聞聲急忙趕去搬石頭,輪海的腰己被壓斷,空張嘴哭不出聲來。我們架着輪海升了井,去找資本家張好林。張好林是這一帶的偽區長,起初把門的門警不叫進,我說:"出事了,非找張掌柜不行。"張好林出門來不耐煩地說:"找我幹啥?"我說:"砸傷了人你管不管?"張好林根本就沒把我們這幾個童工看在眼裡,開口就說:"下井是你們自己來的,不是我拿八抬大轎請來的,我不管,到哪個衙門口告我都行!"我們年齡小沒辦法,只好把輪海送回家。輪海的奶奶、媽媽兩輩守寡,就這麼一條根,因為沒錢治,十幾天輪海就死了。

我和林貴埋了小夥伴,心裡很難過,拖着沉重的步子,又回到礦上,俺倆合夥拉一個小車。有一天,我們從下山往上山拉煤,這個坡很陡,空手走還得兩手着地往上爬,我們兩個十二歲的小孩子拉着五十斤重的煤筐,實在夠嗆。我在前邊拉,林貴在後邊推,我一失腳,嘩啦一聲,連筐帶人一齊往下滾,林貴冷不防受到衝激,猛一下撞到煤牆上,失去了知覺。我滾了幾丈遠停下了,腳呲了一個大口子,我也顧不得疼了,勉強爬到上邊,只見林貴歪着頭躺在煤壁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着,我急忙大聲喊叫,可是不見林貴應聲,我心裡咚咚直跳,速忙背起林貴就走。在大巷裡正碰上王黑雷。王黑雷用燈一照說:"啊!你們兩個小鬼不幹活,還在這裡背着玩,勁頭可不小啊!"我怕王黑雷不問青紅皂白就打,趕忙說:"王先生,林貴出事了!"王黑雷提高嗓門說:"什麼事,值得慌張!""你看看就知道了。"我一邊說一邊把林貴放下。王黑雷用燈照了一下,小臉蠟黃,頭上出血,腳也破了,可王黑雷仍毫不在意地說:"不要緊,劃破了一層皮,一會兒就好啦。"說着用手抓了一把煤沫子,往林貴頭上一揉,對我一擺手,"走,把他背上去!"到了井上,資本家照樣不管,不幾天林貴因得破傷風也死了。我又失去了第二個夥伴。

爹爹之死

在井下熬過了四年,我十五歲了,不光會挖煤,也學會了打井。爹是個下煤窯的全把式,採煤、砌鏇,樣樣都中,打井筒更是在行。爹打井,我也跟着做二手活。在舊社會打井可不容易,沒鑽機,全憑經驗。有一年,資本家看好一個地方,問我爹能不能保險打出煤來。我爹說,不十分保險。資本家眼珠一轉,陰毒地說:"我現在錢還沒到,干一個班先抬半個班的錢,其餘的等打出來煤再說。"這個井筒打了二十來丈深還不見煤,資本家宣布不打了,其餘的一半工錢耍賴不給,他說:"沒打出一點煤,我自己的幾十石糧食都賠在裡邊了,還有錢發工資?"

爹是個老實人,受了這次騙後,總是悶悶不樂,到西山看了幾天,找好一塊地方,和更西叔他們十二個人合夥,自己打了一個小窯,挖五丈深,就出煤了。煤層雖只八寸厚,可人心齊,幹勁大,每天還能挖一千二百斤煤,每人每天分一百來斤,換點糧食,接點菜,日子還可以勉強過去。大夥都說,寧可日子苦一點,也比給資本家賣命強。約摸有半個多月,井口上就堆了一大堆煤,爹乾瘦的臉上,第一次現出了笑容。誰知這件事很快被偽隊長劉玉生知道了,他帶了兩個護兵,背着槍拿着鐵杴,到我們開的井旁邊打新井。這明明是欺負人,但又惹不起人家。我們不願意叫他打井,他非打不可,還說:"和你們合夥干也行,我自己一股,你們十二個人一股。"他既不出錢,又不出人,每天挖出一千二百斤煤,劉玉生白白訛去一半,我們十二家每家只能得五十斤煤,生活顧不住呀!只好對劉玉生說:"把這口井送給你吧,我們不幹了。"劉玉生沒勞力當然幹不成,我們不干,他也不幹了。

