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歡的治國
高歡這一生雖幾乎是為了宇文泰活着的,但除了宇文泰這個如鬼纏身的魅影之外,他手下那一幫胡作非為的弟兄們也同樣讓他焦頭爛額。在高歡與宇文泰拼命搏鬥的十餘年間,他為了“漂白”自己這些草莽兄弟也同樣殫精竭慮。
高歡接管的是北魏元氏的天下,說得更精確一些,應該是爾朱家族的江山。元氏皇族的奢靡無度和爾朱家族的橫徵暴斂是高歡親身經歷的,這兩位先行者的敗亡給了高歡這個後來者無盡的思考。在高歡眼裡,元氏皇族的百年基業到了胡太后這裡之所以變得風雨飄搖,直至轟然倒塌,最主要的原因是窮奢極欲的生活像慢性毒藥一樣日益侵蝕了鮮卑族人強壯的肌體。這些本該馳騁疆場的鮮卑健兒變得跟他們統治下的漢人一樣柔弱,忙於吟詩作畫,忙於子曰詩云,野性在酒池肉林中消亡殆盡,結果被爾朱氏輕易奪了江山。奢靡,這可怕的病菌,是來自六鎮邊陲的高歡需要時刻警惕的。
而取而代之的爾朱家族雖然憑藉武力迅速地接管了北魏王朝,卻粗野無知的他們卻痴迷於武力,盲目崇拜着血與火的原始力量,犯下滔天罪惡,引起人神共憤、天下同誅,結果立馬消亡得無影無蹤。從爾朱家族敗亡的歷程中高歡懂得:痴迷於武力只有一種結果――失去的永遠會比得到的更快。
他們的覆轍當然不能重蹈――既要防止走上元氏家族的奢靡柔弱之路,以致江山移位,同樣也要避免建成爾朱家族那種純粹野蠻的尚武王國,而失去民心。高歡要走的是一條文武結合的新路。但高歡在接管北魏江山的同時,不可避免的是他對北魏固有的頑疾也要照單全收,局面遠比他想象的還要複雜。而且高歡明白自從起家之時,他的自身,他的家族,他的兄弟就已攜帶着很多頑疾――鎮相連似影追形,分不開如刀划水。消除這些頑疾,光憑藉高歡一人之意志的確有點蚍蜉撼樹的意味。因為高歡雖然是鮮卑化的漢人,但他統治的基礎,他力量的來源上都深深地打着這四個字的鮮明烙印――六鎮鮮卑。而要消除這四個字的消極影響,幾乎就夠高歡忙上一輩子了。
和高歡一同打天下的人很多,而各個時期都有不同的力量加入,但按時期的先後和關係的親疏,他的權力圈子基本可以分成這麼三批。
第一批,高歡最核心的權力基礎,是他在懷朔剛起家時的那批夥伴。這些人與高歡不是知根知底,就是沾親帶故。比如他的姐夫尉景,當初懷朔的小獄吏,如今已貴為太保、太傅;高歡的小舅子婁昭,已做過大司馬、領軍這樣的高官;他的老朋友司馬子如已成為左僕射,掌管朝政了。加上侯景、孫騰、段榮等人,他們和高歡義氣相投,對他忠心耿耿,一同出生入死――一同在河北之亂中渾水摸魚,一同在爾朱榮帳下建功立業,一同謀劃反對爾朱家族,是高歡取得天下的支柱。這批人現在有一個共同的稱呼:勛貴。但這些和高歡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卻成了高歡最頭痛的一群人。
第二批成為高歡手下的是六鎮降戶,就是從爾朱兆手中騙來的那二十萬人。如果說懷朔舊友是高歡權力集團的塔尖,那麼這二十萬人便是他堅實的塔座,是他維護統治的中流砥柱。這些人本在爾朱氏手下受苦受難,是高歡帶領他們翻身作主,過上了吃香的、喝辣的生活,自然對高歡死心塌地。作為東魏王朝的主力部隊,他們並非居住在東魏的首都鄴城,而是被高歡煞費苦心地安排在晉陽,拱衛着他的丞相府 ――鄴城一旦有點風吹草動,隨時可以馳援;關中的宇文泰稍有動靜,也可以立馬南下渡河與其一爭高低。
