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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宋史 (四十六)
送交者: ZTer 2008年06月08日23:31:4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埋葬了耶律休哥,契丹人在當年的七月份正式向國內下詔宣布,伐宋。聲勢浩大的動援,以遼國的斡魯朵軍制,也整整調集了兩個月之久,到了九月底,北方的天氣開始變冷,秋色滿天,草枯馬肥,寒帶游牧民族的黃金爭戰時段終於到來了。

  遼國蕭太后率部親征,這是自12年前的君子館之戰後,蕭太后再一次親上戰場。

  但是她在第一步就失算了。

  幹嘛要下詔呢,改了契丹人的老規矩,趙恆始終對北方小心翼翼,他立即就得到了消息。宋朝應戰,他任命太宗朝的最後一任北方最高統帥,原延州路都部署傅潛為鎮、定、高陽關行營都部署,總領北面戰事。配備的副手是宿將張昭遠,宦官秦翰是監軍,三位先鋒官依次是田紹斌、石普、楊瓊。總兵力步、騎混雜達到了8萬餘人。

  同時為了迎戰這次自登基以來的最大考驗,宋真宗皇帝在開封城裡檢閱了20萬禁軍,隨時派往前線,去增援傅潛。

  九月底,遼軍終於突破宋朝國境,第一個目標是宋朝的保州(今保定市附近)。這是個好地方,不是說多麼重要,而是他們迎頭就撞上了宋朝的三位先鋒官。

  保州境內有長城口(內長城),遼國人剛剛接近,還在一個深夜裡,突然間被宋軍襲擊,那是宋朝的兩位副先鋒石普和楊瓊。遼國人震驚,10多年了,一直都是遼人攻、宋人守,別說夜襲,就連白天的決戰都是負多勝少,現在居然這樣大膽!

  但遼國人來就是攻擊的,一場惡戰,石普和楊瓊漸漸不支,可是還有宋朝的行營押先鋒(總先鋒)田紹斌。田紹斌率部接應,宋朝軍隊在黑夜之中全力進攻,戰鬥的結果是遼軍敗退,在戰爭剛剛開始時就被宋軍硬生生地倒卷出國境,趕回契丹國內。

  天亮後打掃戰場,遼國人扔下了2000多具屍體,外加500多匹軍馬。開場第一戰,宋軍全勝!
  
  但遼軍馬上就回來了,他們沒退多遠,方向稍微偏離了一些,轉向了保州西北的威虜軍(後改名廣信軍,治遂城,今河北徐水西北)。這只是一座戰略意義上的軍城,地處要害,但是城池很小,說白了就是一座超大的後勤保障站。

  遼國人決定迅速拔掉它,開闢出一條從遼國直通宋境的大道。但是他們再次出乎意料,這個小小的威虜軍城居然屹立不倒,無論他們怎樣強攻都不奏效。再打下去才突然發現,城裡的守將居然是楊延昭!

  楊延昭當時的職務是保州緣邊都巡檢使,保州範圍內的邊境他都有巡視守衛的職責,遼兵犯界,他時刻戒備,這時他準確地預判到敵人的主攻方向,搶先一步進駐到威虜軍城裡。

  進城就開始守城,一面向前線總帥傅潛求援,一面想盡辦法守住城池,把敵人牢牢地拖在自己身邊。這時有一個驚人的數字對比,楊延昭的全城人馬總數才不過3000人,而城下的遼軍是全部主力,連蕭太后本人都親自督戰!

  攻城開始,小小的軍城被四面圍攻,就算契丹人不擅長攻城,這樣的壓力也可想而知。而且有件事情怪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楊延昭從九月初開始守城待援,可是直到一個月後,都進入十月了,居然還是一個援兵都沒有盼來……傅潛在做什麼,三位先鋒官在哪裡?契丹人絕對沒有分兵去各處騷擾,他們沒有半點的壓力,但就是蹤影不見!

