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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相殘--到頭竟是夢一場
還剩下三個人:蕭詧、蕭紀、蕭綱。
襄陽的蕭詧,這侄子是他欲除之而後快的,可他卻不敢動。因為蕭詧已有了靠山――西魏。蕭詧未雨綢繆,把老婆、孩子都送到西魏當人質,自己也屁顛屁顛地跑到長安受封,正式成了西魏的附庸。有了這靠山,蕭繹只敢防範,不敢輕易下手。
而西邊的八弟蕭紀,也是一個狠角。他看到天下紛爭,也蠢蠢欲動,要帶兵順流而下。蕭繹一口拒絕,派兵阻其東下:蜀人勇悍,易動難安,弟可鎮之,我自當滅賊。
對於他的哥哥蕭綱,這位被侯景掌控的傀儡天子,他完全不承認,用的依然是他過世父親的年號――太清。
但對於外敵――西魏與北齊(東魏當時已被高家禪讓),他卻只得低下一向高傲的頭顱,百般討好。北齊是他的盟友,兩家一直有正式的書信往來。可對於西魏,他幾乎已是低三下四了,將孩子送到長安為質,請同附庸,並對天盟誓。此外,鄱陽王蕭范早送過二子給東魏為質,邵陵王蕭綸也對北齊俯首稱臣。不過,除了恥辱和出賣,他們什麼都沒得到。
蕭家子弟身上最硬的是心腸,最軟的是膝蓋!
本在這三國並立的世界裡,梁是最強的一支,在蕭衍手裡,是宇文、高氏兩家爭相拉攏、小心伺候的。可如今,侯景之亂,建康淪陷,同室操戈,轉眼間,貌似強大的梁王朝淪落到四處求爺爺告奶奶的地步――鄴城和長江擠滿了蕭家的宗室子弟。
內鬥往往比外爭更為殘酷。比如宗教,不同的信仰派別固然會你死我活,可同一信仰下的不同教別的爭鬥卻更為血腥。緣由何在?異教徒再厲害,只能依靠暴力,毫無合法性,至多只是蠶食你的地盤,卻奪不走你的教眾。可同教的兄弟不同,他們天生具有你享有的一切權力,可以光明正大地奪走你的一切,讓你一無所有。
而蕭繹的處境也是如此:西魏、北齊的確可惡,可再可恨,也暫時奪不去他要的江山;可兄弟侄子可不同了,因為他們也同樣擁有繼承這江山的權利,所以他們的威脅更大。退一萬步講,即便當了亡國奴,或許還能封個“違命侯”;可落在家人手裡,那必定是屍骨無存了。
那麼現在活着只有一種原則了:以前的敵人現在都是要拉攏的朋友,而兄弟子侄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趁着侯景之亂、蕭家叔侄自相殘殺,東魏(北齊)、西魏都占了漁翁之利。北齊占了淮南的大片土地,直至威逼建康;而西魏也毫不示弱,依靠蕭詧內附,占了漢東之地,窺視江陵。
一直依靠江淮之地作為緩衝的梁朝,如今只剩了長江天險。沒有江淮之地的緩衝,天險如同平地。
不過,讓人欣慰的是:和禍首侯景的決戰開始了,這時離台城破城已有兩年的時光,蕭繹真有耐心。本來,他還能等得更久些,不過這次是侯景主動挑釁的,幾乎傾城而來。
侯景這兩年也忙着殺人,順帶清理建康附近的梁朝殘餘勢力。他征服的手法依然單一―-以殺立威。比如在攻破廣陵時(揚州),便是城中無少長全部活埋,再來回馳射滅絕。自孫權以來歷代君王苦心經營的三吳之地,生靈塗炭,數百年的繁華景象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
而現在,他和蕭繹兩人間的恩怨也該清算了。
這兩年,侯景一直打得順風順水,吳人的不堪一擊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面對蕭繹,他自覺有很大的勝算。可他忘了一點,怯懦和軟弱也是會傳染的,在三吳之地這塊溫柔鄉里,他手下的戰鬥力其實也是江河日下,不可同往日相比。兩年前那種博命式的瘋狂早已消退,在台城下那種打了雞血的場景已難以重現。