第三批加入的成員身份要複雜一些:河北大族的鄉兵和元氏皇族的殘餘軍隊。河北大族的鄉兵本也是一支舉足輕重的軍事力量,在韓陵大捷中立下汗馬功勞,但自從高乾無辜被害、高昂困死城下、高慎叛逃入關之後,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
元氏皇族的殘餘軍隊,人數還不少,他們有一個稱呼――六坊之眾。他們也是鮮卑人,本居住在洛陽的六坊一帶,在高歡遷都時便搬到了鄴城。雖然他們也是鮮卑,但與那些在邊陲之地土生土長的六鎮兄弟相比,漢化程度較高的他們要文質彬彬很多,戰鬥能力自然不能與六鎮的同日而語。不過他們雖在戰場上縱橫馳騁的本領差點,但看家護院的能力還是有的――他們大多駐紮在首都鄴城,替高歡監視着元氏家族的一舉一動,當然也防備着西魏軍隊的渡河北上。到了高歡兒孫的手裡,由於胡化之風愈演愈烈,這群鮮卑人又重新燃燒起了野性。高歡的那個瘋癲兒子高洋從他們中挑選出了一批能以一敵百的勇士,稱為“百保鮮卑”――在戰場上是一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力量。六坊之眾里當時另有一小部分跟隨北魏孝武帝投奔了長安,現為宇文泰所用。
除了這主要的三批,還有一些零散的力量,來源比較特殊。比如斛律金家族,屬於敕勒(高車)人,但早已與高歡義氣相投,加上身性耿直、憨厚,也能得到高歡的充分信任。還有一些人,是遠來相投的,如那位被王思政空城計嚇跑的劉豐生,那位因王思政一言被高歡封為并州刺史的可朱渾道元,都是從關隴一帶千里迢迢跑來的。對這群沒有退路的人,高歡也是信任有加,連臨終託付時也是向兒子高澄鄭重推薦,讓他放心起用。
以上的這些人構成了東魏軍隊的主力,對高歡忠心耿耿,身上都帶着鮮明的鮮卑印記。而漢人基本上被排除在軍隊之外,這是東魏軍隊的鮮明特色。這些鮮卑人雖然能替高歡捨身賣命、建功立業,但是他們惹的禍卻更讓高歡煩惱不已--不管是這群開國元勛還是那些處於底層的六鎮士兵。
開國元勛自然都會具有很多臭毛病,比如居功自傲、欺男霸女、犯上作亂,歷朝歷代一貫如此。而高歡的這群兄弟還有一個格外突出的毛病:貪污成風。在他們眼裡,這天下是兄弟幾個辛辛苦苦打下來的,理所當然得有自己一份。既然老大高歡已貪了大頭,他們當然要上行下效,搜刮點高家剩下的殘羹冷炙。有這種想法的大有人在,高歡的姐夫尉景可算是其中傑出的一位。
尉景這老傢伙不但打戰的水平差(韓陵之戰就他一人敗了),連打獵也不行,在冀州刺史任上,光打獵時他就弄死了三百多人。他一邊草菅人命,一邊又大肆斂財,雖經常遭受高歡責罵,但依然屢教不改,結果他的連襟庫狄干(娶了高歡的妹妹)也看不下去了。一日他和尉景同在丞相府,他便鄭重向高歡求官――御史中尉。
高歡非常疑惑,忙問:“何意下求卑官?”
庫狄干說:“欲捉尉景。”
高歡哈哈大笑,便示意手下的戲優董桶戲弄尉景。董桶得到授意後,當場開始剝尉景的官服,一語雙關地說道:“公剝百姓,董桶何為不剝公?”高歡也趁熱打鐵,告誡尉景:“可以無貪也。”
面對庫狄干的咄咄逼人和高歡的循循善誘,尉景竟面不改色,他只回應了一句話,結果卻讓高歡一言難發,只能笑而不語――“與爾計生活孰多,我止人上取,爾割天子調。(我只是貪貪小民的,你把皇帝老子的口糧都搶走了,到底誰貪得多?)”