  就是這樣的壓力,整整一個月,然後就換成了遼國人在懊惱。他們比楊延昭還要奇怪加憤怒,真是見鬼了,就這麼一個小破地方,居然就無論如何都攻不下來!而且更讓他們絕望的是,在一天夜裡,突然間天氣大變,來了一陣寒流,第二天早晨一看,只見威虜軍城頭上銀裝素裹,冰光耀眼,全都是一層厚厚的冰……遼國人望冰興嘆,他們明白了,是楊延昭在夜裡把水潑在城頭上,這城再也沒法爬了。

  這就是楊六郎。和他父親一樣的忠勇頑強,在契丹人面前半步不退。可他也像他的父親一樣,自己一個人戰鬥,不管是什麼原因,他都被戰友拋棄了……但是這一戰之後,他的名字在異族人的心裡更加響亮。“六郎”,並不是說他在家中排行第六,而是遼國人迷信,認為北斗七星中的第六顆主鎮幽燕北方,是他們的剋星,而楊延昭就是那顆閃亮星斗的人間化身。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唐有虎狼將,宋有楊延昭。”

  在當年積滿冰雪的城頭之上,楊延昭應該可以驕傲地目送着螞蟻一樣眾多的遼人退走,但是他的神情卻必定是大驚失色的。

  因為遼軍的方向……身為邊關守將,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麼了,如果遼國人得逞,那會比威虜軍城失守惡劣一萬倍!

 遼國人突然向宋朝境內的縱深地帶穿插。兵分兩路,一路迅速逼近祁州(今河北無極)、趙州一帶,邢州(今河北刑台),洺州(今河北永年)都在它的威脅之中;另一路是主力,蕭太后、遼聖宗、韓德讓都在其中,他們向東,河北重鎮樂壽縣(今河北獻縣)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突然攻破。

  正中要害,這是宋朝防禦體系中最致命的弱點――一個個散布在邊關的城池只是力量分散的據點,中間有巨大的空隙,它們不是長城,只要敵人敢於穿越,就會輕易突入進宋朝國境的內部!

  這時再要阻擋他們,就只有一個辦法了。宋朝的野戰部隊,傅潛在哪裡?他的8萬餘人的步騎混合部隊在哪兒?

  這樣的疑問從威虜軍城裡的楊延昭一直延伸到了宋朝的都城開封里,開戰整整一個多月了,不僅是頂在最前線的戰士們,連皇帝趙恆都不知道傅潛的現狀!

  傅潛消失了,沒有他的軍報,而且河北的情況急劇惡化,契丹人把開封與河北之間的路段完全切斷,沒有任何消息能夠往來,就像整個河北都己經淪陷……開封城開始恐慌。河北丟了,現在的天氣己經滴水成冰,黃河不再是天險,契丹的騎兵能踏冰而過,只不過是幾十里的距離,開封城就會直接暴露在異族的刀槍之下。

  萬分危急,有人找到了剛剛登基兩年的皇帝,提出了挽救帝國安危的最後一招――陛下,沒有別的辦法了,請您御駕親征!

  這人叫王繼英,是樞密院的管事,但說實話,論出身他只是個小人物,是當年大宋第一宰相趙普的隨身小吏。但是他與常人不同,不僅是現在的趙恆,連當年的趙光義都對他另眼相看,因為他的品德。在當年趙普眾叛親離,被皇帝打壓,被朝臣欺侮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默默在留在了趙普的身邊,絕不趨炎赴勢,絕不以利害選擇去留。

  忠貞的人絕無壞心,他的話打動了皇帝。緊跟着一位叫柳開的官員,也同樣上書,建議新皇帝效仿他的三位前輩――柴榮、趙匡胤、趙光義,他們每一個人都曾親臨前線,抗擊敵國的入侵!

