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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個人的生命,卻起源於貧寒甚至是屈辱。以這時宋天聖二年為界,他擁有自己的姓氏才剛剛9年。在這之前,他姓朱,名說。
朱說是山東淄州長山縣(今山東鄒平縣)富戶朱家的兒子。從小就與眾不同,家裡有錢,可他喜歡的是讀書,並且為了求靜,主動上山去醴泉寺里寄宿,與山僧們過同樣寂寥的生活,在晨鐘暮鼓裡苦讀經書。
這是好事,相信朱家一定非常期待。富之後都盼着貴,宋朝開創了歷代所沒有的科考制度,士、農、工、商所有行業的子弟都可以通過考試去作官,這是一條光宗耀祖的正路。想來朱說本人,也覺得前途一片光明。可是在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他竟然不是朱家的人,而是蘇州范家的兒子。他的父親叫范墉,是寧武軍節度使掌書記,也就是徐州軍區長官的秘書。范墉先娶的是陳氏,後娶了謝氏,他是謝氏所生,即庶出,小老婆的兒子。出生第二年,他的父親就死了,而謝氏夫人因為貧苦無依,只好改嫁到山東朱家。
事情很簡單了,為什麼會孤苦無依?難道範家沒有產業?朱說不是兒子?可另一個事實是,朱說只是范墉的第三個兒子,陳氏是大老婆,還有兩個嫡出的兒子,怎麼會容忍小老婆分家產。
朱說母子是被趕出家門的。
屈辱襲來,不要說繼父的養育之恩,也別說母親的迫不得己,縱然那個時代還沒有開始崎視改嫁,可朱說受不了。他身上流淌着另一個人的血液,並且在朱家他是拖油瓶的累贅,在范家他是被趕出家門的庶子,無論從哪方面講,他的生命都是廢物,毫無光榮可言!
他立即收拾行李,拜別母親,徒步到外地求學,立誓必有所成,才回來迎接母親。為了感謝繼父多年的養育,還有母親還需要朱家的照顧,他保留了朱說的名字。
公元1011年,宋大中祥符四年,朱說來到睢陽應天府書院(今河南商丘縣)求學讀書。這是當時他最好的選擇了,也可以說是宋朝對他的恩賜。
應天府書院貴為宋代著名的四大書院之一,共有校舍150間,藏書數千卷,師生雲集,碩儒輩出,但完全免費。朱說的苦讀生涯就此開始,關於他的艱難,史書中有如下記載。
他每天的飯只有一盆稠粥,涼了以後劃成四塊,早晚各吃兩塊,其它的還有幾根鹹菜、半盂醋汁,這就是全部。然後長年累月,千篇一律。終於有同學看不過去了,那是南京留守(市長)的兒子,給他送來了一些美食,但過幾天來看,東西原封未動,都長毛腐爛了。
同學很生氣,問他搞什麼。朱說長揖道謝,說我己經習慣吃苦,一但享用,就怕以後無法再堅持了。同學釋然了,可深層里的話卻沒法對人說。
君只管得一飢,可管得百飽?施捨之食如果我能嚥下,那麼為何還要離開朱家?《孟子•告子下》上說,“……故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可也沒說要忍受精神上、出身上的折磨!
