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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一百個人的十年)
送交者: 上海讀者 2008年12月03日19:46:3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3章《 偉大的受難者們》(一百個人的十年)作者:馮驥才 《 偉大的受難者們 》 1969年17歲男 省菜農場某團某連副連長 1969年第一個報名支邊——當幹部帶頭吃苦——一封非常革命化的家信——妹妹在農 村被強姦——忍辱負重終於入了黨——寫血書發誓留在邊疆農場——79年知青大返城最後 一個離開——今天的沉思 我今年三十四歲。“文革”開始時我十四歲,結束時二十四歲。您多半會想,我不像有 些入那樣,“文革”一完,巳經滿腦袋白髮;也不像有的人雖然剛過半百,一生最好的時光 卻全搭進去啦。我還蠻不錯,是吧!可是,即使我活到七十歲,我也會認為,這十年就是我 的一輩子。   要想講充分,幾天幾夜也沒準夠少的,只能將我這個經歷特別濃縮了,行嗎?   我着重說我在黑龍江支邊那段經歷吧。這以前我在學校,雖說也有不少感觸,那算嘛呢? 跟我到黑龍江,在社會裡一滾,這一比分量就差多了。人生在社會裡——這是我的體驗。我 喜歡文學,文學教繪我理解別人和自己,認識社會和人生。但我也恨文學,它叫我太明白 了,心裡的負擔也就更重。   我總想,為什麼下鄉這段在我或者我們這代人身上占有特殊的重要位置呢?它不是單純 的勞動,它是在“文化大革命”那特定的歷史背景上,在上山下鄉獨特的運動中,我們的命 運與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發生關係。雖然我們每人經受的是幾乎不同的波折遭遇,可是我 們每個人也都能代表這一代的成長經歷。可以這樣說吧?不過分吧?這也是我的體會。   我是68屆學生。初中一年級趕上的“文革”。那陣子,也算挺懂事了,也算嘛都不懂。   我出身在一個普通工人家庭。我爸爸解放前得肺結核要死,老闆把他踢出來。多虧解 放,國家公費給他送進醫院治好。一點不假,是新社會給了他第二次生命。我媽的家庭比較 富裕,原先的丈夫病死了。解放後我爸我媽都在街道辦的縫紉合作社工作。我爸認字,教學 文化。我媽教縫紉技術,輔導剛走出家門的婦女學幹活。這期間他倆有了感情。我舅舅是資 本家,嫌我爸窮,強烈反對我媽再嫁。我媽還是照自己的意思跟我爸結合了。先生下我,後 來又生了我妹妹;生活夠難的。我舅舅就住在界北一個大四台院。我媽去串門,他家裡人總 是懷着一種戒備心,怕向他們伸手借錢。那麼多年從來沒接濟過我們。我們孩子去玩,他家 總以為我們這些窮孩子要偷點東西,找個詞兒把我們轟出來。   “文革”一來,我舅舅這資本家無疑作為牛鬼蛇神被抄了。生活很困難,他又吃喝慣 了;我媽每月都抽出幾塊錢送過去。那時我雖小,不過對人生道理卻有個深刻印象;現在說 就是對世態有了一些了解,也就對我父母特別敬重。他倆都是很厚道、很善良的人。   您想,照我這情況,對黨對新社會對毛主席,在感情上還會有問題嗎?   事情並不那麼簡單。“文化大革命”起來,學生們都想參加紅衛兵,但是呢,據說我爺 爺有點問題——嘛問題?回頭再說,您聽了會覺得可笑。可那時我只能加入“紅外圍”,屬 於團結對象。那陣子紅衛兵分三等,一等公民是毛澤東主義紅衛兵,都是高於子女;二等公 民是毛澤東思想紅衛兵,都是血統工人、貧下中農出身的;第三等是不大純又不是黑五類的 子女,加入毛澤東思想紅外圍。