侯景選擇了快攻,輕而易舉將長江上的重鎮郢州(今武漢)拿下。當敵兵衝進房間時,郢州刺史蕭方諸(蕭繹寵愛的兒子,年方十五)正騎在監州鮑泉的肚子上玩過家家的遊戲。無人抵擋,敵兵們唯一受到的驚嚇是:鮑泉的鬍鬚被蕭公子用五彩斑斕的繩線紮成了怪異的造型,這讓他們嚇得不輕。
侯景的下一站便是巴陵(今湖北嶽陽),離江陵只有一地之隔。一旦滅了蕭繹,凱旋之日便是侯景登基之時。巴陵城規模不大,縮頭縮腦地伏在長江邊,看來指日可下。鎮守巴陵的是王僧辯,曾將向自己投降過的將領。侯景真沒料到會在南方碰到這麼多北方來的老鄉。
其實,侯景還有更好的選擇,先留着巴陵,直攻江陵,則蕭繹立刻完蛋。這是蕭繹的一個賭局,他幾乎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巴陵:王僧辯、王琳、徐文盛幾位名將,還有大部分的兵力,都偷偷聚在了巴陵小城。
巴陵,小城池,根本不在侯景的眼裡。過多過快的勝利已讓他失去了理智的判斷,他現在要席捲一切,不留一切障礙。侯景起腳,準備一腳踢開這塊絆腳的石頭。可他料不到,這麼小的一塊石頭不僅讓他摔得鼻青臉腫,還成了他人生的轉折點――敗亡之路至此開始。
攻城戰開始了,侯景百道攻城。他披甲立在城下,親自督戰;而王僧辯站在城上,四處打氣。兩個北方人,指揮着一大群南方人,打得你死我活。一向輕易得手的侯景遭遇了勁敵,直至糧食吃光,接踵而來的卻是疾疫,死傷大半。
而他的手下大將任約率領的另一隻軍隊,被胡僧祐打得落花流水。再也撐不下去了,侯景第一次感到了恐慌,率領數千人逃回了建康,剩下宋子仙和兩萬人馬防守郢州。不過,無濟於事,時隔不久,宋子仙也被擒殺。
返回建康的侯景更加鬱鬱不樂,已有末日來臨的恐懼。他手下的猛將基本死光,地盤也被一點一點蕭繹蠶食,一向懦弱的南方人竟如此頑強。侯景自覺時日無多,索性及時行樂,過把癮就死。他已經前無古人地自封過“宇宙大將軍”了,如今唯一能讓他感到新鮮的也只有皇帝這個職業了。
很快,蕭綱(史稱梁簡文帝)被廢;時隔不久,他酒醉後被土囊壓死。而他的兒子們也盡數被殺――侯景真是厚道,臨時前還要幫湘東王蕭繹的忙。而前太子蕭統的孫子蕭棟當時正忙着生產自救――種菜求食,一下子被拽去當了皇帝。不過,好景不長,侯景又玩起禪讓遊戲,自己要來當皇帝了。
皇帝的禪讓,說容易,也容易,只要拳頭硬就行;說難,也難,畢竟是個文縐縐的技術活,而侯景這粗人對文士的這些把戲一竅不通。
不過,有王偉在,一切都迎刃而解了。唯有這時,王偉才最真切地了解自己跟的老闆有多土,自己混的兄弟有多掉渣。雖然禪讓的把戲在堯舜禹時代就已上演過,可這一回卻可能是最混亂的一次。禪讓雖是假惺惺的,但總得莊嚴、肅穆 ;可侯景完全不需要這感覺,他的登基更像是黑社會老大上位。底下的徒眾有數萬之多,全擠在太極殿上看熱鬧,歡呼雀躍地一擁而上,莊嚴的登基大典淪為鬼哭狼嚎的場面。
唯有王偉腦子還清醒,要請立這位新皇帝的七廟。侯景對這些繁文縟節絲毫不通,非常謙遜地問道:“何謂七廟?”
王偉答道:“天子祭七世祖考!”――天子用來祭祀祖宗的地方。
答後,王偉便向侯景要祖宗七代的名諱,說到時要給他們供奉點豬頭肉之類的東西――免得叫錯了名字,讓哪個路過的孤魂野鬼白吃一頓,占了便宜。
對侯景來說,記人明顯比殺人難。這七個名字讓侯景很為難,他抓耳撓腮半天,總算擠出一個:“更早的我再也記不起了,唯一記得我父親叫侯摽!”不過,這位新皇帝馬上表示了他的擔憂:“不過阿爺的鬼魂遠在朔州,怎會千里迢迢跑到這裡啃豬蹄?”
