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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之战
面对这样的强敌,宇文泰的围攻丝毫没有奏效,他只得选择了撤军――因为这时高欢晋阳的援军已火速赶到黄河北岸了。这回高欢来得比四年前河桥之战时要及时多了――那一次稍微磨蹭了点,结果登台亮相的戏全让侯景一人占了,他自己却只有谢幕的份儿。
不过狡猾的宇文泰并没有溜远,而是绕弯向黄河的上流开拔而去。宇文泰准备送给斛律金一份大礼,这种礼物我们很熟悉――周瑜给曹操也送过,由于当时天公帮忙,曹操也只得笑纳了。宇文泰准备了很多船只,顺流飘下,向河桥驶去,船上装的不是人,而是熊熊的大火。对宇文泰而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最好的结局就是让它毁灭――让高欢也两手空空。火船之计甚毒,此时顺风顺水,一旦火苗沾上河桥,河桥必毁无疑。如此一来,高欢苦心经营的河桥南、中、北立体防守体系便会顷刻瓦解,斛律金固守的河桥南城更是孤城一座,将成为宇文泰的瓮中之鳖。而那时,兵强马壮的高欢也只能在黄河北岸“望河兴叹”了。
可宇文泰虽有周瑜的狡诈,但斛律金没有曹操的固执和背运。他用不着自己伤脑费神,手下张亮早已献上了对策。胸有成竹的张亮带人驾驶百余条小船横在河面上,又连上长锁,准备好了长钩和铁钉。结果那些来势凶猛的火船,还未靠近河桥,便被张亮的手下轻松牵住,一条条被乖乖地牵到南岸去了。
宇文泰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火船被张亮牵走。围城不行,放火也不成,宇文泰只得再次撤军。阴的玩不成,那就选择面对面的战斗吧。经过这四年的强身健体,宇文泰已经有足够的自信站在高欢面前挑战了――他手中的雄兵也号称十万了。
但此时的高欢也早已脱胎换骨,他更加迷恋稳扎稳打的风格了。他率领大部队渡过黄河后,并不急于与宇文泰决战,而是占据邙山,摆开阵营,等候宇文泰前来。此时的高欢再也不敢小瞧宇文泰了,他选择了等待――按兵不动了好几日。
但宇文泰熬不住了,他跋山涉水地跑过来并非是和高欢来比试耐心的。他一看高欢连日不进,便又计上心来,想趁着夜色杀高欢个措手不及。他放弃辎重,战马衔枚,直奔邙山。
然而宇文泰一向的好运气此回并没有延续,他的举动被高欢的侯骑发现了,而且更不幸的是连军情都被摸得一清二楚。这时宇文泰与高欢之间只有四十余里,自沙苑败后,高欢和宇文泰再没有这么亲密接近过了。相比于恋人,仇家临近的气息更能让他们热血澎湃。
高欢当然也渴望着这位老冤家的到来,不过他闻报后,还是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当渴死。然后,摆开阵势迎敌。
黎明时分,东西魏的主力终于会聚了。这两群互相殴斗的人,其实大多数都来自一个同一个家园――六镇。他们的人生遭遇都颇为相似,操着同一种口音,或许很多还是很熟悉的故人。不过这世道早已天翻地覆,北魏东西两分,这些曾经守望相助的人们又转眼成为这世间最大的仇人,各为其主,互相仇杀。
让一群要拼命的人煎熬住四年不大动干戈是有点残忍的,如今猛虎出笼的他们终于可以拼命厮杀了。他们身上所有的血性、暴虐在这凌晨注定要全部释放出来。
可战刚刚开打,高欢便遇到了一件极其烦恼的事――有人告发他的猛将彭乐投敌去了。
因为他们发现彭乐率领的几千骑兵一阵猛冲后,便突然消失在西魏的军阵中,再也没有踪影了。
彭乐是东魏唯一勉强能与高敖曹并称的猛将。高敖曹死后,他已经当之无愧成为高欢阵营里单打独斗能力最强的人了。高欢曾收到一个隐居海岛的勇士用人骨做成的一把长槊,别人都无可奈何,却唯有彭乐勉强耍几下。虽然不见得多大光彩,但可见彭乐的力气之大。(这勇士名卢曹,高欢想收为帐下,却被他愤然拒绝。高欢把他跟高敖曹相提并论“宜来,与从叔(高敖曹)为二曹”,没想到这位卢曹牛得一塌糊涂,非常生气,回了一句“将田舍儿比国士”,便躲到一个岛上去了,最后病逝海岛。)
