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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苑之戰
面對宇文泰的伏兵之計,東魏上下也洞若觀火,一清二楚。高歡的手下斛律羌舉一看着這深深的蘆葦盪,便明白宇文泰不懷好意,他說:渭曲一帶葦深土濘,無所用力,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既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
此計一旦被用,平定西魏只是時間問題了。
可很反常,高歡竟然沒有接受,因為他一刻也等不住了――他要立即擊敗宇文泰,洗刷掉這兩年的羞辱。不過,一會兒他腦子又清醒了,一看這蘆葦盪枝繁葉茂,他也想出了個好辦法:“縱火焚之,何如?”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只要一把火,東西魏又能馬上合二為一了。
可這樣的好主意竟然有人阻攔。比猴還精的侯景竟說:“當生擒宇文黑獺以示百姓,若眾中燒死,誰覆信之!”這侯景自己也得承認,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蠢的一句話。
而彭樂更牛,說:“我眾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這倒是東魏所有將士的心聲,他們都以為這是建功立業的最好機會――十幾萬人圍堵萬把人,的確是手到擒來之事。不能再猶豫了,可不能讓大火搶了大夥的功勞。輕敵讓整個軍營都癲狂起來。
高歡不再堅持,飄飄然起來:既然已經必勝,那麼讓勝利來得更光彩一些――活捉宇文泰。他下令進攻,此回東魏的將士志在必得,爭先恐後地殺入蘆葦盪,生怕被別人搶了功勞,行列全無,陣腳全亂。
紀律沒了,行列亂了,這支被高歡精心打造的群虎狼之師,在這一刻又重新變成了葛榮的六鎮流民,如同散沙。可蘆葦深深,並非是為他們的建功立業點頭喝彩,而是為了讓他們有個好的埋身之處,才長得如此茂盛。
東魏的士兵是投進羅網來了,可西魏的士兵似乎有點少,至多萬把人。但別小看這萬把人,西魏幾乎所有的精英都藏在這裡了。日後盛極一時的八大柱國、十二大將軍幾乎都雲集此役。
蘆葦盪里藏着的魅力最足的非獨孤信莫屬,他有着很多讓人夢寐以求的優點。
他長得非常英俊,天生魅力四射。獨孤信與宇文泰是髮小,從祖父時便居住在武川。六鎮之亂後他流落中山,被挾持加入葛榮叛軍。雖然整日與葛榮叛軍這些粗人廝混一處,可獨孤信卻出淤泥而不染,依然十分注重衣着打扮,保持着自己玉樹臨風的形象。正是這種風度翩翩讓他在軍中鶴立雞群,獲得了“獨孤郎”的雅稱。即便周瑜在世,獨孤帥哥也應敢與其爭鋒。
可長得英俊的人多是繡花枕頭,不過你若認為獨孤信也和他們如出一轍和的話,那便大錯特錯了――獨孤信的膽識和武藝稱為勇冠三軍並不為過。葛榮敗後,獨孤信被爾朱榮收為部下。他跟隨侯淵前去討伐韓樓,兩軍對壘之際,他單槍匹馬挑戰叛軍,於萬軍之中竟然生擒敵軍的漁陽王袁肆周,一時揚名軍中。後來他跟隨賀拔勝開拓荊州之地;賀拔勝只所以能勢如破竹,麾下的獨孤信出力不少。投奔西魏後,獨孤信還以千人擊敗東魏的數倍之眾,開拓了荊州之地,最後寡不敵眾,投奔梁朝。
此外,獨孤信的忠君之名更是四處傳揚。高歡進逼洛陽之際,魏孝武帝元修倉促之間率眾西逃。結果半夜之間,跟隨他的部隊便亡者過半,連很多宗室親王也逃歸洛陽,眾人皆不願拋家棄子西入長安。元修正要哀嘆眾叛親離、人心渙散,卻眼前一亮――獨孤信單馬從洛陽揚塵而至,要追隨元修入關。元修對此感嘆良久:“將軍能辭父母、捐妻子,遠來從我。世亂識忠良,豈虛言哉!”獨孤信的家人都尚在洛陽,這一別便是永別。