有這樣的親戚在,高歡追求廉潔的法令當然寸步難行。
除了尉景這種甩不掉的親戚外,和高歡拜過香火的兄弟里貪得無厭的也是成群結隊。鄴城的侍中孫騰、左僕射司馬子如、侍中高岳、右僕射高隆之都算得上東魏朝廷里最大的官了,這四人共掌朝政,並稱“鄴城四貴”。可這四人行事上個個無法無天,專為聚斂之事,掘地三尺地搜刮民脂民膏。
司馬子如是高歡懷朔時的舊友,兩人結交甚深。如今高歡天下獨尊,素來就無品無行的司馬子如自然也是狐假虎威,耍起威風了。和那些遮遮掩掩貪污的人不同,司馬子如吃回扣喜歡公正公開,擺到檯面上來,誰也不吃虧。雖然高歡起家他寸功未立,但他依然憑藉舊情,無所忌憚地公然納賄,封官奪爵全憑自己個人好惡所定――可見當時官場風氣之壞。
別看司馬子如是刀筆之吏出身,舞槍弄棒不行,可殺起人來卻是相當利索。你要是在司馬子如手下做事,即便已經辛辛苦苦爬到了縣令這一級,那還是非常危險――要是一不小心由於操勞過度耽誤了接待這位首長的時間,只摘掉官帽已算是祖墳冒過青煙了,砍腦袋都是一眨眼的事:定州的深澤縣令、冀州的東光縣令就是由於遲到拖延的小事而被他砍首的。
在他手下說話那更得小心翼翼,一不留神你要是說不到他心坎里去,那站在一旁的武士便會一擁而上,輕則白刃臨頭嚇唬一下,重則揍你個生活不能自理。雖然對手下這麼嚴格要求,可這位爺對自己卻是非常寬鬆――公開場合污言穢語從不離口,說話沒輕沒重,以致臭名遠揚。但是,他雖然從鄴城貪到了地方,再從地方貪回了鄴城,卻一直相安無事。而唯一的原因是,他的背後站着的是高歡。
相比於一向貪墨不止的司馬子如,高歡的另一故舊孫騰卻有着明顯的幹部腐敗墮落痕跡。他當初跟隨高歡的時候,由於是白手起家,這位管家很是勤儉,所以非常受高歡器重。如今高歡暴富,他也一躍成為東魏朝廷的大管家。在富貴生活的糖衣炮彈前,他完全摒棄了艱苦奮鬥的作風,學會了驕奢淫逸的本領,而且青勝於藍,成為“鄴城四貴”里最大的蛀蟲。只要是在他手下幹活,活着的想升官,就一定得給他送禮;死後想追認,圖個好名聲的,依然也得掏錢――反正能貪的錢他一個字也不落下。雖然飽受高歡指責,孫騰卻非常堅強,一直保持着自己貪污的作風,從一而終,豪不悔改。
東魏官場的貪污成風當然不是從高歡接手政權才開始有的,其實在北魏的胡太后時早就根深蒂固了。高歡當然想根治這種局面,因為這群蛀蟲貪的可是自己兒孫的天下。但是面對內外複雜的局面,高歡還是選擇了暫時的忍讓。比如,他的那位堂侄高永樂被高歡派來的兩個監督管得是兩袖清風,一日便向高歡訴苦,說自己“斗酒雙雞不入。”看堂侄這麼可憐,高歡沒有擺着面孔說一番“繼續艱苦奮鬥”的鼓勵之語,而是回答地非常有人情味:“爾勿大貪,小小義取莫復畏。”有這樣的最高指示在,哥幾個還不放開手腳斂財?!
