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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關之戰
立完新皇帝的這兩年,高歡也只在晉陽遙控朝政而已。新的國都鄴城在增修之後已初具規模,可在這新國都里發號施令的卻是兩個小孩,這是史上絕無僅有的。
第一個小孩是元善見,他雖名為皇帝,但主要是做類似鼓掌舉手、簽字畫押的活。這孩子知道自己受制於人,所以很向上,是那種傳統意義上非常優秀的孩子。他不僅熱愛文學藝術,還精於武藝――箭無虛發。不過,這小孩非常乖,最出格的也只是臂彎里挾着石師子玩玩飛檐走壁的雜技而已。
而在那裡真正號令群臣的,卻是另一個小孩,他是高歡的長子高澄。他從小就跟着高歡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最危險的是一次高歡在逃避杜洛周部下的追殺時,他很不老實,老是從牛背上滑落摔在地上。高歡一生氣,竟然搭弓射箭想射死這小子。幸虧他老婆婁昭君向段榮求救將其從地上撈起,他才保住了這條小命。
這小子雖只比元善見長兩歲,卻是典型的不良少年,擁有成年男人的很多臭毛病。聖人言,齊家後方能治國平天下。不過高歡“平天下”的水平雖是一流的(將爾朱家族一舉殲滅),可“齊家”的水平卻相當地臭,說他教子無方並不為過。他的那些兒子大多聰明絕頂,但日後幾乎都劣跡斑斑,他家是個典型的問題家庭。現先只說老大高澄,這小子有一個很大的毛病――好色。他如果找找別的女人也就算了,可這小子竟然玩到了他老爸的頭上――在高歡出去征討稽胡時跟他的寵妾鄭大車私通。結果三個婢女見義勇為,向高歡告發。自己在外拼死拼活,這小子竟然在家讓老爸戴綠帽子――這下高歡勃然大怒,“幽之杖一百”,準備廢掉高澄的長子之位。
不過,高澄人小鬼大,找來了高歡的老友司馬子如說情。司馬子如詭計多端,最後逼着告發者自殺,脅迫另兩位旁證者改了原先的證言。高歡雖明白其中必有蹊蹺之處,但也自欺欺人地接受了這一結果,結果一家人又和好如初。不過,高歡的縱容毫無作用,高澄依然狼性不改,幾年後東、西魏兩國又要為他的這一嗜好血流成河。
不過,除了生理上早熟外,為人處事方面高澄也是少年老成。高歡經常向他詢問時事得失,他竟能辨析得頭頭是道,無不中理。這次他以尚書令入洛陽輔政,雖只有十五歲,但辦事時卻能英明決斷,決不拖沓,收拾起朝中那些老元勛也毫不手軟,於是整個東魏朝政為之氣象一新。
讓高澄入洛輔政,既鍛煉了這位接班人的能力,又可以假其之手做一些自己做不了的事(與高歡共同起兵的鮮卑人貪墨成風,高歡礙於情面不能懲罰,而讓高澄處理卻可以毫無顧忌),一舉兩得,這便是高歡的高明之處。
有這個能幹的兒子替自己在朝中看着,內政上高歡就不用過於操心了。
東邊的齊州、兗州、青州這兩年也全部平定,那三位首鼠兩端的刺史全部被割了腦袋。其中有一顆是屬於侯淵的。侯淵雖能征善戰,不過在選擇新東家時不夠堅決,結果沒有得到高歡的重用,被免去了刺史之職。他又開始四處劫掠。不過在高歡手裡他卻不能興風作浪了。最後他的部下紛紛叛逃,可憐這位屢創奇襲神話的將領竟死於賣漿者之手,極其窩囊。
北邊的柔然現在還是那位老可汗掌權,高歡送了個宗室女子,加個蘭陵公主的封號,也安撫好了。
南邊的蕭衍很不老實,也趁亂出過兵,和東魏之間互有勝負,占不到便宜。高歡派侯景率領七萬人南侵,剛開始的確是旗開得勝,不過一到了淮河邊上,竟然被那裡的一位將領打得丟盔棄甲,逃命回來了。那位將領便是白袍將軍陳慶之,不過這也是這位傳奇將領的最後一戰了,三年後,他就要離開人世,不能再替南朝防守邊疆了。最後南北雙方握手言和,互派使者。
內外這些焦頭爛額的事總算處理得差不多了,終於可以全力收拾宇文泰了。以前高歡由於拖延,反而讓宇文泰占了先機,從容在關中崛起。而這兩年,他選擇的依然是等待,他相信只有等待才能找到良機消滅這位對手。
果然天賜良機,公元536年關中發生了饑荒,而且不是一般地嚴重:人相食,死者什七八。
以前是人禍,宇文泰他可以遊刃有餘地躲過,如今面對這天災,他終究無可奈何了吧!高歡明白宇文泰一邊要安撫災情,為吃飽肚子的事忙得焦頭爛額,一邊還得餓着肚子排兵布陣,以備自己派兵攻打。敵人的士兵右手要持着刀槍拼殺,可左手還得死命拽着褲腰帶,免得褲子從腰上滑下來,這種千載難逢的良機高歡是不會放過的。