連那些都要忍耐,小小的口腹之慾又算是什麼?有種人,以精神上的痛苦,為最大的痛苦,於是才會有氣節這種東西的產生。
朱說更加勤奮了,別人賞花他看書,別人遊戲他看書,就連皇帝到亳州朝拜太清宮,路過書院,每個人都爭着跑出去看,他仍然看書。同學來拉他,他只回了一句:“將來再見也不晚。”
果然,第二年,他考中了進士,在崇政殿參加殿試,生平第一次見到了真宗皇帝。從此開始了他嶄新的人生。
這時是公元1014年,宋大中祥符七年,朱說終於可以回山東接回自己的母親,並且為自己恢復姓氏。從此他姓范,名仲淹,字希文。
衣錦還鄉,可要注意的是范仲淹的年齡,這時他己經27歲了。在現代還只是個小伙子,但在古時己經快步入中年。可他還沒有娶妻生子,做什麼都很晚,他的生命是朵徹底遲開的花。
他先是被任命為廣德軍(今安徽廣德縣)司理參軍,負責訟獄、案件。再調到集慶軍(今安徽亳州)任節度推官。推官,是幕僚職員。直到公元1021年,宋天禧五年,他才被調往泰州海陵西溪(今江蘇省東台市),做鹽倉監官。直到這時,才在歷史上留下了他的的第一項業績。
泰州近海,就是現代的黃海,煮海造鹽是個大生意,可海水太大了,就會成災。唐以前這裡曾有過一條捍海堤堰,可是五代年間都拋荒失修了,進入宋朝,每年潮起潮落都大水漫城,連泰州府都被淹了,想想近海的村落,還有鹽場的亭灶設施是什麼模樣?
范仲淹提議,要在通州、泰州、楚州、海州,也就是從今天的連雲港直到長江口北岸近500餘里的超長海岸線上重修一條捍海長堤,來護衛黃海近岸的百姓民生。
事是好事,也超級難做。與大海爭利,比在內地挖運河也差不到哪兒了。范仲淹先向江淮漕運請示,漕運再上報朝廷,真的批准了。而且就命令他去做興化縣的縣令,直接負責這項超級工程的運作。
時間回到天聖二年,就在這一年的秋天,范仲淹率領四州數萬名民夫到海邊圍堤治堰。書生治海,當年即成,數百里長堤真的築出來了,可其間的艱難險阻誰能想象?剛開始的時候就遇到過夾雪的暴風,緊接着就是一次大海潮,不僅毀了剛築成的堤壩,就連民夫都死了100多人。一時間很多官員都認定這是天意,上天不許造這條堤壩,提議取消這項工程。是范仲淹力請,再加上同科好友滕宗諒的鼎力相助,才完成了這項造福沿海萬民的偉大工程。
而這件事,也是偉大的劉娥皇太后當政10年間屈指可數的政績之一。
謝天、謝地、謝人,范仲淹完成了,卻並不居功,他記住了滕宗諒的友誼,並且從此互相扶助,終生不變。但這也成了他後來欲哭無淚的悲哀宿命――他身邊的每一個朋友,不管是品德多麼高潔的君子,還是能力如何超凡的高人,就比如這位後來造了岳陽樓的滕子京先生,都成了壞他大事的掃帚星。準確率百分之百,無一例外。
此後他被調回京城,做大理寺丞,成了一名京官,可以近距離接近朝政了。
范仲淹的人生開始了,眾所周知他功在社稷,心懷天下,是宋代文臣的領袖,並且文學素養極高,尤其是詩詞方面,遠遠超過了像司馬光、王安石這樣的博學大家,幾乎與蘇軾並駕齊馭。但必須要提出的是,他還不是北宋文學史上開天闢地,劃分時代的第一人。
那個人現在仍然還是一身士子的白衣,只有17歲,要再過幾年,才能通過科考站在世人面前。但那時仍然不算他的經典時刻,他還沒有變成後來那個劈破五代旁門,回歸盛唐文章的偉人。他還只是個拿文章當敲門磚,去砸開富貴當官路的純粹考生而己。
世所公認,他的經典時刻遠在33年之後的公元1057年,宋嘉祐二年,那一年也正是宋朝不世出的大文豪蘇軾進京趕考的時候,這人身為主考官,才扳回了延續近百年的浮滑綺靡,不知所謂的文風,讓宋朝的文學上升到了可以與漢唐相比較的地步。
但是,我個人認為,對宋朝文風,同時也對這個人本身來講,更為重要的經典時刻是在以這時為限的10年之前,也就是此人才有五六歲的時候。
他出生在公元1007年8月6日,宋景德四年六月二十一日,生於綿州(今四川綿陽),和范仲淹一樣,他幼年喪父,三歲時母親就守寡了,但幸運的是他有個好叔叔,一直照顧着他們,雖然清貧但是衣食無憂,並且從小讀書。
接下來的幸運的決定性的,他回到父親的老家吉安永豐(今屬江西)後,有一個富而知禮的好鄰居。這家姓李,長子李彥輔是他終生的朋友。李家藏書頗多,他可以隨意借閱。五六歲時的某一天,他偶然在李家閣樓中發現一個破筐,裡面積滿了灰塵,可隱約露出了書卷的一角。
拂拭灰塵,書名展露,小孩子被驚得目瞪口呆,那竟然是一本《韓昌黎先生文集》――道濟天下之溺,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愈!
