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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桥之战
高敖曹死了,但残酷的战斗并没有结束。宇文泰的确旗开得胜,杀得东魏人仰马翻,光俘虏的甲士便有一万五千余人,其余被他们像鸭子一样赶入黄河淹死的东魏士兵又有数万。可侯景牢牢守住了河桥,宇文泰难越雷池一步。
东魏虽败,但实力依然惊人,稍待休整后,重又率兵与西魏交战。当时虽是八月,可白日之间也雾气蒸腾,双方都在云雾之中你死我活地互相厮杀。双方的确都在博命,战阵极为庞大,排兵布阵至首尾之间都不能互连。一日之中,你来我往,大战竟有数十次之多。
一旦死拼,双方靠的只能是实力了,这下宇文泰可犯了大忌。明显,东魏的实力要高出一筹。独孤信和赵贵率领的两翼都攻战不利,损失巨大,云雾之中又寻觅不到主帅和皇帝踪影,皆弃卒仓促逃离。慌乱之中,后部的李虎等人也不问虚实,一同退去。左臂右膀全都不辞而别,宇文泰也只得烧营而去。
主帅不讲义气地先行撤走,这下可苦了那些在敌阵中冲锋陷阵的西魏猛士。他们本在前面杀得血流成河,可稍一定神,举目四望,发现眼前尽是东魏军人。王思政便是这么一个极为不幸的人。
王思政是魏孝武帝元修的亲信,他跑到西魏时处境非常尴尬。因为他跟随的老大――皇帝元修入关不到三个月便被宇文泰毒死,那么像他这种皇帝死党能苟活下去便属幸运了,要建功立业简直是痴心妄想。虽深陷困境,王思政却靠胆量改变了命运,可他是以命作赌的。
一日,宇文泰与群臣宴乐,樗蒱为乐(樗蒱是当时的一种游戏活动,基本用来赌博,全民参与)。最后财物全部赏尽,可宇文泰玩兴正酣,便不顾丞相之尊,将身上的腰带解下,非常慷慨地说:先得卢者,即与之。(谁先掷出卢这个采名,就把腰带给他。)
众人轮了一遍,都没这个运气。
第二轮又轮到了王思政。王思政突然敛容跪坐,当众发下毒誓――若掷出卢采,便是上天印证自己对宇文泰忠心耿耿;若不能掷出卢采,便是自己心中有鬼,当自杀谢罪。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卢是最高的采名,要五子俱黑,极其难得――宇文泰的腰带岂能轻易给人?王思政慷慨陈词完毕,即刻拔刀横于膝上,准备掷木,众人皆惊。宇文泰立马阻止,可为时已完。但滚出来的却是五子俱黑,王思政赌赢了。王思政便这样取得了宇文泰的信任。
王思政一生的功绩可以如此概括:建了一座要垒,守过两次城,举荐了一个人。而这三件事都让高欢头痛不已,直至败退身亡。
这座城叫玉璧。当时,河桥战后,河东一带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东魏吞并。可王思政目光独到,一眼瞅准了玉璧,让宇文泰放弃处于汾北的东雍州,筑城玉璧。玉璧之于高欢,便如赤壁之于曹操,都是他们一生最伤心之处。
他守过两次城,面对的都是高家父子。第一次,守的是玉璧。当时高欢是倾国而来,连营四十里,可在王思政的玉璧城前无功而返,损兵折将而回。第二次,守的是颍川,也让东魏焦头烂额,连损大将。最后高澄亲自率领步骑十二万,加上原有军马共二十几万,方才得手,而守城的王思政却只有八千人。
他举荐的人叫韦孝宽,曾是他的帐下都督,经他力荐,方才做了玉璧守将。韦孝宽在他手下耳濡目染,青胜于蓝,结果高欢二十万人无计可施,最后黔驴技穷,智力俱困,带疾离去,不久便病绝身亡。
这些都是后来之事,如今深陷敌营,能砍能杀才能保命。可杀人也是王思政的强项,这位西魏的骠骑将军力大无穷,举着长矛,左右横击,一出手便撂倒一片。结果杀得太猛,深入敌营后,身边之人全部战死,自己也深受重创,昏绝倒地。幸亏日暮,东魏也鸣金收兵,对这具穿着破破烂烂盔甲的死尸丝毫没有兴趣――王思政很节约,打战从来不穿新盔甲。
最后他的手下都督雷五安冒死来寻,唤醒奄奄一息的王思政,割衣裹住他的伤口,两人才于深夜逃回。
宇文泰的义子蔡祐同样不幸,他也深陷东魏的重重包围中。这位都督竟连逃生的战马都弃之不骑,率领左右徒步格斗,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蔡祐如此舍命,全是为了报答宇文泰的赏识之恩――丞相养我如子,今日岂以性命为念!