被劉玉生趕走後,我爹領我到拐頭地煤礦,給資本家杜成齋打井筒,我爹下頭班,我接爹的班。打井用的井繩,一般都是用皮做的,可這個資本家用的卻是麻繩,並且磨得起了毛。工人們說:"東家,換根繩吧!"提了幾次,資本家理也不理。我爹是個犟性子,幾天不說一句話,說出話來能頂倒人,這次他真氣極了,照着資本家的臉說:"買起馬就備起鞍,井筒都打了,還買不起一根繩了"資本家說:"你說大話不腰疼,我又沒開銀行,哪來那麼多錢。"這一天,我買了兩碗面,自己吃了一碗,留一碗準備給爹吃。該交班了,井繩絞到中間,嘣地一聲斷了。我爹被活活地摔死在井下。

我把爹背到井上,己是深夜十二點了。我撲在爹的屍體上,總想着他老人家沒有死,他不能死啊!他死了,我倆一家人可怎麼過呀!深更半夜,守着爹的屍體,我這個十五歲的孩子,真是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媽領着幾個弟弟從二十里外的老家趕來了,我們全家抬着爹的屍體,到杜成齋家去說理。杜成齋家門口把着兩個崗,不叫我們進,我在門口吵,媽在門口哭,周圍圍了一大群人。杜成齋看着躲不過去,只得出來了。他一出門就毫無人性地說:"我花錢,你出人,死了怨自己不小心。"我說:"你要花錢買根繩,也不會這樣。""井繩不好你不會不下!"我當時年輕,缺乏鬥爭經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杜成齋這個老滑頭,叫門崗拿了幾個饃給我,叫我回家。我想,爹的一條命,只值這幾個饃?我氣得抬手把饃朝杜成齋身上扔去,杜成齋扭頭溜回家了。在那個時候,哪有窮人說理的地方啊!

七十條人命

爹死後,看着他老人家留下的破油燈,爛氈帽,全家人發誓不下煤窯了。可是五口人的生活怎麼辦呢?在舊社會,大小道路千萬條,哪有窮人走的路!正在這時候,我四叔王銀山從三桿槍煤礦回來了,他看着我說:"還是下窯吧!到三桿槍,你下一個班給二斤米,煤山下一個班給一斤米,先湊合着顧住嘴再說。"實在沒辦法啊!媽合計着,四叔說的也對,於是我帶着十一歲的弟弟煤山,與四叔一道,下了三桿槍煤礦。

三桿槍煤礦是鶴壁一帶的大礦,每個班下井七十多人。幹了幾個月,井下水漸漸的多起來了,我雙手捧了一些淋幫水,放在嘴裡嘗嘗,味道很苦,根據以往的經驗,我想:地下水是甜的,現在水是苦的,離這不遠一定有老窯存水了。我又走到掘進頭,裡邊森涼森涼的,我用手貼向煤壁,整個胳膊都冰涼,好像觸電一樣。我覺得危險,很快就要出事了。

我勉強幹完這一班,升井的時候,已是半夜。我四叔和煤山來接班,我把井下出水的現象向四叔說了說,叫他這幾天不下井,四叔有些猶疑。這時候,把頭催我四叔趕快下井,四叔想了想說:"先下這一班,看看再說。"他一面說着,一面拉着煤山下井了。