底下哄堂大笑。
這侯瘸子比日後的朱重八還慘,人家朱和尚好歹還知道父親叫朱五四,爺爺叫朱初一,比侯景多了一代。幸虧,侯景的手下還隱約記得他爺爺叫“乙羽周”;也只能到此為止了,接下去的,錯了,往上去的都由王偉胡編亂造,一併湊齊了。齋
可沒當幾天皇帝,侯景便不開心了。他幾乎被王偉囚禁了起來,他不能隨心所欲地打獵,他不能輕易外出,他和昔日的手下也隔膜了起來,不能一起飲酒作樂――因為王偉告訴他:你是皇帝,你得有分寸,你得注意你的安全。
加上外面噩耗頻傳,更讓他坐立不安,他還是很懷念做宇宙大將軍的逍遙日子。而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他常常自責:“我無事為帝,現在倒什麼事都幹不了。 ”當國家元首方方面面顧及的太多,是個累活,所以後代有的聰明人連國家主席也不要當。
可王僧辯還是不請自來了,這中間還夾雜着從廣州遠道而來的陳霸先將軍。這將軍是自己白手起家,無依無靠,便一心投靠了蕭繹,手下有精兵三萬人。轉眼,蕪湖又被王僧辯一舉拿下,蕭繹的軍隊離建康也只有數地之遙了。一切的戲似乎都在重演,只是侯景成了蕭衍,王僧辯成了侯景。
侯景慌了,不過他很清醒地記得自己還是皇帝,不管方式如何粗暴,總是從蕭家人身上禪讓過來的。慌亂之中,他做了讓人哭笑不得的事:下詔赦免王僧辯、蕭繹的罪過。他總是這樣富有創意,事不驚人死不休。這世上,哪還有作賊的,敢光天化日地喊着不追究被偷人家的罪過的?
可王僧辯不領情,拒絕了他的好意,繼續進軍。侯景只剩下姑孰重鎮可作抵抗。
至此,侯景已是心驚肉跳。
替他防守姑孰的是侯子鑒,這是侯景最後的希望。光是陸上交戰,侯景的軍隊還是略有優勢。侯景只交代了一句話:不許水戰!任約的兩萬精甲便是死在胡僧祐的一千羸兵手裡,戰敗的唯一緣由:那戰鬥發生在水裡!騎慣馬的叛兵在水裡卻只能任由南兵折騰。
侯景的擔心果然兌現了,沒幾日,侯子鑒幾乎單槍匹馬地逃回來了。這位小侯經不起王僧辯的誘惑,奮勇參加了江上大戰,結果吃了大虧。
殺人如麻的侯景害怕極了。他如同失寵的婦人一般,淚下如雨,捲縮在被窩裡,許久方起,連連嘆息:誤殺乃公!――這下把你爺爺害慘了。這時,他終於品嘗到了蕭衍當年被圍的感覺。
可他比蕭衍還要慘,起碼蕭老爺子還能硬挺着八十多高齡的身板,等着滿堂兒孫前來勤王。侯景能指望誰呢?老東家高家嗎?侯景早已和他們決裂了。當年侯景低三下四地哀求高澄放過他家妻兒時,唯一得到的結果是:高澄把他妻子、兒子的麵皮全部活剝,猶不解恨,又放到油鍋里烹詐。
只能靠自己了!侯景從溧陽公主(蕭綱女,嫁給了侯景)的溫柔鄉里掙扎出來,親自在秦淮河岸排兵布陣,十里之中,幾乎步步設崗。秦淮河,已是他最後的防線了。兩年前,三十萬援軍就在這裡止步不前!他多麼希望歷史能再次重演。
可讓他失落的是,敵陣中的陳霸先卻一路當先,奮勇衝過秦淮河立下營寨,其餘的部隊也步步為營,接連駐紮過來。秦淮河這塊屏障被輕易撕破了。無機可乘,侯景只能眼睜睜看着所有的梁軍渡過河來。再等等,總會有機會的。
侯景聚集了八百鐵騎、萬餘人馬準備突襲,因為梁朝的軍隊經常是被一擊擊潰,一鬨而散的。只要他們軍隊裡有趙伯超這樣的逃跑將軍,先行逃跑,繼而形成大崩潰,還是有贏的把握。
可陳霸先又壞了他的好事。一看侯景的陣式,陳霸先便建議部隊分處設兵,免得讓侯景一下衝垮。侯景無奈,只能採取部分衝擊的計策,先行攻擊王僧志的軍陣,頗有成果。可緊要關頭,後面突然萬箭齊發――梁軍竟有兩千弓弩手向侯景的軍隊射箭。