可他的义父已无可奈何先行撤走了,只留下蔡祐十几人还在敌营中苦苦支撑。东魏军队将他们团团围住,如同纺线一般,足足围了十余重,比铁桶还要严密。东魏军队佩服蔡祐之勇,忙抛出绣球:“观君似是勇士,但驰甲来降,岂虑无富贵耶。”
孤立无援,插翅难飞,投降的确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况且敌人还如此优待。可蔡祐堂堂男儿,在此危难时刻,依然铁骨铮铮,不但置之不理,而且高声回骂:“死卒!吾今取汝头,自当封公,何假贼之官号也。”此话言毕,他便拉弓上箭,时刻准备射杀来敌。
东魏军队被其气势,更被他手中的箭镇住,无人上前――一箭毙命啊。五年之后,同在邙山和河桥之间,蔡祐的表现更让他们胆寒。两军交战之时,蔡祐身着明丽铠甲,在东魏军中肆意纵横驰骋。东魏军人望风披靡,纷纷避退,心惊胆战地送给蔡祐一个雅号――“铁猛兽”。
可此时并未僵持多久,东魏阵营里便有人踩着沉重的步伐杀过来了。难道这位兄弟脑子进水,甘愿受死?并非如此。他很自信,自己一定死不了――因为他穿着极厚的盔甲,刀枪不入;他还手持着长刀,可以远处杀敌。
东魏甲士一步一步逼近,离蔡祐只有三十步之遥。左右慌成一团,力劝蔡祐立即射杀――一旦逼近,大家只能坐以待毙了。而蔡祐却镇定地回了一句:吾曹性命,在一矢耳,岂虚发哉。
这的确是生死一击――一旦不中,必死无疑;若是能中,敌人会胆气顿失,可以趁机杀出重围。
东魏甲士又依仗铠甲保护步步逼入,此时只有十步之遥。千钧一发时刻,蔡祐一射而出,正中其面,东魏甲士应弦而倒。趁其倒地之际,蔡祐一跃而上,抓起长槊一把刺入,将其杀死,一时血溅四处。围聚的东魏军士胆寒万分――刀枪不入的都被杀死,自己这血肉之躯何苦白白送死?蔡祐又率左右力拼,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向后缓缓撤军,追寻宇文泰而去。
此时的宇文泰太需要蔡祐的保护了,说是“望穿秋水”也不为过。此次惨败,一向稳如泰山的宇文泰也惶恐不安,已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深夜之中,已退到弘农的宇文泰突见蔡祐满身鲜血归来,欢天喜地地说了一句:承先(蔡祐字),尔来,吾无忧矣!最后宇文泰这位纵横一时的豪杰,竟同婴儿般睡在蔡祐的腿上,方才安心入梦。
蔡祐能被宇文泰如此器重,除勇猛之外,他的确还有其他的过人之处。他内敛低调,虽军功无数,但众将争功,他却一言不发;他慷慨节约,所有赏赐全散与宗族,身死之日,家无余财;当然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他对宇文泰毫无二心,至死不渝。
他虽名为义子,但对宇文泰的感情却比亲子还深。宇文泰死后,他竟伤心过度,追思不已,由此得了气疾之病。数年之后,他便旧病复发,追随宇文泰而去。蔡祐用自己简单明了的一生告诉后人:义子应该是这么当的,不然就不要再给自己找一个父亲。
能得人如此忠义,宇文泰的御人之术可见一斑。
然而蔡祐的怀抱坚强有力,但也只能给宇文泰带来一时的安宁――宇文泰的恶梦远没有结束。一听闻宇文泰惨败而归,西魏的反对势力也蠢蠢欲动,趁机开始浑水摸鱼。这次跟随宇文泰参加河桥之战的也有一些东魏的被俘士兵,可他们受宇文泰的感化(或者威逼利诱),倒是与自己的老东家――东魏,拼命死战。可是留在关中的那些东魏散卒,觉悟要低得多,一听闻西魏兵败,便立即谋乱――的确想不谋乱都不行,估计当时西魏驻守首都长安一带的军队只够维持治安的。