  或許這就是宋初時,皇帝們的命運……趙恆別無選擇,在這一年的年底十二月初,他下旨親征。
  
  但是十萬火急的軍事行動居然被延緩了,而且理由乍一聽實在是混帳。宋朝有規矩,每三年的年底要舉進一次郊祀大典,三年一界,今年正好趕上了。

  可那又怎麼樣,國家都快滅亡了,還要留着這些死規矩?但是出人意料,趙恆堅持着親自把大典主持進行完畢,然後才集結軍隊,帶着大臣趕赴前線。

  看着真是又迂腐又死板,但在當時,這把開封城裡的緊張恐慌氣氛大大地降低了,人是一種從眾心理的動物,趙恆的鎮靜安寧,就是宋朝子民們的希望。

  之後趙恆脫下了盛裝的禮服,戰爭的真正面目在等着他,誰都能迴避,唯獨他不能。他把京城交給了副宰相李沆(呂端病了),京師的安全則由資格最老的先朝宿將張永德來負責,一切安排妥當,他在宋咸平二年的十二月五日,公元1000年的1月14日啟程,率領20萬以上的禁軍向河北地帶開拔。這時距離開戰時起,己經過去了三個月。

  龐大的軍隊經長坦縣(今屬河南)、韋城縣(今河南滑縣東南)、衛南縣(今河南滑縣東)、澶州(今河南濮陽)、德清軍(今屬河北),渡過黃河,近十天之後,到達了大名府(今河北大名)。這時終於有了傅潛的消息了,聽到之後,趙恆氣得臉色鐵青,全軍將士一片譁然。

  沒法相信,第一次北伐燕雲時的先鋒官,與契丹人野戰獲勝的名將傅潛居然變得這樣的懦弱無恥!

  他率領着8萬餘人的精銳大軍,一直安安穩穩地駐紮在定州城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失。當遼軍進攻威虜軍城時,他按兵不動;當遼軍放棄了威虜軍城,從他身邊經過向宋朝腹地穿插時,他仍然無動於衷,做出的反應堪稱可笑――只派出了3000人,去向遼軍挑戰。

  戰什麼戰啊……這麼點肉遼國人半點胃口都沒有,理都不理,自顧自地急行軍,撲向了宋朝各大城池之間的所有州縣村落,隨意地燒殺掠奪,毫無顧忌,那些才是他們的目的。

  宋軍的將士們氣瘋了,眼看着城外邊就是人間地獄,自己的同胞被遼人殺戮,他們自發地準備好出擊的裝備,向主帥請戰,這時連同着城外的3000多人馬,還有雪片一樣飛來的告急求援文書,都在催着傅潛發兵。一個無情的事實是,他不動,整個河北大地上根本就沒有宋朝的機動部隊,那和敵戰區有什麼分別?!

  可他就是不動。傅潛大將軍下令把軍營的大門牢牢關閉,無論是誰來請戰,包括楊延昭、楊嗣、石普、田紹斌,無論是誰,都是劈頭一頓大罵,罵完了直接趕走,就好像他身為軍人,出戰是一件多麼可恥丟臉的事情一樣。

 傅潛就是這麼的堅定,縱觀歷史,誰能說勇敢的英雄就真的比那些敗事的孬種們信念頑強呢?就像這時的傅潛,無論誰說什麼,他就是有一定之規,說死都不出戰!

  楊延昭等人官小,敢怒不敢言,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再來的是監軍秦翰和三年前征戰党項烏、白池的英雄范廷召。范廷召的官職也比他小,準確地說是小了三分之一。傅潛是總管鎮、定、高陽關三地的行營都布置,范廷召是定州行營都布置,但無論如何再加上個監軍總夠分量了吧?

  傅潛還是搖頭,不管外面死了多少同胞,不管整個河北己經淪為敵占區,更不管軍心士氣是不是被他壓製得快變態,仍然還是……不出戰。

  征戰一生從沒遇見過這樣的主帥,范廷召氣瘋頭了,在帥帳里當眾對他破口大罵――傅潛,你一點膽子都沒有,簡直就是個娘們!