然而沙苑之战是让彭乐最为蒙羞的战斗,那回他醉醺醺地上阵,虽然肠子被捅出来还自行疗伤(扯断多余的那一部分),又继续上阵卖命,但还是吃了大败仗。这几年他活得很郁闷,因为他这种鲁莽的战斗风格一直饱受高欢的指责――谁叫他当时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话连篇。
打仗时手下临阵投敌是比饭店开张时遇到讨饭的还要晦气的事,何况彭乐还是高欢这里最猛的将领。高欢闻报后,虽然心痛,但还是很有大将风度,咬牙切齿地安慰了自己一句:事成败岂在一乐?但念小人反覆尔。”言语中对彭乐失望透顶。
其实彭乐只是不见踪影了而已,为何在一切都没得到证实的情况下,大伙就对彭乐下了判决书呢?其实怪不得打小报告的人煽风点火,也怪不得高欢疑神疑鬼,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彭乐自己――因为算下来,高欢已是彭乐的第四个东家了。古人先贤早有告诫:“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可怜的彭乐就吃了这个众恶所归的亏。
在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彭乐的确是换东家最勤的一位。他最早跟随的是杜洛周,结果一看杜洛周没大出息,便投奔了尔朱荣;后在尔朱荣帐下跟随主将前去讨伐邢杲,结果还未开战便无缘无故逃奔到韩楼那里当北平王去了,导致那次讨伐无功而返;可是侯深、刘灵助一来攻击韩楼,彭乐便义无反顾地归随侯深了;但转眼不久,他一看高欢有戏,又投入高欢的怀抱了。
对这种类似无头苍蝇的手下,高欢当然疑虑重重,稍有风吹草动,便开始疑神疑鬼――不过,高欢爱才,“用人也疑,疑人也用”是他一向的风格。但让高欢意想不到的就是这个他现在唾骂不停的“四姓家奴”却改变了战局。
高欢怒骂的唾骂还没吐干,外面便尘土飞扬,彭乐的来使已呈上捷报。
这回大家都想错了,彭乐没有投敌,相反他陷阵太深了。此回与宇文泰面对面的混战,是彭乐最好的复仇的时机,这种一雪前耻的良机他怎会放弃?不过他复仇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了,可怕到他率领的几千骑兵竟然一下子轻松冲垮了西魏的北边防线,一下子如入无人之境,直奔西魏的大本营里去了――可怜那一堆西魏的宗室郡王和文职官员在军帐中还没回过神来,转眼间便成了俘虏,被俘的王爷督将僚佐竟有四十八人之多。
高欢喜出望外,东魏将士更是兴奋万分,乘胜追击,将西魏打得落花流水,临阵斩首达三万余级,战况极为惨烈――宇文泰这几年的积蓄几乎化为乌有。宇文泰终于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邙山之下,他又上演了逃命的一幕。虽然与四年前的邙山之战相比,他逃跑的技术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非常娴熟――然而追他的人却比他跑得更快,正是一身蛮力的彭乐,他几乎都要逮到宇文泰了。
彭乐追逐宇文泰有点黄鼠狼逮鸡的感觉,不出意外,不可一世的宇文泰马上要成为他的掌中之物了。上天是如此垂青高欢,让这次胜利来得是如此迅捷和彻底,东西魏并立的历史看似也即将结束。
但是每个人都得为自己性格的弱点付出代价,高欢也不例外。刚才彭乐稍不见踪影,他就疑神疑鬼,咬牙切齿;但一见彭乐立功,他又喜上眉梢,冰释前嫌,将这关系到成败的大事交给彭乐。他患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彭乐能让他惊喜万分,当然也能让他彻底失望。 “用人也疑”虽没让高欢吃亏,但“疑人也用”必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的确,彭乐的身体绝对是一流棒的,这战场上没有谁比他更适合追擒宇文泰了,但他的脑子却是最不合适的。如果脑子不适合的话,那么身体的作用便是零。
宇文泰在这生死关口,竟灵机一动,说:“汝非彭乐邪?痴男子!今日无我,明日岂有汝邪!何不急还营,收汝金宝!”
