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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時期的創作與“不懺悔”
現在對浩然的評價基本上還是圍繞着《艷陽天》和《金光大道》,80年代以後的作品基本上沒有受到太多的重視。比如說《蒼生》,還有“自傳體三部曲”,基本上還沒有受到太大的重視,但是我覺得它們總體上對浩然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如果要深入研究的話,這兩方面不應該忽略。
《蒼生》是浩然“新時期”的代表作品,主要描寫了80年代的農村改革,及其對農村各個家庭的影響。這部小說在新時期並未得到充分重視,但在今天看來,它卻處於當代中國農村敘事的轉折點上,即農村題材的小說從“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到“改革文學”的轉折,小說既對農村改革充滿嚮往,也對“合作化”道路滿懷眷戀,這不同於50—70年代的《三里灣》、《創業史》、《艷陽天》、《金光大道》等作品對“合作化”的熱情謳歌,也不同於《芙蓉鎮》、《許茂和他的兒女們》、《古船》、《浮躁》對“新時期”的認同與讚揚,在這部作品裡,作者的態度是矛盾的,但也是認真的,正因為如此,它為我們呈現出了一個更為豐富、複雜、真實的世界。
浩然的《樂土》、《活泉》、《圓夢》等“自傳體三部曲”,描寫的是浩然從一個孤苦無依的兒童,成長為一個作家的過程。浩然的成長,也是與“歷史”一起成長的,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這裡的“成長”,包括幾個方面的內容,首先是他作為一個“個人”從童年到青年的歷程;其次是他作為革命的一分子在鬥爭中逐漸成熟的過程;再次是他作為一個作家,是怎樣由一個只上過三年小學的孤兒,經過刻苦的學習與磨鍊,逐漸開始發表作品,直到最後加入中國作家協會,成為一個作家的;在這樣的過程中,也包括他在思想修養上是怎樣逐漸提高自己的。這三部作品不僅具有社會意義,而且在藝術上也具有較高的價值,我們甚至可以說它是浩然最好的作品之一。
關於浩然,80年代以來議論較多的是他“不懺悔”,不少人都對他這一點提出批評,這也是可以討論的一個問題。“懺悔”與否是個人的事,與個人的信仰、觀念及認識相關,別人似不應強求,而且正如有研究所指出的,無論是盧梭還是托爾斯泰的《懺悔錄》,都是通過“懺悔”來確認自己道德上的正確性與優越感,所有的懺悔歸結到最後不過是“我錯了,但我是個好人”,這在盧梭《懺悔錄》那著名的引言中就可以看出,從“懺悔”的基督教原義來說,也不過是以“懺悔”來換取靈魂得救,是人與上帝的一種交換或者默契。
比如我們可以以巴金先生來對比,很多人對巴金《隨想錄》評價很高,認為它是代表了“世紀良心”的作品,但對於巴金來說,自我否定與反思是從30年代就開始的,1940—70年代,他也在不斷“懺悔”,而《隨想錄》不過是一系列“懺悔”的延續與最高峰,如果時代主潮發生變化,他會不會再“懺悔”也是件難說的事;其次,從《隨想錄》中兩篇關於胡風的文章來看,他懺悔的力度與深度是與政策的變化密切相關的,並不像一些人說得那麼“獨立”;再次,正是從“懺悔”中,他得到了文化界的高度讚揚,也確立了他在新時期以來文壇上“文化英雄”的地位。從一個“犯了錯誤的人”到“文化英雄”或“世紀良心”,這一戲劇性的變化是通過“懺悔”來完成的,其中充滿悖論,當然這裡我們並不是對巴金先生不敬,而是對“懺悔”本身也應該有一定的反省性認識。
與巴金的“懺悔”相比,浩然的“不懺悔”正顯示出了他的“信仰”和內心的堅持,對這一“信仰”的看法可以有所不同,但在號稱“多元化”的時代,如果連這樣一個“異端”都不能寬容,就很難說是“多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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