這是一個偉大的契機,讓他從小時,還沒有被科考應試徹底僵住靈識時就知道了世間還有這樣雄渾厚重,講究實理的文章存在,從而一生都念念不往,最後推行宋朝的古文運動,使有宋一代的文章沒有完全被風花雪月等小情調所掩蓋,擁有自己的歷史風格和地位。
此人複姓歐陽,名修,字永叔。是上繼柳宗元、韓愈,下啟王安石、曾鞏、三蘇,為唐宋八大家中繼上啟下功蓋兩代的大宗師。
公元1024年,宋天聖二年終於過去了。回顧一下,它應該是個“納新”之年――皇帝成親、開科取士。皇宮內外都在添人進口。
而下一年,公元1025年,卻是一個“吐故”之年。新人輩出,老一輩的名臣們卻凋零將盡了。宋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玉清昭應宮使、昭文館大學士、監修國史、冀國公王欽若故去。
他終於死了,死得比寇準隆重、莊嚴甚至輝煌一百倍。請看他的待遇。首先他應該算是工傷,是在去傳法院的路上突然得病的,回家後就再沒起來。皇帝親自去探病,賜白金五千兩慰問。死後追贈太師、中書令,諡號為文穆,並且把他的親戚、下屬共20多人都恩蔭作官。
這一連串的舉動下來,就連《宋史》都要強調一下:“……國朝以來宰相恤恩,未有欽若比者。”就算是開國宰相趙普,都沒有享受到這樣的待遇。那麼問題出現,現在的皇帝不是趙禎嗎?不是還有劉娥嗎?怎麼會對這樣一個奸邪發這麼大的善心?
為什麼,憑什麼啊?!
回答是當然有內幕,因為他實在是太可愛了。溫暖貼心的王愛卿,他讓每一個當權者都如沐春風,如沐甘淋,如下澡盆……反正就是一個舒服。
先說工作,他一上台就讓劉娥母子嚎啕痛哭、心滿意足。那是他用自己幾十年如一日在趙恆手下工作時的詳細記憶以及真摯充沛的感情,寫成的《真宗實錄》,來紀念這位劉娥的好伴侶、趙禎的好父親、神仙的優良筆友、偉大傑出的皇帝。
這樣,一個彼此誠信,親如一家的氣氛就做成了。緊接着王欽若全面展開他為官數十年,通曉宋朝官場上下所有關節的超級能力,來為啥也不懂的小皇帝解答疑難問題。
比如說讀了一天聖賢之書的小皇帝問――犯私罪是怎麼回事啊?
底下就一片沉默,王曾、魯宗道那些人出於種種原因就是不說。只有王欽若正面回答。
“回陛下,很簡單,私罪就是一些跟公事無關,可有失官體的事。比如說升官了應該向皇帝道謝、向長官道謝,可謝得晚了些;再比如上朝時咳嗽,或者把笏板掉到了地上,這都是私罪。”
雞毛蒜皮的小事嗎?可罰起來是很重的,會改官,也就是說降級。
那麼為什麼要輪到王欽若來說?奸邪之人搶着諂媚?別亂講,私下懷疑人也是私罪……原因很光明正大,王曾、魯宗道他們都是君子,君子必方且厚重,人家講究的就是日常必須嚴謹,時刻嚴謹,不嚴謹就是罪!
