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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娥躲在深宮內院裡,她想什麼沒人知道,她做了什麼,也只有她自己才清楚原因所在。外人只能猜。那麼猜測,這種心理活動,人類的共同特徵就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你沒看準,所以不敢亂說亂動!
但只有丁謂不然。此人突然間就像厲鬼附身,其兇悍無情的程度,讓後來宋權傾朝野數十年不倒的宋朝第一流奸邪權相如蔡京、賈似道之流都望塵莫及,因為他做事做絕,毫無顧忌。
什麼皇帝、太后,都給我靠邊站,他做任何事時,都絕不跟任何人請示。小事太多,真正的大事以內外相分,有兩件。
第一, 他要清算恩仇,殺人到底。矛頭指向老冤家寇準、李迪。
很多史書上講,丁謂這樣做,是為了自己的狠毒心腸,所謂奸臣不是人,害人才快樂。但這樣解釋就太模糊了,把丁謂精於計算,運幬帷幄的心術看得太低。他之所以要痛打落水狗,恐怕這段時間內王曾的表現是一大原因。
老政敵們蠢蠢欲動了,難保新皇帝上任,再把兩個老傢伙招回朝廷,尤其是寇準,此人坐電梯的次數太多了,沒法讓人不提防。那麼何不先下手為強,既泄憤又保險,幹得漂亮些,於公於私都是雙豐收。
於是丁謂提議,把現道州司馬寇準再貶為雷州司戶參軍;現戶部侍郎、知鄆州李迪貶為衡州團練副使。兩位前宰相徹底威名掃地,變成 。但這只是開始,丁謂要求再把他們的罪名播於中外,讓契丹人、党項人、高麗人都知道,這兩個道貌岸然、聲名顯赫的人都是什麼德性。
貶官制的規格很高,由知制誥宋綬來寫。根據丁謂的要求,給寇準批了四個字:“為臣不忠。”給李迪的是:“附下濟惡。”
所謂一字定終身,這樣的考語在儒家的君臣倫理中己經是十惡不赦,不忠、濟惡之徒,足以為萬世君子所唾罵。宋綬寫完,既內疚又忐忑,為寇準李迪悲傷,更為自己的清名所痛惜。可是沒想到丁謂竟然大為不滿,這寫的是什麼東西?現如今的知制誥連個字都不會寫了嗎?!
“舍人都不解作文字耶?”丁謂橫眉以對。宋綬無可奈何,先道歉再請示,那麼應該怎麼寫?丁謂示意你滾開,我自己來。
他在寇準的貶官制上添了這麼一句:“當醜徒干紀之際,屬先皇違豫之初,罹此震驚,遂此沈劇。”也就是當寇準這個“醜徒”在朝廷上搞風攪雨做壞事時,正遇上皇上開始得病,是被他嚇的,才病重而死!貶他的官都是輕的,他實在是個害君致死的敗類!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可是儘管這樣,冠蓋滿開封,卻無人敢一言,眼看着文件就要生效下放,寇準李迪的聲譽就要遭到最所未有的傷害,最後還是王曾走了出來,再次反對。第一,這樣的貶詞太嚴重了,不妥;第二,寇準貶的太遠了,崖州,那是南海之濱,荒蠻不毛之地,讓一個年己六十的老人萬水千山而去,不是要他的命嗎?
言辭懇切,不單單是反對,更是勸解,落井下石很尋常,可是對一個老人稍微憐憫一些可以嗎?但丁謂靜靜地凝視着王曾,緩緩地說出了一句話――“居停主人勿復言。”
王曾立即閉嘴,後退,再不反對。
居停主人,這四個字是王曾的心病。當年寇準剛被罷相的時候,他曾經把自己的房子借給寇準住。很平常嗎?但這事可大可小,聯繫到之前的黨爭關係,以及現在他再為寇準說話的立場,丁謂很容易就會把他再次扔進黨爭的漩渦,把他也掃地出門。
根據後來王曾的表現,這時他不是怕,而是還有那麼多、那麼重要的事沒有做,他決不能白白地被丁謂迫害擠走,於是他只有選擇忍痛退後。就這樣貶官制開始生效,丁謂的政敵從官職上從名譽上都被一擼到底,考慮到彼此的年歲差距以及得勢的程度,丁謂應該感覺滿足並且安全了,但是千真萬確的,當時開封城裡所有的宋朝高官們都沒有想到,這仍然只是個開始!