而行台郎中杜弼在東西魏並立之初,也曾苦口婆心地勸過高歡,要他制止貪污腐敗的風氣。然而高歡卻語重心長地說:“天下貪污,習俗已久,督將家屬多在關西,宇文黑獺常相招誘,人情去留未定;江東復有吳翁蕭衍,專事衣冠禮樂,中原士大夫望之以為正朔所在。我若急正綱紀,不相假借,恐督將盡歸黑獺,士子悉奔蕭衍。人物流散,何以為國!爾宜少待,吾不忘之。”
一番苦口婆心之語將高歡內心的憂慮表達得淋漓盡致――為了團結人心,消滅外敵,先要暫時縱容手下將士的貪污。這的確是高歡迂迴的招數,但實際效果上並不明顯――他對將士的放縱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大的勝利,而相反這種縱容的態度,使得東魏初年貪墨成風、朝紀混亂,以致後患無窮――繼承東魏衣缽的北齊便是亡在了驕奢淫逸之上。
除了鮮卑將領貪墨成風外,鮮卑軍士也多欺凌漢民,從高歡訓誡部下的諭旨中便可見一般:“漢民是汝奴,夫為汝耕,婦為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為陵之?” 而對漢民,高歡則說:“鮮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匹絹,為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為疾之?”看似高歡和稀泥,兩邊討好,可兩族人的地位、親疏早已一目了然:行軍打仗的鮮卑人是保護、管理耕織的漢人的。而在東魏,鮮卑人也普遍鄙視漢人。如果你是那個年代的漢人,又很光榮地犧牲在為國家建設的重大工程上,可你千萬別想着得到個烈士的稱號,在主管的鮮卑長官那裡唯一得到的回答是――“一錢漢,隨之死。”
有這樣巨大的民族矛盾存在,建築在上面的繁華強大其實都是空中樓閣,隨時可能坍塌。而高歡縱容這一切的存在,全是為了先除掉外患,而這明顯是一條走不通的路。
六鎮故舊們對高歡的確忠心耿耿,可是忠心代替不了素質。與歷朝歷代的功臣相比,這群來自邊荒的六鎮豪傑們文化素質要低得多,對於治理國家一竅不通。當然高歡也知道自己這群弟兄的長處所在,出去砍殺,爭搶地盤離不了他們,可舞文弄墨還得依靠文化水平高一點的漢人。
而更深層的原因在於,高歡覺得已經到了該教訓教訓這群兄弟的時候了:再這麼無法無天地折騰下去,整個天下都要被他們掏空了。當時之所以回絕杜弼的建議,是那時高歡雄心壯志,想一舉消滅宇文泰,所以暫且縱容手下的弟兄,免得督查過緊,傷了和氣。六七年的時光飛逝而去,但和西魏的戰爭卻年復一年地還在進行――立馬消滅宇文泰已是痴人說夢了。既然外患不能消除,內憂便亟待解決了。
還有更迫切的一點,這政權遲早得傳給自己的兒子。在宇文泰的爭鬥中,高歡已經筋疲力盡,已從精力無限充沛的壯年走向了垂暮之年,當年的神勇已不復有。接班人的問題已經迫在眉睫,再任由他們飛揚跋扈下去,自己兒子高澄定無立足之地。現在已到了給兒子樹立權威的時候了。
為了唱好這場戲,高歡絞盡了腦汁。他自己繼續坐鎮晉陽,遙控朝政,卻讓高澄在鄴城管治這些開國元勛。高澄身兼大將軍、領中書監兩職,文武賞罰之事全部由他一手決定。這是高歡的高明之處,他自己是個重情的人,對老部下磨不開臉面;而兒子和他們基本無親無故,自然能放開手腳去澄清吏治,要隨心所欲很多。