高歡下令三道出擊關中,而這時與他遣使和梁武帝握手言和只有五日之隔。除去使者來回傳信的時間,可以推算,高歡在得到梁朝與己修好的消息後便馬上下令討伐西魏了,因為他等待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了。沒有機會,便要強忍,一兩年,甚至一輩子都要忍下去;但機會一旦來臨,片刻也不能耽誤――這一直是高歡的行事風格。
南朝當然是世仇,從幾次南北的交戰來看,梁軍的戰鬥力雖已今不如昔,可畢竟據有江淮之險,兵力數十萬之多,而高歡清楚自己還上演不了蛇吞象的好戲――連太武帝拓跋燾這樣的一代雄傑跨馬臨江時都未完成南北一統的大業,如今光靠自己手頭的這些人馬去滅掉南朝無異是痴人說夢。這蕭老頭需要養着、哄着,讓他繼續糜爛,爛得徹底,等滅了關中再來收拾。
關中的饑荒是“天時”,梁武帝的握手言和算是“人和”(曲解一下,與他人和),高歡占有這兩項,而“地利”卻被宇文泰盡占。
關中自古來便是易守難攻之地,據有山河之險,高歡雖盡有山東之地,但要想進攻關中卻只有四條線路可走。
先說最北邊的線:從晉陽北上,一直繞過沙漠,然後折回,直下夏州,再翻山越嶺南下進攻長安。這條路線只適合長途奔襲,騷擾一下可以,大規模進軍的可能性等於零。不過高歡倒是出過這趟遠差,帶了一萬人馬,四日四夜硬是啃着乾糧奔襲到夏州,搶了一些人口後也只得回去了。此路基本不通。
最南邊也有一條線,從荊州出發,從崇山峻岭擠過來,運氣好一點能攻下上洛(今陝西商縣),然後越過藍田關,便能直接插入關中腹地攻擊長安了。不過這條路也有個缺點,不但路難走,路上的車匪路霸也不少,泉氏家族和杜氏家族是那裡的一霸。此路人馬也只適合出奇兵,要是主力人馬強攻只能自己累得人仰馬翻。這線路比較適合不走尋常路之人。
中間的線路倒是條陽關道,此道自古便是關中和華北平原交通的陸路主道,這條路很多人已經爛熟於胸了――崤函古道。這條路北邊是黃河,南邊是崤山,很適合大規模帶兵進攻。不過路的西盡頭是潼關,是行軍最大的障礙――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最後一條路,也得費些周折。從晉陽南下,一直進入河東(今山西運城一帶,河東顧名思義便是黃河以東的地方,就是黃河南下後受華山阻隔折向東流的北邊一帶。),接着從黃河東岸的蒲坂渡口西渡,占據黃河的西岸華州,然後渡過渭水,直撲關中。當然也可以從南邊的渡口風陵渡南下,直接進攻潼關,然後西進。
除了這些外,高歡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晉陝之間為黃河天險所隔,這道天然的軍事屏障極難逾越。此處的黃河上段河流湍急,不適合航行;出龍門峽後,河床雖拓寬十倍,水勢也漸趨平穩,可東岸呂梁山各條流水匯聚於此,使得此地的河床極不穩定(“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古語便來源於此),淤沙淺灘眾多,理想的渡口只有龍門和蒲津兩處。
而高歡的主力皆屯於晉陽,不可能先下洛陽,從崤函古道繞遠而來,唯一選擇的便是這條路。河東地區是高歡進攻關中的跳板,只要防守得當,可以隨時西渡進攻關中。但由於此地連接關中、河洛、晉汾三地,一旦被西魏得手,則會危及晉陽和洛陽。河東之地的得失關繫到東西兩魏的勝敗,經營得當者會有事半功倍之效。
而兩年前,高歡在西追孝武帝的時候,也早已認識此處要害所在,將河東之地占領,連黃河西岸的華州,以及潼關他也攻取派兵駐守。不過由於鞭長莫及,他占據華州、潼關都是曇花一現的事,很快被宇文泰奪回了。
所以此次高歡便率主力從晉陽南下抵達河東,竇泰率從河南一帶走崤函道進攻潼關,最猛的高敖曹當時鎮守荊州,則作為偏師進攻商洛。三道俱進,此等布局果然天衣無縫,在高歡眼中,縱使宇文泰有千頭萬臂,最終也只能顧此失彼,何況此時關中之人早已餓得奄奄一息。
高歡進入河東後,便在西邊的渡口蒲坂架起三座浮橋,以引誘宇文泰率主力前來。高歡的如意算盤是:按常理,東魏軍主力在此,宇文泰必然前來據守。一旦交鋒,宇文泰短時內必難脫身。竇泰則可乘勢西入,或轉攻華州,使宇文泰首尾受敵,或直搗長安,占其巢穴。如此,宇文泰必敗無疑。
可高歡得到的消息竟然比他所期待的還要好,在自己完美的攻勢前,宇文泰這位以前強勁的對手這回竟選擇了逃避:他竟然要放棄長安,退到隴右去。長安都要拱手相讓了,以後他還能東山再起嗎?