这糟糕的局面当然跟宇文泰有关。与高欢一样,宇文泰也不愿跟皇帝朝夕相处,这种主弱臣强的关系总让人极其别扭――谁叫你不幸生在了中国,皇帝再怎么无能总还是皇帝,虽然三拜九叩可以免除,但其他的君臣礼仪依然繁琐地要命,呆在一块大家都心知肚明,总会束手束脚,索性跑远一点遥控指挥更加舒服。高欢把自己的霸府建在晋阳,而派自己的长子高澄看守邺城,这的确是上乘之计;而宇文泰也效仿在华州(就是王罴吓走高欢的那地方)建立府邸,在此处发号施令。之所以选择华州,主要此处前位于前沿要害,对东魏的战事可以随时应对。如此一来,华州倒驻扎了重兵,首都长安倒成了象征,兵力比较薄弱。但中国这个礼仪之邦
所以此次战败,长安一带防守薄弱,首先被叛军闹得天翻地覆。叛军的主要力量是东魏的降卒,但一些图谋不轨的当地土豪,还有为数不多的朝中官僚也加入了这场叛乱。
如此一来,整个关中乱成一团,一些刁民也浑水摸鱼,互相抢掠。败退回来的李虎将军倒是一马当先,杀回了长安。可是这些一向能征善战的西魏军士如今尽是伤残老弱,加上兵力不济,对这群乌合之众也无可奈何。徒手杀兽的李虎如今唯一所做的竟是保着太子逃向城外,而将长安拱手相让。
于是叛军更加有恃无恐,长安子城、咸阳都被他们占领,只有长安大城在大都督侯莫陈顺(少年将军侯莫陈崇之兄)的英勇抵抗下,才得以苦苦支撑,没有落入敌手。关中一带阴云密布,民众皆惶恐不安,西魏遭遇了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宇文泰应该庆幸当时沙苑之战后自己的慷慨,将俘虏尽数放回――要是全部留下,关中这老窝便彻底就没了。“屋漏偏逢连夜雨”,是宇文泰此时最贴切的感受。
难道是宇文泰一时疏忽懈怠,没安妥后方就急于出击嘛?情况并非如此,宇文泰有他不得以的苦衷――他和高欢的实力过于悬殊了。高欢可以下大赌注,一次出击,带个二十万士兵那是绰绰有余,完全没有后顾之忧――家里依然人山人海,备用部队多着呢。而宇文泰要想与高欢决战,那非得翻箱倒柜、孤注一掷不行,不然档次相差太大了,如此一来,他家中便一贫如洗,简直穷得揭不开锅了。此次河桥会战,宇文泰便赌过头了――的确他还没实力可以与高欢硬碰硬地决战。如今一败,终于偿到了恶果。
后有东魏追兵,家园又叛乱纷起,手中将士又筋疲力尽,此时的宇文泰终于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
宇文泰一生中失魂落魄的时光并不多,这回属于最严重的一次,但他依然马上从心惊胆战中振作起来。面对此等混乱不堪的局面,他竟胸有成竹地说:“我欲率领轻骑赶赴长安,必能手缚反贼。”山穷水尽之际,还能说出这样的豪言壮语,胆识的确非同一般。
可他的手下早已觉察出事态不可小觑,万一宇文泰有个闪失,群龙无首,西魏便会面临灭国之灾。通直散骑常侍陆通更是洞若观火,看出关中大乱起因虽在于东魏降卒闹事,可根源却在于人心不安――关中百姓为反贼流言所蒙,误认为东魏军队要倾国而来,皆惴惴不安。现在首要之务在于安稳人心,而安稳人心最好的方法是西魏大军全部杀回关中。他向宇文泰建议:此贼不可小视,应当全力以赴。虽然此时士卒疲惫,但精锐尚多,只要大军压境,叛贼何犹不克?