而這在王欽若的心中就什麼都不是,風浪見慣,他是寇準的敵人,當年做過的哪件事不比這些重要上萬倍?所以他就直說了。後果也功德無量,從此私罪還是罪,但只斥責、罰款了事,再不必降級。
這樣的事還有很多,都是日常方面的,到了國家大事涉及安危的時候,王欽若的作用就更加鶴立雞群。那還是在天聖二年,他正在病中,突然北疆傳來警報,契丹人有了個小小的請求。說他們的草場在這段時間都禿了,能不能把我們遼國的牲口趕到你們宋朝的國境這邊來啊?
幾斤草料,一片草場的事,有什麼大不了。但宋朝的全體朝臣都沉默了,每個人都想到了曹操寫給孫權的那封信――約你一起到江東去打獵。兩件事一樣的性質,都是開戰的宣言,是威脅,是挑釁,就看你怎麼回答。讓還是不讓,關繫到是和是戰。
而且要注意,這是契丹可不是党項,比李德明借糧那次嚴重得多!
尤其是這時王旦、李沆、寇準都己經死了,想來想去,只剩下了王欽若,劉娥只好派人把他抬進了皇宮,問他怎麼辦。只見前朝老臣很隨意,就回了兩個字:“借它。”
劉娥更緊張:“北敵強梁,怎能放他們進關?”
王欽若搖頭:“不借就是示弱,還不如直接借。”隨後一笑:“這只是恐嚇,一個試探罷了。請回憶,咸平年間契丹人每年都打進來,哪一次事先打過什麼招呼?”
幾句話解釋得清楚明白,最基本的一點,伸頭縮頭都是一刀,你說不借人家就不來了?劉娥只好聽他的,大大方方地回復契丹,草場借給你們了,就在雄州一帶,隨時都可以進關。但就是這麼奇妙,宋朝越大方,遼國越不好意思,這件事就此結束,遼國沒有一頭牲口靠近過宋朝的邊關。
以上就是王欽若在仁宗朝的表現,可圈可點,但照樣里外不是人。他居然是被活活氣死的。
一切都源於英明偉大的劉太后所做出的那條食物鏈。即有事就詢問王欽若――經過王曾的考查――經過曹利用審視――如果一切正常,最後再由魯宗道挨個地狠狠瞪一眼,做最後的安檢收尾。
看出門道了嗎?王欽若其實就是個幹活兒的苦力,下邊有一大堆人在盯着他,時刻準備對他深挖狠批,鬥倒斗臭。其中就以能用目光殺死你的魯魚頭為主力。
於是王宰相的日子就非常難過了,得時刻看着別人的臉色,可仍然得不到的半點好臉色。時間一長,經過N多次哪怕說得對,分析得在理,也仍然被同僚們鄙視之後,他終於受不了了,發了句牢騷:“王子明(王旦)在日,你們也不這樣。”
魯宗道立即冷笑:“王文正(王旦諡文正)先朝重德,豈是他人可比?公既執政平允,宗道安敢不服?”硬邦邦地砸了回來,王欽若立即閉嘴。
義正言辭,正氣凜然,把他給嚇着了?笑話,當年活着的王旦,甚至寇準也沒嚇着過他吧。他根本就不是自覺得理虧,而是恨自己一時糊塗,怎麼主動找抽?
他面對的是一群翻身作主人的君子。君子們罵人是有武器的,通常自己份量不夠,就隨時去聖人堂里挑。上至孔子等至聖先師,下到近朝近代的各位公認賢臣,誰都成。那例子太多了,可今天他居然主動把王旦提了出來,那是鞠躬盡瘁,累死也沒怨言的人,他王欽若怎麼能比?真是自己找死。
但心裡一定有個話悶着――王旦歸王旦,當年有他在,我也沒話說。可你魯魚頭有什麼資格對我說上句?只憑着你道貌岸然,還有那個所謂“誠實不欺君”的好名聲?