主角定好了,當然還得一批鼓吹手在旁邊吆喝、幫忙才行。而高歡父子在這安排上也是老謀深算,他們選擇了一些沒落的漢族官員充當打手。這些官員多數已是家道沒落,在地方上沒有盤根錯節的關係,也沒有一呼百應的能力,無論如何青雲直上,他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高歡父子,幾乎沒有任何威脅。而相反,原先高、李這些豪傑出身的河北大族,他們暗藏的威脅卻大得多,而這正是高氏父子摒棄他們的原因。
河北大族本是北魏末年一支舉足輕重的力量,在高歡起家時給予了他雪中送炭式的幫助,但他們在這次改朝換代中卻日益困窘。從高歡對官員的安排來看,朝中重臣里基本看不見他們的身影。高乾之死,讓他們在政治上寸步難進;高敖曹之死,讓他們在軍事上變得無足輕重;而高仲密的叛逃,幾乎讓他們遭受滅頂之災――高澄當時趁機想將和高仲密之間有關聯的河北豪族連根拔起,全部剿滅。
除了高家三兄弟以悲劇告終,退出權力舞台外,河北大族中的另一重量級人物封隆之本身便是懦弱無能之輩,沒有力挽狂瀾的能力。而李元忠雖和高歡兄弟相稱,可以放肆到當眾擺弄高歡鬍子的地步,但他卻嗜酒如命,在鮮卑勢力日益囂張的局面中無所事事。高歡曾想提拔他擔任僕射(級別與丞相相當)一職,卻被高澄認為其貪酒過度難以勝任。他的兒子得到消息後,忙勸他戒酒。然而李元忠卻絲毫不把功名利祿放在眼裡,非常瀟灑地回答:“我言作僕射不勝飲酒樂,爾愛僕射,宜勿飲酒。”
與原先靠軍功起家的河北大族不同,重新登上舞台的漢族勢力――崔暹、崔季舒、陳元康、楊愔等人得重新尋覓自己的道路。刀槍的世界已經完全被鮮卑人控制,而他們只能用自己的文、筆重新殺出一條血路。他們大多才高八斗,擅長舞文弄墨,熟悉吏治,而幕僚的角色最適合他們。他們直接依附在高歡父子身旁,借用他們的權力,以此懲治那些作惡多端的勛貴,擴張自己的勢力。受到衝擊的六鎮鮮卑舊貴當然不會束手就擒,他們與漢族新勢力之間更是勢同水火,雙方的爭鬥也自始至終貫穿東魏、北齊之間。
現在上有老子高歡撐腰,下有崔暹、宋游道等一群官吏充當打手,高澄便大刀闊斧地幹起來。樹立權威,不外兩種方法――以德讓人心悅誠服,或以懲戒讓人懼服。自身就劣跡斑斑的高澄當仁不讓地選擇了第二種。
孫騰成了第一個犧牲品。一日,他去拜見高澄,仗着自己是高澄的父輩,依然同往常一樣大大咧咧――“不肯禮敬”。結果高澄這位大侄子卻毫不客氣,下讓手下一擁而上,將這位當朝侍中連拉帶拽從座位上拖下來,且用刀柄砸個不停,然後還意猶未盡,讓他在門口罰站。而遠在晉陽的高歡也趁熱打鐵,一一寫信告誡自己的老友:“兒子漸長,公宜避之。”
就這樣,依靠這種粗暴的懲戒方式,在這群飛揚跋扈的鮮卑勛貴中,高澄一下子樹立了威嚴。結果高澄的姑父庫狄干,如此功勳之臣,從外地風塵僕僕地趕來拜見自己的外侄,也是純粹沒門――在門外候了三天三夜方才得見。
樹立自己的威嚴當然還遠遠不夠,得讓自己的手下得到同樣的尊重,這樣才能讓所有的勛貴真正噤若寒蟬――於是高澄開始重點包裝崔暹。
在一次高澄主辦的宴會上,當所有的達官貴人都坐定之後,高澄卻遲遲還不開宴。大夥都納悶哪位貴人尚需眾人苦等,一會,門者卻高呼崔暹之名。只見姍姍來遲的崔暹挺胸闊步,慢慢邁步,毫無侷促之意――比現在明星走紅地盤的自我感覺還要良好。大家正納悶不已:一區區御史中尉為何如此氣焰囂張!