貶官制照發,由官方派出使者送往雷州及鄆州,送交寇準、李迪本人。只是在使者的行囊里多了些東西,那是丁謂的私人禮物,卻蓋上宋朝官方的印跡。這就是丁謂的風格,你得罪他,或者他得罪你,都只有一個結果。
你死,他活。
開封使者離京城,宋皇旨意要殺人。一看這兩位分別趕赴道州、鄆州的使者的行囊裝扮,開封城裡稍有慈悲之心的人都不禁側然下淚。
寇準和李迪就要死了,而且是身首異處,死無全屍……因為在這兩位使者的坐騎上以錦囊各包着一柄長劍,任誰都知道,那是去賜人一死的朝典。
君王賜,不可辭,做臣子的人除了死路一條,再無選擇。
就這樣,道州城裡終於迎來了寇準的凶信。只見這位使者直奔府衙,一路之上面無表情,長劍半露,州兵衙役都嚇呆了,甚至忘了替他通稟。
該使者很高興地發現,道州府衙里正在歡歌宴飲。酒香撲鼻,歌聲繞梁,寇準的標準生活仍然在道州繼續。這很好,要的就是這個強烈的逆差,該使者很有謀略,他沒理府衙,先進了驛館,然後才派人通知皇命己經進城。一瞬間就把所有的歡樂都凍結。
道州官吏們立即迎了過來,誠惶誠恐,靜聽吩咐,可這位使者一來不見,二來不答。按理說這樣府吏們根本就不用等了,可以回去繼續喝酒。但誰敢呢?使者的冷臉,還有詔書與長劍都意味着什麼,開封人懂,道州人也懂!
可寇準不懂,前首相仍然坐在府衙里,喝酒聽歌,無動於衷。這就是自信,更是招數,這時寇準的表現完全有別於稍後的李迪以及數十年以後的蘇軾,他的鎮靜擊破了丁謂的預謀,以及這個使者的招數。
相持了好一會兒,寇準才派人去傳話:“如果朝廷要賜死寇準,請把詔書拿來我看。”
直到這時,該使者才不得己把詔書打開,當眾宣讀。吁―――一身的冷汗啊,原來只是貶官制,那把劍嘛,看來或許只是該使者走長途時的自衛武器,根本一字未提……寇準哈哈一笑,脫掉剛剛借穿的一件官袍,招呼賓朋再次入座,我們接着喝!
明日天涯遠,有酒今朝樂。雷州,那真是千山萬水之外,海天相接之處了,我寇準可能再無回日,但生當盡歡,死要無憾,這一生,過得值了!
這是寇準,是不是覺得他也沒什麼兇險的呢?沒有刀光劍影,也沒有毒酒和設計,沒怎麼為難他嘛。但只要再看一下李迪的遭遇,就知道寇準當時面臨着怎樣的局面。
在鄆州,使者的表現和道州的一樣,李迪卻萬念俱灰,他在接旨之前就選擇了自殺。結果被他的兒子救下來沒死成,接着的遭遇就更慘。他被剝奪了自由,關了起來。如果有來探望他的親朋部屬,那位使者也不攔着,只是當面一一記下各人的名字。如果有誰送來了吃的,就擺在那裡任它霉爛,李迪半口都別想吃到。
一切都合理合法,自殺是你自己搞的,探病的我也沒攔着,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就這樣,李迪都快餓死了,他兒子都不敢出頭,結果終於有一個賓客忍無可忍地跳了出來。此人名叫鄭余,是個硬漢,開場就把天窗挑開了,跟這位殺人的天使說說亮話。
咱們明說了吧,你就是在討好丁謂,想害死我的主公。現在你聽好,我鄭余不怕死,你要是弄死了我的主公,我就要你死!
