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小酒荘《三》
在美國這塊自由又富饒的土地上,人人都有工作掙錢的機會,而且充滿着機會,只要肯干有頭腦,很快就會豐衣足食發達起來。我來美國第一年,一切從零開始,撿煙頭掃樹葉,在飯店裡做日本飯,給美國人整理花園刷油漆。第二年我用積攢的三萬美金買下了這個讓我在美國賴以生存的小酒莊。我把全部資金和精力都放在經營上,花了整整五年時間才把酒莊庫存放滿,這幾年我向美國政府報稅不多,有兩年因搶劫偷盜罰款太多,在會計師的建議下,我還報了虧損。
二零零六年六月,就在我完成商品積累,準備迎接豐收的時候,突然收到美國國稅局IRS一封用保密信封裝着的來信,信封左上角寫着“IRS專用信封,如作它用,罰金三百”,郵遞員投遞給我的時候,還斜眼瞄了瞄我,看得出他知道這封信的分量。我的心立刻砰砰跳了起來,這幾年屋漏偏遭連夜雨,先是在美國久病不愈,接着是違反州法在店裡住宿和兩次賣給未成年人酒,這次又要跟聯邦法打交道,路要這麼往下走,不僅店開不成,可能美國還呆不住了。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信,信的內容不僅平和而且還彬彬有禮,可能是要給納稅人不要太緊張的感覺,要不然犯了心臟病怎麼辦:親愛的潘先生,您非常榮幸地被選為我局二零零四年報稅檢查對象,請按要求準備個人和酒莊的所有銀行單據,這不是意味着您有欺騙政府的行為,而是我們在例行公事,請您在規定的時間內回電,可請律師,但要另外填表。我立刻給會計師打了電話,會計師是個滑頭,開始我還沒感覺出來,他說必須看了信以後才能回答,他專門開車過來,看了信說,一個小店,聯邦政府還這麼上心,實在沒有必要。我也覺得,他是按我的銀行單據做的帳,應該沒有什麼問題,接受檢查。會計師來前沒說要收費,回去後就給我寄來了七十五元的帳單。第二天我給IRS駐New Haven地區經理去了電話,雙方約好來店檢查面談的時間。
美國的稅務稽查人員權力很大,在約好的時間內他們可以不敲門進入店裡和房間,而且他們不說離去,你不能提出送客。我們第一次接觸是在八月的一天上午十點,我到達酒莊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酒莊外不遠的地方等我開門了。這次與我面談的稽查員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個黑人,我開了店門,他們連個多餘的問候都沒有,一人拉着一個落地公文箱就進了店門,進了門他們才發現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店,而且堆滿了各種酒。女的問我有沒有一個辦公室可以坐下來談,我一下大笑起來,連忙解釋這類小店是不可能有辦公室的,女的又問找把椅子坐總是可以吧。等他們兩個坐下放好公文箱,店裡已沒有其它多餘的空間了。我開了空調並向他們解釋說小店沒有太多的錢,空調是你們來了才開的。
隨後我們進入正題,一直是女的在說話,樣子像經理。女的說,奧托先生開始問你問題,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奧托先問我家庭情況,住的是什麼樣的房子,房裡有沒有家具,用的是什麼車。我都一一回答:一人在美,自己沒有買房,租了個小公寓,家具是撿來的,車是豐田Avalon。奧托馬上接上茬,車很不錯啊,我說是不錯,但是是九七年的三手車。奧托接着問:出不出去旅遊,打不打高爾夫,有沒有遊艇?我再次大笑起來:我這個窮酸像,一天十二個小時在店裡是搞這些事兒的人嗎。看得出奧托沒好意思再往下問,直接在記錄紙上划起叉來,他用的是美國政府開出的統一問答表,窮富都適用,我想他要繼續往下問,就該問我有沒有私人飛機了。因為這是在同美國政府對話,不敢開玩笑,要不然我非說什麼都有。