  無論怎樣,傅潛也是個軍人吧,也是曾經血戰疆場的勇士吧,這是多大的侮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結果簡直能把人悶死,他居然一不生氣,二不表態,我什麼都沒聽見,你不至於再接着罵吧?更不至於私自出戰吧?那好,散了吧……

  范廷召和秦翰再沒話說,只能抬腿走路。但情況繼續惡劣,終於全軍的副帥張昭遠也坐不住了,他是副帥,不是說全軍的失誤有傅潛一個人頂着就算了,他也有責任的(後來果然),他問這到底是幹什麼。直到這時,傅潛才笑着說出了自己的打算,那可真是老謀深算,讓人目瞪口呆:

  “敵人太猖狂了,這時候出去較量,我們的銳氣就會被挫傷的……”

  這居然就是理由,還談什麼銳氣,如果有的話,也早就被他自己給挫傷了!這句話說出去後,不知道當時宋軍全營是什麼反應,是不是集體鄙視了一下這個白痴。不過其結果很有趣,傅潛終於讓步了,他允許范廷召帶着8000騎兵、2000步兵出戰,而且許諾隨後就派人接應,就這樣,宋軍終於開始了反擊。

  范廷召率軍衝出了定州城,直接殺向契丹人盤踞的中心――瀛州。但他深知自己的一萬人根本沒法與遼軍決戰。為此,他向高陽關都部署、馬軍都虞候、彰國軍節度使康保裔求援,約定合兵進擊。

  高陽關的康保裔,這是當時宋朝邊關的重臣。論職務,他是傅潛之下的宋軍另外三分之一,但他比范廷召更受重視,他單獨率兵踞守關隘,關鍵的時刻可以自作主張。這時他親自領軍赴援參戰。

  他到了瀛州西南的裴村,在這裡,他再一次接到了范廷召的緊急求援,范廷召所部己經與遼軍接戰,要他馬上分兵增援,越快越好。危難時刻,康保裔沒有多想,他立即分出了自己的精銳部隊,趕在主力之前,火速支援范廷召。

  這樣,他的兵力就被削弱了……在當天晚上,歷史出現了兩種不同版本的記載。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前提,范廷召和康保裔約好了在第二天的清晨時分集結雙方的兵力,一齊向遼軍挑戰。可是記載中,一個說,在那天的深夜裡,范廷召不知出於什麼目的,突然靜悄悄地撤走了(康保裔本紀);另一種說法是,范廷召是迫不得己,他在當夜繼續與契丹軍隊血戰,被纏住了所以沒能在約定時間出現(實錄)。但不管怎樣,在第二天的清晨時分,康保裔和他實力不全的軍隊突然發現孤立無援,被龐大的遼軍重重包圍。

  絕境突然到來,戰場上的優劣勝負一目了然,生死就在一念之間,康保裔的部下馬上勸他,將軍你把盔甲換下來,改裝逃生吧。康保裔厲聲回答――臨難毋苟免,今天就是我死戰報國的日子!

  當天康保裔率軍與遼人決戰,戰陣動盪,往來衝殺數十回合,遼軍的重圍牢不可破。宋軍最強的武器是他們的弓箭,最後箭都射盡了,康保裔和他的部下全都淹沒在遼人叢中……沒有人支援他們。
  
 高陽關的統帥和他的部隊全部失蹤,這就是當天戰場上最後的遺留。這個消息也是宋真宗皇帝趙恆到達大名府之後,得到的前線最新戰報。

  憤怒,但是要冷靜。不管隨軍大臣們怎樣彈劾傅潛,趙恆都給了自己的主帥最後一個機會。他派出了宋太祖趙匡胤的女婿石保吉和太宗朝王小波起義時守住了最關鍵的劍門關的上官正,由他們兩人率軍北上,再命傅潛馬上出擊,與北上的禁軍形成南北夾擊之勢,以圖擊潰遼兵。

  命令發出,開始等待……這是最高的皇命,但是整整過去了十天,戰場上一刻千金的十天,定州傅潛方面居然還是毫無動靜!