又是陳霸先的安排!侯景至死也不明白這位南朝將領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當時援軍根本沒他的人影。
要不想成為刺蝟,只能後退,這是唯一的選擇。這一退,陳霸先的騎兵卻不善罷甘休,突然襲來,侯景只能縮到營寨里去。轉眼,更大的噩耗傳來:石頭城的守將向王僧辯投降了。侯景只剩了自己臨時搭建的營寨。
侯景非常疑惑:兩年前,梁軍只要看到自己軍隊的青袍,聞到自己的氣息,便會不寒而慄,一擊即潰;可如今,還是一樣的軍隊,他們卻如此頑強,自己的軍隊卻沾染了他們先前的毛病,完全沒有那種勢如破竹的感覺。
緣由何在?人心而已。兩年前,侯景的軍隊是冒死來的,攻不下台城,便是死,自然要死拼;而梁朝援軍,卻貌合神離、無心戀戰,形同一盤散沙。 兩年過去了,侯景的軍隊早已氣衰力竭,又接連敗仗,毫無戰心;而王僧辯的隊伍卻同仇敵愾、眾志成城,因為他們只有一個主人――蕭繹。
雖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侯景還是要死撐,起碼要滅掉陳霸先。這是侯景的脾氣:有仇必報。當年,他逃命之時,路過一小城,突然聽聞城上有人罵他:“跛腳奴何為也!”繼續逃命,還是先報睚眥之仇?總得先掂量一下。
侯景卻毫無顧慮,集中殘兵,馬上攻城,砍死了那個逞口舌之快的傢伙。而他身後,還有東魏的十幾萬追兵接天而來。如今這口惡氣,怎能忍受?
可他親率百餘騎衝擊陳霸先,陳霸先的軍陣卻絲毫不動。無望了,侯景的手下終於一鬨而散。侯景逃回台城門下,責罵王偉:“你令我為帝,今日誤我!”
雖然知道侯景當不當皇帝都會落得今日下場,可王偉也不敢頂真,怕侯景一怒之下砍了自己,只得繞着闕門東躲西藏。侯景慌忙要走,可突然有人冒了出來,死拽住馬的韁繩,苦苦相勸 :“自古哪有叛逃的天子呀!宮中衛士,猶足一戰!”
冒出來的人還是王偉。
一聽此,侯景感慨萬千,他仰觀石闕,回想起了自己的光輝歲月 :“以前我敗賀拔勝,破葛榮,揚名河、朔,渡江平台城,降柳仲禮如反掌。”都是真的,無一句謊言。
可最後一句,他卻像楚霸王一樣地數落起老天爺來:“今日天亡我也!”成不了大業的人死到臨頭總是要怪老天爺有眼無珠的。
感慨歸感慨,命還是要逃的!侯景用皮囊裝了兩個兒子(攻下台城後生的),如同人販子一樣,掛在馬鞍上,率部往東倉皇逃去。路上他又辛苦收集了數千人馬,但人心已散,被追兵一擊便降。
最後侯景流亡至松江,只剩下十餘人單船入海,準備渡海北上。這時他的父愛不夠用了,嫌兩個寶貝兒子累贅,索性全推入水中淹死。雖狼狽不堪,我侯景總算活下來了,好好歇歇,養精蓄銳一番――他睡起了午覺。
可厄運並未結束,他一覺醒來,發現船已不在海上,而是飄到了長江沿岸。他連忙讓船工駛向廣陵(揚州)。可一聲呵斥擊碎了他所有的夢想,以羊鯤為首的手下叛變了。他惡狠狠地說:“我等為大王效力多時,今至於此,終無所成,願借頭一用,以取富貴!”說完便是刀刃立下。侯景忙欲跳水,又被羊鯤的刀逼了回來。侯景只好躲回船內,用佩刀開挖船底,打算潛入水中。可已於事無補,他最終還是死在了羊鯤的長矛之下。
侯景的死太讓我惋惜了,我多麼希望他能再活幾日,健健康康地回到建康城,和那裡的軍民好歡聚。這死對他而言,真是太痛快、太舒服了,老天有時的確是有眼無珠!