而另兩路進攻的情況也讓高歡欣慰:竇泰一路順利,沒有碰到什麼阻攔;而高敖曹的情況要血腥很多。一路上他雖所向無前,可在上洛受到了阻攔,因為西魏的洛州刺史泉仚的兩個兒子泉元禮、泉仲遵也非常勇猛。高敖曹這位世間第一猛將在城下竟中了三箭,流血過多,昏死過去。傷得奄奄一息的高敖曹當時唯一惦念的只有自己的弟弟。留下的遺言是:恨不見季式作刺史。他這位弟弟好酒,去年竟活生生把高歡的心腹孫騫給灌死了,一直沒有提拔。高歡聞訊後,立馬慷慨地加封高季式為濟州刺史。
可高敖曹沒有辜負第一猛將的榮譽,昏死良久後,他又醒過來了。從死神手中逃回的他竟然又騎着馬在上洛城下轉悠,而且連盔甲也不穿了。碰到這樣的猛將也是倒霉,守城的泉氏家族雖拼命死戰,可依然寡不敵眾,最後弓箭射盡,城池陷落。高敖曹繼續向藍田關進軍,離長安只有數十里之遙了。
可就在高歡得意忘形的時候,突然傳來了讓他肝膽欲裂的消息:宇文泰從天而降出現在潼關附近,屢戰屢勝的竇泰兵敗自殺了,他手下的精兵也全部戰死。竇泰戰之地與高歡所在的蒲坂不到百里之遙,高歡可以派兵相救,可是這兩地之間隔了不可逾越的天險――黃河。雖還是正月里,可黃河的薄冰依然禁不起大部隊的踩踏,高歡放棄了。
這失敗來得太突然了,這宇文泰不是要退到隴右去的嗎,他是如何從天而降的?可高歡已經來不及想太多了,他立即選擇了撤軍,因為竇泰的失利已經影響到全軍的士氣,而乘勝而來的宇文泰又渡過黃河殺來了。高歡的手下薛延孤臨危受命,掩護大軍撤離。這殿後的差使太難了,這位姓薛的將軍一天裡竟然砍壞了十五把刀,方才全身而退。
當然高歡還記得高敖曹這位第一大將,他立馬派人命高敖曹舍眾而回,因為在高歡眼裡,高敖曹這一良將勝過千軍。可高敖曹是義薄雲天之人,和自己的部下皆恩若兄弟,雖孤軍深陷險境之中,依然靠血戰全軍而退。
高歡再次為自己的輕敵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倒不是高歡不夠高明,而是在於宇文泰太了解這位對手了――他比高歡更了解高歡。誠如高歡所料,在得知高歡三面進軍的時候,宇文泰的部下大都想分兵禦敵,而宇文泰卻力排眾議:高歡作浮橋只是想引誘自己進軍,而竇泰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
他向眾人分析:高歡一向穩重、謹慎,沒有十足把握,不會輕易出兵;而竇泰的性格急躁,急於戰鬥。如果攻高歡,竇泰攻克潼關後必然相救,到時表里受敵,便危機重重;而如果突襲竇泰,高歡必然遲疑不決。
可眾將心裡還是躊躇不定,但宇文泰早已胸有成竹。他先是從廣陽縣回到長安,到處揚言要西保隴右。可幾日後,他卻神出鬼沒地從小關出現(潼關北邊的山谷),竇泰懵了:天降神兵啊。竇泰率軍慌忙撤走,想北渡到河東的風陵渡口,與高歡會師。可已經太晚了,宇文泰立即出擊,屢戰屢勝的竇泰全軍覆沒。
雖未與高歡正面交鋒,但潼關之戰於宇文泰而言是一次大勝,逼得穩重老成的高歡倉皇撤軍,又白白折損竇泰一員虎將。以前征討晉陽的爾朱兆、威逼洛陽的元修,都是竇泰一馬當先,從而旗開得勝的。如今竇泰卻在潼關馬失前蹄,兵敗自殺,這種屈辱是高歡從未償過的。加上竇泰和高歡是連襟,娶的都是婁家的女子。這種愛將、親屬之仇,高歡焉能不報?