我回到住處,吃罷飯正想睡覺,聽到外面亂嚷嚷的,說是井下出事了。原來這一班人下井,放第一茬炮的時候,一炮崩透了煤牆,老窯存的水順巷道往下直灌。工人們齊往井口跑,有的抓井繩,有的跳上起重筐,都想逃出井口。正在這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起重井繩嘣地一聲斷了。後來才知道,這井繩是資本家李貴砍斷的。那李貴本是個偽軍官,平時殺人不眨眼,他站在井口,聽着井下的吵嚷聲,他估計井下這七十個人,若是設法搶救,能救出一半;但他又想,這些人一出來,可不是好惹的,一定要鬧事。想到這兒,他手拿斧子,對準起重井繩,三斧兩斧把井繩砍斷了。然後他朝着兩個絞車工說:"這事要透出風聲,我要你們的腦袋!"

井下漸漸沒有動靜了,七十條人命完全死於井底,死在資本家李貴的手裡。工人家屬聞風趕到,齊哭亂哄地找李貴要人。我到井口看了看,只見二十多丈深的井筒,水漲得離地面只有三丈深了。黑黑的井水,吞噬了七十個階級弟兄,吞噬了我四叔和二弟,悲傷、仇恨一齊湧向心頭,我真想抓住李貴狠狠地咬他幾口。可刀把一子在人家手裡,有什麼辦法呢?那天,我無可奈何地離開了三桿槍煤礦。

圈窯----人間地獄

四叔和二弟死後,我又一次發誓不下煤窯。真是像俗話所說的,屋漏又遭連陰雨,船破偏遇頂頭風。緊接着,一間破房子也被保長王合訛去了。一家人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了。故土難捨,但為了生活,全家人忍受着剜心的疼痛,離鄉背井,流浪到太原。在太原人地兩生,舉目無親,哪裡是個安身之處,實在沒法,全家人就在城外找了一個土窯洞住下了。有一天,我到城裡想找個出力的地方,剛進南門碰見一個穿洋服的人,他見我就問:"苦力的,想幹活嗎?"我說"想干。"心裡想,真是時來運轉,找不着碰着了。那人接着說:"干一天給一元二角錢,跟我走吧!"我說:"還沒有吃飯。"他就順手給我四個白饃。拿着白饃,我把兩個放起來,準備給媽和弟弟吃,剩下兩個,我一邊吃一邊等着。不一會,那人帶着十來個人來了,說一同到北門外去幹活。誰知把我們弄到鐵悶子火車上後,門一鎖,火車一個勁地開起來了,從正晌午一直開到天黑,車才停下來。

一打開車門,兩個日本兵端着槍把我們叫了出來,押到一個土屋裡又把門鎖上,門口還站了崗,不准出入。該吃飯了,提來一桶水,每人分兩個紅面饃。夜裡,北風呼呼地刮着,我們都穿着單薄的衣服,凍得睡不着覺,背對背地坐着。一夜之間,腳都凍腫了。

第二天,日本鬼子拿着槍,把我們押出來,只見四周崗亭林立,周圍是一層一層的鐵絲網,外加一層電網,活像個大監獄。

日本兵把我們押進一個斜煤井,井口是個鐵柵門,鐵門上拴着一個大鐵鏈,鐵鏈上邊有個很大的鎖,我們進去後,門又鎖得緊緊的,門口還站着一個日本兵。我們走到井裡,裡邊又悶又熱,又腥又臭,工人們都光着身子,連個破氈帽也沒有,有的挖煤,有的抬煤,動作很慢,都好像喝醉了似的,走起路來搖搖晃晃,有的倒下去就起不來。他們看到我們這些新來的人,都露出同情和驚奇的眼光,問我們從哪裡來的,我們回答是從太原被騙來的。後來才知道這就是大同的圈窯。