然而更讓人瞠目結舌的事情發生了:高澄正恭恭敬敬地對崔暹遙拜時,崔暹卻全然不顧,毫不客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結果兩口酒還沒下肚,崔暹便要告辭而去。高澄忙誠懇挽留,非常諂媚地說:“下官薄有蔬食,願公少留。”然而崔暹卻絲毫不給面子,硬生生地回答:“適受敕在台檢校。”――以公事在身推脫,執意要走。
雖然在百官前被崔暹駁了臉面,高澄卻依然非常恭敬地送至門外。雖然這戲有點過,但所有的人都明白了這一點:得罪崔暹便是在得罪高澄。
而高歡雖遠在晉陽,但也趁勢火上澆油,父子合力欲把崔暹培養成人人恐懼的鐵面機器。
一次,高歡到鄴城拜會皇帝,文武諸貴皆到城外迎接。然而遠道而來的高歡卻無視百官,上前一步緊抓住崔暹的手,激動地讚揚了一通崔暹的盡心報國、鐵面無私之舉,然後以一句深沉的“高歡父子無以相報”結尾,並當場賜其良馬。
崔暹慌忙拜謝,結果一不留神,沒牽好馬,馬慌亂跑走。這時一旁有人連忙上前幫忙,並把韁繩鄭重地塞到崔暹手中――那竟是高歡本人。
至此,所有的人都心領神會――得罪崔暹只能死路一條。
得蒙高歡父子如此器重,崔暹和宋游道這一左一右,咬起人來自然是不遺餘力。
崔暹的牙非常鋒利,他專門找了些最硬的骨頭啃――先後上書彈劾了尚書令司馬子如、尚書元羨、太師咸陽王元坦、并州刺史可朱渾道元。崔暹告訴我們彈劾的最佳原則是――要麼不出手,一出手就非得把人弄死,史稱他的彈劾奏章是“罪狀極筆”。
司馬子如首當其衝,被咬得遍體鱗傷,成了高歡父子整頓吏治的第一個犧牲品。崔暹的奏章一呈上,高澄立即將其下獄。一向威風八面的司馬子如見來真的,在地牢裡竟然嚇得一夜白髮如雪。司馬子如這時想起老朋友高歡這跟救命稻草――真正的幕後導演其實是高歡――連忙修書一封,追憶舊情,苦苦哀求。高歡見已收效,自然便要求高澄將司馬子如釋放――司馬令,吾之故舊,汝宜寬之。
高澄得到指示後,決意再次捉弄司馬子如一回:大白天的把司馬子如拉到大街上,擺出一副要將其斬首的架勢。司馬子如被卸掉枷鎖以後,以為死到臨頭了,心驚膽戰地詢問高澄:非作事邪(要殺了我嗎)?這回下獄讓一向飛揚跋扈的司馬子如變成了驚弓之鳥,嚇得面容憔悴。堂堂東魏前尚書令竟然落魄到乞丐的地步:頭髮蓬鬆髒亂得竟然成了虱子的樂園。
如此一來,連始作俑者高歡看到這位老朋友後都覺得於心不忍,一把將其摟在懷中,替他捉起虱子來。
除了老朋友,親戚自然也要教訓一頓。高歡的姐夫尉景一直衝在貪污的最前沿,這回當然也得“犧牲”一下,吃點牢獄之苦――這位劣跡斑斑的當朝太傅遭到了彈劾,被他的外甥高澄無情地下了監獄。有意為之的高歡自然還得扮演雪中送炭的角色,不顧自己上了年紀,不辭辛勞地跑到鄴城,親自向皇帝求情:“臣非尉景,無以至今日。”如此再三,方才得釋。
六鎮故舊遭罪,已淪為花瓶角色的元氏皇族自然也得捆綁作陪。太師咸陽王元坦地位尊貴,又一向挖地三尺地貪污,此次當然得“配合行事”,被免官在家。其餘的皇親國戚、文臣武將被免官斬首甚多,一時鄴中人心惶惶。
躲在晉陽遙控時局的高歡見火候已到,便遍寫書信給鄴中諸貴:“崔暹居憲台,咸陽王、司馬令皆吾布衣之舊,尊貴親昵,無過二人,同時獲罪,吾不能救,諸君其慎之!”古
高歡父子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再加上一批漢人官吏在一旁吹拉彈唱,基本扭轉了北魏貪墨成風的污濁之風。然而,充當打手的漢人士族和鮮卑勛貴之間的矛盾也日益白熱化,此回吃了大虧的鮮卑勛貴時時伺機反撲。高澄的左膀右臂,彈劾數人的諫官宋游道立馬受到了報復――高隆之誣陷他有不臣之言,應該處以極刑。漢人黃門侍狼楊愔極力保薦,認為:養狗就是為了叫喚嚇唬人的,現在由於這狗叫了幾聲就要宰了它,估計以後就找不到會叫喚的狗了。
這通俗的道理一清二楚,不過宋游道還是被削掉了官爵,並被逼遠走晉陽,方才得了一命――可見鮮卑勛貴的勢力有多大,大到高歡父子還得給他們留幾分面子。而可憐的宋游道便是這政治博弈中的犧牲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