直到這時,該使者才宣讀了詔書,李迪才得以到衡州去上任,繼續當他的官。
回顧整個過程,堪稱殺人不見血,並且連責任都不負。如果丁謂真的得逞了,有一天他和兩位老前輩在陰世里相見,想必他都會笑得哈哈的。拜託你們真好玩,俺只是稍微的暗示了一下,就都急吼吼地去死了……怎樣,很爽很服氣是吧?
但是卻一點都不能嘲笑李迪的“自動自覺”。第一,他應該不是怕。怕就不會去自殺。頂多只是不願被砍頭,想留個全屍罷了;第二,要想知道為什麼一把裹在錦囊里的長劍就能有這樣的威力,那麼請參看趙光義執政初期的“李飛雄事件”。一個冒名頂替的騙子,連個詔書都沒有,就能把宋朝邊防重地的全體官員都拿下,差點一起砍頭卡嚓,試問李迪的反應是不是很正常呢?
再問寇準的膽魄是不是很超人?
消息傳進了開封,人們這才恍然大悟,都長出了一口氣,接着望向丁謂的目光就更加的複雜。這時有位仁兄(史書沒提是誰)實在沒忍住對丁謂說:“丁公,要是李迪真的死了,您想後世的史書和天下士人的議論會是怎樣的?”
丁謂卻根本無所謂:“又能怎樣?‘異日好事書生弄筆墨,記事為輕重,不過曰『天下惜之』而已。’”能、奈、我、何?
接着他又神遊於心,靜慮深思,思考怎樣對皇宮之內也做點必要的措施了。
教教前後台老板,現皇太后劉娥女士怎樣認清現實,即那個“真相”。然後老實做人,徹底分清楚彼此的大小關係,為以後的工作生活打好基礎。
事情很湊巧,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突然發生,變成了火花四射的導火索。
話說某一天小皇帝趙禎忽然感覺很不舒服,說什麼都不起床。可是早朝的時間卻到了,儘管不是初一、十五的正日子,必須出去見人,但是大臣們會按時在前殿等待招見。這事就有點不妙,涉及到禮儀,涉及到影響,一但傳了出去,會讓全體臣民對還沒親政的小皇帝失去敬仰更失去信心的。
於是太后傳旨,請宰執大臣們先到她那裡議事,並且讓大家不必擔心,皇帝只是太幼小,今天是有點賴床而已。
事情截止到這裡為止,都很平常,甚至很家居,試問小孩兒賴床是件多麼可愛多麼溫馨的事啊,何況這在絕種好孩子趙禎的身上是那麼的罕見,怎麼就不能原諒一次?
這裡要稍微的提一下仁宗陛下的天性品格。這位皇家第一,且唯一的男孩兒自從降生之日起,就被當年全世界(沒誇張,中國那時就是世界文化之巔)最傑出的老師們調教成了一位沉默莊重的優秀兒童。史書記載,就算在他面前變戲法玩雜技時他都不動聲色,視而不見。
但他現在終究只是13歲而已,任誰都想不到別的上面吧。但是事情傳進了政事堂,當值的宰相們就全體沉默了。
大家面面相覷,都覺得很棘手。前面說過,丁謂的提議里就有一條是“兩宮分處”。也就是說,小皇帝是自己單獨獨住的,於是好壞處都非常明顯。壞處是單獨被太監宮女包圍,好處是大臣們覲見時也能獨自享受皇權,所謂名正言順。但是這時太后要求大臣們到她那裡辦公說話,這算是什麼?
太后不是要垂簾聽政,而是要獨自聽政了!