这种话,去蒙三岁小孩,成功的希望也很小,如今宇文泰却用它来哄骗彭乐这身经百战的猛将,绝对是白费唾沫啊。或许宇文泰当时也只是尝试一下而已,要是没用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可是爱凑热闹的老天爷就不愿宇文泰和高欢的龙争虎斗如此迅速结束,为了增加点悬念刺激,特意安排了彭乐这粗人来制造这惊险的一幕。“兔死狗烹”的道理谁都懂,在这之前的上千年里一直都血淋淋地上演着。可是真正把它作为人生信条的人并不多,然而不巧的是彭乐却是这信条最忠实的信徒。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真金白银,另一边是日后的功高震主,这两番一权衡,他便义无反顾地放弃了宇文泰这个大活物,转而折到宇文泰的大本营里搜刮黄金去了。
高欢本满心欢喜地等着宇文泰被五花大绑地捆回来,但是彭乐彻底让他失望了――没想到这个呆头呆脑的家伙竟然背着一大袋金银财宝回来了,还把宇文泰的金腰带呈上,然后略带自我辩解地夸了一句:黑獭漏刃,破胆矣。
高欢很纳闷,照常理,彭乐抓住宇文泰那是万无一失的,现在扛回的竟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高欢气得要命,责骂彭乐。结果彭乐一哆嗦,又开始自我辩解了。他的回答让高欢除了当场吐血外,便没有其他的选择。
彭乐这二愣子竟然把宇文泰的原话一五十一地禀告了高欢――好像这所有的错都应当宇文泰来承担――然后他还掩耳盗铃地保证了一句:“不为此语放之。”高欢不愧是高欢,在这种换了任何人都会立马崩溃的时刻,他勇敢地挺住了,没有吐血身亡。挺住后,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这个大活宝。
杀吧,他现在功劳赫赫,恐众人看了寒心,而且强敌尚在,不宜自断臂膀;不杀吧,临阵放敌,日后便会造成更大祸患,此次轻饶,他人都跟着效仿,那更是自毁长城。
高欢咬牙切齿了许久,突然不顾主帅之尊,抓着彭乐的头连连磕地--很有点如今黑社会大哥教训小弟的感觉。然后,高欢的连天怒火全部爆发,又旧事重提,责骂起沙苑战时的彭乐醉酒之举。他手中的刀在彭乐头上来来回回地晃来晃去,但是始终砍不下来――爱才之心还是战胜了他的满腔怒火。
彭乐一看高欢迟疑,觉得还有生望,便机灵一动,放出豪言:“乞五千骑,复为王取之。”
如此来回折腾,高欢也累了,不过气也出得差不多了,便说:“汝纵之何意?而言复取邪!”然后,高欢下令取出三千匹绢压住彭乐的背,全赏给他了。虽然结局如此圆满,但彭乐也彻底失去了高欢的信任,此后一直被小心提防。高欢临终时,让儿子高澄重点防范的人员中,彭乐便榜上有名。彭乐最后也难得善终,以谋反之罪被高洋处死。彭乐的一生总让我想起前三国时代同样威猛的一个背影――吕布,他们的一生几乎如出一辙。
高欢虽然没有惩罚彭乐,但他还是得罪了一个人。这个人毫不起眼,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兵士,但他却可以置高欢于死地。因为他知道高欢的行踪,更要命的是他跑到宇文泰那里告密去了。这个可恶的告密者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贪图富贵,完全是为了保命――可怜的他因为偷杀了一头驴,按照军令却得立马处死。然而高欢却一时收软,可能是觉得临阵时斩杀军士不是什么吉利事,所以打算旗开得胜后回到并州再处理。结果这一仁慈,马上又出事了。
刚刚遭受重创的宇文泰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吗?绝对不会!擒贼先擒王,这是他能转败为胜的唯一机会了。此回他又玩起了孤注一掷的游戏,集中了所有的精锐部队,攻击高欢所在的阵营。老天总是公平的,既然宇文泰昨日能逢凶化吉、大难不死,今日当然要青睐于他了。重振旗鼓的宇文泰获得了大胜。
既然老天已经逗着宇文泰玩了一回生死游戏,那么对他的另一宠儿高欢肯定也不会偏心的。这风水实在是流转得太快,昨天还是宇文泰撒开蹄子跑,在阵前苦苦哀求彭乐放他一马,今天转眼就轮到高欢上演更为狼狈的一幕了。