我的自尊心受到挫傷,覺得自己對黨對毛主席的熱愛和別人 沒差別;但是呵,身分差別開了,有些活動不讓你參加。比如批鬥會呵、抄家呵、重要的政 治活動呵,絕對不能去,這對我刺激很大。我原先是班長,現在一下子就不行了。我就憋足 勁,要表現自己的赤膽紅心。   1969年一號召上山下鄉,我第一個報名參加,而且第一個貼出大宇報,要求到內蒙, 最艱苦的地方去。當時有兩個去向,黑龍江是農場,按職工待遇;內蒙插隊算農民。我這是 想表明,我“紅外圍”也不比你們覺悟低。我們家也支持我去。當時絲毫沒有被迫的意思。 一個青年就該和工農兵相結合,主席號召嘛!想法就這麼鮮明堅決。現在恐怕被說成簡單可 笑了。   我這一表態,聲勢起來了,帶動起許多人紛紛報名。學校也挺絕,對我這積極報名的, 反而分配到黑龍江,也許是一種獎勵,也許是一種策略,好擠得別人爭先恐後報名,別敬酒 不吃吃罰酒。在組建連隊時,我們三個初中班和三個高中班共一百二十多名學生組成一個連 隊,分到一個農場。這農場的名字我就不提了。讓我擔任副連長,這除了我積極報名之外, 還因為我當過班長,有點組織能力,不管寫呵說呵嘛的,這也有關係。8月16日那天出 發,可15號晚上我突然發燒,打針做皮試,大夫也沒想到我會有反應,馬上休克,血壓降 到20,差點兒完。青黴素,應該說做皮試的安全係數是很高的,恐怕幾萬個人裡邊也沒一 個出現危險,叫我碰上了,趕緊搶救,算活過來了。學校和農場來的人看我,問我能不能 走,我說一定能,擔架抬着也走,當時就這態度。轉天8月16號下午,我叫家裡人扶着上 了火車,腦袋燙着呢,打了針帶着藥擊的。   當時下鄉和以後完全不同,自願,後來才被迫。很少哭,那場面我記得清清楚楚,整個 車站人都滿了,敲鑼打鼓地歡送。當然也有掉淚的。但是呵,沒有發配的感覺。親人離別 嘛,必然的感情。車上的同學們互相幫助,熱乎乎的,這時已經不分什麼“主義兵”、“思 想兵”、“紅外圍”了。唱語錄歌,一路唱,還齊聲念語錄不斷呼口民車廂里很活躍,有唱 有蹦的。絕大部分人坐火車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一路看祖國大自然山山水水很新鮮,更覺 得這是知識青年的必由之路。就這思想。   到了北大荒,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勞動太艱苦。第一個現實的直接的挑戰,實實在在 的挑戰就是生活。很少吃細糧,都吃所謂苞米渣子什麼的;偶而上點白面,但很少很少。又 是定量供應,每月三十斤,勞動強度太大,根本不夠吃,有時餓急了跑到馬廄牛圈偷吃餵牲 口的豆餅。我們棒小伙子幹活吃的多,一頓能下去二斤。越不飽,幹活越累,越累越餓,越 餓越吃不飽,惡循環。每天早晨三四點就得起床,晚上干到天黑。這農場是水田農場,機械 化程度特低,打翻地到播種再到收割完全靠人,人就是機械。東北在五月份就備耕了,先整 地。那陣子就得穿一條短褲,上邊穿棉襖,別看上邊冰化了,就一層水,十幾公分,下邊連 泥帶冰,腳下去扎得慌。不知是冰扎的,還是涼水砭的。冰水濺到腿上,拿風一吹,凍得全 都裂成小口子,好疼。有一年春播完回到家,我媽頭一次心疼得哭了,下半身全都是小裂 口,橫豎滿是。女同志我們不讓下水,男同志播種時不准穿靴子,怕把地踩環了,只能光腳 丫子。這時候人人怵頭,只能我們這些排長連長帶頭了。干一段受不住,上來喝幾口酒再下 去。現在我也納悶那時是怎麼想的。前天我翻出一封信,當時的。您一看,就明自我們當時 究竟是什麼情形了。這是我給我爸爸的信,當然是封家信——   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爸:您好!