事情一點都不複雜,大宋朝頂級朝臣們瞬間就解讀了太后劉娥的潛台詞是什麼,可是要怎麼做,卻都沉默不語。因為當時政事堂里缺一個人。
首相丁謂當天請病假了,沒來上班。
思來想去,次相馮拯對傳旨的內侍說,請先回稟太后,一會兒丁相公就會來,等他“出廳”之後再商議。然後馬上派人去緊急通知丁謂,該怎麼做,請您快點指示。
片刻之後丁謂就出現了。此人直接進宮,把政事堂里所有的同僚都扔到一邊,去單挑太后。說出來的話冠冕堂皇,義正辭嚴――“臣等止聞今上皇帝傳寶受遺,若移大政於他處,則社稷之理不顧,難敢遵稟。”
於他處――別管是不是皇帝他媽的住處,也不行!
斬釘截鐵,丁謂高舉祖宗家法,以及先皇趙恆的牌位,把同樣鐵腕的劉太后砸得滿天金條,啞口無言。哼,丁謂冷笑,蠢女人,跟我耍這種閨房把戲,前有契丹女人述律平拿自己兒子小說事,總是不放權,現在漢人也來這套了,還是孩子小,居然想睡個懶覺就把帝國大權霸占了,想得美!
丁謂轉身出宮,又找政事堂的麻煩,苗頭直接對準了通風報信的馮拯:“諸位怎能這樣沒種?何必等我,當時就該直接駁回!”
只見一片宰相樞密都低下頭去,人人老實聽訓。
丁謂這才覺得爽了些,想了想己經連續口吐霹靂,把宋朝兩處最高級別的辦公室都轟炸了,而且目的達到,他才心滿意足地到後邊更衣里換衣服去了(史實,真的去更衣)。敢情他也急,不定穿什麼衣服就衝進宮的。
在他的身後,馮拯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悄悄地對另一位參知政事魯道宗說:“這人只想自己做周公,卻讓咱們去當王莽、董卓!”
實在這才說到了點子上。丁謂前前後後做了這麼多的事,都是為了當周公。周公,即周武王之弟周姬旦,那是在武王早死,新君年幼的情況下,軍政大權一把抓,里里外外事無巨細什麼都做,最終殿定周朝八百年基業的人。而現在的宋朝是不是與當年的周朝很像呢?
趙恆死得很暴,趙禎又這麼的小,何況丁謂熟讀史書,更精研宋初三代的歷史轉變,他的行為證明了他肯定是第一個看到了那個“真相”的人。
真相――即轉變。宰相之權在中國歷代王朝中的增強或衰弱,在宋初三代的消亡又突然間的強盛,這都是必須要想,而且看準了就要去做的!
簡單回顧相權,以及與國君的地位比較。在漢朝以前,或者說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前,宰相是可以和皇帝促膝相談的。也就是說,兩人都以古禮跪坐,近到了膝蓋相碰,互相親切且私密地交流天下大事、治國之道。
再之後就是坐而論道。
秦皇、漢帝之後,皇帝高高在上,大殿御座之旁神聖不可侵犯,無論是誰都別想靠近皇帝的方寸之地。但宰相們有座位,並且有茶水,當家人還是很有地位的。
接下來就是趙匡胤了,歷史傳說趙先生出身五代時的武人,對文官們天生就不大感冒,何況還要收回君權,來個強幹弱枝。於是他在把相權一分為三之後,還在某天耍了個小花招。那時還是范質、王浦、魏仁浦當宰相,正在手拿文本正常說事,趙匡胤突然說,愛卿們暫且閉嘴,我眼睛突然間花了,看不清你們,近前來,咱們離近了好說話。
結果三位宰相起身離座,近前回話。但是辦公完畢再回頭時,座位全都不見了……從此以後,就連大宋第一宰相趙普都得站着上殿,挺直了做人,永遠“腳踏實地”。可是人間的事就是個不一定,你有了鐵打的規矩,還得有鐵打的人,才能把規矩變成法律。
到了趙光義時人生就無奈了。敗仗太多,可正因為失敗,才更不能對武人放權,要加倍的警惕!所以文臣們,尤其是宰相們的行情迅速看漲,如呂蒙正都敢當面讓皇帝下不來台。可終趙二一朝,所有的宰相都沒有實權,聰明強悍的光義把他們當走馬燈玩,連千古人傑趙普都只有活活累死的份兒。
但到了趙恆時期突然風雲變色,相權在瞬間就高大威猛,神武英明了。因為那位可怕的大胖子衰神呂端。
沒有呂端趙恆就別想當上皇帝,而且一直活在老而不死、傷而不廢的偉大父親趙光義的陰影之下,趙恆在親政的初期啥也不懂,必須得由一大堆的前太子賓客加老師,如聖相李沆等人來幫助指導,這樣才能勉強把當時千瘡百孔、外焦里嫩的宋朝驅動。可一個大後遺症也在此時生成――宰相是老師加恩人了,皇帝變成了孫子加徒弟,每個人都可以稱頌宋真宗趙恆的仁慈和開明,但他也是千古以來,最弱勢、最沒法獨裁的一位皇帝。
當然,被造反推翻的那些例外。
那麼到了趙恆死、趙禎13歲,尤其是劉娥還只是深宮裡的太后的關口時,相權與君權的對比又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呢?