  趙恆終於被激怒了,他派最可信任的王繼英穿越戰場向傅潛傳令,立即到大名府御營朝見。傅潛來了,他到時全須全尾毫髮無傷,趙恆對這個人再沒有半點憐憫和興趣,直接下獄,經審訊,判處死刑。

  這個判罰在當時大快人心,但是在後世卻爭議不斷。在當時,面對河北大地上,死傷無數的同胞,被搶掠一空、焚燒殆盡的城鎮,相信每個親眼目睹,或者思維健全的人,都會恨不得生吃了這個昏庸懦弱的敗類,所以當戰後,趙恆赦免了傅潛的死罪,改為免官、抄家、流放時,舉國都憤恨不平。

  當時官員們的評價是,傅潛就是柴榮時期高平之戰時的何徽、樊愛能,是臨陣脫逃,形同叛變,造成國家重大損失的叛將,必須處死,然後才能平息民憤,重振軍威,像當年的柴榮那樣把入侵之敵消滅,贏得戰爭。趙恆當時真有這個心,尤其是,歷史馬上就證明了傅潛再次耽誤的這十天是多麼的重要。

  因為當宋軍重新集結,開始發動總攻時,突然發現敵人己經不見了。契丹兵團突然撤退,帶着搶來的大批物資走在返回燕雲十六州的路上。

  沒有原因,難道是被趙恆親征給嚇着了?可是在當時,在後來,誰能這麼天真般的樂觀呢?而且也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重要的是戰爭本身。

  宋朝親征的禁軍大兵團來不及了,趙恆派出了5000名精銳騎兵,火速追擊,不管戰果,就算是拖也要把遼兵拖住。這支騎兵由王榮率領,從大名府一路疾行,不惜一切代價追擊,可惜路途太遠了,他的很多部下們竟然把自己和馬匹都活生生地累死,也一直沒有追上……但是別忘了,在戰區內部還有范廷召!

  范廷召突然啟動,他率部殺向了十幾倍於已的敵軍,在莫州(河北任丘北)以東三十里的地方,終於追上了遼兵。血戰的時刻到了,范廷召所部滿打滿算不過是一萬餘人,但他的戰績居然是陣斬遼軍萬餘人,奪回被擄掠的老幼百姓數千人,其它的鞍馬兵器不計其數。

  以血還血,征戰党項的英雄為康保裔討回了些許的血債……
  
  當天范廷召大勝契丹,但是契丹的大隊人馬卻沒有回程應戰,就那樣撤出宋境,回到了遼國。這一次的戰爭就這樣結束了。

  遼國撤軍的原因,成了一個謎團,在當時沒有正解。要在四年之後,宋人才會發覺真相。那就好像,當你看見一個人無緣無故地跳進小河裡亂撲騰時,覺得奇怪,可是幾年之後,發現他在長江里游泳,就一切都明白了吧?

  當初不過是在練習。

  但是在當時,宋朝畢竟渡過了一次危機,尤其是新皇帝親征,別管勝負,至少保住了領土的完整。於是一切都從輕發落,比如說范廷召,不管怎樣,他導致康保裔孤軍無援,全軍覆沒,但是不僅沒有處罰,反而加封為檢校太傅。傅潛這位冬眠型的前線主帥也因此保住了腦袋。

  這時候就該說說他到底該不該殺了。

  前人的評論說過了,現在要說近現代學者們的看法。說傅潛冤枉,當時只有8萬多人馬,而遼國是太后、皇帝親征,至少在10萬以上,傅潛保存實力,等待時機是對的。請看康保裔就是例子,硬拼,結果全軍覆沒,有什麼好處?

  而范廷召就是在遼人退走時追擊,只有區區一萬多人馬,看看戰果多麼輝煌。並且趙恆命令夾擊時,只給了他10天的準備,這對古代的大兵團作戰來說,時間太少了,沒有出擊也正常。

  真的正常嗎?

  前蜀是30多天滅亡的,後蜀是66天滅亡的,這怎麼解釋?至於說遼人退走時再追擊,那樣要戰士是幹什麼的?為了戰爭的最後勝負,就要用老百姓的生命去消耗敵人的銳氣,一個尖銳的問題是,如果宋真宗沒有帶20餘萬禁軍親征的話,他傅潛要用多長的時間,多少宋朝百姓的生命,才能滿足遼軍的胃口,讓他們對刀槍厭倦?