接到您的來信,內情盡知。下面謹把我個人的一些想法 和您交換一下,不當之處,望批評指正。偉大領袖毛主席在黨的八屆十中全會上,根據馬列 主義關於階級和階級鬥爭的學說,英明地指出在整個社會主義社會過渡時期,還固有一個長 期四個存在;毛主席還指出,對路線問題必須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爸爸來信中所提, 也是路線鬥爭的反映,正是靠這種路線鬥爭的不斷進行,我們黨才朝氣蓬勃,它推動了黨的 建設和歷史的前進。毛主席說:“一時的後退的觀象,不能代替總的歷史規律。”對於一些 資產階級派性之類的歪風邪氣,爸爸不僅要堅決鬥爭,要有長期鬥爭的思想準備,要站得高 一些,看得遠一些。毛主席教導我們應當相信群眾相信黨,我想爸爸應當緊緊地依靠黨組 織,自覺接受黨的領導和教育,把現實問題如實的、不添任何水分地向上一級黨組織匯報。 爸爸,為捍衛毛主席的革命路線,我們要捨得一切,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一定會勝利!另 外,我省新革委已成立。中央直接抓黑龍江,揪出了某某某,清算了他的滔天罪行,開展了 抵修整風運動,革命形勢太好。某某某有四大罪狀:1.無恥叛徒;2.國民黨的忠實走狗; 3.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4.反黨篡軍的罪魁禍首。我的組織問題,現已開始政審,支部書 記和其他成員多次找我談話,幫助我。我現在正加強對黨的認識,加強學習,努力從思想上 入黨。連里知識分子成堆,所以問題不少。我要不斷地加強思想改造,努力把自己鍛煉成為 讓毛主席放心的人。望爸爸保重身體!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勝利萬歲!兒:××70.9.15托 同學捎的東西已收到。大秋已到,開始大忙了,天氣也冷起來了。   您看這信,好奇怪,是不?我們那時都這麼寫信。我們那些同學,全都是。這可不是寫 別人看的,就是寫給自己親人看的,一切都革命化呀,就這樣。   要命沒想到我會碰上這事——   我妹妹叫人強姦了。   有生以來,這是我最大的打擊。這事至今我母親也不知道。我妹夫……反正您寫這事兒 時儘量避着點。千萬別叫他們猜出來。我母親現在知道了也夠她嗆的。這也是壓在我個人心 里最大的隱秘了。   1970年冬天吧。連裡頭開始輪流回去探親。我沒動,我得管着全連生產生活一大堆事 呢;我是幹部,在思想上對自己要求也得嚴一些,濟着別人先定。正這時我爸爸突然來了封 信。我妹妹是69年下鄉的,她太小,為了離家近點好照顧,去到河北省……甭提什麼縣、 什麼公社了。我看過父親的信真是晴天霹靂,說是我妹妹不久前叫大隊一個會計強姦了。我 妹妹當時很積極,被評上過縣裡學習“毛著”積極分子,我們常互相通信,鼓勵。這一下我 整個人像給撕了。馬上想到妹妹她現在究竟怎樣蚜,不定有多慘、多可憐哪!我不願叫別人 知道,也不敢大哭,夜裡就在被竊里憋住聲偷偷哭。我真怕她輕生啊!咱說實在的,一個女 孩子,還不到十六歲。雖然我對男女的事那時也是模模糊糊,半懂不懂,但是呵,我想象得 出來,這是把她毀啦。我決定請個假回家,一個呢是要看看爸爸媽媽;另外一個呢,主要是 急着去看我妹妹。我知道,妹妹現在非常需要我啊!   當時我就打定主意,把妹妹辦到我這兒來。臨走時把這事跟農場革委會負責人講了,拿 信給他看,這領導挺不錯,當場表示同情,說那邊只要放我們就給辦,調來,很作勁。我這 心還算有個靠頭。   回到家,我就跟我爸爸去看妹妹,當然是瞞着我媽去的。