圈窯真稱得起人間地獄,二十個人有一個工頭跟着。這工頭不是一般的工頭,他們腰裡掖着槍,左手拿棍,右手拿皮鞭,輕者打皮鞭,重者一棍打個半死,如有半點反抗就地槍殺。

在陰森森的礦井裡,誰也不說一句話。一天送兩次飯,每人兩個紅面饃,提去一桶涼水。後來每頓飯給一碗黑豆,黑豆配涼水,井下工人沒有一個不拉肚子的。每四個小時工頭換一班,工人稍稍喘口氣,就又接着干。在井下不知道白天黑夜,一連干七天七夜不能睡覺。有時干着干着手一拄钁頭就睡着了,工頭見誰站着不動,過來就是一悶棍。我親眼看見每天總得打死一兩個人,人死了往老塘里一扔就完了。干夠七天,才被工頭押着走出井口鐵門曬曬太陽晾晾風,曬夠三個小時,又被押着走進斜井的鐵門,再干七天七夜的活。

什麼時候才能逃出這個吃人的牢籠?這念頭一直在我腦子裡迴旋着。

我第二次出來晾風的時候,由於在井下缺少營養、不見陽光,一出井口,覺得天旋地轉,陽光好像萬道銀絲,刺進眼睛,刺進腦髓,看不清什麼東西,我閉了閉眼睛,還是一樣。在井下想見陽光,這時又怕見陽光了。

下了井雖然好一點,可是眼睛總是看不清,頭也發脹。和我在一起挖煤的人,沒多天就死去五十多個。我雖說沒死,頭上身上也挨了不少棍子,到現在還留着傷疤。

有一次,工頭派我和董其貴上井拿筐,在半路上,我問董其貴:"咱們想個辦法跑吧!"他說:"要是跑不脫的話,不是電死就是被打死。"我稅:"反正是死,死在井上比死在井下強,碰巧了還能逃條活命。""對,咱們看機會。"董其貴答應着。兩個人來到井口,正是午夜,把門的日本鬼子,抱着槍正打瞌睡,我輕輕地拉了下鐵門,一個鐵鏈子連着兩扇門,不是那麼緊,我又把鐵鏈子鬆了松,鐵門出現了一條縫兒,我在董其貴耳邊輕聲說:"拉!"董其貴使勁往兩邊掰着兩個鐵門扇,我扁着身子擠出了門;接着,我掰着門,董其貴也擠出來了。我們輕輕地走出去,把門的日本鬼子並未發覺。俺倆出了井口,在院子裡的黑暗處轉了一圈,都是電網,便發起愁來;又轉了一圈,看見一個水溝,溝里有一團亂鐵絲網,我用大棍一挑,把鐵絲網弄到一旁,我們鑽出來了。兩個人鑽出電網,好像出籠的鳥兒,猛跑起來。跑了約五六里地,看看後面沒有人追,才停下來休息。我問董其貴:"你是哪兒人?去什麼地方?""我是東北人,要回東北。"我說:"我媽和弟弟在太原,我要回太原。"兩個患難弟兄,也沒有什麼作個紀念,互相磕了一個頭,兩個人交換了地址,說了聲"後會有期",一個往南一個往北各自走了。

死裡逃生

剛剛逃出來,心裡總是害怕,再加上眼睛怕見陽光,我就白天找個麥秸窩睡覺,晚上走路,走了幾天才到太原北門。那天天已經亮了,眼睛也漸漸的適應了陽光,我多麼想見媽媽和弟弟啊!我的腳步越來越急了,心裡也越來越緊張了,家裡是什麼樣子呢?

我正走着,身旁一輛卡車猛地停住了,從車上跳下來幾個穿綠衣服的人,嘴裡喊着:"苦力的幹活!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架上汽車,嗡地一聲汽車又開走了。開到一個有電網圍着的平場子裡停下來,把我推下車,給了一個鐵杴就叫幹活。

隆冬寒天,北風呼呼哄,我穿着不能遮體的破單衣,戴着一頂爛氈帽,光着腳,身上像刀子割一樣。該吃飯了,吃的是紅面饃,喝的是半溫水。工人們個個餓得面黃肌瘦。日本鬼子卻吃大米飯、豬肉,他們吃不完就倒在豬槽里。