後世人等可以根據史實來推算,那會一目了然,毫釐不差。可是身當其時的宰相們又得怎樣才能給自己定位呢?創造歷史的人,永遠不會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
變化,如同呂端在25年前時一樣,每個人都要給自己重新定位。
這就需要試探,有志者如丁謂就在延慶宮外的殿廬中連續給遺詔執筆人王曾出了兩道難題,那更是給所有的宰執大臣以及深宮裡的皇帝、太后擺出了自己的姿態。只看他們懂不懂,還有,根據他們的反應,丁謂也就知道了他們都會是些什麼貨色。
比如王曾,看你這位大狀元是敢造反,跟我一起分割君權,做一個比當年呂端更強的“恩相”,不僅是立幼主,更要“扶保”幼主安全長大,在這個過程中擔當國家所有重任,還是只想當個傳統型的忠臣,不管皇帝、太后都是怎樣的狀態和貨色,都恭順到底,做孔夫子的純潔門徒,當趙氏皇帝的孝子賢孫。
結果答案出來了,王曾拒絕合作。那麼很好,目的達到,以後有他的好果子吃。再直接去試探深宮裡的太后,徹底露出猙獰面目,讓他們母子初一十五才能出來見人,等於限制了他們的人身自由。
他的目的再次達到,相信他在滿足之餘難免也會有些心驚。因為劉娥真的聽從了他,這也就是說,劉娥要麼真的怕了,她知道自己沒有治理國家的才能,所以才安分守己呆在宮裡享清福;要麼就是她也同樣看清了眼前的局勢,懂了變化和真相的到來,這就有點麻煩。隱忍和理智,通常都伴隨着非常高深的智慧。
而智慧高深的人,永遠都不甘心屈居人下的……但不管怎麼說,丁謂在趙禎朝最開始的一段時期里旗開得勝、萬事如意。接下來,他作為大宋朝的首相,也該開始做一些必須得做,不能耽擱的正事了。
怎樣給趙恆建陵下葬。
這是僅次於新皇登基的頭等大事,可至少己經耽擱了10多年。話說中國的古人(今天也一樣)把死看得比生更隆重,幾乎每一位皇帝都在生前超級重視自己的陰間住宅,比如秦皇、漢武、唐宗、清康熙這時的頭等皇帝,陵墓都是造了三五十年。
宋朝的規矩要簡單些,從趙匡胤開始,幾乎都是臨死之前才給自己選墓地、造陰宅,可那都是不得己。趙匡胤是地道的暴死,他在選墓時可不知道半年左右就會有“燭光斧影”;說趙二,一生傷病,到最後都心理變態,諱疾忌醫成了習慣,誰敢跟他提個死字?還提早建墳,信不信趙光義立即翻臉,砍了那個烏鴉嘴?
但是趙恆就不同,他有大把的好時光、好銀票,給自己蓋個獨特風光的超級陰宅。澶淵之後近10年的大好光陰啊,不過他想得更高,與其蓋大房子,何如交好朋友?他和九天十地的神魔大哥都見過面了,還怕死後沒有好着落?