我媽身體不行,她知道了非出 事不可。   爸爸細講了我妹妹的情況,怎麼回事呢?她自個兒住一間小屋,離大隊會計家挺近,那 會計三十多,有老婆孩子。第一次夜裡闖進去,我妹妹是反抗的,她哪敵得住這樣強壯的男 人。事後我妹妹沒敢聲張。我理解,她那麼小,孤孤單單,身邊沒個親人,哪知道該怎麼辦 呢?她也有死的念頭,又覺得這麼死不清不自的,家裡人任嘛還不知道哪,矛盾極了呀!可那 會計過不幾天又去了,第二次之後,我妹妹實在沒辦法,上公社跟領導講了。公社通知 我爸爸,我爸爸心裡也沒根,寫信告我。   見到妹妹——頂現在說實在的也是很難過,那時更難過,所以我特別勸妹妹千萬別輕 生,這事也不怨咱。   這時我妹妹住在婦聯主任家,正在那躺着,一見我的面就抱頭大哭。我妹妹太小了,剛 過十五歲呀!我就要去拼命,跟他一個對一個,誰也別活算了。我爸爸死活拉住我。我跑到 公社要求一定要嚴懲他,公社領導答應了。我把妹妹接到家裡,當然跟她說千千萬萬別叫咱 媽知道。我說:“一定把你辦走。我回去就給你辦,我們領導們都答應了。你在家可別胡思 亂想,要有嘛事你就對不起我了。”唉,我這妹妹,才十五,當時那樣子,甭提了。過幾 天,我又去那公社問妹妹的調動手續,再次要求處理那會計。實際到後來根本沒動他。在農 村,會計掌財權,和大隊幹部一碼事;那些土皇上啊!據我了解到今天也沒處理。您說今兒 再去找? 哎,更沒用了!十多年了,換了多少本皇曆了!   這次到家,總共呆了十來天,沒一天在家閒着,弄輛破自行車,去訪我們連隊男男女女 一百多家。有時找到人家,都上班去了沒人,再去。我是連隊負責人是吧。就是想去人家裡介 紹介紹情況,叫家裡人放心。我們都挺小的,離家那麼老遠,誰放得下心呢。我媽媽疼我極 了,埋怨天天跟兒子見不到面。但是呵,我有責任這麼做,特別是見到我妹妹,就聯想到別 人家嘛的。   妹妹在家吃不下飯,每天夜裡睡覺都大喊大叫;瘦極了,臉也沒血色。我媽也看出不太 對頭,可萬萬想不到那兒去。我們就好歹哄弄着唄!後來我把妹妹辦到了我那去。滿以為她 到我身邊就踏實了。但是呵,不知怎麼慢慢傳開好多風言風語。傳來傳去好像我妹妹有作風 問題,呆不下去才辦來的。是不是打辦調動的人那兒傳出來的,說不好。如果人們知道真情 也好,可是傳成這樣我反倒不能把實情講明,愈描愈黑嘛。特別是女同志都拿眼角瞅我妹 妹,慢慢我妹妹也覺出來了。不能辯解,只能加倍勞動,各方面嚴格要求自己,工作學習都 跑在前頭,別人割一畝麥子,她割一畝半也評不上先進。一次次入團入不成,女同志們就是 不舉手,總是隱隱約約認為她是個壞女人,有作風問題才辦到這兒來的。有人還要求組織調 查她歷史。組織明知道她的情況卻不敢講。怕講出來我妹妹的臉沒處擱。生活中哪有沒矛盾 的呢?一點小事人家就扔出刺激的話來,“你不乾不淨什麼東西”呀,“什麼變的”呀, “臉皮比鋼板還厚”呀這類話。妹妹有時晚上找我,在坑坑窪窪大野地里溜達,總哭。沒想 到換了環境還會出現這壓力。我也想哭,但我忍住不落淚。離開父母在外,對她我有責任, 我再哭不是害了她?我就鼓勵她。對她講,咱爸,十幾歲沒父母,拉扯着弟弟妹妹吃多少 苦,咱大姑姑差點叫人騙進窯子裡去。人生當中嘛事都可能出現,可是咱得活下去啊!何況 咱比起好多人還算好的,比那些插隊的,強多了,將來同志們隨着接觸印象慢慢會變。我一 次次做工作,還是起作用的,妹妹逐漸堅強了。尤其我這人特別認真,講原則,也常得罪 人,我又不是個無懈可擊的人。有些人總甩些難聽的閒話嘛的。我和妹妹由於這種特殊情況 特別敏感。對妹妹勞動上從來沒有照顧——我總覺得人受點苦沒害處——我做一個幹部也不 能那樣做。我要求妹妹比別人多干一點兒。妹妹心裡明白,全做了。我挺感激她的,真的。   