宇文泰向来是以少胜多,如今也不得不沦落到以多欺少的地步,为了万全之计,也只得答应。关中父老见到了宇文泰,如同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离死别,皆惊喜万分,又热泪纵横:“不意今日复得见公!”不过宇文泰这一露面,这叛乱等于已平息了一半。
其实宇文泰如此踌躇满志,在于他在关中还有驻军。长安防备虽然薄弱,但是他的霸府华州却驻扎重兵,替宇文泰驻扎华州的是他的侄子宇文导。
高欢的儿子高澄早已长大成人,可以人模人样地替高欢在邺城看守场子,处理公事――可这家伙好色,经常勾引人家老婆,也惹了不少麻烦。要是只在家里玩玩倒不大碍事,反正高欢心胸宽广,为长远之计可以忍气吞声,但别人的老公可没有高欢这么好的修养,所以他这宝贝儿子迟早要惹出惊天动地的大祸来。
与高欢相比,宇文泰要累得多。此时他最大的儿子宇文毓刚刚满五岁,吃喝拉撒才学会自理,要替宇文泰排忧解难等于作梦――这得怪宇文泰自己磨蹭,快近三十了,才生了第一胎,而北魏的皇帝基本上十三四岁就初为人父了。不过,宇文泰家族人丁兴旺――他是少子,兄长很多。虽然他的几位兄长早已死于非命,但给他也留下了好几个能干的侄子。其中最能干的属于他大哥宇文颢的两个儿子――宇文导和宇文护,他们皆已长大成人。宇文泰一旦出征,在华州看家护院便是华州刺史宇文导。宇文导精明能干,此危难时刻,忙率兵来救,一路扫荡,杀得反贼人仰马翻,渡过渭河后,又与宇文泰合军,直入长安,轻而易举将叛乱镇压下去。
惨败之后虽能转危为安,但这教训也足够宇文泰沉静一段时间了。至少他应该承认――高欢远比他强大,自己小打小闹可以,但一旦倾巢出动,两人力拼,自己必败无疑。如今天下三分,他应该把希望寄托另一个人身上,在高欢这里他很难占到便宜。
西魏虽兵败如山倒,可另一主角高欢此时才从晋阳率领骑兵赶到黄河边。由于侯景的出色表演,高欢这登台唱戏的主角却成了鼓掌叫好的看客。虽然东魏大胜,但也元气大伤,加上又折损高敖曹数员大将,也不敢深入追击,只是重新占领了部分河南之地。
此后,高欢便将河南之地托付于侯景,自己专心经营晋阳一带。其实,高欢并不十分信任这位狡猾的兄弟旧好,可这也是无奈之举。以前窦泰、高敖曹两人打仗勇猛,又对高欢忠心耿耿,是在河南牵制侯景的最佳人选,可这两人都倒在了宇文泰的脚下。如今高欢实在找不住更合适的人来捆住侯景的手脚了。在高欢眼里,最大的敌人是宇文泰――关中不灭,侯景这样的用兵天才就得重用。高欢有这样的自信:只要他活着,侯景就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
此后,侯景专制于河南之地,雄兵数万,横行无阻,此地完全成为他的天下。东西魏双方拼得你死我活,可这场胜利从目前来看,却只属于侯景!