所以他的陵墓一直都沒修。
這時回顧一下趙禎即位後的大事實施順序時間表。趙恆死於當年的二月十九日,當天丁謂就開始擅改遺詔;10天之後,二月二十九日,寇準和李迪被再次貶官,等於發配一樣扔向邊遠城鎮;這之後丁謂又提出了初一十五才讓太后、皇帝出門放風的建議,再之後,才輪到了正式討論怎樣給趙恆蓋房子。
這時時間己經接近了三月份,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發生了這麼多的事,但還不是全部。先說一下,丁謂還做了非常多的其它準備。之後,他才擔任了歷代首相的特權任務――山陵使(陵墓修建總負責人)。直到這時,其他大臣們才加入到怎樣給趙恆挖墳的討論中。
結論是,墳照例要挖在洛陽,靠近當初趙匡胤所選的趙氏墓地。修建日期要加班加點,必須要搶在本年度的七月份之前搞定完工。這樣問題出現,由於丁謂實在太能幹,朝廷片刻都離不開他,具體的施工監督任務難道還得要他兩地奔波,開封、洛陽兩邊跑?太不仁道了,得找位替身才成。
這是必要的,而且也解決得非常圓滿,只是丁謂的噩夢就此出現。
大太監雷允恭隆重登場。
首先說他的“大”,大到了身兼西京作坊使、普州刺史、入內押班等內外數職;再說他的風光,此太監己經飛黃騰達左右逢源,成為了皇宮與外界聯繫的唯一橋梁,不僅皇帝、太后對他另眼相看,就連處於巔峰狀態的丁謂都對他“深德之”。
感恩戴德。沒有他,丁謂就將失去對皇宮內部的控制。
於是,雷大太監最近就非常的痛苦。因為他覺得被蔑視了。話說先皇趙恆的陵墓在洛陽加班加點地修建,山陵使丁謂又主管朝局脫不開身,於是皇宮中的太監們就接二連三地在雷允恭的視線里消失,都跑到洛陽大墳的工地上去了。
這讓雷允恭忍無可忍,“山陵事”乃是極大的榮耀和特權象徵,阿貓阿狗們都能去主持大局,為何我堂堂的皇宮第一大太監反而被隔離在外?這不行!這樣下去我會終身遺憾的!
於是他直接找到了皇太后劉娥,強烈要求為先皇站好最後一班崗,請讓我去挖墳,您就讓我去吧……可劉娥搖頭,理由非常正規甚至還很體貼:“雷,你要想清楚,我並不是特別壓制你。而是考慮到你從小就進宮,從來沒擔任過外事,一但到了外面,不懂的事太多,而你現在的官職又很高了,下差們不敢對你指點,你出錯了怎麼辦?那樣就是害你了。”
但是追求榮譽的心從來不畏懼艱難,雷允恭真的急了,他連哭帶嚎地要求(允恭泣告不已),說您要是不答應,就是在讓我犯罪,因為先帝對我那麼好,我怎能不為他老人家盡最後的一份力?不成,我一定要去,無論如何請您答應我。
就這樣,他如願發償了。劉娥真的答應了他,他和張景宗一起去洛陽替換先前的山陵事副使,去給先帝挖大墳。在他興沖沖一路狂奔的煙塵背後,想必丁謂和劉娥都露出了截然不同的兩副嘴臉。
丁謂――該死的,就知道出風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個死了的皇帝重要,還是現在活着的皇帝還有太后有威脅?這時候你跑得那麼遠,真出了事以外你能置身事外?難道你現在跟我不是一夥兒的?!