獨孤信不僅忠於君,更能取信於民。後來他被宇文泰派去鎮守隴右一帶,深得當地百姓愛戴。他坐鎮秦州時,一日黃昏打獵而歸,進城時他的帽子略微斜了點。結果,第二日,秦州全城所有人的帽子都跟着斜了,為官被百姓仰慕至此,夫復何求!?當然他要是長得不夠帥的話,估計全靠政績也很難左右全城的風尚走向。
天生風流倜儻,武藝卓絕一時,忠君之心遠揚,於民深得愛戴,人生集此四處,當死亦足矣!可真正讓獨孤信在歷史上獨孤求敗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那幾個寶貝女兒。她們攜手讓這位父親在中國的外戚史上找不到一個對手――他竟然是三個皇后的父親,分屬於三個不同的王朝,且都赫赫有名:北周、隋、唐。
不過獨孤信的這幾位親家都是他的莫逆之交――宇文泰、楊忠、李虎。他的大女兒嫁給了宇文泰的兒子宇文毓,當了五年的獨孤後,不過倒沒有揚眉吐氣,因為宇文毓這皇帝本就當得很窩囊的。
他的四女兒更牛,嫁給了楊忠的兒子楊堅――她便是隋朝大名鼎鼎的獨孤皇后,在朝中和楊堅被並稱為“二聖”。這位獨孤後是個大醋罈子,竟然管得楊堅這位天子慘到要策馬狂奔離家出走。
他的七女兒嫁給了李虎的兒子李暎飠屎罌雌鵠匆尬藕芏啵藝飠屎蟮某坪嘔故親啡俠吹摹2還萇隼鈐ā⒗釷爛裾庋畝錮矗г刂攏裁揮心募肝徽婊屎蟾液退時攘恕
不過,獨孤信這位史上最牛的外戚竟然一天也沒有償過國丈的滋味,在他大女兒被立為周王后的前一年,他已經被逼令自殺了,對日後飛黃騰達之事竟一無所知。
核心將領中,最勇敢、最年輕的,應屬侯莫陳崇。當年他跟隨賀拔岳時,還是位血氣未定的少年,如今已是近十載光陰悄然流逝,血與火的磨鍊已讓他成為獨當一面的將領。生活中沉默寡言的他,在臨陣時卻常常一鳴驚人:面對萬千敵軍,他一馬當先,生擒不可一世的“皇帝”万俟丑奴;面對重兵把守的敵城,他卻只率七人入城,靠裡應外合,一舉占領敵城。
可勇敢往往是年輕人的專利――只有少不更事,才會捨命相薄!如今日趨成熟的侯莫陳崇,還會在這裡續寫勇往直前的少年輕快嗎?
和宇文泰走得最近的應是趙貴。當賀拔岳死後,眾人慌成一團時,唯有趙貴鎮定自若,能深入敵營替主將收屍。而他這輩子做的最明智的事,是他最早倡議讓宇文泰擔任主將。建議,很多人提過的不計其數,卻幾乎一個也不頂用;而趙貴,提了這麼一個,這一輩子就夠用了。因為至少從打仗的能力來看,很多人比趙貴更適合他的高位。
儘管趙貴的能力不差,可他的忠實是他進入宇文泰核心層更有力的保證。宇文泰雖不是任人唯親之人,但知恩圖報總是人之常情,趙貴自然也成了他的股肱之臣。雖然趙貴被封為岐州刺史,然而這個地方官的職位只是個掛職而已,目前戰事連連,宇文泰需要忠誠的趙貴在身邊出謀劃策。這次生死之戰,趙貴被安排率領左軍。
李虎,這位唐高祖李淵的爺爺,這蘆葦盪里或許有他的身影(宋人《冊府元龜》有所提及),但從最原始和重要的史書(《周書》和《北史》)中卻找不到他參與這次戰鬥的紀錄(北周書言之鑿鑿地點出西魏東征十二將的名字,唯獨沒有李虎的大名)。有時後代過於顯赫也不是什麼好事,雖然冷豬肉能多吃幾碗,可是這位本應叱咤風雲的將領在歷史上的記載卻只有寥寥數語(《周書》和《北史》的編寫者都是唐人,哪敢對帝王家事多言?),見首不見尾。
李虎是那種力能殺豹的人,而且是徒手!一次圍獵,有人陷入豹口,他人都目瞪口呆,李虎卻挺身而出,殺了那隻豹子。這一幕被宇文泰看到了,他很高興:公之名虎,信不虛也。可誇了以後,並沒有給予更多的實質獎賞――誰讓你當年不辭而別,捨近求遠,千里迢迢去找賀拔勝?患難見真情!