唯有他的屍體運回了建康,為防腐爛,他的腹中藏了五斗鹽。他的屍體掛在了街市口,建康的百姓蜂擁而至,切齒之恨今日終能報復了。建康城從來沒有如此受歡迎的屍體,他的肉被吃了個精光。
也有來得遲搶不到的。不過,還是有份――沒有肉,還有骨頭嘛。為了讓更多的人享受這一美味,侯景的骨頭被燒成了灰。以此灰下酒吧,好好告慰你親戚好友的在天之靈。他的雙手被截斷,送到了鄴城,算是王僧辯討好北齊王朝的一份禮物。而他的頭被傳到了江陵,被蕭繹漆成了器具,存在武庫。這位後三國最大的搗蛋者,以這種四分五裂的方式結束了他那瘋狂嗜血的一生。
侯景小名狗子,人如其名,天生就是來人世搗亂的。他讓宇文泰差點喪命,他讓高歡家族惶恐不安,他讓蕭衍不得善終,東魏、西魏、梁都留下了他瘋狂的足跡,都受過他的重創。而不幸的是,梁朝卻是他人生之旅的最後一站,受害最深,五十年繁華亡其一人之手。
我來過,我瘋過,我殺過!除了殺戮、征服,我一無所長;除了讓你們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能賜予你們什麼?雖然身首異處,雖然挫骨揚灰,但我曾經這麼肆無忌憚地活過。無論如何,我給你們留下了永恆的記憶!
能留下“侯景之亂”這個名詞,我這一生已經夠本了。
建康城還有一些撐到今日的百姓。這兩年過得太暗無天日了,簡直生不如死。不過,總算活下來了。活着就好!他們衣不遮體地湧上道路,熱淚盈眶,夾道歡迎王師。
但讓人絕望的是,他們沒有等來安撫和關切,而是更為殘酷的劫掠。
王僧辯在城上聽聞了這一切,忙問何故。對答是王琳將軍手下所為。王琳是蕭繹的寵將,他的手下全由山賊、河盜組成,所以很正常,軍紀比侯景的部隊肯定還要差。王僧辯懶得得罪王琳,也一聽任之。
在這種縱容下,破城的第一夜,太極殿等重要場所就被梁軍的大火毀於一旦。侯景沒燒掉的都讓梁軍燒掉了,沒搶走的都讓梁軍搶走了。唯一的區別是,百姓的號泣聲比侯景劫掠時更大更慘了點。很多人開始懷念侯景。
此時的建康城人戶百遺一二,極目四處,毫無人煙。首都終於回到了蕭家人手中,以一片廢墟的方式。而一江之隔的廣陵(揚州)又被北齊占領,建康依然危在旦夕。
外敵雖滅,可家事未了。蕭家子弟也有撐到最後的,廢帝蕭棟被關在密室里,和兩個弟弟頑強地活到了重見天日。重見梁軍,身上的鎖被砍掉了,蕭棟的兩個小弟弟都大喜過望,蕭繹這位叔族總算來拯救我們了。兩人都說:今日免得一死。萬幸,萬幸!
唯有蕭棟依然擔憂:吾猶有懼!是啊,自古下崗皇帝善終的,可不多呀。何況這位族叔是何等心胸狹隘之人?
一日,蕭棟三兄弟遇見了蕭繹的手下朱買臣,被邀請上船喝酒。多好的待遇!可剛觥籌交錯,便是圖窮匕現,三人被全沉到水裡去了。朱買臣的背後是蕭繹冷峻的面容,這一切他早有吩咐:“六門之內,自極兵威!”
是的,姓蕭的,一個也不能留下!不過,還剩下一個八弟蕭紀,而他已經自立為帝。太無法無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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