這是給日本鬼子修飛機場。場內住着很多鬼子,他們訓練狗,專門對付勞苦工人。日本鬼子先扎一個抵人,穿上破爛衣服,裡邊裹着一塊肉,鬼子一指,狗就撲向紙人,三撲兩撲把肉抓出來吃了。慢慢地狗就抓工人了。日本鬼子訓練了四五條大狗,他們在工地帶着來回亂竄,用來代替監工的。鬼子常牽着狗,站在高崗上向周圍看着,見誰不抬着筐跑,就用手一指,狗一搖尾巴撲上前去,先一口咬住腿,然後再用爪子扒肚子。有一個老頭走得慢了,日本鬼子一指,狼狗撲過來,一下抓瞎了他的眼,又是兩下把腸子扒出來,血淋淋的腸子弄得滿地,日本鬼子還特意叫工人們看,企圖殺一警百。我親眼看見狗吃了幾個人。有一次,我正在幹活,日本鬼子牽着狗瞅着我笑,我真想趕緊躲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日本人一指,狗撲向我,一口咬住了腳脖,把我扯倒,我怕狗扒肚子,馬上一翻身趴下,雙腳亂蹬,打了幾個滾,才算沒有叫狗咬死。我的腳脖被狗咬掉一塊肉,立時,鮮血直流,一個叫王海的工友馬上扶起我,找了一塊洋灰袋紙,給我包紮起來。

每天掙扎在死亡線上,我自己也害怕起來,狗咬了以後,更為傷心,決心冒險逃跑。

這天夜裡,我沿着電網看了一圈,見有一個水溝,就順着水溝鑽出電網,拄着一個棍子,一瘸一瘸地離開了這個殺人的刑場。

老虎礦上血淚多

走了半夜才到家,媽見我又瘦又瘸,頭髮半尺長,摸着我的頭說:"孩子,你這幾個月到哪兒去了?"我把被騙下圈窯、被抓修飛機場的事說了一遍,全家哭起來了。哭有什麼用,沉重的生活擔子,逼着我又東奔西跑去找活干。沒找到活,碰到了兩個老鄉,一個叫王富貴,一個叫王良,他倆對我說:"太原西三百五十里遠,有個老虎鬚煤礦,有採煤技術的,下一個班給一斤十二兩米。"我在無路可走的時候,聽到這消息,又高興又害怕。回家和媽商量,媽也只好同意了。沒路費,媽把唯一的囫圇褂子賣了兩塊半錢,我拿着一塊買了一張火車票,搭車走了。到煤礦後,很快就上工了。上了兩個班,都是先一天領第二天的米。我估摸着,全家都到礦上,還比在太原強些。於是,我把媽和弟弟接到老虎鬚煤礦了。

老虎鬚煤礦,的確比老虎還厲害,這個地方的群眾編了這樣一首打油詩:到了老虎礦,老虎撲綿羊,僥倖死不了,也得身受傷。這裡用鐵絲網圍着,通了電。圈裡除了日本鬼子住的是瓦房外,工人們住的是個大棚子,有家屬的吊一張蓆子隔起來。夜裡天氣冷,棚子裡四面透風,好像睡在露天地一樣。工人們偷點煤烤火,日本鬼子怕燒了棚,強逼着工人用水潑滅。晚上,孩子們凍得直哭叫。

在井下,誰行動慢了,工頭掄起棍子就打。在井下累個半死,到井上凍個半死。原來說明給米,後來給成棉籽餅。工人們先是面黃肌瘦,慢慢地就浮腫起來,臉腫腿腫,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一頭摔在地下,口吐白沫,躺一兩天就死了。

工人們一躺倒,工頭就不發口糧,每天只給兩個胡蘿蔔。工棚里每天總得抬三五個死人出去。死了人,工頭叫工人把屍首抬到萬人溝邊,一扔,就算完了。這裡大白天成群的狗,夜裡成群的狼,到處亂竄着吃死人,胳膊腿叼得滿地皆是。這溝里究竟扔了多少死人,誰也不知道。