劉娥――嘿嘿嘿(面目清秀,保養極好的半老徐娘的陰森得意狀),福禍本無門,唯人自招取。這是你自找的……嗯,哀家一切都滿足你們,我喘口氣先。
丁謂對皇宮的控制力驟然下降,劉娥的影像從此變得模糊。但形勢沒有變化,丁相公仍舊一手遮天。可全國最精彩的橋段從開封轉移到了洛陽。
緊緊跟隨雷大太監。
雷允恭火速衝到最拉風的挖墳現場,立即進入角色,把原來的山陵副使還有張景宗等全班人馬都踢到一邊,自己坐鎮主持一切。事情也真是湊巧,就在這時,宋朝當時的國寶級風水大師司天監邢中和先生突然有了新發現,他找到了新任副使雷大太監,鄭重報告:“報告,根據最新的天象研究,如果把先帝的墳往上挪一百步遠,就會像汝州的秦王墳那樣,對子孫後代有極大的好處。”
雷允恭立即兩眼放光,挖墳行動的出新求變,就是他的事業成功:“那就挖,還等什麼,快挖!”
“可是……”邢中和變得吞吞吐吐:“只怕那裡石頭太多,而且會有地下水。”地下水,那是修陵墓最忌諱的東西,陰宅入水,死者不安,於生者即為不孝,這是最要不得的!
但雷允恭己經徹底聽不見任何負面的警告,功勞決定一切,哪怕要冒風險:“不許亂講。先帝只有今上一位後嗣,沒有第二個兒子,如果真的能像秦王墳那樣對子孫後代有益,那就馬上換地方,立即挖!”
不行吧,邢中和繼續搖頭,給皇帝換墓地,那是要走N多個程序的,如果真的要換,七月份就絕對沒法完工了。
可是雷允恭讓他閉嘴,同時走向了來時所騎的那匹快馬。他表示現在就去面見太后,這麼點小事兒還走什麼程序?只要我說話,就沒有不行的,管她是不是太后(我走馬入見太后言之,安有不從)。至於你們,馬上開工,立即挪墳,耽誤了事兒,雜家唯你們是問!
劉娥超鬱悶,啥搞的?這個雷允恭剛剛出宮沒幾天,突然間就又跳了回來,而且告訴她,她男人的墳現在己經高升了一百步,而且從此之後現任皇帝,以及後面的N多位皇帝都會大有好處……哪兒跟哪兒,到底是什麼好處?有沒有我劉娥的份兒啊?!
憤怒中的劉娥還保持着極大的克制和理智,她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此大事,何輕易如此?”看似平淡,但這話極有份量。大事,是說皇帝陵墓的大事;輕易,是說你一個太監憑什麼為所欲為,想做就做?你把事兒想得太簡單,把皇家看得太輕易了吧!
可雷允恭的回答簡直沒有半點的覺悟以及太監應有的恭順:“使先帝宜子孫,何為不可?”堂皇正大,把太后的話怎麼來的,再怎麼硬生生地頂了回去。
劉娥沒辦法了,有些人是蠟燭,不點不亮,可有些人是沒有燈芯的蠟燭,你點他,他還是不亮。那好吧,替他找個能點亮的。劉娥忍了又忍,把事情再疏通開一點點的餘地:“你去找山陵使,看他怎麼說。”
山陵使,丁謂丁相公,這個人應該懂事吧,讓他來管管這個混帳太監。
但是丁謂不知是為什麼,明知道這事兒不妥(謂亦知其不可),但還是沒有當面反對,他不置可否,含糊其詞。歷史證明,這是他犯下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錯誤,初出宮廷一直在興頭上剎不住閘的雷允恭立即就轉身沖回到了太后的面前。
“山陵使也不反對,他贊成。”
好了,劉娥再沒話說,那就聽你們的,挖吧。無論怎樣,我得先顧着活人。死了的趙恆,就隨你們去吧……但是緊跟着洛陽方面就傳了噩耗,司天監邢中和真的有兩把板斧,全讓他說中了,原皇陵以上一百步真的挖出了石頭,並且冒出了地下水!
雷允恭目瞪口呆,翻滾而上的地下水清冽冰涼,他仿佛就站在了洛陽大墳中央,被這些水從頭到腳來回沖刷洗泡……冷啊,就等着洗乾淨了挨刀吧。但這只是個契機,不管他怎樣看得起自己,他都只是個太監,這件事迅速變成了一根導火索,炸毀了另一個人。
仁宗朝第一位冒升的名臣,就以此為由,開始了自己的名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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