邙山之战
自公元534年东西两魏并立开始,至河桥鏖战结束,高欢和宇文泰已经杀来砍去了整整四个年头。高欢在沙苑折戟沉沙,宇文泰于河桥损失惨重,这两头撕咬得死去活来的猛兽,终于都累得筋疲力尽,需要休养生息了,以便发动更猛一次的进攻扑到对方。
抢先爬起来的依然是高欢――谁让他体力好。休整四年后,到了公元542年冬天,高欢已基本休整完毕,占着“多收了三五斗”――东魏连年丰收,谷物堆积如山――抢先发动了攻击。高欢是个实在人,这次进攻的路线依然没有一点新意,还是按部就班地从晋阳出发,准备抢占河东的渡口后再渡河攻击关中。
这条线路对高欢来说,的确是轻车熟路。最早的潼关之战,沙苑之战,他都是从河东准备渡河,然后轻易袭击关中腹地。可时过境迁,自沙苑败后,河东地区早已被宇文泰爱不释手地抓在手中了。河东地区虽然不大,可是历来却为兵家所重:易守难攻。它的西面和南面是滔滔的黄河,东边有群山环绕,而北边则有峨嵋台地和汾水天然屏障拱卫。自从东西魏分裂伊始,高欢和宇文泰是划河而治,按理说,河东应属于高欢的地盘。可宇文泰硬生生地把这地盘抢过来,变成了高欢眼皮底下的一颗毒刺。尽管高欢也多次想夺回此地。可惜,他每次投入的兵力过于吝啬,加上遭遇了西魏的顽抗,一直未能如愿。
所以这回高欢又是倾国而来――吹角连营四十里,排场极其浩大。如果说高欢这么精心准备只为重夺河东而来,那是有点小看高欢了。高欢的目标是关中,是整个西魏,而河东在他眼里只是一颗顺手要拔掉的钉子而已。但他料不到就是这颗小小的钉子却绊住了他前进的步伐,让他伤得头破血流、寸步难行。
高欢从晋阳发兵要进入河东腹地有两条路。第一条是闻喜路线。不过这是一条不寻常的路,只适合驴友探险旅游――路上地形复杂,道路崎岖狭窄,容易遭受伏击,路上的绿林好汉也不少(河东豪族),不利于大军通行。
第二条是龙门、汾阴路。这线路可是阳关大道,路宽道平,适合领导带领大队人马视察。而且从晋州到龙门一段还可以水陆并进,运输粮草辎重都顺风顺水。 高欢是领导,不是驴友,对游山玩水不感兴趣,所以对这条大路却钟爱有加。他每次讨伐关中都是选择这条路线――从晋州从容沿汾水而下,抵达龙门后接着南下至蒲津渡口,然后渡河。但这回老驴友碰到了新山水,这路上竟然又多了一道风景――玉壁城。
玉壁城的确是刚刚长出来的,从前这个地方并不惹人注目。
玉壁是和龙门渡口隔水相望,汾水是它天然的堑壕。面对汾水两岸,它的位置更是居高临下――处于峨嵋台地之上,险峻天成,东西北三面都为深沟巨壑。其实只要对“玉壁”两字顾名思义,就能想象出这个地方的险峻。而不幸的是,玉壁却是高欢从龙门进入汾阴,南下蒲津渡口的必由之路。当然高欢也可以冒险从汾水北岸的龙门渡口西渡黄河,不过只要一旦大军渡河后,玉壁的西魏守军便会出来骚扰,切断粮道,这样深入敌境的大军更会军心不宁。这不符合高欢稳扎稳打的追求。
绕不过去,又难以拔除,玉壁便是这种让人头痛万分的地方。玉壁城的建立得归功于赌徒王思政。河桥战后,他对局势洞若观火,知道不久高欢定会卷土重来,而他对高欢进攻的路线更是了如指掌。结果河桥战后,王思政便慧眼识珠,看中了玉壁这块风水宝地,在此大兴土木,不久玉壁就在高地上拔地而起,雄视着汾河两岸。玉壁城中的常备守军在八千左右――太多了也不行,粮草供应不上啊。
如王思政所料,高欢终于又率军来到玉璧城下,而为此王思政已经精心准备了四年。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对高欢了如指掌,而高欢却毫无知觉。