每到晚上,帶家屬的更是倒霉。夜裡,日本人拿着手電筒,滿棚子亂竄,看見青年婦女就拉走。我住的工棚里有個青年工人,帶着妻子和一個不滿周歲的小孩,日本鬼子要搶他妻子,這個青年人剛要去阻攔,當場被殺死了,妻子被污辱後上吊自殺了,小孩也餓死了。工人們氣不過,就紛紛逃跑。日本鬼子怕跑人,就加強崗哨。上班時,日本鬼子端槍押着工人到井口,看管得很嚴。

我媽生病了,弟弟也生病了,我的腿直發軟,也要生病,全家人眼看着活不成了。一天,媽對我說:"春明,趁咱有口氣,趕快回家吧,死也把骨頭埋在家門口。"我聽了媽媽的話,於是,在一個漆黑的夜裡,全家人逃走了。

鬥爭才能勝利

從太原坐火車回到安陽,踏上了家鄉的土地,雖然還是一貧如洗,我們總算活着回來了。想到這一點,心裡也稍愉快些。下了火車往西走,到了楊家疙瘩,正往前走着,看見路旁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在那裡痛哭。我媽是個軟心腸人,就上前去問那姑娘為啥哭,那個姑娘叫竇玉花,她哭着說:"俺爹被地主逼債逼死了,俺娘也被逼得上吊了,無依無靠,只剩下我一個人......"聽到這,我媽也跟着姑娘哭起來。

窮人和窮人心連心,哭了一會兒,又說了一會兒家常,我媽就對那個姑娘說:"俺家就在那邊南善應村,也是窮得地沒一分,椽沒一根,你若是不嫌氣,就跟我們一塊兒過吧;你要是不願意,咱們以後當門親戚走也行。"竇玉花聽了我媽的話,抬起頭來看了看我們一家人,點了點頭。就這樣,我們回家的路上又多了一口人。

回到家,沒有了房子,全家人無處安身,只好在村頭破廟裡住下來。

生活還是沒有一點辦法,只不過多了一張嘴。為了吃飯,我又干起了老行當,下了沙石灣煤窯。

沙石灣煤窯的資本家,名叫王三全,是皇協軍的頭子,手下有一批反動武裝。

王三全開這座煤窯,賺了不少找,可就是拖拖延延的不給工人開工資,工人們都是沒有隔夜糧的窮人,哪能等得及?於是就成群結隊地找他要工資,每找他一次,他總是推託說:"唉!我也是難啊,你們看,有煤賣不出去,等兩天吧。"過兩天,又去找他,王三全還是哭窮不給發工資。工人實在沒辦法,我們就串連十來個人,想着非得設法治他一下不可。大家說,假若工人都一齊不幹活,井下煤采不出來,水排不出去,給他來個淹井,看他發不發工資?我們商量好以後,第二天一齊不上班了。這一來,果然靈驗,王三全有點着慌,他派人叫工人上班,工人說:"肚子沒吃飽不能下井!"他知道這裡有文章,就打聽串連不叫工人上班的領頭人。有個小把頭給王三全透了氣。王三全一聽是我領的頭,可把他氣壞了。

王三全派了三個皇協軍,拿繩背槍,到破廟裡找我,見了面不問青紅皂白,把我捆起來吊在樹上就打。打了一頓又帶到皇協軍隊部,王三全親自"審問":"是你不叫他們上班?""一人一姓,誰也擋不住誰,他們能聽我指揮?"王三全說:"我就奇怪,為什麼一齊不上班了"我說:"吃不飽咋能上班?"他說:"叫他們上班,馬上給他們開工資。"王三全把欠下的十三天工資都開了,唯獨給我少開了三天的工資。我找把頭一問,他說:"捆你那天,掌柜派了三個皇協軍,費了三個工,所以扣你三天工資,這叫'繩錢'。"我挨了打還得扣繩錢,天底下竟有這樣不公平的事。