  那之後,才是他出擊的時候?!

  要說保存實力,就更可笑了,他保存實力為的是什麼?當他出兵的時候,皇帝沒有告訴他,你先頂住,我隨後就親征吧,也就是說橫豎只有他自己,敵人在眼皮底下越殺越有狀態,越殺越肥,自己的兵憋得鬱悶至死,這怎麼會敵消我漲,直到最後勝利?

  或者就算趙恆曾經私下裡告訴過他,隨後就親征,那麼他這樣“保存”實力就有意義嗎?

  千年之後的西方,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是拿破崙的滑鐵盧之戰。他面對英國的威靈頓,派出自己的部下格魯希去追擊普魯士軍隊,結果這邊拿破崙用盡所有的兵力去衝擊英國人,馬上就要成功,可是普魯士人卻突然作為援軍殺到,拿破崙就此崩潰。

  格魯然呢?他先是追丟了人,然後就算聽到滑鐵盧方向重炮齊鳴,一個超級戰役正在打響,都絕不回頭助戰,而是繼續執行陛下的紙面命令――追擊普魯士。除非另有新的紙面命令到達。

  新的命令終於到了,是通知他,法國己經戰敗。這時候他的勇氣、智慧、經驗、果斷等等一個軍人所能擁有的全部才能,才突然間爆發。在五倍於已的敵人包圍圈中,他一兵一卒,甚至一門大炮都沒有損失,就突出了重圍,他要帶着軍隊去救自己的皇帝。

  可是這時,還有一丁點的意義嗎?
  傅潛也是這樣,就算皇帝會親征,你在這之前就什麼都不做,不說有效地消耗契丹人的戰鬥力,給皇帝製造一擊必勝的機會,還壓抑己方的士氣,讓敵人加倍的猖狂,於軍、於民、於皇帝,他哪一點做對了?

  就看見了自己這點兵力的得失安危,軍事,是一個全局統籌的概念,本就是輕視生命的東西,所以才有餌兵,有誘敵,有埋伏。在戰場上沒有生命價值,只有最後的勝負結果。誰要想着安全,誰就不配當兵……

  所以傅潛該死。
  
 但是國家急需“勝利”,唯有勝利,才能把災難降到最低點。不然就算重建了家園,民心士氣都會從悲憤到屈辱,再降到自卑麻木。所以要慶功,要封賞。於是隨軍的大臣們開始歌功頌德,連皇帝本人也在大名府的行宮牆壁上留下了兩首《喜捷詩》,然後才返回都城。

  這其中軍隊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不僅傅潛保住了性命,就連普通的士兵也都有賞賜。但是歷史仍然記載下了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那是康保裔的副手高陽關副都部署李重貴,他遠遠地離開了喜笑顏開的人群,默默地悲嘆――“大將陷歿而吾輩計功,何面目也!”

  面對康保裔和那麼多死難的戰士,有什麼臉接受封賞……

  可這就是戰場,或者人生的真相,戰後盤點,每個人的生死都只是力量對比的符號。在返回都城的路上,宋真宗趙恆的心裡應該不會有什麼遺憾。他損失了康保裔,以及邊關總帥傅潛的聲譽,但是遼國方面的損失卻是空前巨大,而且沒法彌補的。

  遼北院樞密使、魏王耶律斜軫在軍中病故。

  這是僅次於耶律休哥的契丹族精英,多年以來,他們兩人分管南北,同時成為遼國周邊所有種族的噩夢。在南面耶律休哥獨自抗衡着龐大的宋朝,耶律斜軫則不斷在遼國的北疆攻打高麗,討伐女真,一生都在征戰中度過。對他,要說些什麼呢?按說本着“我之大敵,即敵之英雄”的原則,我們應該尊重他。但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形象實在不太好。