這次對話以後,王欽若的日子更加難過了。君子們的溫存是留給百姓的,君子們的恭敬是留給聖人和皇帝的,對於所謂的奸邪,就是要痛打落水狗,根本就沒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這一說。不過最後的一擊也怪王欽若自己不爭氣,是他找死。或者說運氣低了,踩到只螞蟻都能跘一跟頭。
宋朝宰相的任務不僅僅是帝國大管家,或者說要“調理陰陽,撫理萬物”這樣簡單,還必須得時刻留意下面的辦事人,以及有才華卻沒出身的仕子們。要舉薦,讓國家得人,讓人盡其用,這才算合格。
看着很美,是個大肥差,不過要小心,舉薦的背後就是風險。你推舉的人出了什麼錯,都有你的份。王欽若就栽在了這上面。
他舉薦的人叫吳植,是個標準的埋沒型人才,被發掘之前不過是個縣尉。但在王欽若的大力舉薦之下,他終於得到了知邵武軍的差使。邵武軍不是天雄軍、永興軍這樣的大郡,但好歹那是個州府級的職位啊,昊植高興,但轉眼悲憤。
他居然在這樣關鍵的時刻病倒了。時也命也,怒也恨也!但一點辦法都沒有,第一病倒了就是病倒了,說什麼也爬不起來;第二,他得到的是差使而不是官職!
這一點太重要了,這是宋朝太祖陛下獨創的玩意兒,你是什麼官並不重要,你得到了什麼差使才最重要,而差使不等人,你不行,千百萬個人都眼巴巴地盼着呢!眼看到嘴的肥鴨子要飛,吳值決定鋌而走險。具體辦法就是再找自己的舉薦人想轍。
但首先要想好怎樣擺平舉薦人,要說他真是個人才,在重病之中仍然能清晰地回憶起幾十年前的舊事(王欽若科場舞弊案),知道用什麼辦法去打動王大恩人。
錢,別無他物。而且為了隱密,他還想到了另一個人,就是京城裡的殿中丞余諤。這是他的好朋友,他請余諤為他先墊上黃金20兩,並且找個合適的機會交給王欽若。怎麼樣,曲折周旋、靈動微妙,官場行賄術很到位了吧。
但計劃多好,也得由人去實施。吳值、余諤、王欽若都倒霉在了這個實施人的身上。
這位吳家的大管家直闖進王欽若家裡,不管什麼人在座,更不管王宰相正在幹什麼,就直接喊了出來――王宰相您好,俺是吳值派來的。他給您帶了20兩黃金,20兩啊,您就幫他把邵武軍那個差使留住吧……您為什麼瞪眼?啊,問黃金在哪兒?不在我手裡,在殿中丞余諤余大人那兒呢,他是俺家主人的好朋友,這錢絕對差不了,幾天之內就給您送來。您神通廣大,就把事辦了吧。俺家主人對您感恩戴德,千恩萬謝啊……喂!你們這是幹什麼,幹嘛抓我啊―――王老爺,我真的是吳值派來給您送錢的啊,您別不信!
眾目睽睽,王欽若如墮冰窖。不必向左右張望,他都知道四周布滿了怎樣的眼光。心裡是悲涼的,想不到自己聰明一世,竟然要在同一個地方摔兩次跟斗。
居然還是錢!受賄!
王欽若半句多餘的話都沒有,直接命人把這位吳府的大管家押送開封府,理由是――企圖賄賂朝廷命官。注意是“企圖”。
而盈堂的賓客,己經在瞬間變成了目擊證人,片刻之後事情就升級了。開封府不再受理,改由御史台出面,因為事情涉及到了朝廷命官。真是大快人心,王欽若,王“癭相”,幾十年間人天共憤的大奸邪,還有什麼比彈劾他更過癮的事?