可高敖曹重傷未愈,兵敗後人心未定,要捲土重來尚需時日,所以高歡只得選擇了等待。
宇文泰也明白高歡此次征討雖然失利,但這種損失於高歡只是九牛一毛而已,稍過時日,他定會舉兵重來。與其被動防守,倒不如趁其新敗主動出擊!這時,宇文泰的族子宇文深也勸他占取東魏的弘農郡(今河南三門峽市)。
沙苑之戰
弘農郡地處崤函山區要道,是西魏西出潼關,東爭洛陽的必經之地。如能占有此地,還能通過此處的陝津渡口北渡至河東,占領蒲阪等地。
除了軍事目的外,更重要的是弘農有個大糧倉,藏着堆積如山的糧食。這對早已餓得兩腿發抖的西魏人而言更是天大的誘惑。西魏境內連年災荒,有些百姓為了吃飽飯,拒不繳納軍糧,四處逃散。面對此等內憂外患,宇文泰果斷地選擇了主動出擊,率領手下的十二將軍,一萬兵士東征。行軍以來,路上雖陰雨連綿,宇文泰卻依然順利攻下弘農,擒獲了東魏的陝州刺史李徽伯,俘獲甲士八千。
除了留大隊人馬繼續在弘農吃飽喝足外,宇文泰還專門組織了運糧隊,螞蟻搬家地往關中運糧。此外,宇文泰派賀拔勝(剛從梁朝返回,投奔西魏)北渡黃河,攻下了北岸的宜陽、邵郡之地,占據了河東大部。如此一來,從風陵渡至三門峽的黃河兩岸基本都入於宇文泰手中,崤函古道也被他牢牢控制住。當然,弘農的糧食還源源不斷地被運往關中,西魏軍民基本能填飽肚子了。
河東和崤函通道兩處戰略要地失陷,高歡當然不會坐視不管,一旦這兩處被宇文泰牢牢掌控,以後滅掉西魏便是難上加難了。他立馬予以反擊,準備從晉陽派兵二十萬再次至蒲坂渡口西渡黃河,並令高敖曹從河南率兵三萬進攻關中。
可還出兵,高歡的手下杜弼卻擋住了他的去路,道:先除內賊,再討外寇。
杜弼教過高澄,書生氣很重,雖也行軍打戰,但忙的都是刀筆之事。上次竇泰西伐,就是他擔任監軍一職。竇泰敗亡,他竟能帶領隨從六人逃回弘農,結果被鎖送晉陽。高歡責罵他:“竇泰此行,我前已具有法用,他竟違令自取敗亡。爾為監軍,竟然不一言勸諫。”杜弼倒是回答地很乾脆,把自己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刀筆小吏,唯文墨薄技。軍中大事,議所不濟。”高歡更加生氣,幸賴他人勸諫,杜弼才平安無事。
還有一回,高歡手下的辛子炎在他面前將“署”讀成“樹”,這可犯了大忌(高歡的父親名“高樹”,就是那個不事產業的浪蕩子),高歡非常生氣,罵道:“小人都不知避人家諱。”下令軍棍伺候。杜弼竟然慢悠悠地替辛子炎說話:“《禮》,二名不偏諱,孔子言“徵”不言“在”,言“在”不言“徵”。子炎之罪,理或可恕。”(孔子之母名為“顏徵在”)高歡更加生氣,可無奈胸中墨水甚少,引經據典不是他的對手,只得將其逐出。杜弼剛行十步之遙,又被高歡呼還。高歡之心胸可見一般。便連在鄴城的高澄聞此,也對他人言:“整個天下皆蒙此人之利,豈獨吾家也。”
杜弼是那時難得的正人君子,與東魏文武上下皆貪的污濁風氣格格不入,總是做着一些與時務背離之事。上次征討失利後,杜弼便勸誡高歡,要整頓吏治。高歡很客氣答道:“弼來,我語爾。天下濁亂,習俗已久。今督將家屬多在關西,黑獺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江東復有一吳兒老翁蕭衍者,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我若急作法網,不相饒借,恐督將盡投黑獺,士子悉奔蕭衍,則人物流散,何以為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
聽了高歡這番苦口婆心之語,杜弼便忍了些時日。可時間一長,他便把高歡的良苦用心忘得一乾二淨。此回見高歡征討關中,他又舊話重提,前來阻撓。高歡便問:內賊為誰?