主帅的战马在关键时刻总是不太仗义:上回河桥之战,宇文泰的坐骑受惊后跑得无影无踪,而这回高欢的情况也是如出一辙――战马也跑丢了。不过,我们不用太担心,马虽然靠不住,而人还是讲义气的――尤其类似高欢、宇文泰这种能取信手下的大哥总会有小弟替他们卖命的。宇文泰的马跑了,手下的猛将李穆便立马将自己的坐骑呈上;高欢的马丢了,自然也有赫连阳顺送上。昨天那个不可一世、坐拥数十万大军的高欢,如今却落魄到只有七个人跟着了,而且步伐还不太统一――有骑马的,有跑步的,极为狼狈。
不过,这七个人马上就要面临一场生离死别了,因为得有一个人留下来抵挡追兵――西魏的追兵在后面穷追不舍。这是个找死的差使,但高欢帐下那个类似贴身保镖队长的角色――亲信都督尉兴庆还是主动挺身而出,要留下对付追兵。他虽明知自己必死无疑,但离别赠言还是说得极为壮烈和自信:王速去,兴庆腰有百箭,足杀百人。
听了这番话,高欢倒没有老泪纵横,去说一些“兄弟为国捐躯,重于泰山”之类的大话,而是回答得很实在:事济,以尔为怀州刺史;若死,用尔子。――对一个临死之人而言,家属有组织照顾,总是个安慰。
而尉兴庆想了想,却回答:儿少,愿用兄。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两人还忙于讨价还价,看来都是实在人。高欢立马答应,并且火速地逃离了现场。而尉兴庆也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矢尽而死――一百支箭全射出去了,看来杀得肯定够本了。
虽然尉兴庆用自己的百枝箭为高欢拖延了一点时间,然而高欢的厄运远远没有结束,因为他的行踪又被追兵发现了。在古代,没有电视和照片,在战场上认出敌方的主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家都长着一个脑袋两只手,除了服饰外,很难区别敌军主帅的身份。但敌帅逃命的时候肯定就更难认了――要是换成你,逃命的时候,你还会穿着自己的帅服,摆出那副“向我开炮”的架势吗?高欢当然不会比你傻,肯定也是打扮得极为低调,但是他还是被人认了出来,因为追他的是他不共戴天的老仇人――贺拔兄弟中唯一的幸存者贺拔胜。
昨日宇文泰落魄,高欢无识人之明,派了莽夫彭乐去追,结果彭乐受忽悠竟然临阵放敌;今天高欢落难,宇文泰怎还会犯同样的错误呢?而贺拔胜便是 他认为最好的人选。
其一,贺拔胜弓马功夫了得。虽然统领千军万马大干一场并不是他的最强项――起码他被尔朱仲远、侯景都击败过,但对于十来人的小型战斗他几乎没落过下风。我们记得当时六镇之乱时,贺拔胜从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后,依然被敌兵紧追不舍。眼看追兵已追到眼前,贺拔胜便回头喊了一声:我,贺拔破胡也。这话划破长空后,比军令还立竿见影:这些追兵闻言后便乖乖地不敢动弹,眼睁睁地看着贺拔胜驰远。宇文泰本人也非常敬佩贺拔胜的豪气,经常在众人面前夸赞:“诸将对敌,神色皆动,唯贺拔公临阵如平常,真大勇也。”从单打独斗的能力来看,贺拔胜的确是不二之选。
其二,更重要的是贺拔胜是这世上最想要高欢命的人。在北魏末年的乱世中,贺拔三兄弟的确是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可是他们勇猛、武力虽过于高欢,但是谋识却远远不及,始终被高欢玩弄于手掌之中。老大贺拔允一直为高欢卖命,当时为了高欢骗取尔朱兆的人马,还主动上演了苦肉计,结果白白折损两颗门牙;可就是这么忠心耿耿,依然被高欢毫不留情地杀了。老三贺拔岳虽然创建了武川军团,在关中与高欢鼎足而立,可最终还是被高欢借刀杀人轻松除掉。唯一剩下的老二,也就是贺拔胜自己,被高欢也打得七零八落,从荆州一直被赶到梁朝,在那里当了三年寓公,最后无奈才回到宇文泰手下效力(这滋味有点别扭,因为他的资历要比宇文泰高多了)。这满门血泪,贺拔胜一定要血债血还。
其三,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几乎有点残酷。宇文泰明白,一旦贺拔胜接了这差使,就一定舍命为之。如果他杀不死高欢,那么等待他的将是满门之祸――因为他所有的家属都还留在东魏,捏在高欢手中。高欢一恼,迁怒他的家人是板上钉钉的事。起码对贺拔胜而言,这是一次输不起的活,而他却愿意冒这个险――他太自信了。的确,不管生擒还是手刃高欢,那都将是他人生中最快意的事。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会放弃?