此时的高欢还是踌躇满志,以为能轻松拔掉玉壁这颗钉子。这次进攻,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冬天――深秋和冬日一直是高欢偏爱的季节,山寒水瘦,汾水流量骤减,适合大军涉渡。
高欢先是一封招降书传给王思政:若降,当授以并州。这橄榄枝的确诱人――王思政并非宇文泰的嫡系,一直遭受冷落,若只为富贵考虑,很有可能心动。
王思政很有趣,只回了这几个字:“可朱浑道元降,何以不得?”可朱浑道元是侯莫陈悦的死党,侯莫陈悦死后,绕道千里迢迢投奔高欢――结果也没捞到什么大官。王思政是在含沙射影指责高欢言而无信。
招降不成,那就只能消灭――高欢带着几十万人马将玉壁城这弹丸小地围得水泄不通。
高欢昼夜攻围,可玉壁城在王思政的防守下岿然不动――人马虽不足万,防守却绰绰有余。玉壁城周围全是百丈悬崖,只有南边有路,不过这条路相当狭窄,不适合伸展手脚,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高欢人多势众,优势兵力难以展开,一直被压着打,占不到一点便宜。
老天也开始捉弄起高欢来了――竟然下起了大雪。一时天寒地冻,粮草供应不足,士卒在城下又死伤无数。九日九夜围攻过后,除了堆积如山的尸体,高欢一无所获。而这时更不利的消息传来――他的老冤家宇文泰已经率大军前来救援了。撤军成了唯一的选择,面对这不足万人的防守,高欢只得伤痕累累地离开了。
玉壁,我总会回来的――我想高欢心里是默念着这句话咬牙离开的。不过,玉壁也在深情地等待着高欢的到来。
唯一得到好处的是可朱浑道元,一个月,他莫名其妙地便被加封为并州刺史。
如以大雁不过衡阳相比,玉壁之于高欢(沙苑败后),河桥之于宇文泰,这两地都是他们难以逾越的雷池。
高欢退兵后,宇文泰也像模像样地追击了一下,不过到了两人地盘的交界处也就立马打住了――做做样子、长长威风就够了。
从贺拔岳死后,宇文泰统领武川部众至今,他和高欢已经你死我活地斗了八年之久。如果说人世间还有一种感情要比爱情来得更为持久、热烈、深远,那便是仇恨。仇人之间的互相揣摩惦记,比那些耳鬓厮磨的情人要深情很多。这些年,宇文泰惦念最多的肯定不是自己的妻子――尽管这位皇家公主刚刚替他生下了一个宝贝儿子,只有高欢才值得宇文泰日思梦想,付出所有的精力。但这位对手实在过于强大,只要他按兵不动,宇文泰几乎没有主动出击的机会。宇文泰依然选择了等待,毕竟河桥之战的损失过于惨重了――他的排兵布阵越来越捉襟见肘。这几年,宇文泰变得更加成熟、慎重,因为他离圣人所言不惑之年已越来越近了。除了偶尔借用当地豪族的力量蚕食河南地块以外,他再也没有轻举妄动过――他实在有点心如止水的感觉了。高欢远比他壮实,他得积蓄更多的力量。
可是相比起相敬如宾的场面,不甘寂寞的老天爷更愿意看到龙争虎斗的好戏,于是它特意给了宇文泰一次诱惑――东魏的北豫州刺史前来投奔,要将他的地盘拱手奉上。尽管宇文泰有着坐怀不乱的坚强意志,但这次诱惑是无法拒绝的――地和人都是如此。
这块地实在太诱人了,千百年来一直如此――北豫州的州治是在虎牢。对于稍懂点军事地理的人,虎牢的要害之处便不言而喻。宇文泰征战八年之久,始终北不过河桥,东难迈虎牢。这正是高欢的高明之处,他在河南的重兵全驻扎这两处。只要河桥不失,虎牢不破,即便宇文泰在洛阳以西一带闹得天翻地覆,东魏依然可以高枕无忧,没有毫发之损。可一旦虎牢失手,山东之地便会完全暴露在西魏军队的攻击之下,局面将不堪设想。
虎牢是宇文泰一直梦寐以求的地方,如能将此地占领,那么黄河以南的领土便可任意驰骋,那一直以逸待劳的高欢反倒要疲于奔命防守了。日思夜想的东西如今却唾手可得,宇文泰能拒绝吗?