杜弼答:諸勛貴掠奪萬民者皆是也。這話幾乎把鮮卑軍人得罪光了。
高歡不應,下令手下軍士皆張弓挾矢,舉刀按槊排行成列。然後他命杜弼從這刀山中走過,並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必無傷也。” 杜弼雖常在軍旅之中,但負責的都是文墨之事,這種劍拔弩張的場面哪曾親歷過。而此回高歡又是刻意刁難,他竟嚇至戰慄流汗。
高歡見已收效,便對杜弼說:“矢雖注不射,刀雖舉不擊,槊雖按不刺,爾猶亡魄失膽。諸元勛人身犯鋒鏑,百死一生,雖有貪鄙之事,所取者大,豈可同之常人也!”杜弼無奈,只得磕頭不已,謝罪不停。為擊敗外敵,高歡可以縱容他的鮮卑部下,即便貪墨成風,也是聽之任之;而宇文泰東攻弘農前,卻在潼關前誓師,極力約束部下:“戒爾戎事,無貪財以輕敵,無暴民以作威。用命則有賞,不用命則有戮。”兩人用人之道可謂涇渭分明,至於誰想得更長遠一些,一目了然。
高歡此回勢在必得,傾舉國之兵而來。他先率軍抵達黃河的壺口,然後沿河而下,直抵蒲阪渡口,而傷愈復出的高敖曹更是率三萬精兵把弘農圍得水泄不通。
面對高歡的突然攻勢,宇文泰有點措手不及,急忙率軍從弘農趕回潼關,退回渭河以南防守。此次的境況對宇文泰極為危急,他手中兵士不過萬人。倒不是宇文泰願意以少敵多,而是饑荒惹的禍,他的多數兵馬都散落在各州就食,遠水難解近火。
一萬對二十萬,宇文泰心中卻毫無怯意,他準備主動攻擊高歡,以死相博。可這個出人意外的主張沒有得到眾人的響應,因為眾將腦子都還清醒,明白此舉無異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上回,宇文泰準備先攻擊竇泰,苦口婆心地勸慰半天,可眾將卻一致反對。此回眾人的意見又是驚人的一致:先退軍,看高歡攻勢再另做打算。其實大家都想等着大部隊匯集後,再與高歡相博。凡是正常人都會是這樣的想法,可宇文泰是超常的人。他再次否決了大家的建議:“高歡若至長安,則人心離散;趁其遠來新至,可擊也。”
但高瞻遠矚的人永遠都是孤獨的――儘管宇文泰手下戰將如雲,除了他的族子宇文深,他卻找不到第二個知音。眾將依然恐懼不已,半信半疑地跟着宇文泰渡過渭河,只帶着三日口糧,輕裝上陣,迎向高歡。
三天,三天若贏不下高歡這二十萬人,西魏就只能坐待國滅了。
可這世界上竟還有一個比宇文泰更固執的人,他就是高歡。此時的高歡與宇文泰如出一轍,對部下的勸誡也一言不聽,自大得昏頭轉向。渡河前,他的長史薛歡勸誡高歡――關中連年饑饉,只要分道布兵,勿與交戰,時日一長,關中之人自然餓死。此計甚毒,但此等坐享其成的良策,高歡卻置之不理。
侯景用兵非常謹慎,又勸高歡――不如分為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首尾繼進,可為萬全之策,但高歡又不從,執意全軍渡河。知
雖同樣是固執己見,可宇文泰和高歡的固執卻完全不同。但宇文泰的固執,是在逆境中力排萬難的一種堅守,他明白沒有比主動攻擊更好的禦敵之策,這是唯一的選擇。而高歡的固執,卻是那種勝利在望時的剛愎自用,是沉醉在飄飄然中的自大自狂,是急切消滅對手時的目空一切。他此時的心境跟當年那位姓劉的皇叔頗為一致――俗稱“忿兵”。
高歡渡河後的首站――華州之旅並不太順,最終他選擇了繞道而行。是誰敢橫刀立馬,竟然不給二十萬鮮卑軍士放行?擋路的是王羆,西魏的華州刺史,前兩年,他突然從夢中驚醒,發現敵軍爬入華州,便赤身裸體,持跟木棒,與東魏軍力戰,結果保城池不失。西魏雖戰將如雲,但要想找一個“最不怕死的”恐怕沒人跟他搶――誰敢在跟梁朝打戰的時候好幾年不穿盔甲地衝鋒陷陣?高歡仗着人多,殺到華州城下:何不早降?!