但是人一兴奋定然会坏事,贺拔胜出发前竟然忘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弓箭。而弓箭是他最拿手的本领――走马射飞鸟,十中其五六。对这次疏忽,贺拔胜要懊悔终生。
贺拔胜出发后,马上就尝到了苦头。他率领手下的十三人,拼命追击高欢,数里之中,他的槊刃也多次从高欢身边划过――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贺拔胜急得大喊,威慑高欢:“贺六浑,贺拔破胡必杀汝!”高欢虽多次从鬼门关中迈回步子,但也实在经不起这种玩命的折腾,吓得几乎气息殆绝,觉得这老命就要丢了。
这时,高欢的手下河州刺史刘洪徽连忙搭箭,射中了贺拔胜身边的两个随从。然而,更关键的一箭来自于高欢的外甥――武卫将军段韶射。这位日后周齐战场上的常胜将军,一箭射死了贺拔胜的马。
坐骑倒毙,贺拔胜心焦若焚,恨不得插翅继续追击。但是奇迹没有出现,他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高欢的背影越跑越远。等副马送至的时候,高欢早已无影无踪。贺拔胜仰天长叹:“今日不执弓矢,天也!”
这长叹虽痛彻心肺,然而更痛苦的事马上就降临了。战后,高欢回到晋阳,便立即泄愤,将贺拔胜诸子全部处死。贺拔胜闻讯后肝肠寸断,满腔愤恨无处发泄,结果诱发了气疾,终于疾病缠身死于位上――唯一庆幸的是高欢已经先他被名不经传的韦孝宽活活气死。贺拔胜死后,标志着贺拔一家彻底退出了这龙争虎斗的修罗场。贺拔三兄弟和高欢之间的恩恩怨怨也生动地表明:乱世之中,谋识远远比勇猛重要。
值得一提的是,贺拔胜虽勇猛,但却是极其重情之人。他投奔梁朝的三年,梁武帝对他恩遇有加,连临别之时都不顾高龄亲自饯行。结果感动得贺拔胜这位打猎高手日后只要见鸟兽南向,便手下留情,任其逃远――因为南方的人对他有恩。这举动和他一同逃亡江南的杨忠的行为相比,的确要厚道多了。
宇文泰虽然靠奇兵突击杀得高欢中落荒而逃,但关键时刻,他最信任的亲密战友赵贵却给他制造了最恐怖的消息――比当初带来贺拔岳的死讯还要坏得多。赵贵掌控的左军与东魏军队迎战不利,然后选择了撤军。
战场上没有比纪律更重要的东西。赵贵这种毫无组织观念的举动马上引起了西魏其他军队的骚乱,结果导致了多米诺骨牌连锁倒塌的悲惨结局――整个西魏军队也闻风撤军,士气丧尽,几乎又被东魏军队杀得全军崩溃。
虽然西魏军队里还有耿令贵这样的猛将苦苦支撑:一人独入敌阵,四处砍杀。当所有的战友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时――他的背影往往消失在敌军的刀刃之中――他又突然从敌军中血淋淋地杀出。
在这种杀人机器前,东魏军队担心的是自己的小命,一旦挡着他,便是立马仆地;而西魏军队承受不住的却是自己的心脏,因为这种死亡游戏耿令贵竟然玩了四次――从敌军的刀光剑影中来回折腾,如若一叶孤舟在大海中和狂风巨浪搏斗。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杀的人太多了,有点过意不去了,便向手下解释了一番:“吾岂乐杀人!壮士除贼,不得不尔。若不能杀贼,又不为贼所伤,何异逐坐人也!”