  休哥總能讓人感到熱血和衝動,為自己的民族不顧一切的忠貞血性,讓即使是敵人一方,也理解並感動。可他就太兇險太毒辣了。更何況,他不尊重自己的敵人,對同樣為自己民族盡忠的楊業,他冷血並且殘酷。所以我們只需要記得,他是一個傑出的敵人就夠了,其他的,讓他活在契丹人(如果還有的話)的心裡去。
  
  提到了耶律休哥、耶律斜軫這對契丹雙壁,就應該提到他們的老對手,宋朝的第一軍人曹彬了。在這一年裡,時光走得太快,不知不覺中一個時代己經結束了。

  半年前,曹彬病死。

  他的死法應該算是個遺憾,古來的名將都有一個響亮的,震徹千古的心聲――大夫人得死於疆場,幸也!就像耶律休哥、以及耶律斜軫。他們一個死在自己的前線戎所,與宋朝接壤的燕雲地界,一個直接抱病從軍,死在了真正的沙場上。可是曹彬,他早就遠離了戰場和刀槍,死在了溫暖的家裡,以及超級感人和諧的氣氛當中。

  他病時,皇帝親自去他家,親手為他和藥,並且賜白金萬兩,還問他還有什麼臨終要求。曹彬推薦了自己的兩個兒子,說都有資格做將軍。簡單地說一下,這兩個兒子分別是他的長子曹璨、次子曹瑋,關於哪個更強,他自己說,“璨不如瑋”。這倒是真的,歷史可以證明,曹璨,就是個微縮版的曹彬。

  而曹瑋,那應該是潘美的兒子!英武豪俠,機敏強悍,是宋朝歷史上第一等的軍人。

  回到曹彬,以他的歷史地位,以及鼎鼎大名,似乎應該在他剛剛病逝時就重點回顧,點評他的一生。但那樣是不仁道的,會完全違背曹彬將軍一生做人的準則。想想那時國事繁忙,甚至外敵就要入侵,他是個多麼顧全大局的人啊,怎麼會容忍自己一個普通臣子的死亡,去攪亂歷史進程的真正大事呢?

  所以我們必須尊重他,以及他的一貫表現中所透露出的性格。

  之所以要這麼說,是因為實在看不出他真正的性格。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做出的事到底是不是他個人的本意,這些都是沒有正解的謎。或許他的人生就是一個個偶然選擇中的錯誤。

  以監軍的身份伐蜀,只是以廉潔守法著稱,在全軍的貪婪暴虐中顯得獨特,才得到的賞識;再因為征南唐,勝利毫無懸念,只是要儘量減少戰爭中的損失,才派他這個當時資歷戰功毫不出奇的人當了主帥,從此高高在上,變成了宋朝的第一軍人。

  這就是他的發家史,注意,對他來說,絕對沒有什麼“英雄造時勢”,而是徹底的“時世造英雄”,因為憑他這麼點的軍功,這樣的能力,放在任何一個其它的朝代里,都絕對沒辦法爬到這樣的名位。這就是宋朝的特色。

  姓趙的官家需要乖巧聽話的軍人,現在回想,他的那些作為,是智慧還是乖巧呢?揮揮灑灑間把人看通透,於是他知道趙匡胤會給他怎樣的封賞,更能做到在喪師辱國,毀掉趙宋最後一次振興的機會之後,還能讓趙光義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就讓他官復原職。至於是怎麼做到的,那就是秘密了,就像他為什麼在雍熙北伐時,在燕雲大地上忽進忽退,哪怕是平地挖塹壕都要向前衝,直到最後冒着暴雨向後退……這都是謎,與皇帝的聲譽息息相關,也必定與他後來的命運息息相關。

  最後曹彬走了,他走時,都沒讓人真正的看清楚他,連同着當年的那些事,都徹底隨着他的死亡而沉淪。遺憾嗎?不,這正是他成功的地方,一直到死都忠誠到底。在這個意義上,或許曹彬應該滿足了。最後,讓我們以一句話來歸納概括一下他的人生。

  他是一個好人,一個被皇帝所選擇的人,一個溫良恭儉讓的人,一個放棄小我成全大我的人,一個根本就不應該從軍的人!

  好了,曹彬謝幕,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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