以後的李虎官位雖高,但基本都呆在後方,做做看家護院的事(偶爾也出征一下),至於開疆擴土的重任便輪不到他了。宇文泰連皇帝元修都敢輕易除掉,還會在乎你這麼一個武川故舊嗎?其實元修是有恩於李虎的,他救過李虎的命。而李虎還是選擇了自保,至少元修被害時,他並沒有挺身而出――宇文泰比豹子可厲害多了。李虎繼續沉默,一輩子都活在他這個錯誤選擇的陰影里,在長安城任勞任怨。
與上面武川的四人相比,李弼屬於外來者,他投奔宇文泰方式也不是那麼光彩,好歹侯莫陳悅也是他的連襟和上司,他卻無情地選擇了落井下石――當然這種行為我們通常也稱讚為“棄暗投明”。宇文泰很器重這位新來的成員:“公與吾同心,天下不足平也!”
而上次竇泰這位倒霉鬼的盔甲和座下寶馬也已歸李弼所有,這是宇文泰獎賞他的戰功的。而這回,他被安排率領右軍――趙貴是左臂,李弼是右膀。
于謹,是蘆葦盪里最早在北魏沙場叱咤風雲的將領。
當他大破柔然,馳騁沙場時,宇文泰還只是武川軍鎮上的小兵;當他成為北魏王朝的中流砥柱廣陽王元深的左臂右膀,征討各地叛亂時,宇文泰還只是叛軍中的一個小頭目。
而這十年來戰局風雲變幻――契胡勢力崛起了,六鎮鮮卑登台了,于謹的仕途卻一直止步不前。說他不夠聰明吧,可他的智慧常讓他轉危為安;說他不夠勇敢吧,可他卻膽量非凡,在謠言四起之際,他敢一人朝拜馮太后,自我辯護,結果安然無恙;說他有勇無謀吧,他卻謀略良多,經常設計陷阱,讓敵軍自投羅網,獲得大捷。
可上天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他讓這位集智慧、勇氣、謀識於一身的天之驕子少了一樣關鍵的東西――運氣。
于謹的霉運是從選擇東家開始的。他最早跟隨的東家是元深,可這位北魏朝廷的中流砥柱,卻遭受政敵陷害,最終虎落平陽,被葛榮俘獲,于謹又只得從頭干起。
後來他跟隨了爾朱天光,好不容易混到了大都督的職位,可爾朱家族在韓陵之戰中卻被高歡一擊即破,結果于謹又孑然一身逃回關中,成為了小小的夏州長史。
十年戎馬征戰,他人都已借風雲扶搖直上,可于謹的官卻越打越小。爾朱榮靠的契胡之眾,而高歡和宇文泰靠的是六鎮軍民,而于謹卻如同飄萍,一無所託。洛陽的六坊之眾本應成為支持他的鋼鐵長城,可這支部隊卻早已不堪一擊,于謹的落魄正是北魏正規軍隊的真實縮影。不過遇到宇文泰這樣的明主,于謹還是盼着東山再起。
獨孤信、侯莫陳崇、趙貴、李弼、李虎、于謹六人,再加上一個花瓶――北魏宗室元欣和宇文泰,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稱呼――八柱國。他們的家族日後將成為中國最為顯赫的門閥,兩百年來一直在華夏大地呼風喚雨。不過最早加封柱國之位的是宇文泰,另外七人起碼要等到十年後了。
除了這些日後功高蓋世之人外,還有“一條大魚”不得不提。
楊忠,隋文帝楊堅之父,也靜靜地躲在這片蘆葦盪中。楊忠也是帥哥中的帥哥,身高體長,儀表堂堂,不過這位英俊青年青春期的生活不太幸福――他十八歲時客游山東時被梁兵俘虜至南方。他在梁朝渡過了痛苦不堪的五年,後跟隨陳慶之參加北伐,七千白袍軍里就有他的身影。
元顥敗後,楊忠輾轉多地,最後投奔了獨孤信,一直在獨孤信手下賣力。獨孤信看中他,並不只是看這位小伙子帥得和自己有得一拼,主要是他打仗的能力不是一般地強。
東魏刺史辛纂據守城池,楊忠作為獨孤信的前鋒馳至城下,毫不客氣,大聲呵斥:“今大軍已至,城中有應,爾等求活,何不避走!”