可王羆的回答卻響徹天宇,徹底讓高歡死了心:此城是王羆冢,死生在此。欲死者來!
碰上這種不要命的,還有比繞道更好的選擇嗎?弱的對手多的是,何苦要跟他死磕呢?高歡便渡過洛水,繼續前行,因為他還有更大的目標。
這時他離宇文泰之軍只有六十里了,宇文泰的部下大為驚慌――稀里糊塗地跟着宇文泰跑來了,這不明白着送死嗎?唯有宇文泰巋然不動,大敵來臨,他只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去摸清高歡的情況。的確,大戰前沒有比知己知彼更重要的事,他派出達奚武觀察敵營。偵察一直是達奚武的拿手好戲。上次進攻弘農時,他被派出去偵察,竟遇到了同道中人――東魏的侯騎。狹路相逢,達奚武竟毫不禮讓,很不客氣砍了敵軍六人,俘獲三人。此回偵察事關整個戰局成敗,他更要當仁不讓了。
關於達奚武的偵察水平,我們只能用兩這兩個字形容――天才!這位偵察將軍只帶了三個人就上路了,不過他們穿的是高歡營中將士的衣服。在離敵營的不遠處,他們很順利地竊聽到了敵營的口號。有了這口號護身,達奚武便扮成東魏的警夜者,大模大樣地在敵營轉悠,碰上那些開小差的小兵,還要越俎代庖,上前鞭打一番,將敵情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件事,當然是將自己隱藏起來。除了突襲,絕對沒有勝利的可能,沒有人比宇文泰更明白這一點。所以他的手下李弼勸他伏軍於渭河的沙苑一帶,他立即點頭稱是。那裡地勢曲折,到處坑坑窪窪,不利於高歡大軍排兵布陣,最重要的是那裡還長着很深的蘆葦,是最好的伏擊之所。趙貴為右軍,李弼為左軍,宇文泰親自率領中軍,藏在了蘆葦盪中,靜靜地等待高歡的到來。
可這種伏兵之計的破綻也顯而易見。如果,高歡只率軍與宇文泰相持,看住宇文泰,再分一部分精騎直撲長安。如此一來,長安必破無疑,而最終宇文泰也只能束手就擒。
而更要命的是,此時正值深秋,天乾物燥,一把火就可把宇文泰藏身的蘆葦盪燒為灰燼,而日後那些牛氣沖天的八大柱國、關隴勛貴也將化為焦炭。而火攻這種簡單的招數任何一個平庸的將領都能想得到,而深謀遠慮的高歡難道不會這麼做嗎?
按常理言,高歡穩重老成,這兩種方法他必選其一。如此,宇文泰的確將死無葬身之地。
可宇文泰還有更好的選擇嗎?沒有。等待援兵匯集也好,退守長安也好,西保隴右也好,這些選擇都只有一個共同的結果--死路一條,當然死的過程要稍長一些。既然所有的選擇都是壞的,那麼就找一個最壞的,因為它或許還有生路。一切都似乎靠天意了。
雖然宇文泰明顯不是那種愛賭的人,但這回他只能選擇作賭徒了。可宇文泰有一點很清楚,正是這一點讓他選擇了賭博:高歡是帶着輕敵之心來的,是帶着復仇之怨來的,而驕傲和怨恨會影響一個人的判斷能力的,會讓他做出一些不同尋常的愚蠢舉動。
而西魏上下還有一人看出了這點,他便是那位勸宇文泰攻陷弘農的族子――宇文深。當其他將領都恐懼不已的時候,他卻早向宇文泰祝賀――高歡懸師渡河,非眾所欲,只為恥失竇泰,愎諫而來,可一戰而擒。
這祝賀雖然早了點,但起碼能讓躲在蘆葦中的宇文泰不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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