趁着左右两翼取胜,虎口脱险的高欢便重振精神,便立马向宇文泰反扑。一天之间的胜败、悲喜是颠覆得如此迅捷――刚刚宇文泰还俘获了东魏一半的步卒,现在却得接受这种全盘崩溃的结果。
但宇文泰绝不是轻易放弃的人,重又率领余众与高欢像模像样地搏斗了一回。但已于事无补,他又败了,剩下的唯一的、最好的选择依然是――逃跑。而这时天色也暗了下来,正是踏上归程的好时光。高欢带领军队在宇文泰背后紧追不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要把宇文泰彻底消灭。一旦被追上,宇文泰几乎连挣扎的力气都已消失,马上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噩运。
这时出现了救主的人――于谨。这位西魏的高级将领已经伪装成了东魏的一员――宇文泰败得太惨,于谨已率领他的部队投降了东魏,恭恭敬敬地立在路旁看着东魏军队追逐着宇文泰的败军。高欢得意忘形:连于谨这样的西魏老将都看清形式投怀送抱了,这次宇文泰必死无疑了。他率领他的军队尽情追敌,对这降敌丝毫没有戒备。
可当东魏所有的追兵全部驰过之后,于谨突然发动了袭击。东魏军队一下子恐怖起来,陷入了被前后夹击的困境。而这时,长得最帅的独孤信也收拢了一些残兵败卒加入了混战之中。刚才还乘胜逐北的东魏军队也开始大乱,放缓了追击的步伐――宇文泰终于逃脱,留下了一点翻盘的本钱。
其实东魏军队真正的恐惧来于自身:这一战实在过于惨烈,不管赢的,还是输的,都已筋疲力尽、无心恋战。高欢的确是胜了,可是军队的伤残――步卒被俘虏过半,说明他也陷入缺胳膊少腿的困境;贺拔胜的舍命一追更是让他魂飞魄散,几近窒息了。虽然他靠着雄厚的实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他和他的军队实在已经没有追逐的勇气了――追击的士气已如同强弩之末。而这时,于谨和独孤信的微弱一击才会如此地有效,让整个东魏军队大乱。战争拼到最后,较量的便是意志,而很明显,高欢也过早地失去了那个叫坚强的东西。
随后的战局变化更加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宇文泰侥幸逃得一命后,慌乱逃入关中,囤兵渭上。这时,宇文泰最担心的是:高欢一旦杀来,自己手中无可挡之兵――鲜卑精锐在邙山一战中伤亡惨重,已无力反抗了。高欢率领大军乘胜即将追至弘农。然而,这路越顺畅,高欢的心也越虚。河北大族封子绘(封隆之之子)目光如炬,看出西魏军队已是苟延残喘,便给迟疑不定的高欢打气:“混壹东西,正在今日。昔魏太祖平汉中,不乘胜取巴、蜀,失在迟疑,后悔无及。愿大王不以为疑。”
高欢心中非常赞同,但依然没底。本是他最该独断专行的时刻,他却发扬民主精神来了,他心里还是缺少那种一意孤行的霸气――他召集了众将一起商议。可是东魏军队早已损伤惨重,谁都不愿再去拼命送死。鲜卑将领们个个鼠目寸光, 异口同声回答:“野无青草,人马疲瘦,不可远追。”
唯有高欢手下的文人陈元康执意追敌:“两雄交争,岁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时不可失,当乘胜追之。”
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动嘴皮子的是你,到时战场上送命的却要换成我们――陈文人的一番话当然不会得到这群粗人的赞同。可高欢却觉得在理,但新的疑问又来了:“若遇伏兵,孤何以济?”
陈元康反应敏捷,立马旁征博引:“大王前沙苑失利,彼尚无伏;今奔败若此,何能远谋!若舍而不追,必成后患。”高欢迟疑半天,依然不敢冒进―― 他一生难得一次在沙苑冒险,结果兵败如上,此回当然更加慎之又慎了。但高欢又觉得太不甘心,便象征姓地派了手下刘丰生率领数千骑追击宇文泰,自己率众东归。一统江山的丰功伟业就此毁于一旦,此后高欢一直后悔莫及,临时死前依然对儿子高澄喋喋不休:“邙山之战,吾不用陈元康之言,留患遗汝,死不瞑目!”