結果門者四散。
進城後,他更是勇往直前,看到辛纂,大喊一聲,做出彎弓欲射的架勢,豪氣沖天。結果辛纂雖親兵百人,卻全部膽寒,形同虛設,無人上前阻攔,眼睜睜看着自己的主帥被楊忠斬首。
至此,全城降服。
這些親兵應該慶幸自己的選擇是極其明智的――因為不要說人,便是類似老虎這樣的猛獸,楊忠也不是拿刀砍的。後來宇文泰狩獵,楊忠見一猛獸竄出,便左手用力抱住這猛獸,然後用右手活生生地拔出他的舌頭。
這些日子,楊忠干的基本都是力氣活,衝鋒陷陣,替以後兒子的發家致富打好基礎。不過,只要努力,以後獨當一面的機會總會來到。
宇文泰――北周王朝的開拓者,楊忠――隋朝開拓者的父親,李虎――唐朝開拓者的祖父,再加上他們的共同親家――“三後之父”獨孤信,全都躲在這片蘆葦盪中,而高歡卻捨不得放這把火。這把本能燒掉三個赫赫王朝的大火,在侯景的一句勸告中未燃先滅了。
還有兩位武功蓋世的西魏猛將也在此役亮相。
蔡祐,相當於宇文泰的貼身保鏢。宇文泰當時去收編武川軍團時,他的大本營夏州的情況也是一團糟――州里有一位很有勢力的豪族彌姐元進要接應侯莫陳悅,一時眾人人心惶惶。宇文泰便設下鴻門宴,召來元進諸黨,假意商討。
眾人商討正酣之時,突然一猛將披甲持刀闖入,嗔目,大呼:蔡祐今日必斬奸人之頭。
舉座皆驚,叩首不已,哀求:“願有簡擇!”――冤有頭債有主,你就挑那個最不順眼的吧。
蔡祐喝斥元進,立馬斬首於地。全座戰慄不已,不敢仰視。所有首鼠兩端之人立刻與宇文泰結下盟誓――保命要緊啊。宇文泰以從此便認蔡祐為義子,兩人一直情深意重。宇文泰雖智勇無雙,但他在膽寒之時,最需要的人卻是蔡祐,只有蔡祐才能給他帶來安全感。
蔡祐的一個眼神雖足以讓所有人膽寒,可這蘆葦盪中還有一人卻認為自己遠在蔡祐之上。在他眼裡,蔡祐雖猛,卻只算得上宇文泰的髆髀(肩膀和大腿),而他才是宇文泰的咽喉。而這話,他是當着宇文泰的面說的。說這話的人叫耿豪。
西魏雖然戰將如雲,但真正的靈魂人物卻只有一個--宇文泰,沒有他,這些猛將便是一盤散沙。宇文泰戰鼓一鳴,所有將士都懷着必死之心,奮勇殺出――不拼命都不行,因為東魏的軍隊最少在自己軍隊的五倍以上。
東魏的軍隊傻了,西魏軍隊雖少,但英勇的卻讓人難以置信。
先是一個小個子,讓他們徹底傻了眼。這個小個子雖不足五尺,卻躲在鞍甲上來回衝殺。由於他身子小,東魏軍士看到的只是一匹馬突然奔來,但這也基本是他們看到的最後一幕――馬匹過後,他們便已倒地身亡。這位西魏個子最小的人卻成為東魏軍隊最大的噩夢,東魏人都喊:“避此小兒。” 這位殺人都不露臉的人便是李弼的弟弟李標。
耿豪殺紅的不只是眼,而是全身――他的盔甲被他自己的和別人的鮮血浸泡,如同火燒。對此兩大殺人機器,宇文泰在一旁只能嘆服。
但西魏最關鍵的勝利卻來自李弼,他率領的騎兵雖只有九十人,卻從右邊殺入,將高歡軍中截為兩段。這是最要命的,高歡的軍隊一時首尾難顧。
而高歡手下的確也猛將如雲,彭樂便是其中一人,他是與萬人敵高敖曹齊名的猛將。可此等生死之戰,他卻醉酒上陣,結果腸子都被西魏軍捅出來了。受了這樣的重傷,彭樂沒有退下,而是做了一個很簡單的動作――重新再塞回肚子裡。
然後,他繼續戰鬥。
可魯莽之後的英勇舉動無濟於事,高歡大敗。當場被斬首的便有六千人,還有兩萬人臨陣投降。
士卒幾乎全盡。高歡不死心,欲再次與宇文泰決戰,令手下張華原點兵。結果各營空無一人,如若死城。高歡心如死灰,呆在馬上痴痴猶豫――他終於嘗到了葛榮的苦果。倒是他手下的斛律金清醒:宜急向河東――大勢已去,逃命要緊。 ‘可高歡如同中了邪一般,據馬不動:他不相信自己會敗得如此慘,而這樣的慘敗只有他賜予給別人的,而現在這個初出茅廬的宇文泰竟然讓他全軍覆沒。