第二在于这个献地的人也实在难以拒绝。献地的人是高仲密――高敖曹的亲哥哥,高氏四兄弟里唯一的一个读书人。虽然高乾和高敖曹已死,但高家的势力在河北一带依然盘根错节。只要高仲密下点功夫,穿针引线一番,劝诱那里的汉人大族,那几乎可以把整个河北大地连根拔起来。而事实上现在也是劝诱他们的最佳时机:这些大族正在怨声载道――尽管他们在高欢刚出道时出力不少,但最终得到的好处却少得可怜,在朝中作威作福的基本都是高欢的六镇故旧。这怨不得高欢――他是个特别恋旧、重情的人。
事实上,高欢对高仲密不薄,这可能出自他的愧意。喝水不忘掘井人,若当初没有高乾兄弟四人的鼎力相助,高欢可能早就身败名裂。可是,老大高乾将地盘拱手相让,却被高欢借刀杀人除掉了;老三高昂为东魏拼命死战,结果却被高欢家的衙内高永乐困死城下。所以这剩下的老二高仲密和老四高季式也都被高欢加官晋爵。
高仲密的职位是御史中尉,看似权高位重,想整谁就整谁,但满朝官吏皆是高欢故旧,得罪不起,高仲密也只能得过且过。只要安分守己,这安稳日子也能混得不错。可是,高仲密很不幸,他得罪了朝中最有权势的三个人,这使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第一个人以前并不见经传――崔暹,高仲密的前大舅子。崔暹虽是中原大族出身,但混到他那一辈已是家道中落。他在战乱时投奔了高乾兄弟,后来把妹妹献给高仲密后,终于在高仲密手下混到了一官半职。后来,崔暹又投奔高澄,靠自己的精明能干和巧言令色终于如鱼得水,成为当朝最红之人。而这时,高仲密却很不识相地把崔暹的妹妹给甩了,另娶了赵郡李氏家族里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结果,两人从亲家变成了仇家,立马反目成仇。只要崔暹一日在朝,高仲密心中片刻难得安宁。
第二个角色要厉害得多,是高澄本人。高欢自己行为正常,城府颇深,举止上能做到收放自如。比如他少年时也纵酒无度,喜欢喝得烂醉如泥,可自从带兵打仗后却只是蜻蜓点水地品一下,唯恐酒后误事。但他几个宝贝儿子却让人捉摸不透,正事上绝对精密能干,可在生活里却又放荡不羁――从后来的历史来看,高澄的欺男霸女只算得上禽兽行为,而他的弟弟高洋最终达到了禽兽不如的境界。
高欢也好色,比如他也将元子攸的老婆尔朱英娥(先后嫁过两任皇帝元诩和元子攸,把高欢这神武帝也算上,那便是嫁过皇帝最多的人)纳为己有,非常宠信,并不在乎女方的老公会不会在地底下吃醋。后来她的兄弟尔朱文畅谋害高欢不成,也只被一人下狱,没有牵连其他家族成员,可见高欢对她的宠幸非同一般。可他儿子高澄在这一方面绝对地青胜于蓝,不管是老爸的、老弟的、属下的女人,几乎都要尝试一番。
一般只有家庭不幸的人才喜欢在外沾花惹草,但高澄的生活却是非常地幸福美满:高欢老早给他安排了妻室――当朝小皇帝的妹妹,并已生下一子。可高澄天生喜欢和别人的老婆处在一块,即便是别人丢弃的家妓他迷恋不已――后来终于让他如愿死在那个女人的床底下。
这回他把魔掌伸向了高仲密的老婆――既如花似玉,又多才多艺,高澄一听闻就心动。高澄挑逗勾引不成,便开始野蛮地霸王硬上弓。不过他碰上了烈女,李氏死命挣扎,衣服几乎被撕烂都没有让高澄得手。高仲密听闻此事后,只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两人积怨已深。
第三个角色,高仲密更得罪不起,是高欢本人。与崔暹结仇后,高仲密日益不安,怕被崔暹抓到把柄,结果在自己的御史任上一直明哲保身,一个也不得罪――可这样一来却得罪了高欢本人。本来东魏的吏治就乱得一塌糊涂,高欢自己碍于旧好情面不好下手,想借用高仲密之手整顿一番,结果却弄得更加乌烟瘴气。于是,高欢便把这位一事无成的御史中尉外派到北豫州去。
帝国里最有权势的三个人全与自己过不去:崔暹与他有弃妹之仇,高澄和他有戏妻之怨,而高欢又责骂其不称职――高仲密简直活不下去了。如此一来,高仲密便索性投奔了宇文泰。不过高慎毕竟是读书人,做事风格和他几个粗糙的兄弟也不太一样――竟然自己先抛家弃子先逃入关中,而老婆孩子还留在北豫州苦等消息。
机会绝对诱人,宇文泰并不想放弃。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否已有足够的实力与高欢火并呢?