有些高中女學生慢慢品出我兄妹倆的人品,不再相信外邊的傳說。她們跟我說,我妹妹 經常半夜裡大喊大叫,嚇得女同學們都醒了。她們雖然什麼也不知道,又隱約覺出什麼來, 對我妹妹各方面都主動照顧。我妹妹這毛病大約延續了兩三年。   好在我們都挺過來了。幹得特別突出,先後都入了黨,後來還選拔到機關工作。  那時女孩子到農村去,有這樣的遭遇我敢說不是十個八個,而是成千上萬。後來,下鄉 後期,我在農場的組織部門,負責紀律檢查和政策落實方面的工作,我接觸到大量案卷。發 現很多農場幹部,他們有權,欺負女知青;處理這些事的簡報文件也見多了。十六團的團長 槍斃了,他一個人糟踐了好幾十個女知青。每個農場都不是兩個三個,黑龍江有一百多個農 場呵。全國當時下鄉知青兩千萬,女知青得占一半,一千萬。很多女知青即便受到侮辱也不 會講。我不是靠推斷。七七年搞複查時,農場一個老幹部要求對他的問題進行複查。什麼問 題呢?也是姦污女知青被開除黨籍。這女知青當事人啊已經到外地上大學擊了。組織部門派 人去外調,找到那女大學生核對,沒想到她根本不承認。實際上按照當時審問記錄,處理材 料,很多細節那是真實的。她是不願把這事帶到大學去。那老幹部大概也抓住了這心理,所 以鬧翻案。查對無證,我們也就不好辦了……所以我敢說是成千上萬的。   當然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出現這類事也不奇怪。但是呵,如果在政策上咱不失誤,不是因 為“文化大革命”,出於政治上經濟上的原因,把那麼多知識青年轟到農村去,給那些縱慾 的惡棍造成條件,我覺得很多女知青的悲慘遭遇就能倖免。那些女知青,那時候,我見得多 了,甭再提了。   我們這一代付出的代價太大了。但是呵,我以為上山下鄉還是有失也有得。只是代價太 大了,對嗎?   我對待人生為什麼現在還很積極?就因為我在這段生活中——多艱難的生活阿——還有 收穫,真實的,實實在在的。   北大荒好多土地都是我們開墾的。是啊,說到這兒,是有點自豪嘛的。我們去到那兒前還 是一片荒原呢。新建的點兒,一無所有,只是荒地,一眼看不見邊兒。農場的百分之八十都 是青年,極少是五十年代的復員軍人和他們的家屬。我們是北大荒的一支主要力量。當然老 一輩給打下了一個基礎。確實,甭管春天多苦多累,到了秋天麥子熟了,糧食上場了,西瓜 結出來了,豬養肥了,我們心裡特別高興,,那都是自己干的。所以說這青春不是完全丟掉 了,確實有價值,是吧!   我的好多戰友沒回來,失去了生命。好多原因,有救火死的,也有給壞人弄死的。都是 身邊戰友的事。上海的一個知青跟我同時接到命令,說有個壞人破壞農場,要我們去搜捕。 大黑夜裡,正好叫我們發現,逼他到河邊。那上海知青把他堵住,他看沒辦法就跳進河裡。 當時四月份,河水剛剛解凍,水面還漂着冰片子,這個上海知青也跳進去了,棉襖沒來及 脫,游着游着就沉下去,我就眼看他沉下去了。那壞人也淹死了。我永遠忘不了這戰鬥。你 能說這知青死的沒價值嗎?他是為了保衛咱國家啊。   這兒大片大片森林。中原一帶很難見到,方圓幾百里,每年春秋兩季都容易起火,枯枝 爛葉,積得厚厚,沾火就着。大部分是用火不注意,野炊、抽煙,或是汽車引起的,也有自 燃的。一着火,我們就跑去救。啊,那大火救起來,燒死燒傷都有。有次宿舍起火,救火時 還死一個知青。頭天晚上我們還一塊睡覺,說笑。房柁掉下來“轟隆”砸死了。   叫狗咬着得狂犬病死的,還有別的什麼病死的,都有。他們的骨灰都留在那兒啦,當然 生命也就留在那兒啦。   想想他們,我們這代青年真有值得歌頌的地方。這可不是小說,全是事實,身邊的事 實。我親眼見的。