我十分明白以上問的問題是在亂打槍,稽查人員真正要了解是到底這個小店每天營業額是多少,能掙多少錢。一般每個小店都是兩本帳,一本是報稅用的,一本是記錄真實營業額,稽查人員也明白,但怎麼才能得到只有出其不意了。在奧托問我問題的時候,那個女一直注視着我的收款台,看到上面擺着好幾個本子,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問我那幾個本子是幹什麼用的,我回答說那是我的寫作本,沒事兒時就寫作。其實其中有個本子就是記真帳的,我暗暗地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拿到真帳,也就是找到查稅的突破口了。接着奧托又問,每天的營業額放哪,店裡有沒有保險柜?稽查人員最有興趣的是店裡的保險柜,一般如果隱瞞收入,就會私藏大量現金,他們有權力叫你當場打開。我回答說每天的營業額藏在破塑料袋裡,一個星期去一次銀行,店裡沒有保險柜。奧托不相信,提出要到地下室看看,我隨他下去,地下室連個走路的地方都沒有,全部是酒,就是有保險柜也很難看到。奧托比我胖,費了很大勁兒才能在底下挪個身,這時我仔細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在看存酒,而是在找保險柜。
看樣子第一回合沒有達到目的,他們準備打道回府了。女的說,從今天起你開始接受檢查,奧托負責全案,案子快一點兩個月結束,最慢六個月結束。我按要求準備了半麻袋二零零四年的各種發票單據,奧托一看有點發怵,他只顧提麻袋了,忘了提他的落地公文箱,我看他進了車門,才把他叫回來。
按一般規律,如果國稅局IRS一次派出兩人同查一案,說明案情重大,我想他們一定是把我當成漏稅大戶了,他們還會再來的。果然三天后,奧托打來電話說十分鐘後要再次到酒莊看看,我忙說歡迎歡迎什麼時候來都行。不久他們真的來了,奧托帶着另外一個女的,表面上是在檢查庫存,實際上是故技重演,女的仍舊盯着收款台上的各種本子,不過我這次有防備,把不該放在店裡的帳本全部帶回家了。奧托再次問我有沒有保險柜,我說一年掙不到幾個錢,要保險柜幹什麼。奧托提出看地下室,我說這次您自己下去吧,好好看看。有用的證據還是沒有得到,奧托只有細查單據的命了,要不然怎麼能拿出充分的證據說我漏稅呢,看樣子他的工作量不輕。
在後來的三個月我和奧托不斷地通電話,他費工,我費時,他的每項要求一點也不能怠慢。轉眼快到聖誕節了,一天他來電說,經過反覆查證,你財務報表沒有什麼問題,但現在查出二零零四年你在個人帳戶上存入過六千元,這需交稅,還有六千五百元賣彩票收入不該隨意以現金形式記入成本,要交稅。又過了三天他索性把計算機提到店裡,開始了現場辦公,同時又讓我提供二零零五年的銀行存款記錄,他發現那年存入八千元,還有六千元彩票收入。這時無論我再作何解釋,他根本不理會,接着我下了句狠話:不行我找你們經理,他還是不理會,不斷地往計算機里敲着數據。我向後退了一步說,我兩年一共欠聯邦政府多少稅?奧托一下來了情緒,說一共欠四千六百元。我又問,給了你錢能不能馬上結案,他說保證結案。他又問能不能現在就開出支票,我說你只要說話算話沒問題。接着我開支票,奧托收拾公文箱準備走人。
臨走時奧托問還能作為朋友到你店裡來買酒嗎?我說我願意,但你不會來的。是真的,奧托再也沒來過,他的辦公室離我的店不遠。
時間又過了兩個月,一封國稅局IRS來信再次不期而至,信中說,親愛的潘先生,我們在複查此案中發現多受了您十六元錢,加上利息一元零五分,六個星期後退回給您,謝謝!
06/06/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