斛律金可不管這些了,鞭打高歡之馬,眾人逃向華州渡口,趁夜色準備渡河,後面的宇文泰依然窮追不捨。
高歡這輩子雖是戰戰兢兢,小心謹慎,但落難而逃的時光並不少,這回狂奔不是他的第一次,也並非最後一次。
前一次逃命已相隔很遠了,那時的高歡還是賤命一條――他圖謀杜洛周不成,反被杜洛周的騎兵追得雞飛狗跳。當時的情況肯定已是萬分緊急了,不然他也不會心煩意亂得要射死搗蛋的高澄來加快逃命的速度(這比劉邦要厚道一些,劉邦的兩個孩子可是很乖的,可這位漢高祖竟也親自、數次推子女下車來逃避追兵)。不過,那一次高歡逢凶化吉了。
雖然,如今的高歡身價已漲到價值半壁江山了,可他逃命的技術並沒有生疏,還是一如既往的嫻熟。從沙苑逃到黃河渡口的一路上,丟盔棄甲和損兵折將是免不了的――加上沙苑一戰的損失,史言“喪甲士八萬人,棄鎧仗十有八萬”。不過東魏地大物博、人口繁盛,這還不至於傷了高歡捲土重來的元氣。
現在最重要的是撿回自己的命。可此等千鈞一髮之刻,老天爺也和高歡開起了玩笑――那條救命的“諾亞方舟”竟然不能靠岸(不知是黃河風高浪急,還是高歡自己心慌意亂所致)。茫茫夜色中,高歡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之舟在近在咫尺的黃河中晃蕩。
關鍵時刻,有人挺身而出,不,是一隻駱駝挺身而出!這傢伙仗着身高體長,輕易地跨到了那條“諾亞方舟”上。高歡狼狽地跨上駱駝,登上了船,渡河而去。不過,這隻立下大功的駱駝日後也沒有被封個什麼“儀同三司”的官爵,可見高歡還是非常賞罰分明的。
不知,在黃河之中的高歡會有什麼感慨――當時傾國跨河而來,而今孑然泛舟獨歸。可能老淚縱橫,可能捶胸頓足,可能陷入沉思,不過有一點很清楚,他這回應該明白了:這天下的英雄不唯獨他高歡一人。
高歡應該多看幾眼的,因為這是他最後一次在船上欣賞黃河東西兩岸的風景了,這以後他再沒有實力跨越這條河了。
登上蒲坂後,高歡的逃亡路並沒有結束,河東的土豪們本歸屬東魏,此時也掉轉槍口,趁火打劫,轉而騷擾他的軍隊。虎落平陽被犬欺,面對這樣的烏合之眾,高歡也無心戀戰,被殺傷甚重,繼續北逃。河東之地轉眼被渡河而來的李弼、賀拔勝掌控,落入了西魏手中。
河東的陷落,才是高歡此回最大的損失。損兵折將他可以繼續補充,而河東這塊跳板丟了卻再也沒有回到高歡手中――以後他再也不能任意跨越黃河去進攻宇文泰了。而從高歡日後的布兵來看,他顯然還沒立刻認識這個事態的嚴重性。
高歡最狼狽不堪之日,當然是宇文泰春風得意之時。西魏的危難時刻,他堅持己見,力挽狂瀾,終於轉危為安,採用伏兵之計擊敗了不可一世的高歡。
是高歡的一時大意,是老天的刻意垂青,是將士的英勇奮戰,更是他自己的狠命一搏,成就宇文泰創造了以少勝多的奇蹟。等宇文泰追到黃河渡口的時候,高歡已狼狽逃去,宇文泰停止了追擊。他的部下李穆勸:“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
這看似一次千載難逢的良機,但穩重的宇文泰放棄了――高歡雖敗,實力猶存,一旦深入敵境追擊,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宇文泰選擇了穩紮穩打,他明白他和高歡之間,將是一場極其漫長的較量。這場較量中,高歡老想着一下子把他擊倒,因為高歡更有實力;而他更願意熬下去,因為他有一個高歡沒有的優勢――他比高歡要年輕很多。