有的作家說什麼“荒原作證”、“白粹樹林作證”,不用,用不着,我就 可以作證。   再有就是我在這當中進步入了黨。我入黨三次填表才批准。在這之前很多普通戰士都解 決入黨問題了。就是因為我起頭說的我爺爺的問題。我父親當初為了感激黨救了他的命,加 倍工作報答黨;要入黨,也是因為這事政審沒通過。主要是我爺爺的死沒人證實。   我爺爺曾在雲南是個小鎮稅務員,一次陪稅務所長上省城辦事,半截道上叫武裝走私的 開槍打在腿上,流血過多死了。解放後為了我父親入黨的事,組織上找我家老奶奶(我爺爺 的母親)調查我爺爺的情況。老太大還是老思想,怕人家嫌我家窮,就說:“我兒子一個月 賺好幾百塊錢,在那兒當局長,闊極了!”組織上不信,說你兒子賺那麼多錢,你孫子(我 父親)解放前怎麼都病得要死了?老太大答不出來。這下我爺爺的成分就沒法定了,組織也沒 錢為一個普通人跑到雲南調查,成了懸案。一直影響到我加入紅衛兵和入黨。那時很左,為 這事我找農場黨委問我爺爺算嘛問題。回答說:“打死你爺爺你們說是武裝走私的,萬一要 是紅軍游擊隊,共產黨領導的呢?咱們總得對黨負責吧!”實際上我連我爺爺面兒也沒見過。 我爸爸十五歲時,我爺爺就死了。   我不管他們叫不叫我入黨,照樣干。有些知青思想一直很浮動,總惦着返城。實際上, 上山下鄉頭一年,高於子弟借着爹媽的路子參軍,變着法兒都走了,這是第一批。第二批是 有各種門路的,辦選調,辦特困;還有的辦到三線去,先先後後定了不少。我一個心眼要扎 根農場,咬破手指頭寫血書不走。我這兒有份材料,您看,當時的,《工作隊簡報》,當時 對一些優秀青年就這麼稱呼,叫“××式的優秀隊員”。××就是我的名字。最後黨委書記 拍了板啦,他說這個事再出什麼問題我負責。我就入了黨。這書記我忘不了,我離開那裡之 後,他調到局裡當局長。這位老幹部心裡還是有“根”的。“文革”中批鬥,叫人弄斷三條 肋骨。   知青返城也真難,尤其那些沒路子的。眼看人家一個個走了,自己怎麼辦,想轍。女同 志想什麼轍呢?就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婚姻關繫上。跟大城市的人訂婚,再辦戶口,根本沒 愛情可言。男同志更絕望,精神狀態更沒法說了。沒轍就找病,吞釘子,吃硬幣然後就透 視,有陰影吧。或把手弄破,血滴在大便里,或弄點蛋清放在尿里,再化驗,一看幾個加 號;說實在的到了瘋狂毀滅的程度。   記得有個女青年與北大港一個男職工訂婚。定好五一節回去見面,家裡人都給聯繫好 了。春節連隊一百多號人差不多都回去過年。我沒走。還有一千多口豬,幾百隻羊,好幾十 頭馬和牛,很多設施得看着。這女青年也沒回去,就為的多存幾天假放在“五一”一塊兒 歇。她非常愛乾淨,在宿舍洗被子,穿得挺薄,屋裡燒得挺暖和的,來回倒水一折騰感冒 了。連吃幾天核黴素也沒壓下去高燒,我們急了,送她去醫院。當時去農場場部好幾十里 路,化驗又趕上停電;再送到縣裡,來回來去過去一個禮拜,造血功能已經被破壞,再生障 礙性貧血。我是指導員,帶着兩個男青年兩個女青年,五個人護理。這種病、得不斷輸血。 我決定女同志別輸血,我們男的來驗血;我和另外一個男青年是O型,可這個青年臉上有點 為難。我說我輸吧,輸了四百CC血,完事她臉蛋就紅撲撲了。原來是黃綠色,馬上就精神 起來。整天我就在走廊上蹲着。大夫跟她說:“你這個男朋友真夠意思。”她說:“那是我 們指導員,不是朋友。”大夫特別感動,非要給我開個病床,讓我睡睡覺。九天九夜我們沒 合眼。她死後到哈爾濱火化。處理完後事回去,人們見我就說:“你怎麼這模樣了?”就跟 打監獄裡出來的一樣。臨死之前這女同志拉着我手,不讓我離開。這時她姐姐、姐夫接到電 報趕來了,搶救時不讓他們進。