刘丰生是从西魏逃过来的将领,原是贺拔岳死对头灵州刺史曹泥的女婿,也是一员虎将,但结果他连这点象征性的活都没干好。
弘农是刘丰生此行的第一站,一座很小的城,以前是储存粮食的,并非军事要地,是那种立马可下的弹丸之地。然而来势凶猛的刘丰生追到弘农后,却看到了一副奇异的场景:城门敞开着,守城的敌军也懒洋洋的,全城几乎是张开双臂迎接远客的架势。然而守城将领的名字却让刘丰生不寒而栗――王思政,那位让高欢也头痛不已的守城名将。
王思政这样的奸诈之徒会大开城门迎敌?一定有埋伏!刘丰生再也不敢停留了,做了一个非常明智和惊人的决定:撤军。明明乘胜来追,可一见敌方城门大开,刘丰生却变得如同惊弓之鸟,慌忙逃回――可见整个东魏的士气早已坠地。
其实,这只是赌徒王思政赌的一个游戏――继在宇文泰面前掷的卢之后,他又赌了一把。可这回,他下的注可大多了,除了他自己外,还搭上了弘农全城军民的性命。王思政从玉璧城赶来本是去接收虎牢城的,结果走到半路,便遭遇了宇文泰的邙山大败。宇文泰非常慷慨,就顺便让王思政殿后去防守弘农城。
这实在是个不能完成的危险差使:弘农城以前是粮仓,没有坚城厚壁,可轻易被攻;西魏兵败如山,宇文泰自己几无可用之兵,哪还会留给精兵强将让王思政差遣?无险可守,无兵可用,全城之人皆惴惴不安,而且追兵即刻就到,王思政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而王思政却拥有一样连这时的高欢都没有的东西――良好的心态。既然无险可守,那么索性大开城门;既然无兵可用,那么无需枕戈待旦,晚上解衣而卧便是。这一幕我们很熟悉,都知道叫空城计。当然白日里王思政也没闲着,经常对将士循循善诱,就这样轻易消除了将士们的恐惧之心。所有的人都等待着奇迹的发生――如果等不到奇迹,那等来的便是灭顶之灾。
数日后,刘丰生马不停蹄地赶来。可他疑惑一阵后,又惊慌失措地逃回去了――刘丰生对自己的这个举动肯定要懊悔得痛彻心肺,因为数年后他便是死在王思政军队的乱箭之下。
王思政的空城计成功了,这个赌徒又赌赢了。前三国诸葛亮的空城计只是后人的添油加醋而已,但设想的情形倒是与后三国王思政的演出大致相当,估计那些擅长移花接木的后人在王思政这里定有不少借鉴。刘丰生退后,王思政才开始修城建楼、耕田存粮,弘农这时才具备点防守的能力。
引起高仲密叛逃诱因的崔暹,高欢本想一杀了之,结果高澄将其藏匿,逃了一命。高欢依然不依不饶,认为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要痛杖一顿。高澄非常无赖,便去威胁高欢最信任的陈元康:“卿使崔暹得杖,勿复相见!”陈元康只得苦劝高欢――崔暹是帮你儿子(高澄)咬人的狗,打崔暹其实就是在打你儿子。以后你儿子如何服众,如何能做好你的接班人?高欢觉得言之有理,结果崔暹毫发不伤。
罪魁祸首高澄却成了邙山之战最大的受益者。全军将士血流成河,父亲高欢几乎命丧黄泉,却只满足了高澄一人之淫心。宇文泰败后,虎牢重又回到了高欢手中,而高仲密的妻子李氏自然也落入了高澄手中。他衣履光鲜地去会见李氏,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今日何如?
亘古不变的是,战争虽只是男人迷恋的游戏,而战后的悲剧却全得由女人承担:李氏默然接受了――因为她唯一的依靠,那个靠不住的丈夫高仲密早已逃入关中了。而高氏家族在数年之后依然要为高澄这次的淫贱之行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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