可更重要的原因是眼前的勝利輝煌得讓他無暇他顧了――大戰結束,宇文泰竟俘獲了七萬東魏甲士。最終宇文泰只挑選了兩萬人,剩下的便大方地一揮手――回去吧,回到東魏去。
這倒不是宇文泰有菩薩心腸,見不得人家妻離子散。最直接的問題是糧食,這麼一大群人在這裡會坐吃山空的――這年頭,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關中可是災荒鬧了好幾年了。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這些俘虜的家屬都在東魏,一旦日夜思家,便很難真心實意為西魏賣命。這麼一大群三心二意的光棍,編入隊伍肯定會臨陣倒戈,留在民間也會惹是生非,倒不如一放了之。那為何不選擇全部坑殺呢?可宇文泰還沒有學會這種屠伯的冷酷,而且他清楚從長遠看這屠殺的後果也是極其不利的。
唯一的辦法是精挑細選,留選一部,放掉一部,既傷了東魏的元氣,又不會讓自己負重難行。而日後的事實證明,宇文泰這個決定是極其明智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是宇文泰的風格。即便貴如皇帝元修,稍有二心,宇文泰便立刻將其毒死,不留一點後患。他對待三心二意之人決不手軟――南汾州刺史韋子粲投降了東魏,結果宇文泰便族滅其家,極其殘忍。
有人密告宇文泰的族子宇文測(時掌汾州之地,接壤東魏)與東魏通牒。的確,宇文測的所作所為太像是吃裡扒外的了――他一旦抓到東魏的來犯者,都是好酒好肉招待,好言好語相勸;而且吃飽喝足還不夠,最後還贈送糧食,派人禮送出境,典型的慈善家行為。這肯定是在賣國――便有好事者舉報了。
宇文泰大怒,然而人頭落地的卻是告密者。這位犧牲者太不了解宇文泰的風格了,以致引火燒身――既然宇文泰把宇文測安排防守邊疆,就會絕對地信任他,任何流言蜚語都不能容忍。
而相比而言,高歡卻要優柔寡斷很多――疑人也用,用人也疑。比如,同一個元修,在他手裡就鬧得天下大亂,最後使他萬般無奈中還擔負了逐君的惡名,可到了宇文泰那裡就立馬暴崩(當然時境不同的緣故也有)。
再如,高歡的手下大將彭樂擔心兔死狗烹,臨陣放走了宇文泰。如此滔天罪過,高歡的反應竟是“親捽其頭,連頓之,並數以沙苑之敗,舉刃將下者三,噤齘良久”,心疼地始終下不了手。雖然他明白彭樂是反覆之人,卻惜其勇武,至死仍未除之。
還有更嚴重的。高歡敗回晉陽時,侯景為彌補過失,稟告高歡:“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為備,願得精騎二萬,徑往取之。”高歡與妻子婁昭君商議,婁昭君說:“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得黑獺而失景,何利之有!”於是高歡便放棄了這條奇襲之計――不能把侯景培養成第二個宇文泰。
但懷疑歸懷疑,侯景卻依然受到重用,最後得以專制河南,尾大不掉,給高歡的兒子留下一大後患。
事畢,宇文泰慢悠悠地回到渭河南岸,而這時,從各州征來的援兵才心急火燎地趕到。這些人拼命趕來本是來打仗的,而現在唯一能做的只剩下一件事――種樹。宇文泰下令人人種植一棵柳樹,以此依依楊柳誇耀沙苑奇功。
本要登台唱戲的,結果主角謝幕過早,眾人唯有鼓掌的份了,世間儘是這些陰差陽錯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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