自从河桥战败后,宇文泰又不断蚕食了河南不少地盘,当然这得益于他在当地豪族的良好人缘。所以这次接应虎牢的高仲密,他便一路顺利地杀到了洛阳――对高欢而言,只要守住虎牢,宇文泰向东便寸步难行,只要守住河桥,宇文泰向北便无计可施,所以洛阳以西的地块不需流血流汗地去寸土必争。
我们常常有这样一种误解,以为防守黄河和长江这样的天险时,只要牢牢守住自己这一边的渡口就够了。其实 “守河必于河北三府、守江必于淮”,这话是后代的有识之人根据千余年的中国战事锤炼而成。黄河也好,长江也罢,若没有一个战略地带作为屏障(比如淮河一带之于长江),进行战略缓冲,这所谓的天堑其实就是通途,敌人可以选择任何一个渡口,出其不意地袭击己方。懂得这一点,我们便会明白后三国最大的搅局者侯景靠骑兵八百在寿阳起家,最后轻易横渡长江――因为梁朝在北岸几乎没有阻碍他渡江的力量。
再回到黄河的这座浮桥――要想守住黄河南岸,就得先派重兵守住北中城(黄河北岸),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出击,让对岸来敌无法轻易渡河;同样原理,要想守住黄河北岸,就得派重兵守住河阳城(黄河南岸)。当时陈庆之的白袍军被派往北中城去防守黄河北岸渡口的原因就来自于此――战略缓冲,让尔朱荣不能轻易渡河。
而老谋深算的高欢早已将这战事原理用得炉火纯青,因为河阳城的修建者正是他。他迁都邺城后,就得防止西魏北渡黄河攻击河北之地,河阳城便是他阻止宇文泰渡河精心修建的的堡垒。
而北岸,那座与河阳城跨河相对的北中城,它的建造者则是大名鼎鼎的孝文帝元宏。北中城本是黄河边上最牢固的城堡,如今与南城相比,却要逊色很多了。原因无他,孝文帝当时迁都洛阳后,要防备北方来敌,北中城当然是重中之重;如今洛阳衰败,邺城崛起,关中之敌成为首患,北中城自然要让位于河桥南城。
当然宇文泰也明白这个道理――当时在黄河北岸尽失的情况下,孝武帝元修依然白痴般地固守黄河南岸的各个渡口,宇文泰便看出他必败无疑,因为高欢随时随处渡河,结果也如其所料。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吃了侯景固守河桥的亏,宇文泰这回的如意算盘是想趁在高欢晋阳的援兵来临之前夺取河桥――此计若能奏效,高欢定要手忙脚乱一阵。
然而宇文泰的大军虽将河桥南城团团围住,但是河桥南城却岿然不动。因为防守河桥南城的叫斛律金,就是那次沙苑败后猛拍高欢“马屁”,让高欢立刻逃命的人。斛律金的身份有点特别,他虽出自六镇,但却不是鲜卑人,是敕勒人(也称高车人、丁零人)。斛律金在六镇叛乱时也带着部族浑水摸鱼过,不过好不容易积累了一些部队家当后,又被杜洛周火并。他只得兄弟二人投奔了尔朱荣,最后料定高欢定会出人头地,便暗中与其通款,反对尔朱家族,成了高欢的铁杆支持者。
虽然斛律金的族类与高欢相距甚远,可他却是高欢最信得过的几个人之一――到了可以托付六尺之孤的程度,而后来高欢也的确这么做了。在那个尔虞我诈的年代能让高欢这样的奸雄深信不疑,此人的忠厚可想而知。
斛律金能受高欢重用,当然不仅仅出自他的忠诚,更在于他拥有非凡的本领――“望尘识马步多少,嗅地知军度远近”。一次他护送柔然可汗阿那瑰返回故里,结果连阿那瑰这样野蛮的马上民族也被他的骑射功夫深深震撼。
不过,斛律金虽能打仗,可他自己的舞台并不大,真正让他留名于世的是这两样东西――一首歌和两个儿子。这首歌现在叫敕勒歌,便是我们小时首耳熟能详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而这首歌最早的传唱者便是斛律金,我们可以推想,他的嗓音也是相当不错的――不然高欢也不至于感动得老泪纵横。
斛律金的大儿子叫斛律光(字明月),小儿子叫斛律羡,都是射箭打仗的能手。虽然斛律金曾哀叹儿孙之辈的骑射功夫日益衰退,但他绝料不到,日后他的大儿子却比他有出息地多――他的生与死也几乎注定了高欢家族的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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