她和她姐姐、姐夫有點矛盾。可是拽着我說嘛不讓我走,兩 眼總看着我,光掉淚。那陣子話已經不能說了,只是人還清醒着。我眼淚也嘩嘩的。我們沒 有一點戀愛關係,就跟親兄弟姐妹一樣。我當時唯一的想法是怎樣把她弄活了。我覺得我們 夠苦了,她得了病見不到父母,我看着她;親眼看她停止呼吸。我在哈爾濱端着那個盛骨灰 的磁盆,還熱着吶,我想,哪怕我再抽多少血,只要她能活也沒說的。   成千上萬女同志都走這條道了。就是犧牲自己的愛情和人應有的尊嚴、權利,換一條生 路,也未必會好。因為這條路沒有愛情。埋下這個種子,必然會有惡果。這也是女知青的悲 劇吧!她們的價值僅僅就是一個女性。像我們這些光棍男同志,只能毀滅自己,吞釘子嘛 的,我看到就一頓臭罵:“咱不能幹這事兒!挺不住還活嘛!”  79年知青大返城時,我是連隊最後走的一個。走時心裡有種負罪感。我想我最後走還 是一個逃兵,最終打了敗仗,還是沒能戰勝自己,還得隨大流。我家說嘛也讓我回來;人家 都走了,快空了,宿舍里冷清得很。當時最大的壓力是孤獨。特別是後來沒人了,打山東、 河北、河南招來大批盲流當臨時工,我帶着他們幹活,不是味兒了;我一想,我得走。我忘 不了臨走那天,幾十個農場老職工送我,我提着手提包——那包里就幾件破衣服和幾本舊書 嘛的。打營房出來,過那個小橋,那些人就像送殯事的,在後邊“哞哞”地哭。有的捂臉嚎 陶大哭。儘管他們沒文化,愚昧、粗魯,可是跟大城市人際關係一比,實在可愛呀!送我老 遠老遠的,還聽見他們哭。   我回來後很久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做夢似的。照理說回到父母身邊,吃住都好了,可 就覺得空虛,覺得失掉好多東西。後來我覺得不該這樣,還得從頭做起。人嗯,在哪兒就得 從哪兒開始起步。這樣,積極生活那股勁才又慢慢恢復。我不是說我喜歡文學嗎?除上班努 力工作之外,80年我在文化宮的文學班業餘上了兩年課。82年我又開始上電大。去年畢業 了。成績還算滿意吧。我不想自吹什麼,我就得這樣干,我怕失去自己。我學文學,有個抱 負,覺得我有責任表現我們這代人和我自己。我永遠當不了萬元戶,也不可能給我兒子留下 什麼產業嘛的。如果我在有生之年能留下一本書,這輩子就沒白活。   那些年使我落一身病。關節疼常常發作,還有胃疼,一疼就……忍着。恐怕我要帶着它 過一輩子。我妹妹早結婚成家了,那件事,一直沒法對丈夫說。不說就別說了。我們心裡埋 着的並不止這個痛苦。但是呵,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是偉大的一代。這可不是自我安慰嘛 的。當時,“文革”把國家經濟搞成那樣,幾乎崩潰,我們要是不下去,兩千萬人會給城市 造成多大的壓力。儘管我們受騙,我們受苦,但我們支撐這國家大廈幾乎坍塌的一角,是吧? 應當說,是我們承受着“文革”造成的惡果,就是我們這代人。可是至今對上山下鄉一直沒 有一個正確的估價。我寫過一首詩,原稿早沒了,但我記着這兩句,大概是:   它應當枝葉繁茂的時候卻過早凋落了, 布滿傷疤的軀幹卻支撐着坍塌的天空的一角。 我知道這詩幼稚。可它是我真實的想法,也是我的信念,我的力量。   因此我說,對於我們這一代,失掉的和得到的是同樣寶貴的。我們並沒虛度年華。 我們不會忘掉北大荒。我們把那麼多東西留在了那裡,又把那麼多東西從那裡帶回來了。不是 嗎?   拯救災難的,不是聖賢,永遠是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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