何況這次己經不是彈劾了,而是犯法。
御史台派出了著名的侍御史韓億,加大力度,務必要做到了一擊致命,徹底去掉這塊毒瘤。但可惜的是,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即行賄的初衷在吳值,買官的黃金在余諤,王欽若沒摸到一分一毫的贓款,甚至在知道自己將被行賄時,就第一時間報了官。
如果說吳值是“企圖”行賄的話,那麼王欽若連“企圖”受賄的機會都沒有。你拿他有什麼辦法?所以最後千不情萬不願,御史台也只得如下定案。
判――吳值以行賄罪除命(此次任命作廢)、余諤勒令停職、王欽若詔釋不問,但追究他舉薦失查之罪。可這個罪就實在太微妙了。它能讓舉薦者一起受牽連貶官罷職,也可能只是被皇帝小小的訓斥一頓,怎樣區分,完全看當權者的心情。
這時劉娥的心情非常好,王欽若全須全尾,毫髮無傷。看上去真是君臣和諧,太后吉祥、王欽若吉祥,不過他們馬上就後悔了。你不按牌理出牌,就別怨別人的無理手。
第二天宣詔,宰執大臣們齊集待漏院(上朝前的候車室),人人都知道王欽若又逃過了一劫,但不是每個人都敢怒不敢言。魯宗道一臉怒氣,直視王欽若,王癭相自知理虧,低頭不語。時間到了,眾人出門上馬,突然間一隻老鼠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跑過眾人馬前。魯宗道突然大喝:“汝猶敢出頭!”
突然暴笑,宋朝頂尖的宰執大臣們來了個轟堂彩,王欽若一下子臉如死灰。
縱然不是帝國宰相,也從來沒有想過被當眾這樣羞辱!他居然真的成了過街的老鼠,人人都可以喊打了……可有什麼辦法,眼前眾怒難犯,數十年間的威福享用,都讓他有口難言。
他不是寇準,從來都沒有以一己之力去壓服所有朝臣的膽量。當天,他忍了,無論怎樣難堪,他都選擇了上馬,再次跟着這些人去上朝,正常工作。
說到底,他還是戀權的,但是奇恥大辱,終究讓他受了內傷。他把自己氣病了,加上去傳法院的路上受了風寒,一病不起,就此謝幕。
回顧整個事件,還有王欽若的整個人生,讓人有種非常連貫的感覺。即王欽若有了以前在真宗朝的奸邪事跡,所以在仁宗朝才會遭受羞辱。一切都順理成章,甚至是天道好還,自作自受。但真的是這樣嗎?
縱觀王欽若的一生,他的所謂奸邪事跡不外乎就是勸趙恆去“封禪祭天”,除此之外,後面的大建宮殿,聖祖下凡等把戲,己經是趙恆本人的原創,還有丁謂等人的努力,王欽若早就不是主角了。其實就以封禪的事來說,錯的一方就只有王欽若嗎?
“為尊者諱,為賢者隱”,這是古代作史,甚至作人的最高準則,於是就把趙恆的錯給諱去了。平心而論,王欽若是勸了,那麼你就一定聽?當初還有人勸劉邦尋找六國後代,繼續分封天下呢,劉邦為什麼不聽?這就是明君與昏君的分別。
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麼奸邪,有的只有昏君。就像永遠別怪兒媳婦不乖,從來都是你兒子不爭氣!尤其是找藉口的,都是某某奸邪的錯……這更是無能的士大夫表現。
何況就算上面完全是王欽若一人的錯,宋史也對他太苛刻了。試問“蓋棺定論”四字,講的就是要給人以最後贖罪的機會,而一但該罪人以實際行動改過自新了,就要還他以清白和公正。那麼回頭看王欽若在仁宗朝的表現,他還是個奸邪嗎?
正好論證上面的話,你是昏君,他才是奸邪,你是明君,他就是能臣。王欽若這種人,才是一面鏡子,能照出皇帝的成色和本來面目。
王欽若並不是什麼奸邪,他有大能力,也有大貢獻,就算在真宗朝最危難的澶淵之役,他都遠遠地頂在趙恆和寇準的前面,這些不應該被世人所忘記。尤其是要明確一個概念,王欽若不論是好是壞,他都是以能力來侍逢國君。而不像那些君子們,就比如魯宗道、晏殊之流,只以所謂的誠實、魯直的態度來謀取上位(這個以後再說)。
宋史對王欽若有失厚道,在宋朝三百餘年間璀璨瑰麗的文臣群落中,應該有他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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