在苦難的共同生活里,我和玉花逐漸產生了愛情,媽也為我倆安排了終身大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我被捆走挨打的那天,我的未婚妻玉花也被嚇得有了病,沒到三天就死去了。

血債要用血來還

一九四八年,我的老家南善應村解放了。我從煤礦回到家,參加了反霸和土地改革的偉大運動。我高興得睡不着覺。在黨的領導下,我和俺村的窮哥兒們,跟土改工作隊一起,和地主惡霸接連鬥爭了一二十天。罪大惡極的地主王清平、楊樓子、王銀國,經上級批准,在本村槍決了。但地主王老貴等隨着偽軍逃跑了。

鬥倒了地主以後,就開始分地。我家分了三間房子十畝地,還分了一頭大牛。我在資本家鞭打之下,沒掉過淚;被惡狗咬傷,沒掉過淚;就是父親被摔死,叔父、二弟被淹死,我也很少流淚,都把淚水往肚裡咽。這次,當我牽着牛回家的時候,我的眼淚卻像泉水一樣涌了出來。我感激黨,我這個九死一生的人,終於活過來了!在黨的溫暖的懷抱里,生活有指望了。

一九四八年,這一帶正是拉鋸形勢,國民黨匪軍和還鄉團經常騷擾這個地方,我知道必須要用戰鬥來保衛這勝利的果實,在解放湯陰的時候,我們組織了擔架隊,大家選我當隊長,幾次戰鬥我都上了前線。

過了三個月,國民黨的新五軍反攻過來了,地主王老貴和偽保長王合,也跟着回來了。當時我們農會幹部還缺乏鬥爭經驗,有些就不幸被捕了。王老貴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捆起來,拉到村東的老廢井邊,每人脖子上拴上一塊石頭,往井裡一推,十二個幹部和一些群眾都被殺害了。我們暗暗地記下了這筆血債。

殺死幹部以後,地主們開始倒算了,誰分了他們的地,不管收成咋樣,每畝地要四百斤穀子。牲口、衣服也都倒算去了。可惡的地主階級,比過去更兇惡地壓在人民的頭上。

又過了三個月,解放軍全面反攻,我也跟着回到了家鄉。經受了這次鍛煉,使我更加熱愛黨熱愛毛主席。我和其他幹部領導群眾重新分配土地,大家一致選我當了副村長。我這個在舊社會當了半輩子煤黑子的人,也管理起村裡的事情來了。

今日礦工甜

隨着國家建設的需要,黨號召煤礦工人回礦工作,我也想回煤礦了。有一天,我找正村長楊克文同志說:"夥計,我想回礦啊!"我這麼一提,他說:"那一年你爹死了,你不是發誓賭咒不下窯了嗎?為什麼現在又想回礦啦?"是啊,我是不止一次地發過誓,賭過咒不下窯,但那是舊社會,那是給資本家賣命,當時為了生活,想脫離也脫離不了,現在搞社會主義建設,我干煤礦是內行,我應該發揮這一技之長。

就這樣,他們同意我仍然回礦當工人。到小西天煤礦,見了很多老朋友,這裡一切都變了,下井有工作服,上井有澡塘,下一班八小時,工作時間比過去減少三分之一。

不久,我和張桃榮結了婚,生了兩個小孩,現在都已經十來歲了。

鶴壁建礦的時候,我從小西天被調到鶴壁陳家莊煤礦。我的眼睛因為在山西大同下圈窯遺留下不少病症,看不清東西,頭腦還發脹,領導上很關心我,把我送到邯鄲眼科醫院治療,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把眼睛治好了。

現在我是六級工,一家四口人,生活過得很好。飲水思源,要不是共產黨、毛主席,我哪有今天呀!

我祖傳的那個破油燈和爛氈帽,一直保留到現在。我不但給青年工人們講,還給我的兩個孩子講,讓我們的後代,記住好日子來得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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